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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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王宮裏後, 馬上派人把王后請來,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仙女都給他什麼法兒。王后心裏充滿著希望,深信她意中的人肯定會選擇正確的盒子, 來證明他是真王子。

蘇丹讓人在寶座前面擺下兩張桌子, 親手把兩隻盒子放在桌上,然後登上寶座,打了個招呼,一個奴隸就敞開了大廳的門。

一大群總督和王公,雍容華貴,從門外魚貫而入。沿牆擺著華麗的墊子,他們進來後,就在墊子上坐下。

就座完畢,國王第二次打招呼,拉巴康被帶了過來。他傲慢地走進大廳,俯伏在御座前面, 平靜地說道:“父王, 您有什麼旨意?”

蘇丹從寶座上站立起來說:“我兒!據你自己說你是我的兒子,有人懷疑你的話不真實。這兒有兩個盒子,其中之一裝著你真正出身的證據。選吧!毫無疑問,你一定會選到正確的一個。”

拉巴康站了起來,來到盒子前面。應當選擇哪一個呢?他考慮了許久,然後說道:“尊貴的父王! 難道世界上還有比當你的兒子更幸福的事嗎?還有比你的恩賜更珍貴的財富嗎?我決定選擇鐫有‘幸福和財富’ 的盒子。”

“過一會再看你選對了沒有, 現在你暫時回到麥迪那總督旁邊的墊子上坐下吧。” 蘇丹說完後,便向他的奴隸打招呼。

於是奧馬被帶了過來。他目光黯淡, 神色淒涼,在場的人都覺得他很可憐。他俯伏在御座下面,請示蘇丹的旨意。

蘇丹告訴他說,他必須得選擇一個盒子。

他把兩句題詞認真念了一遍,然後說道:“近來這幾天已使我意識到,幸福是多麼空幻,財富是多麼靠不住;但也使我體會到,在英雄的胸懷中自有一種永恆的財產,那就是光榮,而名譽則會像明星一般照耀著,不會與幸福同時消失。如果我要丟掉王位,那也是命中註定的。光榮和名譽啊,我選擇你們!”

他把手放在選定的盒子上,可是蘇丹命令他不許動。他又向拉巴康打個招呼,叫他來到桌子前面。拉巴康也同樣把手放在自己選定的盒子上。

蘇丹命人端來一盆麥加滲滲聖泉的聖水,用水洗淨了手,轉身向東,俯伏在地上禱告道:“我英明的主啊!在你的保護之下,幾百年來我們家中的血統一直保持純潔,從來沒有混亂過。不要讓一個壞分子辱沒阿巴西丁這個名字。在這關鍵的時刻,請你保佑我真正的兒子吧。”

蘇丹站了起來,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在場的人緊張地等待著,幾乎連氣都不敢出,大家都是那麼安靜,那麼嚴肅,即使一個小老鼠在廳裏爬, 也聽得出聲音來。坐在後面的人伸長了脖子,從前面的人頭上向盒子望著。蘇丹說了一聲:“開盒子,” 原先用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開的盒子蓋,現在自動蹦開了。

在奧馬選擇的盒子裏, 放著一頂小小的金冕和一個王圭,底下墊著一塊絨墊;在拉巴康的盒子裏有一根大針和一小卷線。蘇丹吩咐兩人把盒子拿到他跟前。他伸手從墊子上取出小王冕,真奇怪,王冕一放到手中就變得大了,而且越變越大,最後終於變成了一頂真正的王冕。他把這頂王冕戴在他的兒子———跪在他面前的奧馬頭上, 吻一吻他的前額,讓他在自己應有的座位上坐下。然後他回頭對拉巴康說道:“古話說,要安分守己! 看來你得安於針線了。本來我不該赦免你的罪, 不過既然有人替你說過情,我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他,所以我就饒了你這條狗命。我勸你最好馬上離開我的國家。”

可憐的裁縫徒弟羞得無地可容,一切都被揭穿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跪倒在王子腳下,兩眼淚如泉湧。“你能原諒我嗎?我親愛的王子?” 他說。

“對朋友忠誠,對敵人寬容, 正是阿巴西丁王族值得驕傲的地方,” 王子一面回答,一面將他扶了起來,“安心去吧。”

“啊,我真正的兒子!” 年老的蘇丹此時非常激動,一頭倒在兒子的胸膛。王公、總督和所有的顯貴人物都從座位上站起,一同高呼:“新王子萬歲!” 在一片熱烈的歡呼聲中,拉巴康用胳膊夾著他的小盒子,悄悄溜到廳外去了。

他走到蘇丹的馬廄裏, 備好他的老馬莫爾法,便騎著出了城門,向亞歷山大走去。整個王子生涯像夢一樣浮現在他眼前。若非那只華麗的、鑲滿寶石和金剛鑽的盒子使他觸目驚心,他還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美夢呢。

他一回到亞歷山大,就去看他以前的師傅。他在師傅的鋪子門口下了馬,把僵繩拴在大門上,就向裏面走去。他師傅一下子沒有看出是他,就恭恭敬敬問他要做什麼衣服。等他仔細看了客人一眼,才認出是他的老弟子拉巴康。他迅速把夥計和學徒統統叫來。他們一看到拉巴康, 眼睛裏都冒了火,氣勢洶洶地一擁而上,用烙鐵砍他,用皮尺抽他, 用錐子紮他, 用鋒利的剪子捅他,打得他幾乎送了命,倒在一堆破舊衣服上。可憐的拉巴康就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他筋疲力竭地躺在那兒,師傅嚴厲責任他不該偷走那件衣服。拉巴康告訴他說,他回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賠償他的全部損失,並答應按三倍的價錢來償還。可是誰還會聽信他的話呢?師傅和夥計們再一次撲在他身上,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把他扔出大門去了。拉巴康渾身被打壞,衣服也撕得粉碎,爬上那匹羸馬穆爾法,朝著一家商隊旅舍走去。他在旅舍裏倒下他那疲勞的、打腫了的身子, 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覺得人生在世,煩惱多端,禍常常被認為是福,那些美好的東西,不過都是些空虛的、瞬息之間的幻影。他下決心以後不再貪圖富貴,老老實實地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公民。他這樣想著,漸漸就入睡了。

第二天, 他仍舊抱定這樣的決心,並不感到後悔。看來師傅和夥計們鐵一般的拳頭,已經把他身上的惰氣徹底打沒了。

他把他的小盒子賣給了一個珠寶商, 從而得到一大筆錢。他用這筆錢買了一所房子開起裁縫鋪來。他把整個房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在窗子外面掛上一個招牌,上面寫著“成衣匠拉巴康”。然後他取出原先在盒子裏發現的針線,坐下來縫補被師傅抓得稀爛的衣服。他曾一度間斷過手藝,現在重新拈起針線,針竟然不用他抽送,自動縫了起來,而且針腳紮得很細密、整齊,比拉巴康最成功的傑作還要精緻, 這是件多麼奇怪的事啊!

不用說,一個善良仙女贈送的禮物, 即使十分細微,也是很有用處、很有價值的!這件禮物還有一個妙處,就是,無論針紮得多麼勤,那一小卷線總是綿綿不斷。

拉巴康的顧客很多,不久他就遠近皆知,成了當地最有名的裁縫。他裁好衣服,用那根針縫上第一針,針就飛快地自動縫起來,一直到衣服做完為止。不久,全城的人都成為拉巴康師傅的顧客,因為他縫得實在很漂亮,價錢又十分便宜。不過有點另亞曆山大的居民感到疑惑不解,就是,他沒有一個夥計,而且總是關著門工作。

盒子上的話———幸福與財富———實現了。這幸福與財富雖然是有限度的, 卻在人生的漫長道路上永遠陪伴著這個善良的裁縫。此時年輕的蘇丹奧馬已經威名遠著, 在每一個人的口頭被傳誦。拉巴康每次聽到人家提起奧馬的威名,聽見人家說,這個善良勇敢的蘇丹是全國人民的驕傲,深受人民的愛戴,也是所有敵人的恐怖,這個曾經當過王子的裁縫聽了心裏就想:“幸虧我還是一個裁縫,圍繞著光榮和名譽畢竟有一種極其危險的東西。”

拉巴康本本分分地過著日子,受到鄉鄰們的尊敬。假如這根針一直沒有失掉它的魔力, 那麼它現在還穿著善良仙女阿多蔡德的綿綿不絕的絲線,為人們縫製衣服呢。

拉巴康搶劫奧馬的那天,正是神聖的萊麥丹月初一,因此他還有四天的時間,向埃澤魯雅石柱趕路。埃澤魯雅石柱是他熟悉的,最多不過還有兩天路遠。雖然如此,他還是匆忙趕去, 因為他害怕被真王子追上。

第二天傍晚,拉巴康看見了埃澤魯雅石柱,矗立在一個小小的高丘上,四處都是廣漠而平坦的沙石地,隔得很遠的距離就能看得很清楚。

拉巴康一看見柱子,心跳得更加迅速起來。雖然在最近兩天中,他花了足夠的時間,反復研究怎樣扮演這個角色, 但由於問心有愧,總有些猶豫不安。不過,當他一想到,他天生就該當王子時,膽子又大了起來。於是懷著信心,向自己的目標前進。

埃澤魯雅石柱附近很荒涼,沒有一家住戶。這個新王子幸虧準備了好幾天乾糧,否則,在這麼荒涼的地方要生存下來真是一個問題。

他挨著他的馬坐在幾棵棕櫚樹下,等候新的命運。

第二天, 太陽快當頂的時候,他看見一大隊馬匹和駱駝馳過平沙,向埃澤魯雅石柱走來。大隊人馬到了石柱坡下面就停住了,人們架起華麗的帳篷, 整個隊伍看來像是一個富豪的總督或酋長的旅行隊。拉巴康心想,這許多人跋涉到此,不是為了他還為誰呢?他原計劃當天就露面,叫他們認認他們未來的君主,但他把這種急切的心情壓住了,因為他狂大的野心,必須到明天才能完全滿足呢。

清晨的陽光照射在這個心滿意足的裁縫身上,提醒他現在是他改變命運時候了。他將要在這一霎間擺脫他的卑賤的命運,上升到一個君王的身旁。當他給馬戴上嚼子,準備騎著向石柱走去的時候,他認為他的行為很不對,想到真王子打破了美好的希望,心裏有多麼痛苦,不過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他也騎虎難下了。此時他的自尊心提醒他說,憑他一表人材,即使給最偉大的國王當兒子也不足為奇。他想到這裏不禁精神百倍,跳上馬,鼓起所有的勇氣縱轡疾馳,不到一刻鐘就跑到了石柱坡下面。坡上長著許多灌木;他跳下馬來,把韁繩拴在一株灌木上,拿出王子奧馬的匕首, 向坡上走去。石柱下面站著六個青年男子和一身材魁梧,騎著一頭駱駝的人。

這個人相貌很有王者氣概,穿一件紅色的華麗長襖,戴著一頂藍色的羊絨帽子,這表明他是一個十分有錢的貴人。

拉巴康向他走了過去,給他鞠了一個躬,遞上那支匕首,說道:“我就是您要尋找的人。”

“讚美先知, 他保全了你。” 老人含著快樂的眼淚回答說;“擁抱你年邁的父親吧,我親愛的兒子,奧馬!” 善良的裁縫深被這些莊嚴的言辭所感動,心裏又高興,又慚愧,不覺撲在這位老王爺的懷抱中。

但是,新地位帶來的愉快,不過讓他盡情享受一會兒而已。

他剛離開老王爺的懷抱,就看見一個人騎著馬,匆匆忙忙越過平原向石柱坡奔來。人和馬構成一幅奇怪的景象, 馬好像性子很拗,否則就是精力已盡,不願意向前趕路, 一步一蹶, 走不像走,跑不像跑,馬上的人急得拳打腳踢,拼命驅趕它。拉巴康一眼就看出,來者正是他的坐騎莫爾法和真王子奧馬。但說謊的魔鬼已經附上他的身,他決定不管一切,硬著頭皮去維護他的偽頭銜。

馬上的人老遠就招著手。雖然莫爾法步履很艱難,他還是趕到了山腳下面。奧馬一翻身跳下馬,沒頭沒腦地往山上跑。“等一下,”他喊道,“不管你們是誰,等一等,不要上這個不要臉的騙子的當。我叫奧馬,哪個不要命的敢盜用我的名字!”

事情突然一轉變,當場的人都感到深深的意外,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白髮老人似乎特別駭異,看看這一個,又看看那一個,不知所措。拉巴康強作鎮靜,說道:“敬愛的父王,不要受這個傢伙的欺騙。據我所知,他是亞歷山大的一個裁縫徒弟,有瘋癲病,名叫拉巴康。我們不值得和他生氣,還是原諒他吧。”

這幾句話把王子氣得暴跳如雷, 咬牙切齒地向拉巴康撲去。

旁邊的人趕忙把他擋住,緊緊抓住他。國王說道:“是啊,我親愛的兒子,這個可憐的人真瘋了。把他綁起來放在我們的一匹駱駝上,也許我們能替這個不幸的人治好。”

王子的怒氣消了,他向國王哭著說:“我的心對我說,您就是我的父親,我憑我對母親的記憶向您發誓,相信我的話吧!”

“唉,上帝保佑我們,” 國王回答說,“他又亂說起來了。一個人怎麼會這樣瘋癲的!”他一面說,一面拘住拉巴康的胳膊,和他一同下山去。他們兩人騎上美麗的雕鞍,帶領著隊伍, 穿過廣漠的平沙走了。可是不幸的王子被反剪著雙手,緊緊綁在一匹駱駝上。兩個騎馬人一時不離他的左右,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位老王爺是伊斯蘭教清淨派的蘇丹薩烏特,多年沒有孩子,後來好容易得了一個王子,實現了他長期的願望。他請了許多占星家替孩子算命。占星家一致斷定, 孩子在二十二歲以前有一場災難,他的地位要被一個敵人篡奪。為了安全起見,蘇丹將王子交給他的患難之交埃菲貝撫養,二十二年來苦苦等待著和他團圓。

蘇丹將這些情況一一講給他的假兒子聽,並對他瀟灑的英姿和威嚴的儀容表示很贊同。

他們到了蘇丹的國境後,每個地方的居民都踴躍高呼,熱烈地歡迎他們,因為王子駕臨的消息早已迅速地傳遍了城市和鄉村。他們經過的街道都用鮮花和樹枝紮起許多拱門,房子上蓋著耀眼的五光十色的地毯,人人高興讚頌真主和他的先知,感謝他們把一個這麼漂亮的王子送給他們。裁縫得到這樣的榮耀,像登了仙一樣,高傲的心快活得飄飄然起來。當然,真正的奧馬一定感覺到更加痛苦,他一直被綁著,無奈地跟在隊伍後面。在一片歡呼聲中,誰還會來管他呢?

成百萬的聲音高呼奧馬的名字。可是他,這個名字的真正擁有者,卻沒有人理會,至多只有一兩個人打聽,隊伍裏緊緊綁著的人是誰。

押護人的回答如同雷擊一樣打在王子的耳朵裏: 這是一個害羊癲瘋的裁縫。

最後,隊伍來到了蘇丹的首都。城裏已作好迎接他們的所有準備,那種輝煌燦爛的景象,是其他任何城市都無法比的。王后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可敬的婦人,帶著宮中全體人員在最華麗的殿堂上等候他們。廳裏鋪著一塊大地毯,四壁裝飾著淡青羅紗,羅紗上面點綴著金色流蘇和紐帶。懸掛在巨大的銀鉤上。

隊伍到達時天已黑了。廳裏點著五彩圓球燈,照耀得如同白晝。大廳的後面一部分更是明豔,因為那兒設有一張寶座,王后正坐在上面。這張御座是用純金作成的,鑲滿碩大的紫石英,下面鋪有四層臺階。四個最尊貴的王子掌著一把紅綢寶蓋,遮住王后的頭,麥迪那大教長拿著一把孔雀翎寶扇替她扇涼。

王后這樣等候著她的丈夫和兒子。但自從王子生下來後,她自己也沒有再看見過他。但她做了許多有意義的夢,在夢中見過她時刻不忘的人,即使王子在成千成萬的人中,她也認得他。現在,迎接王子的隊伍漸漸近了,她已聽見喧嘩的隊伍,喇叭聲和鼓號聲夾雜著群眾的呼聲,馬蹄聲在宮院裏得得地響,來人的腳步聲沙沙沙地越走越近。廳堂的門開了。臣相與人民伏在地上成行,蘇丹挽著兒子的手,從中間匆忙向王后的寶座走來。

“王后,” 他說,“我給你帶來了你長期夢念的人。”

王后打斷了他的話:“那不是我的兒子!” 她叫道,“那不是先知在夢中顯示給我的面貌!”

蘇丹正要怪王后迷信, 廳門突然開了,王子奧馬沖了進來,看守在後面追趕他。原來他鼓起周身的氣力,掙脫了他們的手。

他跑到寶座前面跪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寧願死在這裏,把我殺了吧,殘忍的父王, 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侮辱了!”在場的人聽了都大吃一驚,一齊向這個不幸的人圍攏來。王后也驚得目瞪口呆。這時有幾個衛兵跑過來抓他,打算把他捆住。王后匆忙走下寶座,喝道:“住手!這就是我的親生兒子, 沒有錯,是他。我的眼睛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我的心是認識他的!”

衛兵不得不把奧馬放了。可是蘇丹, 暴跳如雷,高聲喊叫他們把這個瘋子綁起來。“這兒一切要由我決定,” 他用專橫的聲音喊道;“這兒誰也不能輕信婦人的夢寐, 得根據確鑿可靠的證據辦事。(他指著拉巴康說) 這才是我的兒子, 他帶來了我的朋友埃菲貝的信物,這把匕首。”

“那是他偷的,” 奧馬喊道,“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了他, 他反而來陷害我!” 蘇丹一貫自以為是, 哪里會聽他兒子的話啊?他命令人生拉硬扯,將不幸的奧馬拖出廳外,自己帶著王子走入起居室去了。他和王后一塊兒生活了二十五年,一直很相愛,這次卻非常生她的氣。

王后對這件事非常難過。她完全相信,蘇丹的心已被一個騙子控制住了。因為她的夢已不止一次給她明確地指出,這個不幸的人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在痛苦平靜一些後,她就開始打主意,如何使她的丈夫相信他犯了錯誤。要做到這一點當然是很困難的,因為冒充兒子的人交出了匕首作信物。而且她也知道,這個人還聽見奧馬親口說過早年的生活情況,這樣他就能夠很好地扮演這個角色,絕不會露出破綻來。

她把護送蘇丹到埃澤魯雅石柱去的人統統叫來,盤問經過的情形,然後同她最可信的女奴商量。她們打了這樣那樣的主意,覺得都不可行。最後,一個叫麥勒什查拉的聰明的塞加西亞老婆子說道:“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娘娘,匕首的交付人不是說過,那個名叫拉巴康的人,是一個神經失常的裁縫嗎?”

“他是這樣說的,” 王后回答說,“你提它做什麼呢?”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 麥勒什查拉繼續說道,“這個騙子把他自己的名字加到你兒子身上了?———如果這是真的話,我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可以把騙子揭出來。不過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王后把耳朵伸給她的女奴。她嘰咕了幾句, 王后聽了似乎很滿意,因而她準備馬上就去見蘇丹。

王后是一個精明強悍的女人,非常清楚蘇丹的弱點,並知道利用這些弱點。她向他表示錯了,願意認下這個兒子。不過請求他答應一個條件。蘇丹正懊悔不該對王后發脾氣,於是馬上就答應了她。她於是說道:“我很想試一試這兩個人的能力。別人或許會叫他們賽馬比劍,但那是人人都會的玩意。而我要叫他們作點費心機的事情。讓他們每人縫一件長衫和一條褲子,這樣我們就會一眼看出,誰的心思最精巧。”

蘇丹哈哈大笑道:“哎喲,虧你想得出這種聰明的事來!叫我兒子和那瘋瘋癲癲的裁縫比手藝,看誰做的袍子最精巧? 不行,這簡直是胡鬧。”

可是王后一口咬定,他已事先答應她的條件了。蘇丹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終於同意了,雖然他發誓,無論這個瘋癲的裁縫做出多麼精緻的衣服,他也不會認他做兒子。

蘇丹親自去見他的兒子,告訴他說他母后突發奇想,堅持要他親手做一件長袍。他要求他聽從母后的心。善良的拉巴康高興得心花怒放, 偷偷想到道:“如果要我做衣服, 王后很快就會鐘愛我了。”

蘇丹叫人收拾出兩個房間,指定給王子一間,另一間指定給這個裁縫,他們就在這兩個房間裏各顯神通。每人得到一段足夠的衣料,還有剪刀和針線。

蘇丹很想知道他的兒子究竟縫了什麼樣的袍子;王后的心也怦怦跳個不停,她不知她的計策會不會成功。他們讓這兩人工作了兩。到了第三天,蘇丹叫人去請王后。王后來了後,他分別派人去取袍子,並把它們的主人也帶來。拉巴康揚揚得意地走進來,面對蘇丹驚異的目光展開他的袍子。“看吧,父王,” 他說,“看吧,尊貴的母后,這難道不是一件傑作嗎?我敢和手藝最精的宮廷縫紉打賭,就是他也做不出這樣精緻的衣服來!”

王后微微一笑, 回頭向奧馬說道: “你拿得出什麼呢,我兒?” 奧馬憤怒地把衣料和剪刀扔在地上。“我只學過騎馬舞劍,我的槍能擊中六十步遠的目標。我不會做針線,開羅總督埃菲貝的養子也不屑幹這種事。”

“我才是我主人的真正兒子,” 王后驚叫道。“啊!讓我擁抱擁抱你,叫你一聲兒子吧!請原諒,我的夫主,” 她接著說,同時轉向著蘇丹,“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計策來證明。難道你現在還辨別不出,哪一個是您的兒子?你的兒子縫的那件長袍誠然是很貴重的,但是我很想問問他,是在哪一個師傅那兒學的手藝?”

蘇丹呆呆地坐著,猶豫不決,一會兒看看王后,一會兒看看拉巴康,拿不定主意,拉巴康不小心露出了馬腳,雖然極力裝鎮靜,還是窘得雙頰通紅,坐立不安。“這種證明不能令人折服,”

蘇丹說,“感謝安拉,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弄清楚我是不是受了騙。”

他命人備好跑得最快的馬,跨上雕鞍向城外不遠的一座樹林裏馳去。古老的傳說,講過樹林裏有一個善良的仙女,名叫阿多蔡德,曾經幫助他家歷代的國王, 替他們想辦法解決疑難的問題,蘇丹現在就是跑去找她,請她幫助自己。

樹林中央有一塊空地, 四周長著高大的杉木,據說仙女就是住在這兒。這是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因為自古父子相傳,對這個地方有一種恐懼的心理。

蘇丹到達這兒後,翻身下馬,馬韁繩拴在一棵樹幹上, 跑到空地中央,說道:“仙女呀, 據說我的祖先遭到困難的時候, 你就向他們提供很好的辦法。如果真有這樣的事,那就請你不要拒絕他們的子孫的請求,在凡人的理智解決不了的問題上請您指引我吧。”

他剛說完最後一句話,杉樹就裂開了,一個戴著藍色角狀頭冠、身穿淡藍色禮服的女人走了出來。

“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了,蘇丹薩烏特,你的本意是很好的,所以我應當也幫幫你的忙。你把這兩個盒子拿回去吧,叫那兩個要當你兒子的人選擇一個。我知道,真的就是正確的,如果是你的真兒子一定會選對。” 戴面紗的女人說話,就遞給他兩個小小的象牙盒子。那盒子鑲滿珠寶,光彩照人,蓋子上用金剛石嵌著字。蘇丹想打開看看, 可是打不開。

在回家的路上,蘇丹不停地想,盒子裏究竟裝著什麼呢?為什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開呢?蓋子上雖然嵌著字,但看不出什麼破綻,因為一隻盒子嵌的是“光榮和名譽”,另一隻嵌的是“幸福和財富”。蘇丹暗自斟酌, 兩方面同樣令人愛不釋手,同樣富於誘惑力,連他也不知道選擇哪一方面好。

原著 (德國〕豪夫

很久以前,一個老實的成衣匠,名叫拉巴康,在亞歷山大一個名師那兒學手藝。拉巴康的手藝精湛,他做得一手好針線。說他不務正業也冤枉了他。不過拉巴康確實很奇怪。他經常一口氣縫幾個鐘頭,聯手裏的針都冒了火花, 線也發出煙來。這時他倒也有些與眾不同。但是他更多的時間是坐著沉思默想,兩隻眼睛望著遠方發呆,樣子非常奇怪。他師傅和其他學徒每見他擺出這副神氣,都說道:“拉巴康又大模大樣起來了。”

星期五禱告完畢後,別人都和平常一樣回家工作,拉巴康卻穿著一身美麗的衣服———這是他千方百計節省下來的———走出清真寺,邁著高傲的步子,在城裏廣場上和街道上悠閒地散步 。如果這時他的夥計問候他一聲“祝你平安” 或“老朋友拉巴康,你好?” 他動一下手就算是看得起那人了,最多也不過貴族式地點點頭。有時他師傅和他開玩笑說:“你真像一個王子,拉巴康。”

他聽了十分得意,不是回答一句:“您也看出了這一點嗎?” 要不然就是:“我歷來就是這樣想的!”

老實的成衣匠拉巴康很久以來一直就是這樣奇怪。他師傅也不與他計較,因為他只有這點傻氣外,人倒是很善良的,手藝也很精細。有一天,蘇丹的禦弟澤林經過亞歷山大,送來一件禮服請師傅修改。師傅把工作交給拉巴康,因為他做得最好。到了晚上,師傅和徒弟們辛苦了一天,需要休息,都走了。拉巴康有心事,忍不住又回到店裏來,禦弟的衣服掛在那兒呢。他站在禮服前面胡思亂想,不想離開,時而稱讚光彩奪目的刺繡,時而讚美呢絨的虹彩。他喜歡的不得了,非穿一穿不可。真奇怪, 正合適,好像就是給他做的。“我不也是一個王子嗎?” 他喃喃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師傅不是說過,我像一個王子嗎?” 徒弟穿了

這衣服,似乎蒙上了一層純帝王的思想, 一心以為自己是一個掩埋了的王子。他決定以王子的身份出門去走走,待在這兒沒有意思,這兒的人太愚蠢,直到現在還看不出,他雖然表面上幹著一行卑賤的行業,實質上倒是一位天生的貴人。在他看來,那件華麗的衣服是一個好心的仙女給他送來的。因此他非常謹慎,不把這樣貴重的禮物看輕了。他把僅有的錢揣在身邊,趁著夜的黑暗, 走出亞歷山大的城門。

新王子在漫遊的旅程中到處引起反響,因為他那一身華麗的衣服,那一副高貴的王者氣派, 與一個騎兩腳馬的人實在不相配。如果有人問起他原因, 他總是很神秘地回答說,這有他自己的理由。後來他發覺步行實在不好,就僅花了幾文錢,買了一匹老馬騎著。這匹馬對他倒挺適合,既鎮靜,又溫順,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不然的話,他得表現出高明的騎藝來。他哪兒會有這種本事呀?

這天,他騎著他的莫爾法———這是他替馬起的名字———在街上走著的時候,遇到一位年輕人,他想路上有人聊聊天, 就會覺得路程短了許多所以就和這位青年人聊起來。

這位年輕人是一個開朗的青年,長得相當漂亮, 十分能和人打交道。他很快就和拉巴康,東拉拉,西扯扯。很巧,他和拉巴康一樣,也是出門來瞎跑的。他的名字叫奧馬,是開羅的晦氣總督埃菲貝的侄兒。他叔父臨死時叮囑他一件事,現在他來回奔波,就是為了把這件事辦妥。拉巴康卻不肯那麼坦誠地談出自己的真情,他只告訴奧馬,他是一個世家子弟, 出門來消遣一下。

這兩個青年彼此很投緣,一起向前走去。第二天,拉巴康向他的旅伴奧馬打聽, 他到底要做什麼。他聽了奧馬的回答很吃驚,原來奧馬從小就由開羅總督埃菲貝撫養,沒有見過親生父母。不久以前,埃菲貝遭到敵人的襲擊,連打三次敗仗,受了致命的創傷,在被迫逃走時才向奧馬吐露, 他不是他的侄兒,而是一個大君的兒子。大君懾於占星家的預言,把年幼的王子遣發出宮,發誓等到他滿二十二歲那一天才和他見面。埃菲貝給了他一把鑲著鑽石與翡翠的匕首,沒有說出他父王的名字,但再三叮囑他說,下月是萊麥丹月,初四是他滿二十二歲的日子,一定要在這天趕到埃澤魯雅石柱下面去, 有人在那兒等著他。石柱在亞歷山大東邊,離亞歷山大還有四天的路。他見了他們,把匕首遞上,同時說一聲:

“我就是你們尋找的人。” 如果他們回答:“讚美先知,” 他答應了你。 ———就可以跟他們走,他們會把你帶到你父親那兒去。

匕首

裁縫徒弟拉巴康聽了這番話很吃驚。從此以後,他用嫉妒的眼光看著王子奧馬,一想到命運的不公, 就怒火中燒:雖然此人已經當上顯赫總督老爺的侄兒,命運還要給他王子的榮譽;而他呢?儘管具備當王子的每一個條件,卻只讓他出生在一個卑微的家庭裏,過著平凡的生活。生活好像故意羞侮他一樣。他把自己和王子作了一番比較,他不得不承認,王子的相貌確實很漂亮:

水靈靈的眼睛,彎彎的鼻子,溫文嫻雅的外表,總之,討人歡喜的外貌他都有了。雖然他看出他的旅伴有許多優點,但還是覺得,他拉巴康一定會比這個真正的王子更得君父的寵愛。

這些想法終日糾纏著拉巴康,一直到他在下一站旅舍裏睡著了的時候,還盤繞在他的腦子裏。第二天他一睜開眼睛,看見睡在旁邊的奧馬。他睡得多麼香呀,可能正在做著美夢,享受他命中註定的幸福呢。他突然中生起起歹心,打算用詭計或暴力,把命運拒絕給予他的東西搶過來。王子的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 是他回家的信物, 拉巴康趁他還沒察覺,輕輕拔了出來,準備刺入人他的胸膛。可是,裁縫徒弟的心靈到底是善良的,一想到殺人的勾當,就害怕起來了。結果他只偷走了匕首,叫人準備好王子的快馬,騎著逃跑了。等到奧馬醒來,發現自己的希望破滅時候,他那無恥的旅伴已經走出好一大段路程。

對於所有參加者來說,這都是一個盛大的、難以忘懷的宴會。施蘿特貝克夫人為了這個喜慶的日子特地脫掉晨服,換上一條絲綢連衣裙。狄姆莫瑟爾先生為表敬意送她一束鮮花。霍琛布魯茨的禮品是一瓶李子燒酒。奶奶把帶來的三個中等大小的南瓜往桌上一放,說: “這個用來做正餐後的甜點。” 施夢特貝克夫人特地煮了土耳其“莫卡”高級咖啡。桌上的奶麵辦樹巧克力點心堆積如山。

特地為瓦斯蒂設置了榮譽席。它的左耳後面戴了一個天藍色的蝴蝶結。

施蘿特貝夫人在它面前放了滿滿一盤醃黃瓜—–盡管變回來了,它還是是一條吃素的獵獾犬。

大夥兒吃呀喝呀,都來祝賀瓦斯蒂的新生。它不時地 “汪汪”兩聲,快活地答謝大家的慶賀。奶奶切開一個南瓜。

“依我看這是一道很不錯的餐後甜點!誰想嘗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湊趣兒,馬上伸手各拿一塊。“這些南瓜: “奶奶說道,“是我親手栽培的,栽培的秘訣,得自我姨母的真傳。”

兩個小傢夥啃了幾口南瓜,怔住了。

“說說,”奶奶道,它們的味道像什麼?”“外層嘛,像瑞士乳酪,”卡斯佩爾說道,“裏面嘛,傢洋蔥鯡魚卷兒。”

奶奶深感意外地叫道:“不像摜奶油?也不像草莓?”“不像。” 賽伯爾說。“看來是用錯了肥料。”奶奶說。 “這有什麼關係?”卡斯佩爾道:“鯡魚卷和乳酪都是好東西嘛,特別是在吃了這麼多甜食之後! ”施蘿特貝克夫人在桌上放上杯子,每個杯子都倒上滿滿的潘趣酒(註)

“盡情地喝吧!我親愛的朋友們!祝大家健康歡樂! ”她的目光落在霍琛布魯茨身上:“您怎麼愁眉不展,像條醋漬鯡魚似的?您是不是有心事?”

這位昔日的大盜端起潘趣酒,咕咚一聲倒下肚。“這有什麼奇怪的,施蘿特貝克夫人?只要一想到明天,我就開心不起來。如何以正當的方式賺得麵包,這我可沒學過啊,真該死!”

“別那麼悲觀! ”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怎麼樣,您想不想算一回命?”

“如果不麻煩的話,請您……”

她從箱子裏掏出一付紙牌,把桌上的杯盤推至邊攤牌邊解釋說:

“瞧這個,這是黑桃7,這是梅花…斜對面的那張是紅方塊K。

現在,唔……沒錯……誰這麼說來著……現在又來了一張紅桃K!好嘞,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這就是說,”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您將開飯店!” “什麼?開飯店?”

“對!開一座大森林強盜洞飯店“!或者您能想出一個更好的名字?”

霍琛布魯茨連人帶椅向後仰去,差點跌翻在地,接著他鼓掌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名宇真不賴,大森林強盜洞飯店!您的這個命算得無與倫比!在座的女士們,先生們,本店開張之日,將邀請各位光臨盛典!我為諸位備好‘強盜大餐’,少不了有大蒜湯燉蘑菇還有李子燒酒,當然,如果警方不反對的話。”

狄姆莫瑟爾先生捋捋髭鬚,高高舉起潘趣酒杯。“您要是問起我這個,霍琛布魯茨先生,我的回答只有—句話一一祝您成功,乾杯!強盜洞主先生!”

“乾杯!”卡斯佩爾喊道。 “乾杯! ”賽伯爾也大叫。

然後兩人大吃奶油點心、鯡魚卷和南瓜,直吃到肚子發脹為止。那種幸福感喲,誰拿什麼最好的東西來也不換! 連跟他們自己也不換!

(註)一種用葡萄酒,果汁,糖水等混合兌成的甜酒。

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汗流浹背、精疲力竭地來到髙原上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遠遠地看到有—個人坐在歐石南草叢中’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夕陽的餘輝映襯著他的剪影:頭戴一頂闊邊強盜帽,帽上一根長長的野雞翎。 “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朝他跑去。

您為什麼要走呢,霍琛布魯茨先生!現在事情都水落石出了,您不打算回去嗎?

霍琛布魯茨揉揉下巴,鬍子渣兒一陣沙沙響。

難道你們沒有見到我在馬鈴薯地窖的牆上寫的那段話嗎?”

“您在說什麼呀”卡斯佩爾道廣水晶球事件巳經澄清了,您現在用不著擔驚受怕了,連員警也不用怕! ”

“汪、汪汪”瓦斯蒂在一旁發言了,它似乎想證實卡斯佩爾的話。

霍琛布魯茨把帽子推到後腦勺。 “我知道你倆對我好。可是其他的人呢?在這個地區發生的一切糟糕事兒,他們全都往我身上推,事情遠不到此為止你們能為我設想一下我的前景嗎?我說的可是實話。人總得有個職業才能謀生,不是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承諾,他倆將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我們總會想到辦法的,霍琛布魯茨先生!”霍琛布魯茨苦笑了一下。

“你倆也曾許諾過施蘿特貝克夫人,可是瓦斯蒂直到現在仍然是條鱷魚。”

兩個小朋友一下子無以回答。

“一切都需要時間。”卡斯佩爾說道,“藥草治療有可能取得成功。”

這時田野幽暗,月亮升了起來,一輪金黃色的,胖胖乎乎的、圓滾滾的九月的大月亮!

卡斯佩爾回想起夢中見到仙女阿瑪麗絲的事,並講給大家聽。霍琛布魯茨、賽伯爾和瓦斯蒂一聲不響地聽著。當夢境快要敍述完的時候,賽伯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倒弄不明白了,”他叫道,“那仙女阿瑪麗絲不是指仙草又是指什麼?!”

“天哪?”卡斯佩爾說,“我怎麼會一時蠢到這個地步, 連這個都沒想到不想碰碰運氣嗎,瓦斯蒂”

那鱷魚狗一下掙脫繩索,大聲吠叫著沖向黑水湖旁的老雲杉。

雲杉樹下仙女草正在閃爍著銀光呢。它一頭衝向仙女草叢中――這一瞬間老雲杉樹從下到上通明透亮,光焰熠熠。

們看吧!你們看哪!”

只不過是眨眼之間,仙女草顯靈了。光焰消失,四周重新幽喑。

施蘿特貝克家的瓦斯蒂長期來一直是鱷魚模樣,如今又變為一條小小的、快活的長毛獵獾犬!搖著尾巴,晃著大耳朵跑了回來。

“汪汪汪汪,大夥兒驚奇地發現,它的口鼻部在黑夜中泛出銀白色,就像抹了銀粉似的。

這也許是碰仙女草的時間稍長的緣故。

“現在您有何話說,霍琛布魯茨先生?”卡斯佩爾問。

什麼可說的呢! 霍琛布魯茨撫摸著瓦斯蒂的背,然後他從草叢中站起來,緊緊腰帶。

“你們知道嗎”他一手摟著卡斯佩爾的肩,另―手摟著賽伯爾的肩說“如果你們認定我不要去美洲,留在這裏為好,那我就不去美洲了! 不過,請你們無論如何給我考慮一個職業,以免我有一天被逼無奈又重回綠林。

瓦斯蒂代替卡佩爾和賽伯爾作了回答。它撓撓霍琛布魯茨的小腿肚,吠叫著:“汪!汪!”

在獵獾犬的語言中,這就是它與小主人們一條心,願意為他們赴湯蹈火的意思。

將近午夜,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帶瓦斯蒂回到家。霍琛布魯茨還是喜歡回強盜洞去睡大覺。在洞裏他可以打呼嚕,愛打多響打多響,不會讓奶奶半夜起來使用纈草滴劑。

自行車也讓霍琛布魯茨騎走了。他打算在經過員警分所時,把車子放到那兒。

奶奶坐在窗戶旁織毛襪子,織著織著竟睡著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敲窗子,把她驚得跳了起來。

“你們想搞什麼名堂? ”她道,“從中午起,我做好了蘋果卷等你們,一直就不見你們的影子! ” 她用手帕擦擦額頭和太陽穴: “還有,那是什麼?從哪兒弄來—條陌生的獵獾犬?”“嗨!奶奶! ”卡斯佩爾說道廣你不知: “這是施蘿特貝 克家的瓦斯蒂呀!”

“誰?瓦斯蒂?”奶奶驚異地問。”沒錯!你感到奇怪吧。”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高原上的一幕敍述給奶奶聽,聽著聽著,奶奶臉上的嚴厲表情明顯緩和了。她端來了蘋果卷。

“可惜冷了,不過我可以斷定、味道還是不錯的。” 兩個小傢夥埋頭大嚼蘋果卷的當兒,奶奶輕輕地抓撓著瓦斯蒂的頭和大耳朵。

這時掛鐘當當地敲響了。

“天哪!”奶奶叫道,“午夜了! 不得了了,趕快收拾上床睡覺!,,

瓦斯蒂就在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臥室裏過夜。一條疊了四層的羽絨被做它的軟床。它像一條旱獺一樣,呼呼熟睡。它的銀白色的吻部在臥室裏閃著柔和的光。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天亮之前偶然醒來,還以為是月光照亮了房間哩。

他們一直睡到上午近十時才起床。 用完早餐,兩個小傢夥準備去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好生照顧瓦斯蒂,把它毫髮無損地帶給她”奶奶叮囑道。所以,他倆特地把瓦斯蒂裝在奶奶的旅行袋裏。 施蘿特貝克夫人為他們打開園子的門。 “是你倆呀”她說道,“我正在等狄姆莫瑟爾先生呢。我把瓦斯蒂借給他,說好最遲今天中午還給我。來吧,請進客廳吧! ”

兩個小傢夥跟施蘿特貝克夫人聊起天氣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題。然後,卡斯佩爾不經意地問她,倘若有一天她發現瓦斯蒂真的變回來,成了獵獾犬,她會怎麼做。

“那我會隨即舉辦一個盛大的慶祝宴會。”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

“那好哇,”賽伯爾說’ “說話得算數。現在請您朝別處看,只消一會兒。”“幹嘛?”

“因為我們給您帶來一樣東西。毫髮無損,您知道嗎?” 施蘿特貝克夫人將臉轉向牆壁,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打開了奶奶的旅行袋。

“汪! ”瓦斯蒂吠了一聲,從袋裏跳了出來。 “現在,您可以轉過臉來看了! ” 施蘿特貝克夫人兩腿直晃,不得不撐著靠背椅。由於喜悅和意外,她哭了起來。

“瓦斯蒂! ”她抽抽噎噎道,“我的乖乖狗!過來,到女主人身邊來呀我的小小獵獾大,過來讓我看看你。’,

施蘿特貝克夫人把瓦斯蒂摟在懷裏,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接著又抱著它跳起舞來。從客廳跳到廚房,從廚房轉到過道,跳遍了整個屋子。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由她跳了一陣子,然後問道:

“宴會的事兒呢?” “今天下午!”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所有的人都邀請:奶奶,你倆,還有狄姆莫瑟爾先生”

“也請霍琛布魯茨先生嗎?賽伯爾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就像晃繈褓裏的嬰兒那樣,晃著瓦斯蒂”

“既然你們說了,好吧,也請霍琛布魯茨先生!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牆上的文字讀了一遍,又讀第二遍,讀過三遍以後,他們確信,那是霍琛布魯茨親手劃寫上去的。

真是好心沒得到好報!

“這人是怎麼想的?”賽伯爾問道,“我們不是向他許下諾言,要幫他解決問題的嗎?”

“他不可能走遠。”卡斯佩爾說道,“我們得把他找回來,讓他恢復理智!現在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他們從階梯上飛跑上去,在家門口差點把正要進屋的奶奶和施蘿特貝克夫人撞翻。

“又是這樣風風火火的,你們能不能小心點兒” 卡斯佩爾沒有時間停下來給她們細細解釋。 “霍琛布魯茨!”他喊道,“他想去美洲找金礦!” 奶奶和施蘿特貝克夫人搖著頭,目送他倆的背影。

“什麼時候才能聰明懂事呢,這兩個孩子!真被他們磨死了,您說呢,施蘿特貝克夫人?”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該去何方呢?從城裏到城外共有三條大道,向南、向北,向東各一條!鄉間小道起碼有十來條! “讓我們數鈕扣單雙來決定走哪條路吧。”賽伯爾說道,“反正又不能靠鼻子嗅出他的去向。”

“鼻子嗅?這才是好主意! ”卡斯佩爾說,“我們應該先到森林裏去找狄姆莫瑟爾和瓦斯蒂!有了瓦斯蒂,你再瞧瞧,它會多快幫我們找到霍琛布魯茨的蹤跡!”

要到林子裏去,必先經過半個城鎮。在他們經過員警分所時,發現狄姆莫瑟爾先生的自行車停在入口處。

“好傢夥! ”卡斯佩爾說道,“這車子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有了它我們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 可是車子是被綁在停車架上的。 一不做二不休!身上帶著小刀子是幹什麼用的? 哢嚓哢嚓,卡斯佩爾三兩下就割斷了綁車的繩子。這會兒,他們就像狩獵人策馬馳騁一般,騎著自行車飛快行進。卡斯佩爾蹬車,後架上坐著賽伯爾。 “小心,別從後架上掉下來!”

他們在林間小路上來回穿行。卡斯佩爾大拇指不停地按車鈴,手指都按痛了。兩個人扯著喉嚨大喊:

“狄姆莫瑟爾先生狄姆莫瑟爾先生!請過來!請過來!,’

可是,狄姆莫瑟爾先生能夠聽見他們的呼喊嗎?

叫喊過度,他們的嗓子漸漸嘶啞了。就在這時,他們聽見有一條狗在叫,“汪、汪汪”的吠聲正從林間傳來。“肯定是瓦斯蒂!”

卡斯佩爾撮起兩個手指吹起了口哨,賽伯爾奮力大叫:“這兒來瓦斯蒂!到我們身邊來! ”

狗吠聲很快越來越近。不久又聽到林間樹枝的折斷聲和路旁灌木叢的簌簌聲,瓦斯蒂從樹叢裏竄了出來。

它喘著粗氣,朝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撲來,奔到面前 它發出一陣悲鳴。

“你怎麼啦?”卡斯佩爾問。 “汪、汪汪汪!”瓦斯蒂嗚咽著,“汪汪、汪! ” 它夾著尾巴,朝來的方向爬幾步,然後又轉身爬回來,重新發出悲鳴聲。

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開始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們發現了一樁險些被忽略的事。 那條牽狗索!

瓦斯蒂是拖著狗索在林間爬行的。 卡斯佩爾心中有數了。

“你把狄姆莫瑟爾先生丟哪兒啦?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不幸啦?”

“汪、汪汪”瓦斯蒂似乎在用吠聲回答他的問題,“汪 汪、汪! ”

兩個小傢夥把自行車推到附近的榛樹叢後面放好。卡斯佩爾牽著狗索,由瓦斯蒂拉著他向林子裏飛奔。他們從強盜洞旁跑過,越過樹樁和岩石,一直跑向大沼澤邊緣。 果然,那狄姆莫瑟爾正站在泥淖裏大喊救命呢。他憑空揮舞著雙臂,帽盔滑落到耳後,由於極度恐懼,臉漲得血紅。

“喂! ”卡斯佩爾大喊,“您怎麼了?” “你們沒有看到我陷進臭泥坑了嗎?快幫我上來,否則 我就會全部陷下去!”

看來,在追蹤霍琛布魯茨的過程中,瓦斯蒂跟上了他們昨天留下的蹤跡。

對這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心裏明白得很。可是這位狄姆莫瑟爾先生呢?

也許,在狂熱中他走錯了路。其實只消邁錯半步,就足以使他身陷泥潭。

“請您稍等一下我們儘快趕來! ” 兩個小傢夥小心翼翼地進人沼澤地帶。這時可不能瞎 忙乎,每走一步,心都得提到嗓子眼。

“快點呀!快點”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你們的動作不快一點,我就要遭滅頂之災了!那樣的話,誰來捉強盜, 還有,施蘿特貝克夫人怎麼才能找回被偷走的水晶球呢?” “那您就不必操心了”卡斯佩爾說道,“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我們早就找到了!根本不是霍琛布魯茨偷的,而是瓦斯蒂弄走的。”

狄姆莫瑟爾先生揪心的根本不是這些。他的小腿肚已經陷入泥沼——他感到每一秒鐘他都在往下沉。

“你們是不是想看著泥淖把我吞沒?快幫我上岸你們兩個快幫幫我! ”

可卡斯佩爾仿佛沒聽見。 “一樁一樁來,首先說清霍琛布魯茨的事兒! ” “沒有時間說啦?我求求你們啦!“ “偏不忙!”卡斯佩爾答道,“霍琛布魯茨根本沒有偷竊那個水晶球。這事現已清楚了。您給我一句話:是否能從現在起,讓他得到安寧? ”

“我以莊嚴的、官方的、本地員警當局的名義作出保證!如果你們現在把我拖出泥潭的話。” “一言為定! ”卡斯佩爾說。

他抓住狄姆莫瑟爾的兩隻手腕。賽伯爾的兩手手指勾牢卡斯佩爾的腰帶。瓦斯蒂也不閑著,用嘴咬著賽伯爾的背帶。

“一二三,往後拉呀!”

把狄姆莫瑟爾從泥淖里拉上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經過努力,最終還是大功告成,只是分隊長的高統靴長襪子統統留在沼澤裏了。

“光著腳活著比穿著鞋襪去死要強。”卡斯佩爾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用衣袖擦去額上的冷汗。 “我感謝你們,這是生死關頭的援手!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他拉到沼澤邊上安全地帶。

“您這會兒先回家,狄姆莫瑟爾先生去弄點熱水泡泡腳——可別著涼感冒了。” “你倆呢?”

“我倆和瓦斯蒂來解決其他問題。運氣好的話,相信再不會出什麼岔子!”

“汪!汪!”瓦斯蒂應聲道。

這在狗語裏的意思就是“放一百個心吧,員警分隊長先生! ”

他倆把狄姆莫瑟爾先生留在林子裏,往回跑到放自行車的小道邊,騎上車就走。賽伯爾仍然坐在後架上,懷裏抱著瓦斯蒂。一上路,就以最快的速度蹬車前進。

在奶奶的園子後門旁,他們把瓦斯蒂放到地上。卡斯爾把牽狗索的另一端緊繞在自已的左手腕上。

“尋找霍霍琛布魯茨,瓦斯蒂,尋找霍琛布魯茨!”

這鱷魚狗用不著別人多說,它東嗅嗅,西聞聞,馬上就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吠聲。“汪,汪”邊叫邊往前竄,卡斯佩爾得使勁蹬車,才能跟上它的腳步。

一開始,他們是順著往北的公路前進。雖然他們知道,美洲是在西方。不過,瓦斯蒂很快轉上了一條鄉間小路。卡斯佩爾累得精疲力竭,差點兒從車上摔下來。“換我騎吧!”賽伯爾請求道。

打這時候起,每騎一段小路,兩個人就互換一次。

而瓦斯蒂卻頭腦清醒、精力充沛。它的四條短腿如同穿上了七哩靴(註1)似的,邁得飛快。

他們穿過森林,越過田野,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坡,一會兒又行進在平地。忽然,他們發現來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

“你瞧!”卡斯佩爾叫道。

他指的是圍繞著一堆斷垣殘壁、碎磚爛瓦的荊棘。這是大魔法師彼特羅西烏斯“茨瓦克曼的魔堡廢墟”。

看到眼前情景仍然使他們不寒而慄。

“還記得嗎,當初我們得為他削多少馬鈴薯?”賽伯爾說道,“如今他壽終正寢了,萬惡的大魔法師茨瓦克曼!”瓦斯蒂又轉上了前往高原的路。

對於卡斯佩爾來說這是多麼意外啊。不知道那棵老雲杉如今還孤零零地長在黑水湖畔否? 想當初,他曾在樹下坐待月亮的升起。

你簡直想像不出,賽伯爾,當仙女草在雲杉樹下閃閃發光的時候,我是多麼興奮!那銀光閃閃的嫩莖,那銀光閃閃的柔軟的葉子……”

卡斯佩爾迷醉了。

“只要一小束這樣的草,就足以讓仙女阿瑪麗絲從魔法下解脫出來,擺脫了七年的水牢之災。忘記告訴你了賽伯爾!昨天她還在我夢中出現來著,你知道她怎麼對我說?”

“小心!”賽伯爾驚叫道,“快撞到樹上了! ” 卡斯佩爾急忙轉過方向。

“差點兒吧!”賽伯爾說道,“別老去想昨夜的夢,還是注意點兒眼前的路! ”

註:德國民間傳說中的一種靴子,穿上它一步能邁七哩。

一定是因為使用了纈草滴劑的緣故,第二天早晨,無論是鬧鐘的鬧鈴,還是送報女工的門鈴都無法把奶奶吵醒。這一下兩個小傢夥可以比往日多睡一陣子。吃早飯時,他們給大肚漢霍琛布魯茨端上了十二隻煎雞蛋,然後,卡斯佩爾又給他準備了一隻大面包’一塊熏腿肉,一塊乳酪和一條熏蘭芹香腸。

“這樣您就不會餓死在我們家裏了,霍琛布魯茨先生現在請您跟我們來,您得換一個藏身處了。我和賽伯爾一離家,您在這兒就很有可能被奶奶發現。”

“為什麼?”

“每天早晨奶奶都要上樓來,晾晾被褥,收拾打掃房間。“

“她上樓,我就躲到衣櫥裏。”霍琛布魯茨想了個點子。

“那您就不解我們奶奶了,她毎回都要開櫥門瞧瞧。” “那我就爬到沙發下面。”

“奶奶每回打掃房間,掃帚都會伸到沙發下面……” 霍琛布魯茨不由唉聲歎氣。

“奶奶,奶奶!這個奶奶真是越來越讓人受不了。你們家中就沒有個角落是安全的?”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帶著他來到儲藏馬鈴薯的地下室。

“今大是星期五,”卡斯佩爾解釋道: “今天中午奶奶會做肉柱白糖蘋果卷吃。”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關係可大哩,霍琛布魯茨先生”卡斯佩爾考慮問題還真周到。

“做蘋果卷嘛就用不著馬鈴薯,用不著馬鈴薯嘛,奶奶就不會想到地下室來。這事不是明擺著的嗎?”

霜琛布魯茨對這個新的藏身之處不太感興趣。這裏頭又暗又冷,透著一股地洞的黴味。

“假如不時能嗅嗅鼻煙什麼的,那還……”

“千萬千萬不能,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嚇得兩手亂擺。

“要是無聊得難受,您就時不時地啃幾口麵包,咬一截火腿,或者嚼幾口香腸。您最多熬到今晚,就可以出頭了!” “可是,萬一奶奶下到地窖裏來呢?”

“那,您就鑽到裝馬鈴薯的空麻袋裏去,一聲都別吭。”

誰也不會到那裏去找您的。”

“那好吧,”霍琛布魯茨道,“你們認為我的事能夠順利解決嗎?”

“肯定會解決的。”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離開地下室,從外面把門鎖上。又到工具棚搬來水管,把奶奶家周圍的道路統統用水沖刷一遍。這樣,就算瓦斯蒂的狗鼻子再靈,也發現不了霍琛布魯茨就在附近藏身。

然後,兩個小傢夥又在廚房的窗戶上貼上了一張紙條:

我倆在施蘿特貝克家!

特想吃蘋果卷兒。

中午見,奶奶!

備註:萬一晚回來一會兒,別著急,奶奶!

卡斯佩爾本打算把仙女阿瑪麗絲在夢中出現的事情告訴賽伯爾。可是這會兒他的腦海裏儘是些別的事兒,而這些事兒顯然要重要得多。

在施蘿特貝克夫人的院子門口,他倆碰上了牽著瓦斯蒂的狄姆莫瑟爾先生,他正急急匆匆忙著上路呢。

“現在抓捕大盜霍琛布魯茨是頭等大事!我和瓦斯蒂去抓他!他該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他逃不了!”

“祝您福星高照!”卡斯佩爾說道,“你們打算從哪裏開始追捕行動呢?”

“林子裏,強盜洞附近。一找到蹤跡,馬上窮追不捨,最遲到今晚,那傢夥就會重回大牢。”

“汪一汪! ”瓦斯蒂暴躁地扯著繩索,似乎在說:捉個強盜,對於我和員警來說,還不是小事一樁!

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在窗前的靠椅上,周圍煙氣騰騰,對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問候幾乎沒有反應。

“施蘿特貝克夫人!打擾了,賽伯爾和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幾個問題?”

“我們想弄清,究竟是誰偷走了您的水晶球。” 施蘿特貝克夫人把雪茄移到另一個嘴角。 “當然是霍琛布魯茨啊,還能有誰?”

“這是誰說的?”

“警方這麼說,我也這麼認為。強盜終歸是強盜。”“賽伯爾和我不這麼看,”卡斯佩爾說道,“狄姆莫瑟爾先生不是萬能博士。您何不攤牌算它一卦呢?”

“攤牌算卦?”施蘿特貝克夫人沮喪地擺擺手,“算命從來都是替別人算的,不能為自己算,撲克牌算命也好,咖啡渣預言禍福也好,只要是為自個兒的事,就統統不靈驗。

“真遺憾”卡斯佩爾叫道,“那我們得瞧瞧,您是否可以用其他方式幫助我們。請問,您是怎麼向狄姆莫瑟爾先生提供案情,讓他作筆錄的呢?”施蘿特見克夫人彈彈煙灰。

“難道我還得把經過從頭至尾向你們彙報一遍不成?

“無論如何得麻煩您! ”卡斯佩爾說道。 “那好吧,請聽著! ”

施蘿特貝克夫人閉上雙眼,集中注意力回憶了一會兒。

“前天晚上,”她開始敍述道,“我把水晶球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為的是圖省亊。你們是知道的,我已經答應了狄姆莫瑟爾先牛,笫二天一早繼續監視大盜賊。”

“您不是想把鬧鐘調到清晨閃點嗎?”卡斯佩爾問道。 “這可是一個大錯誤。”

“這怎麼理解,施蘿特貝克夫人? ”

‘現在是秋天,這個時間天沒亮呢。這點我疏忽了。”

她猛吸幾口雪茄,又歎一聲氣,這才繼續說道: “既然巳經醒了嘛,我就給瓦斯蒂送去了我為它做的早餐:胡蘿蔔、洋蔥片兒外加石芹,滿滿一大盤。然後我把客廳的門開著,以備它進出,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的。再後來我就坐在這靠椅上等天亮。” “再後來呢?”卡斯佩爾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目光低垂。

“後來嘛,我又睡著了,”她對兩個小朋友老老實實說道:“等我醒來的時候,差不多已是九點鐘了,桌上的水晶球也不見了。霍琛布魯茨肯定是在這段時間內偷走了它。” “那麼瓦斯蒂呢?它為什麼不吠叫呢?”卡斯佩爾反問道,“瓦斯蒂必然不會放走強盜的。

施蘿特貝克夫人拿來煙灰缸,掐滅煙蒂。 “我想睡覺,我就閉上眼睛。那麼瓦斯蒂呢?吃完早飯, 它也想睡它一覺,難道不可能嗎?我的乖乖狗這樣做,誰能有什麼非議呢?”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與施蘿特貝克夫人商量,他倆想把整個住宅徹底搜尋一遍。這本是警方的事情,或許狄姆莫瑟爾忘了作出這個指示。

這位寡婦對什麼都沒意見。“關鍵是找到水晶球,沒有水晶球,就好比賣煎香腸的小販沒了香腸。”施蘿特貝克夫人打比方道,“我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倆明白我的意思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宅子裏仔細搜尋,從閣樓到地下室都找了個遍。

櫥櫃裏,壁爐縫隙裏,靠椅底下,衣物箱裏,針線簍子裏一直到雪茄煙盒和放餐具的壁櫃裏……。

巳經到上午十一點鐘了,還是一無所獲。這時,奶奶從外面跑了進來。

“員警! ”她高喊,“員警!狄姆莫瑟爾先生在這裏嗎?我要報案!有人偷了我的東西!我家遭竊了!員警!員警! ”

奶奶簡直是氣急敗壞地說。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先坐下,奶奶!好好歇口氣再說。” 奶奶用手理了理額上的亂髮。

“這個霍琛布魯茨!這個傢夥跑進我的園子,把我……” 她上氣不接下氣。

“……把我的兩個南瓜從肥料堆上給偷跑了!” “兩個……南瓜?”

“前天還是二十個呢,現在缺了兩個小的!” “你點過數啦?”卡斯佩爾問道。

“我隔…天就點一次數!”奶奶說道,“這難道不是一樁丑閒嗎?。”

霍琛布魯茨逍遙法外四處亂竄,竟然偷南瓜!狄姆莫瑟爾先生應該立即把他抓起來! ”

“您說出了我的心裏話!”施蘿特貝克夫人頗有同感, “發生了這種事,我們總不能只是氣得發抖吧。” 這個時候,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笑得發抖。

“你們倆倒是說說,”奶奶叫道,“你們的傻笑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好,”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先生與南瓜毫無關係。這事是我和賽伯爾幹的。”

奶奶被弄得稀裏糊塗: “你說什麼?你倆摘的?” “我們把它喂瓦斯蒂了。誰曉得你會把這些玩藝兒點數呢。”

“我自有道理,”奶奶答道,“無論如何,我辛辛苦苦種南瓜,不是給瓦斯蒂吃的,你們要明白這個理。”

“瓦斯蒂對南瓜並不怎麼感興趣。”賽伯爾回答奶奶道,“其中的一個,它轉眼就把它吃了,另一個呢,奶奶你當時在旁邊看著就好了——另一個被它用來玩起了嘴球,我告訴你奶奶,可有趣了……”

“耍嘴球! ”卡斯佩爾在一旁如同被馬蜂蟄了一口似地 大叫起來,“耍嘴球!!”

賽伯爾的講述使他茅塞頓開。

“施蘿特貝克夫人您想知道,是誰從桌上拿走了水晶球嗎?您准會大吃一驚!”

卡斯佩爾飛奔出門,朝園子跑去。施蘿特貝克夫人、賽伯爾和奶奶緊隨其後也趕到園子裏。

“他在幹什麼?為什麼爬進瓦斯蒂的狗棚?賽伯爾?”

卡斯佩爾已經鑽進狗窩不見了人影。

“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賽伯爾說。

這時,大夥兒聽到狗棚裏傳出乾草被翻得“刷啦刷啦” 的聲音,又聽得卡斯佩爾大叫: “找到了我找到它了”

他腳朝外,頭向裏,倒爬出了狗棚。他雙手捧著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寶貝疙瘩魔法水晶球。

“就是它吧?” “沒錯,就是它!” 施蘿特貝克夫人熱淚奪眶而出。

“想不到生活中竟有這樣的奇事,鳴,嗚嗚,想不到瓦斯蒂,我的乖乖狗瓦斯蒂……”

“瓦斯蒂肯定把它當做南瓜了,”卡斯佩爾解釋道,“您可不能生它的氣,責怪它呀! ”

“我怎麼會呢! ”施蘿特貝克夫人抽抽噎噎地說道,“它沒有試著把它吃掉,那已是萬幸了。那樣,它會把滿嘴的狗牙都蹦掉,我的可憐的小狗狗呀。”

她把球兒舉起,對著陽光端詳道:“沒有裂痕,也沒有劃跡……只不過它裏頭徹底渾濁了,這是瓦斯蒂把它從客廳裏滾出來的緣故。要用它得等上好幾天一這對於我來說。,小事一件。” ‘施蘿特貝克用晨服的花邊擦幹睫毛上的淚珠。

“現在水落石出了。”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既沒有偷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也沒有偷奶奶的南瓜,那員警也就不能無端懷疑他了! ”

“所以! ”賽伯爾叫道,“我們得趕快把霍琛布魯茨從藏身處接出來!他在馬鈴薯地窖裏蹲得太久了! ” “在哪裏?”奶奶沒聽清。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兩天來與霍琛布魯茨一起經歷的事情一一道來:霍琛布魯茨怎樣痛下決心改邪歸正,以及他倆如何試圖護住他,不讓狄姆莫瑟爾先生把他抓走。

“那還在這裏磨蹭什麼呀!奶奶叫道,“設身處地想一想,從早晨起就蹲在馬鈴薯地窖裏一這不跟蹲在消防隊停車房裏滋味差不多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轉身向家中猛跑。 家中園子的後門敞開著,匆忙中他倆也沒多加留意。 他倆衝進家門高喊著:“霍琛布魯茨先生!全部圓滿解決了 !您可以出來了!”

在馬鈴薯地窖的門前他倆愣住了一門鎖被撞開了,看樣子是從裏往外使勁猛撞造成的。

“糟糕”卡斯佩爾說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倆踉踉蹌蹌沿著階梯跑下去,在地窖裏閃處張望。 “您聽見我們的聲音了嗎?霍琛布魯茨先生! ”沒有回答。

“您用不著害怕,是我們呀!”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裝馬鈴薯的空麻袋統統扔到一旁。他倆找遍了每個角落,每個縫隙。

地窖裏沒人。 忽然他們發現牆上寫著幾句話。 那是用一塊煤炭劃拉出來的,字體粗大笨拙,難以辨認。

我經仔細考慮,決定上美洲去找金礦,別生我的氣,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霍針不魯刺

他們離開森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在鎮邊的第一盞路燈下,霍琛布魯茨正要與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告別,突然他發現在附近的一處建築工地籬笆上,掛著一塊老大的佈告牌。

“見鬼啦! ”他叫道,“要麼是我李子燒酒喝多了。要麼就是我的眼睛花了,那上面不是我的像嗎?”他指著那塊佈告牌,”或者那是別人的像?”

“怎麼不是?”卡斯佩爾說道,“就是瞎子站在它的背面也能看得出,那就是您哪!”

“那麼” 霍琛布魯茨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活見鬼!”

“沒什麼,”賽伯爾說,“那肯定是早先懸掛的通緝令吧!”

“狗屁通緝令!”霍琛布魯茨惱怒至極,“員警為什麼還不把它拿掉,都是些臭氣熏天的混飯吃的傢夥!”

他們走到近處再看看佈告牌,卡斯佩爾驚嚇得幾乎要閉過氣去。

“普一普魯琛霍茨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這東西是今天新貼上去的! ”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貼的?”卡斯佩爾指指右上角的日期,說道:“真讓人摸不著頭腦了!昨天剛剛釋放,今天就又公開通緝,這簡直是在開愚蠢的玩笑嘛! ”

一行人湊過去仔細閱讀佈告上的內容。這通緝令是由狄姆莫瑟爾先生用黑色粗筆寫在一張白的包裝紙上的:

為及時通緝,火速捉拿

大盜霍琛布魯茨

特發此令:

該犯全附武裝,累犯前科。其特徵:戴黑色強盜帽,帽插一根上端三分之一彎曲之野雞翎。長終腮鬍。該犯系臭名昭著之危害公共安全罪犯,現涉嫌犯有下列罪款:

1、 昨夜至今晨之間潛入寡婦鮑爾蒂恩庫娜‧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中行竊。

2、 盜走該寡婦私有無價之寶(椰子般大小之天然水晶球一個)。

3、 號召全縣市民協助捉拿此賊,相關事宜將按協助者願望秘密處理。

 

霍琛布魯茨雙手抱住腦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那畫像下面的黑色文字足足念了三遍,他才相信當局真的在通緝他。這下子他暴跳如雷了:

“狄姆莫瑟爾搞什麼鬼,寫這麼一通狗屁胡說的東西!我如果踏進過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一步,讓我遭天打雷劈!別人不清楚,警方應該清楚嘛!他媽的,否則要員警幹什麼!”

卡斯佩爾試圖給他打打氣:

“如果不是您偷的水晶球,那肯定就是別人幹的了。賽伯爾和我盡一切努力,幫您弄清事情的真相!”

霍琛布魯茨激動地拉著兩個小朋友的手,不停地千恩萬謝。

就在這當兒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員警分隊長狄姆莫瑟爾先生騎著自行車正拐彎過來。

“快!” 卡斯佩爾對霍琛布魯茨說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看見您!我們還沒有跟他說清您的問題!——否則,他會就地逮捕您! ”

霍琛布魯茨趴下身來,兩肘著地,脊樑拱起。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如同坐板登似地坐在他的背上,他們背靠著工地的籬笆。狄姆莫瑟爾先生發現了他倆,從車上下來,打開電筒朝他倆照去。

“是你嗎,卡斯佩爾?” “沒錯,是我。” “賽伯爾也在嗎?”

“為什麼要問呢?”賽伯爾說道,“哪裏有卡斯佩爾,哪裏就有我。”

“那就好。”狄姆莫瑟爾先生關掉電筒,“奶奶正為你倆擔心得要命呢。”

“為什麼?”卡斯佩爾問。

“因為從今天早晨起就不見了你倆的蹤影。” “不見了誰?卡斯佩爾和我?”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下子失去了耐心。 “你們沒有看到通緝令嗎?看一看就會知道,大盜霍琛布魯茨又潛入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偷竊!如果那傢夥再把你們弄走,後果真不堪設想—–你們倆個人就要吃大苦頭!“

“您不是看見我倆好好的嘛! ”卡斯佩爾答道,“再說您怎麼就一口咬定是霍琛布魯茨幹的呢?有人親眼見到他偷走了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了嗎?”

“看沒看到無關緊要,案情是明擺著的,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唯一的作案人。水晶球不見了,警方問也不用問,盜竊者就是他。誰會有作案動機進入施蘿特貝克家?就只有他!”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試圖駁斥狄姆莫瑟爾先生:“偏偏這事我們知道得更清楚!我們向您保證,霍琛布魯茨與偷竊水晶球事件毫無關聯,他是清白的!”

“瞎說一氣。”

狄姆莫瑟爾先生不讓他們說下去,打斷他們道: “趕快回家!回到奶奶身邊去,是時間了,我也該上床睡覺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帶上瓦斯蒂出發,那霍琛布魯茨不管藏在哪里,我們也會找到他,給他以應有的懲罰!這個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否則,上級怎麼會破格提拔我為員警分隊長?!”

他把身上的佩刀弄得豁琅琅一陣響。 “你們願意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向我保證,現在就回 家嗎?”

“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保證!分隊長先生。”

狄姆莫瑟爾先生騎上自行車,猛踩腳蹬騎走了。一直等到尾燈消失了,兩個小傢夥才從霍琛布魯茨背上下來。 “這會兒沒事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這個當年的強盜唉聲歎氣地直起身來,揉著背說: “你倆也夠重的了。那狄姆莫瑟爾至少也得聽一聽你們的話呀!如果他帶著施蘿特貝克家的瓦斯蒂來追蹤我,要不了多久我又得進大牢!這是毫無疑問的!”

“等一等,”卡斯佩爾說道,“不管怎麼說,您也不能再回到林子裏去了!”

“不回林子去哪里呀? ”霍琛布魯茨問道。 “跟我們一起走,”卡斯佩爾出點子道,“躲到奶奶家裏,誰也找不到您。躲在那裏,您有一段時間平安無事,賽伯爾和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去弄清楚施蘿特貝克家的水晶球到底是怎麼回事。”

奶奶坐在窗戶前面織毛線衣。她心裏正擔心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呢。但願兩個小傢夥不要出什麼不幸的事。

奶奶不時瞥瞥牆上的掛鐘。“已經八點半了,到這會兒連一點消息也沒有,這事兒越捉摸越讓人心裏打鼓兒。

她不停地編結著,兩針正,兩針反;兩針正,兩針反。就在這時有人敲窗戶。奶奶心裏一緊,趕忙丟下手頭上的工作。

“是誰呀?”

“是我,奶奶! ”卡斯佩爾在外面應聲道,“今天又回來晚了,您可別生氣呀! ” 奶奶把門打開。

“你們可回來啦,真要把人擔心死了” 卡斯佩爾撲過去,摟住奶奶的脖子連連親吻,吻得她幾乎透不過氣。與此同時賽伯爾和霍琛布魯茨悄悄兒地溜上臺階,進了屋子。

“快停下,卡斯佩爾,停下!” 奶奶聳聳鼻子,從卡斯佩爾的手臂裏掙脫出來。 “讓人等你們到半夜還不夠,這會兒還得聞你的滿嘴大蒜臭!你們又到哪兒逛去啦?

“說來話長,奶奶!明天有的是時間嘛! ” 卡斯佩爾張開嘴巴打了一個長而又長的呵欠,奶奶還以為他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了呢。

“你們倆總得吃晚飯吧!肚子該餓了吧! ” “餓?我們只是困,只想趕快上床,沒別的。” “那好,祝你們晚安! ”奶奶說道,“臨睡別忘了刷牙!我還有幾針結一結也就完了。”

賽伯爾和霍琛布魯茨正在臥室電盼著卡斯佩爾呢。 “奶奶起疑心沒有?”

“奶奶?”卡斯佩爾從裏面拴上門,“奶奶只是發現我吃了大蒜,其他一切正常。”

霍琛布魯茨把他的強盜帽子往門邊的衣帽鉤上一掛, 然後鬆開腰帶,解開馬甲的扣子。 “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 兩個小傢夥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巳經掏出鼻煙盒,往鼻孔裏抹了不少鼻煙。

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

霍琛布魯茨用足全身力氣打了一個大噴嚏。窗玻璃震得刷拉拉直響,電燈也搖來晃去。又聽得奶奶腳步咚咚氣喘吁吁跑上樓來。

“卡斯佩爾! ”她喊道,“剛剛是你打那麼可怕的噴嚏嗎?”

卡斯佩爾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讓聲音聽起來真像重傷風患者。 “請原諒,奶奶!…,看樣子我受寒感冒了。”

霍琛布魯茨仍不停止,接著又打了二個噴嚏 “讓我紿你發發汗? ”奶奶在外面問道,來點甘菊茶。

霍琛布魯茨又打第三個噴嚏。這回,賽伯爾及時地用卡斯佩爾的被子蒙住了他的頭。 “奶奶你聽,不是好多了嘛! ” “唔,是好些,卡斯佩爾。”

奶奶祝卡斯佩爾快快痊癒。兩個小傢夥等呀等,一直聽到她走下樓梯,關上起居室的門,這才把他們的客人從被子下解放出來。

“從現在起您可不能再嗅鼻煙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說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您躲在這裏,連奶奶也不能知道! ”

霍琛布魯茨一臉喪氣。

“從現在起,”他對兩個小傢夥發誓道,“你們可以聽到我是多麼輕手輕腳! ”

為了加重語氣,他握緊拳頭。若不是賽伯爾及時拉住他的胳膊,他就一拳擂在桌子上了。

“我看還是睡覺為妙! ”卡斯佩爾提議道。 賽伯爾和他同睡一床,霍琛布魯茨就在沙發上過夜。 “但願這沙發不會太短! ”

“正相反。沙發不短,就是腿長了些。不過這沒關係。明早見! ”

卡斯佩爾熄了燈。他肚皮朝天躺在床上,雙臂交叉枕在腦後,想著他的心事。要想讓狄姆莫瑟爾先生相信霍琛布魯茨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就必須儘快弄清水晶球事件的真相這是毫無疑問的。

“早飯一吃完我們就去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他計畫著,“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能在她家找到什麼能幫助我們排擾解難的東西……”

想著想著卡斯佩爾就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在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園子裏行走。那寡婦在瓦斯蒂陪伴下拖拖遝遝地向他迎面走來,穿著花晨服,穿著氈拖鞋,頭上打滿髪卷,嘴角叼著一枝粗大的雪茄。

她在那裏不停地吞雲吐霧,煙越來越濃,連她和瓦斯蒂都被濃煙遮沒了。忽然一陣風刮走了煙霧,呀!奇跡出現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變成了仙女阿瑪麗絲!她是那樣金碧輝煌光彩耀人,就站在卡斯佩爾面前,向他招著手呢。 瓦斯蒂卻四處不見蹤影。

一條噴火的小龍盤旋在仙女腳下的草叢中。它鼓著鼻孔、園睜兩眼,時不時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和尖嘯聲。 卡斯佩爾沒有那麼多時間顧得上驚奇。 “這個機遇實在是太難得了! ”他叫道,“請問您是否知道,是誰偷走了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 遺憾的是那仙女並不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倒知道另一樁事。”她說道。 “什麼事?”

“我知道你們得怎麼做才能把瓦斯蒂從醜陋中解脫出 “真的嗎?”

仙女阿瑪麗絲和善地向他點點頭。

“喂它一種特殊的藥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什麼樣的一種草呢?”卡斯佩爾急於知道。 “你知道,我親愛的,我只消給你說一個字,注意聽了仙女的這句話還沒有講完,噴火的龍咆哮起來,聲震耳鼓,把卡斯佩爾吵醒了。原來是霍琛布魯茨在沙發上打呼嚕,那響聲似乎要把整整一座橡樹林全部鋸倒劈光一般。

奶奶年髙,夜裏睡覺容易驚醒,這時跑上樓來敲門: “醒醒,卡斯佩爾!你想用呼嚕把我吵死不成?”

“我?”卡斯佩爾問。

“不是你就是賽伯爾!是不是你把傷風傳染給他了?” “很可能,奶奶,你感到意外嗎?” “這個家,很快就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會讓我感到意外的了,”奶奶說道,“你能不能幫我想想主意,怎麼才能在鼾聲震天中睡得著覺?”

“你可以用棉花球把耳朵堵上,”卡斯佩爾說道,“或者服用安眠藥。碗櫥裏不是有纈草滴劑嗎?”

“纈草滴劑?好主意,我來試試。要是到明天早晨賽伯爾還不好,那就得看醫生。”

卡斯佩爾聽到奶奶遠去的腳步聲,心中感到高興。其實他自個兒也需要纈草滴劑,因為霍琛布魯茨的呼嚕正打得有勁呢。

卡斯佩爾雙手捂住耳朵,所幸的是費了許多時間還是睡著了。遺憾的是仙女阿瑪麗絲再也沒有出現。他是多麼想聽一聽她說的到底是一種什麼草藥啊。

卡斯佩爾一驚,嚇得說不出話來。能扔下賽伯爾不管,自己開溜嗎?絕對不可以!永遠不能!隨大盜賊怎麼去處置吧,豁出去了!

“你們好哇,兩位捕盜專家!”霍琛布魯茨蹲到卡斯佩爾身旁’搭搭賽伯爾的脈搏。

“我們試試,讓他醒過來。”他從褲兜裏掏出鼻煙盒, “這玩意兒,知道吧,常常有奇效。” “是嗎?”

霍琛布魯茨在賽伯爾鼻孔裏塞滿鼻煙。 “注意看,它怎麼起作用!”

沒到兩秒鐘,賽伯爾打了一個極響極響的大噴嚏,緊接著噴嚏不斷,仿佛要從體內把他撕成碎片似的。 卡斯佩爾抓住他的雙肩拼命搖晃。 “啊嚏! ”賽伯爾艱難地吸著空氣,“我肯定是得了重傷風吧,卡斯佩爾!啊嚏!啊一一嚏丨”

卡斯佩爾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他。賽伯爾揩揩鼻涕揉揉眼睛,這才發現了身旁的霍琛布魯茨。 “怎麼是您! ”

“如果你不反對,正是本人!那麼現在跟我好好說說, 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嗐!” 卡斯佩爾繞開話題道:“我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個意外,您懂嗎? 一個愚蠢的意外,霍琛布魯茨先生……”

“那麼這個沙袋,還有這絆腳索怎麼解釋?”大盜用一陣不屑的冷笑打斷了卡斯佩爾的話,“我已經在附近觀察你們好一會兒了,我想你們今後最好還是別幹這種事。”

“什麼事?”卡斯佩爾儘量裝著沒事人似地問道。“給我設圏套啊!第一,這樣做定會落入別人的眼…..”

“落人眼睛還算好的,”賽伯爾搶著說道,“它會落到頭頂上那麼第二呢?”

“第二,以魔鬼和它姥姥的名義起誓,我再說一遍,從昨天起,我就是一個和平市民了。你們為什麼還想讓沙袋砸在我的頭上,砸在我這個不壞的,上年紀的,早先的大盜賊的腦瓜上呢?”

到了這種時候,霍琛布魯茨還在拿他倆尋開心!“您不要裝瘋賣傻了! ”卡斯佩爾叫道,“賽伯爾和我對您的所作所為知道得分毫不差,霍琛布魯茨先生! ”

“警方對情況也一清二楚!”賽伯爾說道。 霍琛布魯茨一臉茫然:“我真不知道你們指的是什麼。

“那就想想昨天晚上吧! ”卡斯佩爾提醒道,“我只消說:螞蟻窩! ”

霍琛布魯茨以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他。 “你是說那六把手槍的事。”

“至少還有七把刀子! 此外還有兩桶火葯,難道您忘記了嗎?霍琛布魯茨先生?”

霍琛布魯茨一拍自已的大腿。

“如果指的是這些事,你們可以放心! 呵呵呵…。

“您還笑!” 卡斯佩爾發火道,”這事我們認為一點也不好笑。”

霍琛布魯茨依然大笑,直笑得淚珠從面頰上滾滾而下:發自內心的、名符其實的當年的強盜淚。

“我把所有的火藥挖出來的目的,是把它們徹底銷毀,我再說上一遍! ”

“銷毀?”賽伯爾問道。

“做一個誠實守法的人不再需要槍、刀、火藥了,這些都沒用了,懂嗎?”

大盜賊的這番話能相信嗎? “您把那些火藥理掉了?”

“眼下還沒有,霍琛布魯茨道” “昨天晚上天太黑了。”

“這會兒呢,卡斯佩爾問。”

“現在我們就來收拾它,霍琛布魯茨答道,“起來,跟我走! ”他用肘碰碰他倆的背,“起來,開步走!“

一行人無須走很遠。走不了多少步他們就來到一處林間空地上,低窪處就放著那兩桶火藥。 “就在這兒,”霍琛布魯茨說道,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來個一了百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這時腦袋低垂,心裏直打鼓。就是,落到霍屯督人手裏,也不見得比這更恐怖。大盜賊究竟會拿他們怎麼樣呢?反正不會有果子吃。

“你們看到條灰色的索子了嗎,那邊林子的地上?”

“看到了。”卡斯佩爾目光捜索一陣子說道。

“這是導火索,直通火藥桶。我正想讓它們飛上天呢, 趕巧你們兩位偉大的捕盜人插了進來。真是好運氣。” 卡斯佩爾一聽,臉都嚇白了。 ‘

“怎麼,您想把我們炸上天?”

“胡說! ”霍琛布魯茨叫道,“只是讓你們一起看我放焰火,別無它意!”

兩個小朋友聽從指揮,在他的身邊趴了下來。“臥倒,肚皮貼地!”在用火柴點著導火索的另一端前,他又再三叮囑道。伴隨著嗤嗤的響聲,一股藍色的火苗飛快地從草叢中向火藥桶竄去。

“埋下頭去!”

霍琛布魯茨按住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後腦勺,按得他倆的鼻子貼著苔蘚。

一聲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如同十二門大炮同時發射。土塊和木片在空中飛舞,劈裏啪拉落下來。

等到兩個小傢夥把頭抬起來的時候,火藥桶早巳不見了蹤影,所留下的只是草地上的一塊光禿禿的黑斑。

“所有的火藥都被銷毀了嗎?”卡斯佩爾問。 “一丁點兒都不剰了,“霍琛布魯茨保證道,“你們倆現在總該相信,我已下定決心告別強盜生涯了吧! ” “現在信了。”賽伯爾說道。 “那麼你呢,卡斯佩爾?” “毫無疑問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到此為止,一切都清楚了。然而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有待這個當年的強盜去解決。

“不知道狄姆莫瑟爾先生肯不肯相信我?”

“肯定會的!”卡斯佩爾說道:“施蘿特貝克夫人會向他報告有關火藥的事情,假如他沒有親眼觀察翻您銷毀火藥的經過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霍深布魯茨問道: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他透露了施蘿特貝克夫人那個奇妙的魔球的功能。

“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寶貝,我得說: ”為了讓施蘿特貝克夫人客廳裏的人能夠聽清他的說話聲,霍琛布魯茨撓撓左耳根,清清嗓門,大聲地喊叫道:

“正如你們所觀察的,尊敬的朋友們!我已經把我所有剩餘的火藥徹底銷毀了! 下面請各位注意,卡斯佩爾、賽伯爾和我將如何處理刀子和手槍!如果你們仍然把我看成是一個強盜,那就是你們的不是了!說到底,我再說一遍,人嘛總是有羞恥心的,不是嗎?特別是您,狄姆莫瑟爾先生,您不可忘記這一點哪怕您當一千次的員警! ”

然後他向兩個小朋友招招手,說道: “我們走!讓他們瞧瞧!”

他們一起前往強盜洞。裝著刀槍的麻袋就放在橡木門背後伸手可及的地方。霍琛布魯茨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帶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穿過森林與灌木叢,朝沼澤邊緣走去.。

“緊緊跟在我身後,”他告誡他倆,“這兒的小路和獨木橋都很窄很窄,有些人踩一個空,結果就陷人泥淖,遭了滅頂之災,就好像世界上從來不曾有過這個人似的。如果說有人能在這裏出入自如的話,那就是我,霍琛布魯茨!”

“但願平安無事! ”賽伯爾心想。賽伯爾連吐三口唾沫,以求上蒼保佑平安。

他們緊跟霍琛布魯茨走進沼澤地帶忽閃忽閃的小道。

有的地方地面咔吊亂響。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把他們陷住。

有時,水會漫進他們的鞋子裏。不過,每次都化險為夷, 重新踏上結實的土地。

在一個水深發黑的孤零零的池沼旁,二人停住了腳步。

“從這裏開始吧!”. :

霍琛魯茨從他的麻袋裏掏出一把刀子遞給卡斯佩爾。

“扔掉它!”

“扔三回才解氣!”

卡斯佩爾伸直手臂,手一鬆,刀子落下。沼沼裏固嚕咕嚕直泛水泡,那把刀子永遠永遠不見了蹤影。

“誰想要,有本事就來撈。現在換一個地方!”在霍琛布魯茨的帶領下,他們在沼澤地四處穿行。從這個池沼到那個池沼、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輪流扔刀槍。每一個池沼都是外人無法到達的地方。

“扔啊!”他倆喊道:“扔啊,至少扔三次! ”隨著他倆的喊聲,黑色醬油似的泥淖咕咚咕咚地冒著泡泡。

往後怎麼辦

把袋子裏的武器扔完還真花了不少時間。然後,大夥兒一起回到森林裏的強盜洞。

“知道嗎?”霍琛布魯茨說道’ “這會兒我們得生個火,把襪子和鞋子烤烤乾,再說我的肚子餓得不行! “我們也是。”卡斯佩爾說道。“好極了!”霍琛布魯茨拍拍肚子,“我相信就會有東西來填滿它了。”

離強盜洞不遠的地方長著好多棵老橡樹,其中一棵老得盤根錯節。

“想讓我給你們看幾樣東西嗎?”霍琛布魯茨按按樹幹上一個特別的地方,一處樹皮就像櫥門一樣自動打開了。裏面簡直是一個儲備日常食品的小倉庫:裝滿豬油的沙鍋、熏板肉、一些罐頭醃豬肉、好幾袋麵包乾、六圈義大利式“薩拉米”香腸、七大塊乾奶酪,還有八、九條熏鯡魚。

“那些瓶子裏裝的是什麼?”

“那是李子燒酒,”霍琛布魯茨說道,“瞧,洋蔥和大蒜有的是,還有胡椒粉和大辣椒,想拿多少儘管拿!”

接著他又從附近的一個灌木叢裏拉出一個煎鍋來,然後升起篝火,掛起鞋襪以便烘烤。

“現在我來給大家做一份地道的強盜餐。”霍琛布魯茨摸摸腰帶,一下子愣住了。 “怎麼回事?”卡斯佩爾問道。“我連一把刀子都沒有了……” “拿我的去用吧,很樂意借給您!” 霍琛布魯茨用卡斯佩爾的小刀把配料切成小塊,放入煎鍋。一起翻炒,很快,林子裏就彌漫起令人垂涎的香氣。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們幾乎等不及霍琛布魯茨把煎鍋從火堆上移開。煎鍋終於移開了,霍琛布魯茨又把一瓶李子燒酒放到野餐的地方。“祝你們胃口好! ”

吃這份強盜大餐就得用手指去抓。那味道特別特別美。奶奶是一個烹調的能手,這一點大夥一致認同。可是哪怕是頂頂重要的節日裏,她也不曾給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做過如此的美味佳餚啊。有這麼多的洋蔥,這麼多的熏板肉,尤其是這麼多的大蒜!

“這真使我驚訝。” 卡斯佩爾在大啃大嚼的間歇抽空說道: “您竟然願意放棄綠林生涯,霍琛布魯茨先生! ”

“這事很好解釋! ” 霍琛布魯茨啜一口李子燒酒。

“當然囉,強盜生涯嘛也有愜意的一面。林子裏空氣清新,能使人年輕健康,日子也不單調。只要不蹲大牢就能過著野性十足的無拘無束的生活,可是……”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又喝上一口李子燒酒。

“說白了吧!長時間幹這活緊張得讓人受不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樁事比總是扮演一個壞蛋的角色更讓人生厭的了。總是幹一些罪惡勾當,哪怕你不是刻意去做也罷。去襲擊老奶奶們囉,偷自行車囉,在員警面前東躲西藏囉,實在是消耗體力折磨神經!這是實話,你們得相信我……再說……”

霍琛布魯茨一揚脖,又灌了第三口酒。

“我對強盜生涯已經厭煩透頂!我很慶倖,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再說一遍,對此我由衷地高興!”

“那麼往後怎麼辦呢,”卡斯佩爾問道,“對於您的前途您作何打算呢?”

“那還沒有呢,”霍琛布魯茨說道:“總會想到什麼主意的吧。”

他們把鍋裏的東西吃個精光,然後熱烈地討論起什麼樣的職業今後對霍琛布魯茨最為合適,可是想有個結果還真不容易,這是因為,第一,除了強盜營生外,他從來沒有學過別的。

“再說,”霍琛布魯茨道,“最好能在林子裏找個工作幹,這個工作不要太重,而且還能帶來點兒樂趣。”

當伐木工?想都不要去想;挖泥炭?免談;採石場幹活? 不幹不幹。

“可供選擇的職業不多,“卡斯佩爾說道,“一種迄今為止還沒有發明出來的職業也許對您最合適,霍琛布魯茨先生!比如:

(註)

在苗圃裏當圖畫教員之類…”

“或者您來種植能食用的劇毒食蠅菇?”賽伯爾建議道,“要麼來培植罐裝雞油菇?”

“這個主意倒不賴,”霍琛布魯茨嘿嘿地笑著,“我還能製造莨菪毒醬呢。’’

“做熏山鷸糞供應市場……” “做鵝卵石奶油……” “做臭羊肚菌粉去賣……” “製造螞蟻卵燒酒……”

“要是你們問我的意見嘛,有個工作又輕鬆又有趣,” 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先生,您在野獸出沒的小徑上擔任扳道工最好,您來扳道,野鍺糜鹿,各行其道!這個工 作有前途,頂多千上一年半,就能提拔到獸徑扳道工工長的重要崗位上!”

(註)以上的有關職業的談話都是笑談。

三個人在那裏胡扯亂談,直到想不出什麼新的花樣為止。然後一起放聲高唱強盜歌。唱累了,霍琛布魯茨就給他倆講述他的冒險行徑,以及他怎麼怎麼有運道,常年累月地牽著員警的鼻子轉等等。 他講得又緊張又好玩。

講得眉飛色舞,聽得津津有味,誰也沒有發現時間過得很快。

一下子就到了傍晚,林間暮色沉沉。霍琛布魯茨說道:“我想,你倆該冋家了!否則又會生 風波!我們把鞋子襪子穿起來吧,把篝火徹底滅掉。我送你倆回城,這樣你們就不會在半路上落人強盜之手了。呵呵, 呵呵呵呵 ”

剛才的這番激動實在沒有必要。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要拔腿飛奔追趕強盜,卻見霍琛布魯茨主動返回了園子。 他推著狄姆莫瑟爾的自行車,把它斜靠到長椅上。

“您忘了上鎖了,分隊長先生!我想,還是幫您把它放進來好。”

說完,他摘帽為禮,作最後告別。 狄姆莫瑟爾先生如同挨了一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時間長達半分鐘又三十七秒,才緩過勁兒來開口說話。雖然他是一個恪盡職守的官員,而且又在執行公務,他還是向奶奶說道:“勞駕,奶奶,我想來杯燒酒。”

“是啊,燒酒能穩神定驚。”奶奶說道。這會兒她也想來上一口。當她急急回屋拿酒的當兒,狄姆莫瑟爾先生轉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

“快到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去,”他交待任務道,“告訴她,我隨即就到。這段時間裏讓她從速準備好,等我一到,立即開始追蹤強盜!”

他想把自行車鎖上,可是摸遍上下所有的!口袋也不見鑰匙的蹤影。他一想,乾脆用根繩子把它綁在長凳上。 “打它24個結,總不會再被人偷跑吧。”警長嘀咕道。 好不容易打完結,他才往屋內走去。 “祝你酒興好!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他的背影喊道。 然後他倆走園子後門,抄近路,朝施蘿特貝克夫人家撒腿飛奔。不過在經過園子角落的肥料堆旁時,卡斯佩爾一眼瞥見了南瓜。他立住了腳。

“不知瓦斯蒂愛吃不愛吃?”

“為什麼不愛吃?”賽伯爾說道,“現場試驗重於紙上談兵嘛! ”

他們摘了兩個最小的。奶奶早已把所有的南瓜點了數,這一點他們毫不知情;這些都是非同尋常的南瓜,奶奶對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述真不賴。

施蘿特貝克夫人仍是一如既往。兩個小傢夥足足按了六七次門鈴,她才懶洋洋過來開門。她臉上雖然留有痛哭過的痕跡,然而總體上說來她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又帶來什麼新的藥草給瓦斯蒂吧?” 她這會兒說話鼻音很重,就好像患了枯草熱病,鼻子發了炎。

“哪里,”卡斯佩爾說道,“我們受警方委託而來。狄姆莫瑟爾先生需要您的支援!請聽著,以下我們傳達他的指令……”

施蘿特貝克聽完事情的原委,雙手舉過頭,使勁拍了一下巴掌。雖然她是一個“國家考試合格的千里眼專家”, 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對於這等大事她事先毫不知曉。

“世道如此,世事難料,幹我這一行也是如履薄冰啊。” 她歎息道。

她毫不猶豫地表示,將盡全力支持狄姆莫瑟爾先生。

動用水晶球,小事一樁,不足掛齒。說完她拖拖遝遝走回屋去,兩個小朋友跟在她的身後。

在過道上,瓦斯蒂迎了上來。它快活地吠叫著撲過來,張嘴咬他倆的手。

“你能不能懂點規矩!”施蘿特貝克夫人罵道,“這可不是一條乖乖狗應有的舉止。”

當施蘿特貝克夫人進屋開櫥取水晶球的當兒,兩個小傢夥留在過道裏,和瓦斯蒂呆在一起。

“瞧,我們給你帶來了一樣東西,”卡斯佩爾把一個小南瓜舉到瓦斯蒂面前,“怎麼樣,來嘗嘗!”

其實,瓦斯蒂巳經吃得太飽太多了。剛才它已吃了十八個馬鈴薯丸子,外加佐餐的蒸青豆莢兒和黃瓜沙拉。一開始它只是在南瓜四周嗅嗅聞聞,當然,為了不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掃興,它還是張嘴去咬。

“怎麼樣,味道如何?”

瓦斯蒂發出一陣驚喜的“汪汪”聲,那意思是:“唉呀呀!這真是美味哩!”然後它就大嚼起南瓜來,嚼得“咯嘣咯嘣”直響。

“瞧這兒! ”賽佑爾說道,“這兒還有一個呢! ” 瓦斯蒂嗅嗅第二顆南瓜。這一次它不張嘴咬了。它實在是太飽太飽無法下嚥了。它只是用嘴尖輕輕地撞著它玩兒。它竟然熟練地把小南瓜玩得團團轉,頂出走廊,滾出門外,蹦進園子,一直滾到離它的棚屋不遠的地方。

“看哪!”賽伯爾喊道,“瓦斯蒂在耍嘴球啤!它馬上就要射門了!”

狗棚前,瓦斯蒂放慢了速度。它拱嘴瞄準著,撲地一個猛撞,小南瓜竄進了棚門。 “好球! ”

儘管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拼命鼓掌叫好,可瓦斯蒂卻並不因此重新來一遍它的絕活兒。它再也不理他倆,獨自爬進了棚子,併發出一陣嗚嗚聲,好像在說:

“這會兒我想安靜一陣子了,汪汪!我得小睡片刻

兩個小朋友當然想得出它要表達的意思。、

“走吧! ”卡斯佩爾對賽伯爾說,“我們到施蘿特貝克夫人那裏去。”

客廳裏的窗簾依然低垂,照明只是靠一根點燃的蠟燭。這枝蠟燭插在那張佈滿罕見圖案和符號的圓桌中央,旁邊是那個黑色天鵝絨枕頭和那顆神奇的天然水晶球。借助這顆水晶球就能夠觀察到方圓十三裏之內在露天底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直到現在為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還只是聽說過這個寶貝,從來沒有見過它呢。

“看起來,”卡斯佩爾一見之下思索道,“它和奶奶的小南瓜挺像嘛。只是水晶球是藍色的,我們的南瓜是綠色的而已。”

確實如此,奶奶種的特種南瓜和施蘿特貝克夫人的魔球還真是容易混淆呢。

狄姆莫瑟爾先生讓人等了好一陣子仍不見人影。兩個小朋友真是弄不明白,他怎麼還不露面。是不是半路上他遭到大盜霍琛布魯茨襲擊了呢?

“讓我們來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

她坐到圓桌旁,開始轉動放著水晶球的黑色天鵝絨枕頭。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沖出去開門,門外站著手扶自行車的狄姆莫瑟爾先生哩。只見他面色紅如蒸蝦,吁吁直喘粗氣,就像一台老舊的蒸汽機。

“那24個結,實在是太難解開了,”他喘息道,“往後,我想打上3個結也就可以了。” 他從口袋旱掏出繩子,四處看看。 “這兒哪里可以綁車子?”

您把車子停靠在瓦斯蒂的棚子旁不行嗎?”卡斯佩爾建議道。

“說得對,“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放那兒最保險,連霍琛布魯茨都不用擔心。而且用不著綁繩子。”

在客廳門口,他受到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歡迎。她叫道: “您終於大駕光臨了! ”然後她給他沏上一杯茶。

“多謝! ”狄姆莫瑟爾說道,“先不忙喝茶,最好立即開始追蹤盜賊。現在每分鐘都是珍貴的!”

他坐到天然水晶球旁。施蘿特貝克夫人在圓桌對面坐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站在狄姆奠瑟爾先生背後,越過他的肩膀往下看。

“那就開始吧!“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她的尖尖的手指拉住枕角,先是向左轉了轉,接著略略向右轉了轉,動作輕緩,小心翼翼。魔球開始變亮,裏面泛出點點乳白色微光,就像一陣輕煙薄霧飄散開來。“您打算從哪里追蹤起,警長先生?”狄姆莫瑟爾先生撓撓後腦勺。

“從穿過強盜林的小路開始吧,那條小道直通他的老巢。”

施蘿特貝克夫人將枕頭向右大偏轉。輕煙消失了,球裏出現了森林的圖像。開始時有些模模糊糊,不過很快就變清晰了。

“強盜林!”賽伯爾驚異至極,“那兒是小道……看那兒,那兒有個大轉彎……”

“清清楚楚!”卡斯佩爾叫道,“轉過彎去有條羊腸小道,直通老石十字架~~從那兒往下走,就到強盜洞! ”

施蘿特貝克操作魔球十分熟練。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有一種感覺,似乎親身順著林間小路在往前跑,穿過複盆子和黑莓叢,跳過樹根、石頭以及藤藤蔓蔓,越過疏疏密密的草木,前面就是藻溪橋了一再往前幾步,馳們就發現了霍琛布魯茨。他正邁著大步走在歐石南草叢裏呢。這下子 他們可跟定他了。

“噓一一’’卡斯佩爾填,“他似乎在唱什麼躍呢。-” 大盜賊的歌聲雖然遙遠,但是歌詞的每一個字都聽得真切。歌詞只有一節,霍琛布魯茨反來復去唱著它:

綠森當強盜, 快活東逍遙, 咳喲咳,樂逍遙! 可我下決心’ 洗手不幹了’ 一二三,不幹了!

一切成過去了!

狄姆莫瑟爾先生面色慍怒地聽了一會兒,然後嘟囔道:“一派謊言,想讓我們員警相信,呸,唱破嗓子也不管用!”

大盜賊邁奢大步朝他的老窩走去。他來到洞前,扯掉狄姆莫瑟爾釘在入口處的木板條,開了門,身影消失了。

有什麼可說的呢?釋放證明上寫得明明白白,釋放後回到“原先固定住所”。

“我們等著瞧他下一步如何動作。”狄姆莫瑟爾先生怒氣衝衝地說道。

遺憾,魔球的威力無法到達洞內,無法觀察到大盜賊入洞以後的行為。

靜了一會兒,又聽到響動—–似乎有人在大聲打呼嚕,於是大夥兒斷定,那傢夥倒頭大睡了。

以下的好幾個小時,大家又緊張又激動。施蘿特貝克夫人用茶、乳酪餅乾和蔥油糕餅招待大家。等呀等,直到林子裏暗下來了,才見霍琛布魯茨走出洞來:

出洞以後,他打了一個大呵欠。又掏出一撮鼻煙,揉揉鼻孔,打了幾個響噴嚏。接著,他從灌木叢裏取出一把鐵鍬,往肩上一扛。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走到一個大螞蟻窩前站住了。

真幸運,這時候月亮出來了!

雖然天色很暗,由於有月光,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霍琛布魯茨用鐵鍬挖掘的土堆並不真是一個螞蟻窩,而是他營造和偽裝的! “

瞧,他從裏面弄出兩個火藥桶和一隻鐵皮箱。… 他打開鐵皮箱,從裏面拿出好幾把手槍,至少七把刀子,然後把這些刀槍槍塞進一個大麻袋裏。

就在這時,一陣黑雲遮住了月亮,水晶球這時暗下來了。後來,無論怎麼努力,再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卡斯佩爾、賽伯爾、施蘿特貝克夫人以及狄姆莫琴爾先生對大盜賊的行動已經觀察得夠多的了,這會兒他們堅信無疑,那霍琛布魯茨就是在夢中也未曾想告別強盜生涯。

“和平的市民根本用不著槍械火藥,”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再說他擁有那麼多刀刀槍槍,想幹什麼?扳扳兩根手指頭就能算出來了! 眼下的局面十分危險! 明天上午,我要把所有情況書面記錄在案,下午我就作出決定對他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這個傢夥一定會碰個頭破血流。

他戴上頭盔,然後對施蘿特貝克夫人發話道: “明天繼續監視大盜賊,這件事情很重要,我不想讓他從我們手中漏網。

“您的話我堅決照辦。” 施蘿特貝克夫人保証道,”我會把鬧鐘調整到清晨四點。

狄姆莫瑟爾先生對霍琛布魯茨的進一步行動最早也得第二天下午才會開始,這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不能稱心如意。那大盜賊武裝到牙齒,這段時間內,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罪惡勾當!

回家的路上,兩個小傢夥邊考邊商量,制定出了一個捕獲霍琛布魯茨的計畫。

“我們兩次親手逮住過他,卡斯佩爾說道,“這回我們再來第三次!”

第二天二皁天還沒亮,他們就從家裏溜了出來。卡斯佩爾背著一口袋的沙子,賽伯爾腋窩裏挾著奶奶晾衣服的繩子。

晨曦初露時,他們已在林子裏匆匆行進。他們渡過沼溪,從老石十字架附近一閃而過。

直到強盜洞近旁他們才停下腳步。那裏的小道兩旁,一左一右長著兩棵粗大的老山毛櫸樹。這裏就是設置圈套捕捉強盜最合適的地方。

“開始行動!” 卡斯佩爾說道。

在賽伯爾的協助下,他爬上了左面的一棵山毛櫸樹。一根樹枝正好橫過下面的小道。卡斯佩爾沒著這根樹枝小心翼翼爬到小道上空。這時賽伯爾把奶奶的晾衣繩的一端向卡斯佩爾拋去。

“接住了沒有?”

“謝縛,接住了!” 卡斯佩爾答道, “我把繩子從樹枝的另一面垂下來,你把沙袋綁上,明白嗎?”

“糊塗著呢。”

卡斯佩爾又從樹枝上往回滑,然後從櫸樹幹上爬下來。

“幹完了嗎?”

“再等一下,”賽伯爾說道: “為保險起見我多打了一個結……要是這樣還吊不住沙袋,我就是小叭兒狗!”

他倆齊心協力把沙袋拉到高枝上。晾衣繩的另一頭就繞在小路右面的櫸樹樹幹上“多餘出的繩子就繃在地上,做成一根“絆索”。

“你認為這樣一定可以?”賽伯爾問道:“誰告訴過我們,大盜霍琛布魯茨一定會走這條路―?” :

卡斯佩爾有分之百的把握。

“通往強盜洞的小道僅此一條沒有其它的路了”“還有這沙袋,一定可以從上面落下來? ”

“可以試一試嘛!”

“好吧,賽伯爾說道:“比如說吧,霍璨布魯茨從這條路過來了,他沒有發現絆索。他的腳碰上去了,很輕很輕的、就像我們現在的這個動作,喏,會怎麼樣?”

賽伯爾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他的腳尖剛剛觸到”絆索”,沙袋就猛地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帽子上。賽伯爾兩眼翻白。”

“啊喲!”

“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好半天一聲不吭。 “賽伯爾! ”卡斯佩爾喊道,“你怎麼了?我的天哪,你倒是站起來呀!賽伯爾!”

賽伯爾就像遭了雷擊似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賽伯爾!”卡斯佩爾簡直在哀求了,“醒醒吧,賽伯爾! ”

他扯他的頭髮,揪他的耳朵,夾他的鼻子,不見任何效果。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一個粗魯男人的大嗓門:“生擒活捉,幹得漂亮! 呵呵,呵呵呵呵! ”

卡斯佩爾大吃一驚,抬頭一看,霍琛布魯茨出現在面前。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剛剛走到奶奶的院子門前,就聽到一陣自行車鈴鐺響。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員警分隊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全速騎著車子在最近的一個街角拐彎哩。瞧他的架勢:左手又握車把又按鈴,右手捋著他的鬢鬚。陽光照得他制服上的銀扣子直晃眼,靴子和腰帶 熠熠生輝。狄姆莫瑟爾先生給人一種感覺,似乎有人剛剛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打了蠟,仔仔細細拋了光一樣。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知其原委。早晨吃早點的時候,奶奶朗聲讀報,說狄姆莫瑟爾警長由於功勳卓著已於本月一號破格提昇為員警分隊長,小城居民自然無不贊許云云。 ‘‘您好,狄姆莫瑟爾先生!”
兩個小朋友一個揮舞與頂帽’ 一個揮舞闊邊帽向他致敬。
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狄姆莫瑟爾先生!我們祝賀您!”
“謝謝!十分感謝! ”狄姆莫瑟爾先生刹住車,車輪嘎吱作響,然後揚腿下車,“這事兒你們已經知道啦?” “是啊! ”卡斯佩爾說。 “你們對它滿意不滿意?” “對誰?”賽伯爾問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自豪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領章。
“我說的是這第三顆星啊!我的房東馮特米切爾太太剛剛幫我縫上去的。”
“馮特米切爾太太真不錯,真不錯。”卡斯佩爾贊道。賽伯爾也強調,狄姆莫瑟爾先生讓女房東縫上去的這顆星, 帥得不能再帥了。“奶奶看到這顆星也會贊嘆不已的。”卡 斯佩爾說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把自行車往園子籬笆牆上一靠,把藍色制服拉拉挺,把帽盔扶扶正,跟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進了屋。門沒有鎖上,廚房的窗子大開著,屋裏也沒見奶奶的蹤影。
“可能在園子裏,”卡斯佩爾道,“或者是在洗衣房裏吧。”
兩個小朋友最終找到奶奶時,實在嚇得不輕。老太太僵僵地躺在草地上,兩眼緊閉,鼻尖高聳,雙臂攤開。
“奶奶!奶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彎身向她,“你倒是說點什麼呀,奶奶!你不能應聲嗎?”
“不能。”奶奶虛弱不堪地說,“我暈過去了。’’ 賽伯爾跑去拿澆花壺,卡斯佩爾拖來了水龍帶。就在卡斯佩爾打算扭開龍頭的當兒,奶奶的眼睛睜開來了。在搶救行動開始前的一刹那,奶奶復蘇了。


“卡斯佩爾!”她叫道,“賽伯爾,你們因來了,這下可好。
然後她才發現狄姆莫瑟爾先生也在旁邊。 “您得原諒,剛才我沒有看見您。”她委頓不堪地說道, “人不可能每天都暈厥的,您說是不是?”
她拉拉自己的圍裙,眉頭皺成一團,好像是在拼命回憶什麼事情。
“有件什麼事來著,”她說道,“對,有件事我想對您說,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可是,是件什麼事來著?”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偷偷地向她使眼色,一個拉拉自己的衣領,另一個張開三個手指頭,對著狄姆莫瑟爾。
“你們在幹什麼? ”奶奶問道,“總是這麼鬼鬼祟祟的!” 奶奶總是不明白,卡斯佩爾只好明說了。 “你不是想向狄姆莫瑟爾的提升表示祝賀嗎?”他直截了當地說。
“當然當然,這也是一件事。”
奶奶先是說了一番慶賀的話,接著又陷人了深深的思索中。“還有件事兒來著,”她小聲道,“是有件事兒來著……”
奶奶的冥思苦想進行不下去了,因為就在這時有人在洗衣房內使勁擂門道:
“開門,開門! ”這是一個粗魯的男人的大嗓門,聽上去挺熟悉的,“有人把我非法拘禁在這裏!你們倒是開門哪!我的老天!”

卡斯佩爾、賽伯爾、狄姆莫瑟爾先生和奶奶都好似當頭挨了一棍,人人大吃一驚。怔了一會兒才想起該採取什麼行動。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馬當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拔出佩刀。
“霍琛布魯茨!”他打雷一般地吼道,“您被包圍了!馬上給我出來!不許絲毫反抗!聽懂了嗎?”
“懂是懂啦,”霍琛布魯茨在門後說道:“只是一我出不來呀!卡斯佩爾的奶奶把我鎖在裏面啦! ” “卡斯佩爾的奶奶?” 奶奶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腦袋。
“這下對了!狄姆莫瑟爾先生!這會兒我又想起來了! ’’ 她得意地環顧一下四周,“是我幹的,也許您不敢相信吧?” “不管怎樣,幹得漂亮!”
狄姆莫瑟爾先生將佩刀插回刀鞘,抽出鉛筆,打開記事簿。
“請您報告一下經過,以便記錄在案! ” 奶奶正想打開話匣子,報告她如何不動聲色地讓強盜上了鉤,如何將他鎖進洗衣房,可是霍琛布魯茨打斷了她。
“開門!”他大叫道,“我受夠了!真見鬼,我是從縣城監獄裏釋放出來的!我可以對此加以證明! ”
狄姆莫瑟爾先生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眨眨眼睛,似乎在說,瞧那傢夥竟然把我們都當成頭號大傻瓜。
“別引人發笑了!霍琛布魯茨!您被釋放?還有什麼更離奇的謊言您編不出來?”
“可這是事實!警長先生!您應該相信我!“ 狄姆莫瑟爾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有兩樁事您得弄明白,霍琛布魯茨!第一,從本月一號起我已被正式提升為員警分隊長!第二,我對與您閒聊 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您願意跟誰去亂閒聊好了,就是別來找我!“
“我沒有扯謊! ”霍琛布魯茨反復強調,“您願意看看相關證明嗎?您只要把門打開,我就可以把證明遞給您看!”
狄姆莫瑟爾先生不會那麼快上當呢。為了讓奶奶、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放心,他簡短有力地說:“門當然得關著!”
“怎麼看證明呢? ”霍琛布魯茨問道,“我的釋放證明!”
“門下面有一道縫,有必要的話,您可以把它從下面塞過來!”
“這當然好囉! ”霍琛布魯茨叫道。聽得出他的聲音變輕鬆了,“這真是個好主意!”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再看,從門與門檻的隙縫中,一張折了兩折的紙被推了出來。卡斯佩爾和賽伯你正想彎腰去拿,狄姆莫瑟爾卻把他倆擋住了。

“這是警方的事情!”
他親自彎下腰揀起那張紙,直起身來將它展開,然後開始念。他不出聲,只見髭鬚在顫動。念著念著,他臉上現出越來越迷惑不解的表情。
“那上面說什麼?”卡斯佩爾急於知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解開最衣服上面的一顆領扣,他似乎有些透不過氣。
“這文件是真的。遺憾,我們得放他出來。”他說道。 “霍琛布魯茨? ”奶奶手足無措了。 “他是依照合法手續釋放出來的,蓋章簽字一應俱全。那麼請您把門打開,我最尊貴的奶奶!”
奶奶從圍裙口袋裏拿出鑰匙,猶猶豫豫地插進鎖孔,一面說著:“責任可得由您來負。”門鎖“哢嗒”兩下,栓子拉開。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屏住呼吸。
霍琛布魯茨將門推開,走到空地上。他將強盜帽子向後腦勺推了推,眯起眼睛瞧瞧太陽。
“您是怎麼來到這園子裏的?”狄姆莫瑟爾先生沒好氣地問。
“從園門走進來的。”霍琛布魯茨答。 “您到這兒找什麼?”
“我想到這裏來給奶奶問個好,順便向她道歉。當年 ……我想您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嚷道,“您知道我還知道什麼嗎?只要您稍有觸犯法律的行為,馬上就會把您抓起來送到您這種人該去的地方,那就是牢房!這事是毋庸置疑的!”


霍琛布魯茨側著腦袋。
“您就是不相信我,可是我已經下了決心做一個規矩誠實的人。當年的強盜,如今的好人——我起誓!”
“您還有什麼說的?”狄姆莫瑟爾繼續呵斥道,“快滾蛋吧,早點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霍琛布魯茨把手一伸:“先把釋放證明還給我! ” “拿去吧!”狄姆莫瑟爾先生吼道,“帶著它下地獄去吧!您得時刻牢記警方有足夠的方法與途徑對您的一舉一動加以監視,例如,借助于一位夫人以及她的水晶球的幫助!,,
“難道您還沒有聽見,我已經下決心洗手不幹了嗎?” 霍琛布魯茨問道,“我得向您說幾遍,您才會相信我是當真的呢?再見!祝你們大家幸福愉快! ”
他把釋放證明放進馬甲口袋裏,舉手碰了碰帽沿,便離開了園子。
卡斯佩爾、賽伯爾、狄姆莫瑟爾先生以及奶奶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多少仍有受騙的感覺。突然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鐺聲把大家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我的自行車!”狄姆莫瑟爾先生驚得連鬍子都變了色,“霍琛布魯茨又把我的自行車偷跑了,這已是第二遭了。

一天,卡斯佩爾的奶奶拿著洗衣筐子來到園子裏。她想在屋後拉上曬衣繩,晾上幾件襯衣和手帕。

這是金秋裏一個美好的日子,翠菊綻放,向日葵從籬芭上探過頭來,朝著院子裏問好。園子角落的一堆複合肥料上,一些南瓜快要成熟。這當中共有五個大的,九個中等的和六個小的。這些南瓜是奶奶根據她姨媽的秘傳親手培植的。據說那些小的吃起來帶杏子味;大的呢,頗像巧克力;那些中等大小的呢,外層像摜奶油,裏頭卻是草莓味。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並不把這些南瓜放在心上。因而奶奶認為,正因為如此,當他倆嘗到這些南瓜時才會有更大的驚喜。“眼下最要緊的是,再有幾天暖和的天氣就差不多了。”奶奶想道。

她把裝有襯衣和手帕的洗衣筐放到通常曬衣服的地方,正準備拉上曬衣繩,“哢嚓灌木叢裏突然響了一聲。奶奶一看,在黃毛果和榛子叢中露出一張漢子的臉來。這張臉,奶奶再熟悉不過了。這個頭戴黑帽子,上插長長野雞翎的無賴曾兩次搶劫過她,有一次甚至綁架過她。

“這一回可不能再讓他得逞!”奶奶暗下決心。她鼓起百倍的勇氣,用一種大概只有她自己聽起來抖得不那麼厲害的聲音,嚴厲地問道;

“您又到我的園子裏來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您這不是看見了嘛。”

那強盜點點頭,打算從藏身之處走出來。奶奶趕快握緊手裏裝曬衣夾子的布袋,喊道:

“不許動!否則我用衣夾袋子揍您的腦瓜,讓您以後戴不得任何帽子!舉起手來!”

霍琛布魯茨根本想像不到,近來奶奶有了晚上人睡前讀讀有關強盜的故事的癖好。她已經學到了對付強盜的招數。霍琛布魯茨一面小心翼翼地舉起雙手,一面向奶奶保證,他來此並無惡意。 奶奶打斷了他的話。

“別白廢口舌胡編亂造了! ”奶奶朝他喊道,“我只想知道,您這回又是怎麼成功跑出來的?不是說縣城監獄固若金湯,絕對無法脫逃的嗎?” “這話不假。”

“那麼您又是怎麼出得來的呢?” “由於本人表現良好,今天早晨我被釋放了,提前釋

放。”

奶奶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儘管撒謊吧,霍琛布魯茨先生! ”霍琛布魯茨用三根手指捂住胸口,賭咒發誓道: “我如果扯謊,讓我立即倒地暴斃,讓我得麻疹…… 喏,我這裏有釋放證書,上面都寫著呢。”他從馬甲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 “您不相信我,總該相信它吧! ”

奶奶向後倒退了一步。這當兒她心生一計,但願別讓這強盜看出破綻來。

“我沒法讀,”她說道: “要讀就得戴夾鼻眼鏡。” “您說什麼?”霍琛布魯茨驚訝地說道,“您鼻子上不是夾著眼鏡了嗎?呵呵呵呵……”

“這副眼鏡嘛,”奶奶毫不尷尬。她對自己的從容不迫頗感驚異,“這是我用來望遠的眼鏡,用它無法閱讀,要閱讀得戴看近的眼鏡。”

她把手伸到圍裙的左邊口袋裏掏了一掏,臉上怔了一怔;又伸手到右口袋裏摸了摸,又怔了一怔。奶奶雖說平常並沒有刻意練習過騙人,這會兒表演得挺得心應手。

“唉,用兩副眼鏡,這真是夠蠢的,不是丟三,就是拉四。那副看近的眼鏡嘛,我想是放在洗衣房裏啦。在洗衣房左後面,洗滌鍋旁邊的壁架上。霍琛布魯茨先生,您能不能也做做好事,幫我去把眼鏡拿來?” “沒問題!奶奶。”

霍琛布魯茨折好了那張紙,把它放好,然後向冼衣房走去。奶奶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後面。

這洗衣房除了兩個裝著毛玻璃的小窗戶,只有一扇門。霍琛布魯茨不知底細,奶奶卻是心中有數。當他一走進洗衣房,奶奶就關門上栓,並把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然後拔出鑰匙藏在圍裙口袋裏。 “剩下的事交給員警處理! ”

這以前,奶奶還顧不上害怕。現在霍琛布魯茨入了牢籠,奶奶卻周身發起抖來。由於恐懼,她一忽兒發冷,一忽兒發熱。眼前的園子團團亂轉,兩條腿也不聽使喚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救命!救命哪! ” 然後她緊閉雙眼,暈倒在地。

一段時間以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經常到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作客。他倆曾向她許諾過,要想方設法幫助鱷魚狗瓦斯蒂恢復本來面目。打這以後,每當他倆來玩,施蘿特貝克夫人總是用荼和香腸麵包招待他們。

就拿今天來說吧,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也在享用她的面包和茶呢。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在窗戶旁的一把靠背椅上,沮喪地吸著一根粗大的黑色的雪茄。瓦斯蒂躺在她的腳旁,它發出一種心滿意足的嗚嗚聲,還不時地搖搖尾巴。

年輕的時候曾是一條長毛獵獾犬’由於施蘿特貝克夫人的疏忽,有一日將它變成了一條鱷魚。這些對於瓦斯蒂來說’並沒有多少影響,可是施蘿特貝克夫人卻為這個失誤深深自責。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聽她講瓦斯蒂的遭遇,幾乎都能背出來了:怎麼會起念頭去變瓦斯蒂’怎麼想盡一切辦法來把它變回去,怎麼徹底失望……如此這般。今天施蘿特貝克夫人又從頭說起,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耐著性子聽。

“最後一次我絕望了!我乾脆把那本魔法秘典塞進火爐,把它給燒了! ”她總結道,“我是一個通過了國家級考試的千里眼專家,可是我並不是一個學業有成的巫婆。職業生涯中,一個人最好不要去碰他懂得不多的事情! ”

“話雖這麼說,”卡斯佩爾說道,“您要是不把那本秘典扔到爐火裏燒掉就好了。您可以把它送給賽伯爾和我嘛。” 施蘿特貝克夫人撩起她那從早到晚不離身的晨服,用下擺擦擦鼻涕,以一種深沉的、煙薰火燎出來的嗓門問道:“送給你們?”

“那我們倆早就可以借此幫助瓦斯蒂了。唉,燒了就燒了吧,只是您應該再有耐心些!”

在奶奶的屋頂閣樓上掛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袋?。有的袋子裏裝著藥草和樹根,有的裝著曬乾的樹葉和樹皮,那些都是奶奶用來治療各種疾病的藥材。

“也許,”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曾經思索道,“在這些藥材裏碰巧有治療魔法走火的呢,就像有些藥材治療肚子疼和發寒熱有奇效那樣?”

依照他倆的看法,給瓦斯蒂進行藥草和樹根的治療不會有害。幾個星期以來,他倆就拿奶奶儲藏的藥材對它進行試驗。雖說是在碰運氣,但他倆還是嚴格按照藥草名稱第一個字母的排列順序,有條不紊進行的。

用的第一味藥是茴香粉,接著是乾的山金車根,以後又是結頁草湯,再後用羅勒草,還有蜜汁苦苜萱以及金雞 納霜樹皮,蜀葵、龍膽草等等,不一而足。一直到今天,他倆 又用款冬熬湯給瓦斯蒂喝。

真遺憾,所有的治療到目前毫無療效。 不過,如果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從上上個星期四起, 瓦斯蒂開始拒絕一切葷食,改為吃素。肉食碰也不碰,卻對生萊沙拉表現出極濃的興趣。對甘藍、番茄、小紅蘿蔔、 蔥頭等等來者不拒,頂愛吃的是醃黃瓜,嚼起來有滋有味,如同短香腸。

“我可憐的瓦斯蒂,”施蘿特貝克夫人哀歎道,“你經歷了種種不幸,如今又變成了一條吃素的鱷魚!我不知道這些治療是不是對頭。說不定哪一天它“喔喔喔”啼起來呢? 或者“咩咩咩”叫起來呢?或者“噅兒、噅兒”嘶鳴起來呢?這麼搞下去,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誰也難料定。”

“可是說不定哪一天它又變回一隻獵獾犬呢?”卡斯佩爾說道。

可是施蘿特貝克夫人心緒不佳。她沒有答話,卻傷’心地哭了起來,她絞著雙手,大粒大粒的淚珠滴落到雪茄上,抽抽噎噎,好不悲傷。

“瓦斯蒂的痛苦和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有責任!”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試圖安慰她,可是不管用。不一會兒她號啕大哭起來,號得悲痛欲絕,看樣子在短時間內是 不會住聲的。

這樣一來兩個小傢夥趕快把麵包吃完。他倆臨走時撫撫瓦斯蒂的背,說聲“再見”,就自管離開了房間。讓施蘿特貝克夫人哭個痛快,他倆可得回家去了。

到了後半晌,一行人興興高采烈地回城了。警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騎著自行車在前面開道,一臉公事公辦的莊嚴神色。奶奶坐在自行車後架上,側身向左,兩腿舒坦地晃悠著。她的一隻手不時地向路邊站著的人招著,另一隻手牽著繩頭,那長長的繩子另一端拴著被擒的大盜賊霍琛布魯茨。

“走快點,走快點嘛!不要總是有氣無力的嘛!”霍琛布魯茨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鷹鉤鼻子每分鐘都在拉長。由於氣惱,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竟會落到這步田地!”他嘟囔道,“這種結果……竟然…..”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倆分穿著狄姆莫瑟爾先生那套失而復得的,如今越發顯得神氣的警服。賽伯爾把員警帽盔套在自己的綠色闊邊帽上,還把大馬刀扛在肩頭。卡斯佩爾身穿藍色的、鑲著銀紐扣的制服, 衣服太大了,就像長袍似的直晃蕩。裝著贖金的鐵皮壺由他倆輪流拎著。這會兒輪著賽伯爾拎,卡斯佩爾牽著瓦斯蒂。

“汪、汪汪! ”瓦斯蒂不時吠叫。只要大盜賊走得太慢, 它就會亳不留情地撲向他的腿肚子。

就這樣,一行人把大盜霍琛布魯茨押到了員警分所。 霍琛布魯茨被鎖在放掃帚和雜物的大櫥子裏,由卡斯佩爾、賽伯爾和瓦斯蒂嚴加看守。奶奶趕緊往家裏跑,她要去準備晚飯。狄姆莫瑟爾警長向縣城警察局掛電話,向上級作警務報告。

“是!督察員先生!您說得對!事關臭名昭著的大盜霍琛布魯茨!……您問他這會兒關在哪裏?暫時關押在雜物櫃裏呢,是的,嚴加看管!您可以派人來把他押走。您說什麼?我說的是把他押到縣城去,督察員先生,押—-走——-。

六點鐘剛過,一輛警車載著七名全副武裝的員警,開到分所,把霍琛布魯茨押往縣城。卡斯佩爾,賽伯爾還有警長以及瓦斯蒂,一直看著警車繞過市政廳揚塵而去。

“會把大盜賊怎樣?”卡斯佩爾問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捋捋髭鬍鬚。 “先送進監獄,然後對他起訴。” “噢” 賽伯爾說道,“再從牢裏跑出來怎麼辦呢?” “不可能!”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縣城監獄可不是消防隊停車房。再玩什麼肓腸炎發作之類的把戲也不管用。

他鎖上辦公室的門,然後大夥兒一道回家,奶奶做好了晚飯正等著他們呢。一進家門大家就聞到,整個屋子充滿難以形容的香氣。

“奶奶!”卡斯佩爾驚異地問道,“今天是星期天,商店不是都不開門嗎?你從哪兒弄來的香腸啊! ”

“是啊,”奶奶眨眨眼睛說道,“人人各自有門道嘛。”客廳裏面,桌子已經鋪好。給狄姆莫瑟爾警長準備了滿滿一大杯啤酒,在灶角裏給瓦斯蒂準備了一隻平底盤子。奶奶把油煎香腸外加熬酸菜端到桌上,晚宴開始了。

“乾杯! ”狄姆莫瑟爾警長舉起大啤酒杯高喊,“為所有幫助我重新逮住大盜霍琛布魯茨的人乾杯!同時也深深感謝施蘿特貝克夫人! ”

奶奶點點頭。她早已想過今晚應該邀上施蘿特貝克夫人。“我怎麼去請她呢?她住得離這兒實在太遠了。”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卡斯佩爾跑去開門。他一下子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原來是施蘿特貝克夫人搖搖擺擺進了門。

“是您哪! ”奶奶驚喜地叫道: “您怎麼知道……” “靠本事囉”施蘿特貝克夫人把單眼鏡夾到右眼下, “我就是吃這碗飯的嘛。”

瓦斯蒂沖上前來歡迎女主人,由於太激動,差點兒把主人撞倒在地。

“我的好狗,我的乖狗!”施蘿特貝克夫人撫著它的口鼻說道,“作為主人我真為你驕傲。”

“這話一點不錯! ”警長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它更出色的警犬了! ”

施蘿特貝克夫人深有感觸地歎歎氣。

“話雖這麼說,”她傷心道,“我情願它重新變回一條獵獾犬,一條完全普通的、小小的獵獾犬。”

卡斯佩爾趕緊安慰她,他保證想盡一切辦法,幫助瓦斯蒂重新恢復本來面目。

“不管怎麼說,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卡斯佩爾說道, “賽伯爾,咱倆一齊來想辦法,怎麼樣? ”

“一句話!”賽伯爾說道,“明天早晨起,咱們就一齊來想主意,哪怕絞盡腦汁……”

這是一個美好的,長長的夜晚,哪怕時過境遷他們也會回憶起這個夜晚。

奶奶當然把霍琛布魯茨用自行車把她拐走的過程,細述給施蘿特貝克夫人和狄姆莫瑟爾警長聽。警長呢,總是不失時機地舉杯致意。

“了不起! ”他總是喊道,“太令人敬佩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隨時關注著瓦斯蒂面前的平底盤, 保證它有足夠的香腸吃。

他倆放開肚皮大吃油煎香腸外加熬酸菜,一直吃到肚皮脹鼓鼓為止。他倆感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無論是誰拿什麼東西來也不換,哪怕是玩過山車的長期免費門票都不換,不換!

在這段時間裏,警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也沒閑著,帶著施蘿特貝克夫人的良好祝福,用繩子牽著瓦斯蒂急急忙忙進入了大森林。在老石十字架附近,瓦斯蒂嗅到了大盜霍琛布魯茨的蹤跡。這瓦斯蒂真是一條出色的獵犬,它鼻子貼地一個勁兒向前跑,弄得警長幾乎趕不 上它的腳步。

“好好幹,瓦斯蒂!”他邊跑邊喘氣: “把你的工作做好,要是逮住了大盜賊,我就獎賞你好吃的香腸,香腸,懂嗎?”

“汪! ”瓦斯蒂叫道,“汪汪! ”這就是說,它已經聽懂了警長的話。

從這個時候開始它加倍努力工作。小狗有在一些特定的樹幹旁邊翹腿撒尿的習慣,但是它都放棄了。

它究竟要把我帶到哪里去呢,這真是個謎,狄姆莫瑟爾先生暗自思索。

瓦斯蒂在被查封釘死的強盜洞門前戛然而止。一看這局面,警長簡直失望到了極點。這事可不對頭呀! “你肯定弄錯了,瓦斯蒂!”警長嘟囔道。 “汪!”瓦斯蒂叫道,“汪汪! ”這是說,它肯定沒搞錯。 “不! ”狄姆莫瑟爾先生反駁道,“你弄錯了!徹頭徹尾 搞錯了 !那香腸你今天是吃不成了……唔,洞裏有動靜!”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手們在耳後傾聽著。沒錯,強盜洞裏有人在吼叫。這可以聽得很清楚。聽聲音那是大盜霍琛布魯茨!

“我的天!”狄姆莫瑟爾警長想道,“洞口已被依法查封,儘管如此,那傢夥還盤踞在裏面,這事真令人不可思議!”

再也顧不得多想,他就猛力扯開洞口的木條。然後他拔出佩刀,拉下頭盔罩住前額,上前一腳踹開洞門。

“汪!汪汪汪汪! ”瓦斯蒂狂吠著,沒等警長狄姆莫瑟爾阻攔,就“呼啦”從他身旁撲進洞去,緊接著就響起了大盜霍琛布魯茨哭爹喊娘的叫聲:

“啊喲,啊喲!快把這畜牲弄開喲!哪里來的鱷魚嘛!這畜牲要把我活吞了!”

狄姆莫瑟爾警長深知自己職責之所在。 “瓦斯蒂!”他喊道,“不得在法律之前採取懲治行動, 趴到我腳下來!霍深布魯茨!順便說一句,您被捕了!別幹蠢事,乖乖地給我走過來!” “我不能過來,警長先生!” “你說什麼?不能過來?別引人發笑了,小子!” 狄姆莫瑟爾先生大步進洞,這才發現,霍琛布魯茨被綁在扶手椅上。卡斯佩爾、賽伯爾和奶奶站在旁邊齊聲歡呼道:

“謝天謝地!警長先生,您來得正好!”

狄姆莫瑟爾尷尬地擺擺手。“我又來晚了一步,”他歎息道,“霍琛布魯茨已無法反抗,我只消把他帶走就行了。整個事件中,我所做的僅此而已。”

卡斯佩爾晃動晃動腳鐐。

“您沒有看到我們被鎖住了嗎?霍琛布魯茨把鑰匙放在他的馬甲口袋裏。我們幾個奈何他不得……”

“噢? ”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 “這可是我們可愛的瓦斯蒂大顯神通的時候了。”

“汪汪,汪汪汪汪! ”瓦斯蒂狂吠著朝大盜賊撲去。 “別,別這樣,求求你們把這條鱷魚牽開,”霍琛布魯茨乞憐道,“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保證乖乖兒的!”

接下來的事兒,鬆綁,取鑰匙就輕而易舉了。卡斯佩爾先幫奶奶鬆開鐐銬,然後是賽伯爾,最後是自己:

“您瞧,您根本就沒有來晚嘛! ”奶奶對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我們真得好好地謝謝您! ”

“別客氣,別客氣! ”警長先生謙虛地搖搖手,“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

其實在他的內心深處,如同陽光照射在一隻擦了五遍的銅鍋上,正光彩得要命哩。

強盜洞裏,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跪爬著刷地板。剛才霍琛布魯茨去拿肥皂和取水的時候,他們兩個人迅速把計謀透露給了奶奶。

這個時候霍琛布魯茨正愜意地坐在扶手椅上,擺弄著他的胡椒手槍。他壓根兒不知道三人嘀咕了什麼。

“您有絕對把握,這是真正的紅帽菇?”奶奶邊整理蘑菇邊問,“您知道我眼睛近視,出了任何問題我可概不負責。”

“瞎扯! ”霍琛布魯茨答道,“我說這蘑菇沒問題,它就沒問題! ”

“可是,萬一有斷腸菇混在裏面呢?斷腸菇可是出名的極毒的蘑菇,它最容易與紅帽菇相混淆了……”

“快給我住嘴!什麼斷腸菇,全是胡說八道!我聽都沒聽說過。那些都是紅帽菇,我可以保證!您儘管放心好了。”

奶奶在灶台前忙開了。不一會兒強盜洞裏香氣四溢, 霍琛布魯茨聳著鼻子貪婪地嗅著。 “蘑菇湯就快好了吧?”

“馬上就好,”奶奶說道,“再擱點胡椒粉和鹽,放一點兒醋……喏,請用吧!”

奶奶把湯罐端到桌上:“您是不是先嘗嘗?” 霍琛布魯茨把胡椒槍放到一旁。 “等等!”他朝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喊道,“我喝湯的時候,你們可以爬到角落裏去喘會兒氣! ”

他坐到餐桌邊,嗅嗅鮮湯,舀起一勺揚正想往嘴裏送, 就聽到賽伯爾壓著嗓門對卡斯佩爾說道:

“想不通會有人這麼瘋狂地愛喝蘑菇湯,要是我,情願發配到霍屯督人的部落裏去(註)也不碰這種湯! ”

“噴! ”霍琛布魯茨大喝一聲,“你在說什麼,賽伯爾!你 不愛喝蘑菇湯?”

“哎呀呀,”賽伯爾趕緊捂住鼻子,“一聞到這味兒,就夠讓我噁心的了。”

霍琛布魯茨用眼角瞟著賽伯爾。 “要是強迫你呢?” “強迫我幹嘛?” “來喝點這湯啊! ”

“別別,千萬別!”賽伯爾大驚失色,“您不要這樣整我!”

(註)霍屯督人,非洲的一個部落,歐洲人認為他們野蠻,不開化。

“不要這樣?”霍琛布魯茨說道。他接下去的行為,卻正中卡斯佩爾的下懷。

“奶奶! ”霍琛布魯茨喊道,“把我的湯,盛一盤子給那小無賴!盛滿一點,懂嗎?”

“可是,您、您不能強求我……”賽伯爾結結巴巴道。 “強求你把盤子裏的湯喝完?”霍琛布魯茨齜著牙惡狠狠地說,“是的,我就是要強求你!凡是我的話,你都得照辦。趕快喝要不就倒大楣!我他媽再說一遍”

奶奶這時也來為可憐的賽伯爾求情。 “這孩子就是喝不得蘑菇湯嘛。” “正因為如此,我偏要他喝! ”霍琛布魯茨說道。 大盜賊沒有絲毫鬆動,賽伯爾只好把盤子裏的蘑菇湯一勺一勺喝個底朝天。其實,他平日喝奶奶做的蘑菇湯真是老鼻子了,今天喝這種湯一點也不難。可是瞧他喝湯的樣子,簡直是難過到了極點。霍琛布魯茨在一旁幸災樂禍, 還不時地說上幾句風涼話:

“喝吧喝吧,使勁喝吧!今天的年輕人別太嬌氣了,尤其是在喝蘑菇湯的時候,呵呵,呵呵呵呵。”

賽伯爾一把盤子裏的湯喝完,霍琛布魯茨就把他從餐桌邊趕開了。

“現在輪到我享用了,祝我胃口好!” 他喝得有滋有味,大夥兒都聽到他不停地舀湯,吧嗒著嘴,咂咂有聲。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苦著臉蜷縮在強盜洞的一個角落裏,好像做了很吃力的工作在那裏恢復元氣。他倆不時偷偷地瞟一眼霍琛布魯茨。他們一直等到他喝光罐子裏的湯並“啪”地一下放下湯勺。對於賽伯爾來說,這是一個信號。他撲通一聲向前倒在地上,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呻吟:

“噢喲,噢喲喲’唔呀,唔呀呀……” 霍琛布魯茨向他揮舞拳頭,威脅道: “鬼叫什麼?住嘴!還不給我住嘴! ” 奶奶儘管腳上拖著鐐銬,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賽伯爾身邊,彎下腰來看著他。賽伯爾痛苦萬狀,縮成一堆,不停地哀號著:

“噢一喲喲,你們倒是救救我呀!快點哪,我受不了啦,唔呀呀……”

卡斯佩爾試圖讓他安靜下來,可是賽伯爾越發大聲哀號,簡直撕心裂肺。

“他到底怎麼啦?”霍琛布魯茨站起身,走到近前問道。 “噢一呀呀呀呀,”賽伯爾號叫道,“我的腸子要斷了,肚子要裂了,我痛死了……”

奶奶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就好像這一瞬間她明白大禍臨頭了一樣。

“斷腸菇! ”她開始撕扯自己的頭髮,“這肯定是斷腸菇中毒!可憐的賽伯爾!他會肝腸寸斷的!他會肚腹開裂的! 天哪,這可怕的斷腸菇!這裏可沒有醫生哪! ”

霍琛布魯茨臉色蒼白。這是斷腸菇中毒。他感到自己的胃部已經有隱痛。一下子他就覺得極端虛弱,全身都在冒冷汗。

“難道就無法可想了麼?”他問道。 “那倒不,卡斯佩爾說道,“幸好我還懂那麼一點蘑菇中毒的急救法。您手邊有沒有幾根結實點兒的繩子?”

賽伯爾痛得在一旁大叫,就像一頭生了病的牛。奶奶在旁邊哭得好不傷心。霍琛布魯茨發現自己的雙膝在不停地打抖。他跌坐在扶手椅中,用手指指衣櫥旁邊的小櫃子,有氣無力地說:

“那裏面有繩子,要多少有多少。出於工作的需要,我有一些儲備。”

卡斯佩爾看了一眼小櫃子說:“差不多夠了。” 在奶奶的説明下,卡斯佩爾把賽伯爾扶到一張凳子上。然後,拿過一根繩子,邊往賽伯爾身上捆邊好言勸慰: “保持安靜,不許出聲,賽伯爾,現在我們用繩子幫你 把肚子捆綁起來,盡可能地綁結實一點,這樣一來,斷腸菇 就沒法在裏面作怪,把你的肚腸撕裂了。這會兒感覺是不是好點兒啦?”

“嗯,”賽伯爾歎著氣道,“我覺得疼痛減輕一點兒了…… 再捆一根繩子吧,卡斯佩爾!”

霍琛布魯茨發現,卡斯佩爾每給賽伯爾的身上捆一根繩子,賽伯爾就變得安靜一點。這使他又驚奇又有些如釋重負。看到後來,只見賽伯爾平靜如常地坐在凳子上,還聽他活潑潑地說:

“平安無事了,卡斯佩爾!剛才還腹痛如絞,這會兒一陣風似的吹跑了。我相信,我已經過了這一難關了……” 卡斯佩爾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不知道,咱們有福氣!再返六七分鐘,什麼也救不了你了!”

奶奶用手背揩揩臉上的喜淚,抽噎著說:“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喜悅,賽伯爾!你終於脫險了。”

“還有我呢? ”大盜霍琛布魯茨叫道: “這裏就沒有一個人替我想想?”

“替您想想?”卡斯佩爾問道: “我們怎麼會替您著想?” “因為我也喝了毒蘑菇湯!而且喝得不少,你們就看著 我肚皮爆開不成?”

“這樣倒最省事兒了,”卡斯佩爾道,“那就一了百了啦……不過,奶奶您看呢?”

奶奶搖搖頭,和善地,輕聲輕氣地說: “我想,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幫幫他,我們不能不講人道啊。”

卡斯佩爾猶豫了一陣子。

霍琛布魯茨懇求他不要浪費時間,他說他已慼到腸子裏在咕嚕作響了。

“那好吧,”卡斯佩爾終於表了態,“那您得好好謝謝奶奶啦! ”

霍琛布魯茨深深地坐在扶手椅裏,雙手緊緊按住腹部,卡斯佩爾給他綁第一根繩子。

“坐正些,不可出聲!”他說道,“尤其要緊的是雙手不能移開。就是這樣,對,好極了!我相信,馬上就可以解決了。如果捆得太緊,請您吱個聲兒。”

“不會不會! ”霍琛布魯茨喘著氣兒說,“最要緊的是肚皮不能裂開!”

卡斯佩爾把他的手臂連同身體牢牢地捆在一起,還把繩子偷偷地從扶手椅下穿過。他一共用了四根結結實實的繩子捆他。捆得如此之緊,使他幾乎無法呼吸。 “現在您動動手臂看。” “動不了啊。”霍琛布魯茨說道。 “當真動不了嗎? ”卡斯佩爾追根究底道,“如果您使勁兒掙呢?”

霍琛布魯茨閉上雙眼,用足力氣掙扎,兩隻手臂還是動彈不了。

“這樣總對了吧?”大盜賊問道。 “沒錯,”卡斯佩爾說道,“這樣就沒問題了。這套猴子把戲我們也不想耍下去了。”

“跟誰耍什麼猴子把戲?”

卡斯佩爾給奶奶使了一個眼色,奶奶上前解掉賽伯爾身上的繩子,邊解邊說:

“你這個角色演得好哇,賽伯爾!要不是我事先知道這裏面根本沒有什麼斷腸菇,我非給你嚇死不可。”

大盜霍琛布魯茨這才如夢方醒。 “你們大概糊弄我了吧?其實壓根兒就不會爆肚皮吧? 不用綁繩子也不會吧?哇!你們這幾個可惡的騙子!這個無中生有的玩笑來嚇我!你們這些捉狹鬼!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箅定,霍琛布魯茨會暴跳如雷,可是他只是發出一陣狂笑:“呵呵,呵呵呵,漂亮,幹得漂亮! 你們三個詭計多端的傢夥,幹得太棒了!不過你們是否知道,你們得乖乖地為我鬆綁?”

“那您就等下輩子吧! ”卡斯佩爾說道。 “別說早了,別說早了!你們有沒有忘記,我把你們腳鐐的鑰匙放在我的背心口袋裏了?鑰匙在哪兒,喏,就在這兒,在我的手按住的地方。呵呵,呵呵呵呵,不給我鬆綁,你們怎麼拿到鑰匙呢?你們倒是給出出主意看看!

那胡椒手槍,卡斯佩爾!這會兒它沒裝藥呢! 它對你毫無用處! 呵呵呵呵…。

卡斯佩爾,賽伯爾和奶奶如同當頭挨了一棍。霍琛布魯茨說的可是實情。真笨,怎麼沒有想到鑰匙呢?可是情急之下怎麼能想得面面俱到呢?

“看到你們懊喪的面孔,我簡直要笑死!”霍琛布魯茨大笑道,“說實話,真要笑死人!”

接著他一改腔調,以一種暴怒的語氣說道: “過來!你們這些可憐的低能兒!還要讓我在這裏等多久?先幫我把繩子解開,往後的事嘛還可以商量商量,快呀他媽的!”

過了藻溪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就有一種感覺,似乎每向前一步,腿都會重半磅。現在轉回去還來得及,是不是為了給自己壯膽打氣,他倆玩起了 “轉字眼兒”(註)的遊戲。

這是平日裏他們最愛玩的遊戲之一。

這個遊戲玩得越長,想出和說出的駡名越多,他倆的心裏就越是輕鬆。因而,當他們來到老石十字架附近時,兩個人都有些忘乎所以了。 “不許動,站住!”

隨著一聲大喝,霍琛布魯茨手舉起上了膛的胡椒槍, 從老石十字架後的草叢裏跳了出來。這回他是一身強盜裝束,頭戴黑帽子,插著彎彎的野雞翎。

(註) 這是一種文字遊戲,把一些單詞的宇母位置對調,又不更改原話意思,聽起來十分滑稽可笑,要求玩者機智靈活。

“真的就你們倆?”

“您不是看到了嘛。”卡斯佩爾說道。這時賽伯爾急急忙忙插了上來:“三個手指頭!”(註) 霍琛布魯茨一聽就火冒三丈。

“哇! ”他大喊道,“這種時候你還敢尋我的開心! ?該死的小東西,不知好歹的小笨蛋!”

“噢,對不起對不起! ”賽伯爾鬧了個大紅臉,“我想說的是,三個手指頭放在胸前起誓,就我倆來到這裏。” “那還差不多! ”霍琛布魯茨道,“贖金呢?” “錢在這裏頭! ”卡斯佩爾搖搖手裏的鐵皮壺,“555馬 克55芬尼,全是硬幣,一分不少。” “當面點一遍!“

“你不信嗎?我們已經數過五次,要數就再數! ” 賽伯爾摘下頭上的闊邊帽,卡斯佩爾把所有的錢幣叮叮噹噹地倒進帽子裏,然後邊數邊將硬幣扔回鐵壺。霍琛布魯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倆的手,也跟著點數,一直到全部數完。

“好了,”卡斯佩爾說,“現在您該把奶奶交還我們了!” “奶奶?什麼奶奶?”霍琛布魯茨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您曾經對我們許諾過,”卡斯佩爾邊說邊從褲袋裏掏出那封急信,瞧,白紙上寫著紅字呢! ”

(註) 賽伯爾仍然沉浸在“轉字眼兒”的遊戲裏,“三個手指頭”也是一句罵人的話。

你們是說讓我釋放奶奶?霍琛布魯茨從他手裏拿過那封信,“你們還不會領會原意吧?是不是?我有一個字提到‘釋放’嗎?我只是允諾,讓你們‘活著見到奶奶’,如果你們如數帶來贖金……”

“就是!”卡斯佩爾叫道,“我們來了贖金! 一個人說話得算數,哪怕強盜也不能例外! ”

“是嗎?”霍琛布魯茨冷笑起來。他眯縫起左眼,張開胡椒手槍的機頭,說道,“我當然會讓你們和奶奶重逢,不過,是在你們當了俘虜的情況下! ”

事情來得太快。只見他突然舉起手槍大吼道:“轉過身去!手放背後! 動作快!要不要我來幫忙?!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大驚失色,只好聽他擺佈。霍琛布魯茨把他倆的手綁在背後,再用一根捆牛犢的繩子把兩人掛上。

“目標正前方,開步走!”

一隻手拎著叮噹當作響的贖金壺,另一隻手拉著梱牛繩,大盜賊牽著卡斯爾和賽伯爾走進了幽深的大森林。

狄姆莫瑟爾警長觀察著老石十字架旁的事態發展,他越看越有氣。當他眼睜睜地看著霍琛布魯茨把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捉住帶走的時候,頓時激動起來。

“這條惡棍! ”他大罵道,“這個無賴!這個該遭天打雷劈的傢夥!“

罵著罵著,他猛地一拳擂在桌子上,弄得桌子枕頭上的水晶球也跳了一下。

“哎呀,狄姆莫瑟爾先生!”

施蘿特貝克夫人驚叫一聲,她已經來不及阻止這不幸事件的發生了。眼前的水晶球立即變暗發黑,猶如一股黑煙從深處彌漫開來,圖像模糊不清了。

“這下子可麻煩了! ”施蘿特貝克夫人雙手過頭使勁地拍了一下巴掌,“假如我事先沒有警告過您,那我也無話可說。唉,您這個倒楣蛋,您怎麼可以捶桌子呢?”

“對不起了,”警長狄姆莫瑟爾嘟噥道,“激動起來,誰管得了那麼多?”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一塊黑手帕把水晶球包好,把它從桌上拿開。

“對我本人來說嘛,這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她解釋道,“等上一兩天,這球又可以用了。可是對您呢?您怎麼知道霍琛布魯茨把您的兩個朋友往哪兒帶呢?”

哇,上帝呀,這一點狄姆莫瑟爾先生還沒想過哪。施蘿特貝克夫人能給予幫助嗎?借助占卜術,或者用咖啡渣預測吉凶禍福?

“這些嘛,試一試是可以的,”她說道,“不過我想對您說實話,對這些,我本人也不甚相信。對您來說,一條狗要有用得多,毫無疑問,有用得多。” “一條狗?”

“沒錯,用來追蹤霍琛布魯茨。” 狄姆莫瑟爾警長撓撓後頸子。

“您的建議常常有些道理。怎麼樣,把您的瓦斯蒂借給我用一下好嗎?這樣最節省時間,免得我去找熟人到處打聽……”

“瓦斯蒂?”施蘿特貝克夫人猛吸一口雪茄,“瓦斯蒂嘛,這件事……您不知道……” “它太笨,不能勝任?” “正相反。“ “是不是膽子小?”

“那您就不瞭解瓦斯蒂了。” “噢,懂了,它不會聽我指揮……” 施蘿特貝克夫人擺了擺手。

“您一點也沒有聽懂我的意思,狄姆莫瑟爾先生。

这也難怪,您怎麼會懂呢?作為一條狗,我的好瓦斯蒂只有一個缺陷。來,請跟我來!”

她把狄姆莫瑟爾先生帶向瓦斯蒂的狗棚。瓦斯蒂聽到她的腳步聲就開始嗚咽起來,爪子抓撓棚屋嚓嚓有聲。 “放出狗來您可別嚇著——它不會怎麼伤害您的。”

施蘿特貝克夫人拉開栓子。瓦斯蒂興奮得高聲吠叫著沖了出來,高高躍起撲向她的懷抱。

狄姆莫瑟爾先生連連倒退幾步,手抓著自己的衣領。 “這,這是一條鱷魚嘛! ”他驚呼道。 “壓根兒就不是!”施蘿特貝克夫人糾正他道,“瓦斯蒂只是看上去像鱷魚,實際上它是一條純種的獵獾犬。否則我會白白地替它交養犬稅?您說呢?”

瓦斯蒂脖子的項圏上,果然有一塊狗牌照。

“話雖這麼說,”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您的這條狗的外表也太使我陌生和意外了。”

施蘿特貝克夫人窘迫地扯了扯肩上的羊毛披巾。 “我不瞞您說,”她說道,“年輕的時候,除了學習千里眼法術外,我也學過一些巫術。我也承認,閒暇時玩玩巫術給我帶來過很大的樂趣,直到有一天,這個可怕的失誤發生了……”

她指指瓦斯蒂,它正臥在她的腳旁,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呢。看上去它完全懂得,主人在談論有關它的話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我忽發奇想,想把它變成一條瑞士種雪山救难犬。也許是無聊,也許是為了打發時光。在那個不幸的日子裏鑄成的大錯,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它的根由。不管怎麼說,從那以後,我的可憐的瓦斯蒂看上去就是鱷魚的模樣了。而究其根本,它一直是一條乖乖的,優秀的獵獾犬。“

施蘿特貝克夫人的眼睛發潮,還得擤擤鼻子。“您明白了吧,警長先生,為什麼我不讓它在人前露面呢,我的可憐的瓦斯蒂! ”

狄姆莫瑟爾先生終於明白了這個秘密。 “那麼,您就從未試過,把它重新變回來嗎?” “怎麼沒有呢?”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我屢試屢敗, 最終只好放棄努力。您會明白,為什麼打那以後,我對巫術完全喪失了興趣。唉,扯這些陳年舊事幹嘛!假如您不介意瓦斯蒂的這副外形,那我同意您帶上它去追蹤大盜霍琛布魯茨。”

霍琛布魯茨牽著繩頭在前面走,後面跟著被捆住雙手的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兩個小傢夥垂頭喪氣,連肚子都氣得生痛。要是狄姆莫瑟爾警長丟下他們不管,那麼前景就十分不妙了,這一點他倆心中有數。

“喂,你們兩隻跛鴨!看上去情緒不佳嘛!要不要你們的霍琛布魯茨好大叔給你們吹一曲解解悶啊?”

大盜賊吹起了他最喜愛的“綠林當強盜,快活樂逍遙”的曲調,一面吹一面晃動錢罐子打拍子。

“這曲子不賴吧?是不是?我真不懂,你倆為什麼不跟著吹啊!你們兩個小老頭,呵呵,呵呵呵呵”

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小路旁的大樹下長著一窩紅帽菇,至少有一打以上,長得真水靈,如同畫上畫的那麼漂亮,那麼鮮活。

“好傢夥!“他叫道,“停住停住快停住別稀裏糊塗把我的好蘑菇給踩爛了!採回去可以做一份美滋滋的蘑菇湯呢! ”

霍琛布魯茨先把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結結實實地捆在附近的一棵樹上,然後他從腰帶上的七把匕首中拔出一把,割下那些紅帽菇,把菇柄上的松針和泥巴剔除乾淨,從褲袋裏掏出一塊老大的方格子大手帕,裝上紅帽菇,把它繫在腰間。

“好了好了!”他叫道,“現在趕快回府! 紅帽菇湯,這可是我平生最愛的美味!比油煎香腸外加熬酸菜還帶勁兒。 你們倆別指望我會給你們嘗鮮!半勺也不會給你們!我的紅帽菇湯,我得一個人把它喝光! ”

“別這麼小氣嘛。”卡斯佩爾在一旁說道。 這時,卡斯佩爾的腦海裏閃過一個主意,一個十四天來最為絕妙的主意。

“您懂不懂蘑菇噢?”他問道,“您有把握,這一堆蘑菇中就沒有毒菇?”

“毒菇?”霍琛布魯茨點點自個兒的腦袋,“你把我看成一個大傻瓜,是不是?這是地地道道的紅帽菇,和書上畫的一模一樣,絕不會有錯的,現在往前走,咱們快回去!”

自從採了紅帽菇以後,霍琛布魯茨顯得越發得意,跑調的口哨吹得更響,錢罐子也晃得叮叮噹噹,這樣一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好悄悄地商量他們的計謀。

倘若還有一丁點兒的好運氣,那麼眼前的這蘑菇湯倒可以用來做文章。近一段時間來總是運氣不佳,是不是現在到了轉運的時候了呢?那樣他們……

因而,當霍琛布魯茨帶他們去見奶奶的時候,他們做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奶奶一見,還以為他倆是來接她回去的呢。

“你們終於來啦! ”奶奶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你倆會到這裏來接我的,你們兩個好孩子!知道嗎,把我腳上的這銬子解掉我會多開心!它把我的皮肉和骨頭都要磨破了!”

奶奶的左腳套在腳鐐裏,腳鐐與一根長鐵鏈相連,鏈子的另一端拴在牆上的鐵環上。這樣,她可以在強盜洞裏給霍琛布魯茨幹活,而無法逃走。

“我得讓您失望了,奶奶! ”霍琛布魯茨說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不是來帶您回家的。他們得留在這裏!至少眼下得呆在這裏,直到我考慮好怎麼處置他們為止!第一步嘛也得把他倆鎖上鐵鐐,讓他倆先給我擦洗地板! ”

說著他拿來了兩根鐵鏈,一根用來把卡斯佩爾鎖在牆上的鐵環上,另一根留給賽伯爾。賽伯爾跟它可是老相識了,三個星期前,他就曾領教過它的滋味。 “衷心希望腳鐐足夠牢靠。”

霍琛布魯茨鎖好腳鐐,把鑰匙放進馬甲的胸袋裏,不懷好意地笑著。

“留神!別把鐵鏈糾纏在一起!現在我去打水拿刷子來。要把地板擦洗得像新尿片一樣乾淨,否則有你們好瞧的!”

奶奶又驚恐又失望,呆呆地坐在一張凳子上。霍琛布魯茨上前踹她一腳,罵道:

“你發什麼呆?還是識像點,趕緊拿紅帽菇給我做一份蘑菇湯!放上火腿肉和蔥頭,懂嗎?再加一些黃油麵糊,這樣最對我的胃口!”

貝克夫人住在森林旁邊一所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的房子裏,整個房子都被高高的荊棘所包圍。房子院子的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離這塊招牌一巴掌寬,下麵還釘著一塊紅色邊框的警 告牌,上寫著:

寡婦鮑爾蒂恩庫娜‧施蘿特貝克

國家考試合格之千里眼

紙牌算命‧圓夢‧看手相

用咖啡渣預言吉凶禍福

召魂術隨處可見靈驗

諸如此類各項業務

每天開業,均需預約

離這塊招牌一巴掌寬,下面還釘著一塊紅色邊框的警告牌,上面寫著:

小心有狗

被咬者勿謂言之不預

狄姆莫瑟爾警長拉拉院門旁邊的門鈴,刹那間裏面傳來暴怒粗野的狗吠聲。警長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一下,手按住佩刀柄。

就在他等施蘿特貝克夫人應聲的當兒,他想起這樁咄咄怪事一整個鎮子上除了這個寡婦,沒有一個人不讓自己的狗露面的。她卻把狗一年到頭關在一個類似羊圏的棚屋裏,天黑以後才讓它在園子裏跑動。不過,只要她自個兒認為合適,盡可以一直這樣做下去,關鍵是,只要她交納養犬稅——當然,在這方面她是無可指責的。

狄姆莫瑟爾警長有意等了一陣子,然後他才第二次,第三次拉響門鈴。這施蘿特貝克夫人在家嗎? “我是不是傍晚再來找她呢……” 警長正想轉身離開,聽到裏面嘎吱作響的開門聲,施蘿特貝克夫人腳步拖遝,朝著院門走來。

施蘿特貝克夫人渾身各處滾瓜溜圓,這也包括她的臉蛋,她的六道皺折的下巴頦和左右下垂的面頰肉。雖然這時已快下午四點了,她還穿著一件繡花的晨服。她滿頭卷著髪卷,腳下穿著一雙破舊的氊子拖鞋。她每走一步都氣喘吁吁,活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蒸汽機。

“啊,原來是您哪,警長先生!”她的聲音深沉而空洞, 不像發自喉嚨,倒像來自排煙管。“您找我有何貴幹?” “我想跟您敍談敍談,施蘿特貝克夫人。我可以進來嗎?”

“歡迎,請進吧!”

就在他倆經過荒蕪的園子的當兒,那條狗又不識相地狂吠起來。

“你能安靜一會兒嗎,瓦斯蒂!”施蘿特貝克夫人面色窘迫地瞥了一眼警長狄姆莫瑟爾,“您得包涵包涵,警長先生!只要有一點響動,瓦斯蒂都會有所反應。”

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客廳半明半暗,一派神秘氣氛。她從早到晚總是放下窗簾的—按照她們這一行的規矩,躲在暗處方能看得遠。 “請坐,警長先生!”

施蘿特貝克夫人點亮了桌子中央的一根蠟燭。這張桌面上滿是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圖案。有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星星圖,有四方形和十字形圖,有數字、有圓圈,還有一種狄姆莫瑟爾先生不認識的外文字母。

“來支雪茄嗎?”

她把一個扁扁的盒子推到警長面前。 “謝謝!公務時間從不抽煙。” “如果我來一支,您不會介意吧?”

說著,她從盒子裏拿出一支粗大的黑雪茄,用鼻子嗅了嗅,咬去尖頭,點上就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您是有話要跟我談囉?” “是這樣。”

狄姆莫瑟爾警長正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她,可是施蘿特貝克夫人卻一下子打斷了他。

“無須開口,我的妙人兒,您只管往這裏看! ”她把一隻單眼鏡夾到右眼下,用手指點一點它的下端說:

“你若開口,還要我來洞察您的思想何用?不過,請別眨眼睛”

狄姆莫瑟爾先生聽施蘿特貝克夫人說什麼看穿大腦之類的話心裏很不舒服,不過他還是乖乖地聽話。所幸的 是這一套很快就過去了。

“現在我已知道癥結之所在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說 道,“不過沒關係,我會給你消災解憂!明早八點半您再到我這裏來。為了您,我會破例把鬧鐘撥到八點一刻。” “您是說……”

施蘿特貝克夫人吐出一個濃濃的煙圈,點頭說道: “我們來使用水晶球。通過水晶球,從這裏就能觀察到您的朋友們的每一個舉動,而霍琛布魯茨卻毫無覺察。不過我得請您原涼,我要給瓦斯蒂送早餐去了。您聽,它在抱怨呢,叫得多悲傷,我可憐的狗丨”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就動身了。他倆隨身帶了一隻鐵皮壺。看到這種裝束,誰都會以為他們是到林子裏採黑莓子去的。其實,壺裏裝的是贖金。他倆數了五遍,一直精確到每分每厘絲毫不差為止。狄姆莫瑟爾警長送他倆到最近的一個街道轉角處。

“你們倆好自為之——不過放心,一旦出了岔子,我會及時解救你們! ”

“不會的。”卡斯佩爾說道。

他倆與警長分道而行。兩個好朋友的目的地是森林裏一個破舊的石制十字架,人稱“老石十字架”的地方。狄姆莫瑟爾先生呢,還是到施蘿特貝克寡婦家去。這回他又是拉了好幾道門鈴,又聽到瓦斯蒂在裏面狂吠不止。施蘿特貝克夫人會不會睡過頭了呢?

好不容易她過來開院門了。瞧她,光腳穿著拖鞋,頭戴一頂皺巴巴的睡帽,睡衣上披著一條長絨披巾。 “進來吧,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啦。”幽喑的客廳裏,桌上的蠟燭巳經煌煌點燃。旁邊的一個黑色天鵝絨枕頭上安放著一個椰子般大小的天然水晶球,球體正閃爍著星星點點的藍光。

“千萬別碰,”施蘿特貝克夫人警告道,“稍稍一點震動,它就會變渾濁,而且一連幾個小時甚至幾天都不能恢復。

“這東西有什麼妙用?”警長狄姆莫瑟爾問道。 “借助它,您能看到方圓十三哩之內任何一個地點發生的事情,但有一個前提,必須是發生在露天下的事情。”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抓住枕頭的兩只角,問道: “您估計一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現在在什麼地方?” 狄姆莫瑟爾先生瞥了一眼懷錶。 “九點差十分……唔,他倆該到藻溪橋附近了吧。” “行了,有這句話就夠了我們馬上就可以找到他們。”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尖尖的手指反復轉動枕頭及上面的水晶球。

“掃描需要的時間最長,”她解釋道,“不過一旦發現了目標,接下去就順當了……瞧,我怎麼說來著,我們已經找到藻溪橋了,如果我沒搞錯,那林子後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已經露面了”

“真的嗎?”狄姆莫瑟爾先生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點點頭,伸手拉住警長的衣袖說道: “過來,坐到我的位置上來。從現在起,最好您自個兒觀察他倆的行動。不過千萬別碰桌子,一碰就玩完了!” 警長狄姆莫瑟爾如履薄冰,有生以來他還不曾像這問 如此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張桌子。

“好極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贊許道,“你盯住水晶球看,對,現在您看見了什麼?”

剛開始,狄姆莫瑟爾先生只看到球內藍光閃爍,不過慢慢地就呈現出圖像,而且越來越清晰沒錯,現在他已能認出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了,他倆正走過藻溪橋呢。還可以聽到他倆的腳步聲,如果豎起耳朵來聽,甚至可以聽到他倆在說話!

“怎麼樣?現在感覺如何,我的好人兒?”施蘿特貝克夫人問道,“我沒有誇海口吧?” 狄姆莫瑟爾先生非常興奮。

“這、這太了不起了!”他喊道,“霍琛布魯茨那惡棍要是知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警方的監護之下,不氣得七竅生煙才怪! ”

“真是聞所未聞哪!”他大叫道,“那傢夥不但偷警服,他連公務自行車也偷呀!有誰聽說過這種事情沒有?” “走吧! ”卡斯佩爾催促道: “我們得回家了! ” “而且要快”賽伯爾補上一句。 “就像消防隊那樣快! ”狄姆莫瑟爾說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喜出望外地發現,警長的這句話竟是字字當真的。 “第一,情況萬分緊急,第二,我的自行車不見了,因此,我必須動用消防車,”警長振振有詞地說道,“來—–我們發動汽車吧!”

狄姆莫瑟爾取車子倒到可以轉向的地方。兩個小朋友爬到救火隊員的座位上車子就呼嘯著開走了。左轉彎,右轉彎,駛過中心廣場,經過市政廳,然後開足馬力,沿著車站路向前飛馳。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此時的感覺就像是坐在“8”字形滑道的過山車裏似的。過山車帶給他們的妙不可言的感覺,這裏都可以找到。耳畔的呼呼風聲,胃裏的翻騰感,前一秒鐘剛剛感到自己輕了二十磅,下一秒鐘又覺得自己重了三十磅。狄姆莫瑟爾警長的這一手真是不簡單。

遺憾的是享受的時間太短了。“嘎吱”一個緊急刹車,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背,重重地撞在靠背上。“到了 !快下車!”

一出車門,見到奶奶客廳的燈光是亮著的,大夥兒不由松了一口氣。可是找遍了上上下下也不見奶奶的蹤影, 大家又慌了神。

狄姆莫瑟爾警長的眉頭皺成一團。 “丟了”他嘴裏嘀咕著,“就像我的自行車和警服一 樣,都不見了!”

卡斯佩爾不由心驚膽戰。“您是不是認為,霍琛布魯茨把奶奶搶跑了?” “搶跑?”狄姆莫瑟爾警長神情嚴肅地說道,“奶奶不是被搶走的,而是被綁架的。”

他揚起下巴,刷地一下拔出佩刀。 “必須立即展開大搜捕:” “展開什麼?”

“展開大搜捕!這就是說,為了逮住這個惡棍,解救出奶奶,我們必須採取一切手段!好歹我們有輛機動車!各就各位,開始行動!”

開著這輛消防車,他們在鎮內外四處穿行。從東到西,由南往北,中心大道,偏街僻巷,甚至郊外土路他們都找了個遍,哪裏有奶奶的一點影子。

將近淩晨一點半鐘不巧的是他們正開車經過森林的時候燃油剛好用完了。汽車引擎聲時斷時續,終於熄了火,消防車停在了林子中心。

“破船淨遇頂風!”狄姆莫瑟爾氣得大罵,“這一天真夠咱們受的”

他們只好把車子丟在林子裏,徒步回城。三點剛過,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精疲力竭地躺到床上。 他倆累得成了一攤泥,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了。外套、長褲都沒脫,鞋子襪子也沒扒就睡著了,頭上還戴著他們的卡斯佩爾尖頂帽和賽伯爾闊邊帽。

第二天上午十一時,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還在悶頭大睡的時候,狄姆莫瑟爾警長來到消防隊長呂貝薩門先生的辦公室,向他講述了夜間發生在停車房裏的事情及消防車的情況。

“我希望,您不會為此而生我的氣,我親愛的。在這種情形下我別無選擇。追捕過程中損耗的燃油嘛由我們警方負責。至於停車房的後牆重建所需經費問題,可以採用公開募捐的方法加以解決,比如在下一次消防隊舉行的舞會。

呂貝薩門反正什麼都沒意見。他還允諾派他手下的人去把消防車弄回城裏。

“遺憾的只是,警長先生,”他說道,“您到現在為止還沒逮住大盜霍琛布魯茨! ”

“沒問題,”狄姆莫瑟爾警長答道,“那傢夥無論如何逃不出我們的天羅地網。一定會逮住他的!不過搜捕嘛還得照常進行,您是知道的……”

告別了呂貝薩門先生,狄姆莫瑟爾還在小鎮上進行了一番短暫的巡邏,他得瞧瞧是不是一切安靜如常。在他確信平安無事以後,才在中午時分回到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那裏。兩個小傢夥還沒有吃早飯,在那裏團團亂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你們怎麼了 ?”他問。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同時開口向他報告所發生的事。他倆講得又快聲音又大,警長根本無法弄清他倆在說什麼,就好像在聽他倆講中國話似的。

‘、住嘴! ”他大喊道,“快住嘴!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喊叫也無濟於事,於是他掏出警笛塞到嘴裏使勁猛吹,笛聲剌耳,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立即啞口無聲。

“安靜!我的天!你們想向我報告什麼事情,也得一個一個來,嚴格按照次序!好吧,現在開始!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這樣激動,是確確實實有他們的原因的。約在一刻鐘以前,有一個郵遞員來按門鈴,把他倆從床上叫醒,然後送給他倆一封急信。

“一封急信? ”狄姆莫瑟爾先生問,“誰寄的?” “您也許不會相信——這是霍琛布魯茨寄來的! ” 卡斯佩爾把信交給警長。這封信是寫在一張舊的日曆紙的背面的。用的是紅墨水,寫得歪歪扭扭,錯字連篇:

給卡施培爾和菜倍心:

你們的奶奶現在在我的手心裏,如果

你們想活著見到她,可在新期天上午

九點中在森林里一個老的石字架旁邊

來見我。

隨身帶

贖金555馬克55芬尼!!

只許你倆前來,其他人禁止!!

你們要是想糊弄咱。

等著倒大霉!!!

霍針不魯刺

狄姆莫瑟爾先生認為,這是他幹員警多年以來所收到的一封最最無恥的信。

“我們會讓他的計畫徹底落空!這個無恥的綁匪,連他自個兒的姓名都不會寫!”警長叫道,“明天,等他來到老十字架邊的時候,我們就逮捕他!我馬上給縣城的警察局打電話,至少派上十二個員警,迎接這傢夥的到來!我們現場逮捕他—–這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

可是卡斯佩爾對他的這個提議並不感到興奮。 “可別這樣,狄姆莫瑟爾先生! ” “可別這樣?”警長問道,“那是為什麼?” “為奶奶! ”卡斯佩爾說道,“如果霍琛布魯茨嗅出味道不對,那奶奶就倒楣了。”

“那麼,”狄姆莫瑟爾警長嘟噥道,“你們就真的付贖金了?”

“有什麼辦法呢?”卡斯佩爾聳聳肩說道,“對於我們來說,奶奶總值555馬克吧,您說呢?”

“555馬克55芬尼! ”賽伯爾在一旁糾正道,“正好是十四天前我們從市長先生手裏獲得的獎金數目”這不是很滑稽嗎?”

狄姆莫瑟爾警長“撲通”一聲坐到沙發裏,他從頭上摘下頭盔,用手帕把裏面的汗水揩乾。

“這種做法我不滿意,”他說道,“明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你們後面,這樣做,你們總不會反對吧?這樣我可以遠遠地觀察所發生的一切,情況緊急時我就介人……”

“千萬別! ”卡斯佩爾說道,“我們三個人都知道,跟霍琛布魯茨這種人開不得玩笑。既然他要求我和賽伯爾前去,那我們只有聽從。我倆曾經落入他的手中,那時,想什麼辦法也是不管用的。”

“要是你倆遭到什麼不測呢?”狄姆莫瑟爾先生嘮叨道,“誰能保證你倆能夠毫髮無損地回來呢?” 卡斯佩爾猶豫了一陣子才回答: “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們又不是千里眼,打老遠就能看到未來的事情……”

狄姆莫瑟爾警長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雙手拍著卡斯佩爾的肩膀。“卡斯佩爾!”他叫道,“你的這句話觸發了我的一個念頭!非常情況下應該採取非常措施!我得去找施蘿特貝克夫人! ”

大盜霍琛布魯茨身穿警長狄姆莫瑟爾的制服,騎著偷來的警用公務自行車,載著卡斯佩爾的奶奶,穿過夜深人靜的城市。

奶奶雙手抓住車座,兩腿併攏,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剛開始時她挺緊張,漸漸地她感到坐自行車挺有樂趣。

“您知道嗎,”她“吃吃”地笑著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坐自行車。我年輕做姑娘的時候還自行車還沒發明出來。到後來呢又沒機會學習。這下子倒好了,您倒使我對它產生了興趣。到老來是不是該弄輛車子騎騎呢?您以為如何?”

霍琛布魯茨只是嘟噥著:“好主意”或者,“我看挺不錯”。其實他心裏只是想,“只要再有一會兒不露餡……”

最遲到下一個路口奶奶就會發現方向不對了。然而一個老練的強盜總是會隨機應變的。

“小心哪,奶奶! ”他噓聲說道,“前面就是工地,到處碎磚爛瓦,車子從上面壓過,碎片會飛起來打著臉。最好您先把夾鼻眼鏡摘下來一會兒,把眼睛閉上。懂我的意思嗎?” “謝謝!您真想得周到!”

奶奶果真摘下眼鏡閉上眼。這會兒她的感覺如同一輛自行車的主,人,騎著車穿行在大街上,路上所有的行人都以驚異的目光注視著她呢。

儘管想像在馳騁,可並不妨礙她問,這個工地怎麼這麼大,老也走不完。

“可惜還沒完,”霍琛布魯茨總是用話搪塞,“最好還是別把眼鏡戴上,碎磚爛瓦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所以,當奶奶發現受騙上當時,已經晚了——她心裏越來越不踏實,便把眼鏡戴了起來,才發現街道和房屋已被遠遠拋在後面,那騎車人已經從大路上下來,騎向森林。

“喂! ”奶奶高叫道,“您往哪兒騎呀,警長先生?為什麼不往消防隊去呀?”

“什麼為什麼! ”大盜賊粗暴地說。 從這時起,他又恢復了往日的大嗓門。奶奶一聽就覺 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聽著!前面騎車的! ”奶奶叫道,“您根本不是什麼警長狄姆莫瑟爾吧?”

霍琛布魯茨邊笑邊蹬車子。

“您發現得實在晚了點兒,”他說道,“猜猜看,我究竟是誰,呵呵,呵呵呵呵。” 奶奶氣得要命。

“在這一帶我只認識這麼一個無賴,我輕信了他! ”奶奶高叫道,“這個無賴就是您!說吧,您準備把我怎樣? “我綁架您!”

“別引人發笑了!綁架?我會叫救命的!救命一救命救命哪!有人綁架我啦,救救我,救救我呀!”

“叫吧,喊吧!使勁叫,拼命喊吧!能叫喊多久就叫喊多久! ”大盜霍琛布魯茨說道,“在這大森林裏有誰聽得見您的喊叫聲!喊到後來只能把嗓子喊破。”

大盜賊這話倒是不假。奶奶抽噎了幾下,帶著哭腔說道:

“您不感到羞恥嗎?霍琛布魯茨先生!作為一個無助的老太婆我請求您就此把我送回家去,並向我道歉。” 霍琛布魯茨一陣怪笑。

“那好吧?”奶奶說道,“您不送我回去我就跳車跑回去!” “

“請跳吧! ”大盜賊嘟嚷道,“第一,您這把老骨頭跳車不怕危險?第二,就算跳了車,您又能跑多遠呢?” 這回大盜賊又說對了。

“倒是有個辦法,”奶奶想道,“只有用自行車打氣筒砸他的腦袋了。”

坐在後座上很容易拿到打氣筒。奶奶高高舉起打氣筒,用盡力氣敲下去。砰!沉悶的響聲震得她心裏發痛。可是霍琛布魯茨卻像沒事一般,照常騎車。

“沒事兒,您只管敲打吧,奶奶”他說道: “只是別忘記我戴著頭盔呢一警用頭盔。”

這時奶奶才明白,此時幹什麼都沒有意義。她想把打氣筒遠遠地扔掉。可是轉念一想,這打氣筒可是警長狄姆莫瑟爾先生的呀,於是只有作罷。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趕緊把“俘虜”身上的水龍帶解開來。狄姆莫瑟爾先生的遭遇真使他倆心中萬分不安。他倆七手八腳地幫助警長先生穿好制服,對這場誤會給警長帶來的傷害道歉了不下十來次。

“說到底卡斯佩爾回顧道,“這場禍事的罪魁禍首是洗衣鋪,誰想到他們會這麼快洗好您的制服呢?”

“嗯,”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人生嘛,大部分是由意想不到的事組合而成的。這個霍琛布魯茨也不見得有多聰明,這小子就是運氣好!不過我得說,你們這兩棍打得夠準夠狠的。唉,不說這些了,先找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地方躺一躺,明天一早總會有人來的,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明天一早? ”卡斯佩爾反問道: “我們可等不了那麼長時間。”

“這是為什麼呢?”

“為奶奶! ”賽伯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已經在打奶奶的鬼主意。這是他自個兒洩露出來的。”

“正因為如此,”卡斯佩爾催促道,“我們不能耗費時間,得立即從這裏出去。”

狄姆莫瑟爾當然看出事態的嚴重性。於是三個人一齊來搖門,可門是無論如何弄不開的。接著他們又去試著掰小窗上的圍柵,這也徒勞無功;再去敲牆壁最薄弱的部位,同樣不成。

“能不能想法從門檻下面鑽出去呢?”賽伯爾說道,“我倒發現了幾樣工具……”

他從停車房的一個角落裏找來了兩把鐵鏟和一把鶴嘴鋤。

“用這個一定可以! ”

可是真正幹起來卻不容易。當初霍琛布魯茨肯定也看出此路不通。這停車房的地面堅硬得像石頭,大門與消防車之間的距離又短,只能容得下一個人挖掘。就是一個人 挖也困難重重,因為一動手就會碰到別的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 “咱們把車子往後移一移怎麼樣?車屁股和後牆之間起碼還有一米寬呢。”

“真能這樣就好了! ”卡斯佩爾說道,“這個龐然大物對於我們來說太沉重了。”

“太重?”警長笑了,“別忘了,每輛汽車都有發動機,還有倒檔。”

“可是,點火鑰匙呢? ”賽伯爾問。 “要什麼點火鑰匙?”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我們可以用‘手搖把’來發動。駕駛座下面就放著呢,一伸手就可以拿到,消防隊嘛,有備無患。你們懂嗎?”

他解下佩刀,爬進駕駛室,坐到方向盤後面,然後把手搖把遞下來。

“來吧,可以動手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使盡全身力氣搖動手搖把發動汽車。搖一下,搖兩下,搖到第四下時兩個人頭撞頭,搖到第六下時手搖把反轉回來,打著了賽伯爾的左手大拇指。

“不能鬆勁! ”狄姆莫瑟爾給他倆打氣道,“我就不信你們手無縛雞之力!手無縛雞之力?!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咬緊牙關拼命搖。搖到第十二下時終於成功了!一聲轟鳴,車身跳動起來。狄姆莫瑟爾警長開了倒檔並加大油門。消防車原地不動。“手刹”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叫道。“什一麼?”警長高喊道,“發動機這麼響,我聽不到! ”

“手一刹! ”

他終於聽到了。他鬆開手刹車,緊接著消防車猛地一跳,向後退去。

轟隆嘭哢嚓!停車房搖晃顫動起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頓時滿眼滿嘴都是塵土。他倆快如閃電臥倒在地。卡斯佩爾的鼻子伸到油窪裏,賽伯爾帽子弄掉了,腦袋撞在一塊磚頭上。

突然間停車房變敞亮了。狄姆莫瑟爾關掉了發動機。 “操蛋”他驚叫道,“看樣子往後倒得太遠了,唉,太不小心了,弄成這樣。”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站起身來。

消防車把停車房的後牆撞穿了。車子的後輪已在牆外。明亮的月光正照射著這車屁股呢。

有了這麼個大洞,他們幾個不費吹灰之力就到了室外。

“妙極了!”卡斯佩爾握著狄姆莫瑟爾先生的手說,“洞口大小正適合我們進出,真像量體裁衣一樣。”

計畫進行得如此順利,這使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十分高興。他倆毫不懷疑,大盜霍琛布魯茨會中“郵瓶傳信”之計。

到了晚上,他倆讓奶奶把他們鎖在消防隊的停車房裏。這事非得奶奶不可,因為停車房是從外面上鎖的。奶奶拔出鎖孔裏的鑰匙,並祝兩個小傢夥好運氣。

“千萬注意,可別出什麼岔子!那強盜狡猾得很,可不是好對付的。假如你們的計畫出了紕漏,那就真得把人給嚇死。”

奶奶切切實實地為他倆擔驚受怕,不過她還是儘量不表現出來。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回家的路上,她到鄰居邁耶爾太太家去坐了一陣子。邁耶爾太太為她準備了茶和小甜餅。兩個老太太就此聊開了。上了年紀的人聊起天來往往同時開口,這樣一來,誰也不感到沉悶無聊。時間就像飛一樣,當奶奶最終動身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很晚了。

家中客廳裏的燈仍然亮著。警長狄姆莫瑟爾先生裹著被子坐在沙發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天哪,您到哪兒去啦,這麼長時間! “怎麼了?”奶奶問。

“如果您從消防隊直接回家,那我早就可以去值勤了! 您瞧那兒! ”

沙發旁的衣櫃上放著警長的第二套制服,洗得幹乾淨淨燙得筆挺。

“您剛剛出門,”警長說道: ”門鈴就響了。洗衣店的學徒夾著衣包站在門外邊。洗衣店老闆讓他向我問好。因為事關警長我,他們特地加了班。”

“瞧,”奶奶大聲說,“這不就得了嗎?只要催催他們,事情還是可以辦得到的。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晚了您還只穿內衣坐在這沙發上?您不想穿上制服嗎?” 警長沮喪地望著奶奶。

“還不是為了紐扣! ”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說道,“洗衣店的人在洗衣服以前把所有的紐扣全剪掉了。”他指指制服旁邊的一個紙袋子說。“我本想自個兒把它重新縫上去,可是,我又不知道您的針錢包放在什麼地方……”

奶奶轉身拿來針線包、頂針以及一團黑色的粗線。然後她開始幫警長狄姆莫瑟爾釘紐扣。好傢夥,總共36颗! 先是褲扣子,接著是制服扣,胸扣、領扣、袖扣、袋扣,還有肩章扣。這可得花不少時間,因為奶奶幹活兒從來不馬虎草率。

“盡可能地快,也得盡可能地紮實。“ 奶奶邊縫邊說, “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快了。”

終於,第36顆紐扣縫到該縫的地方了。狄姆莫瑟爾吐了一口長氣。他急急忙忙穿起制服,戴上頭盔,繫好軍刀。“奶奶,”警長捋著髭鬚,左右看了看說道,“真不知道 我該怎麼謝謝您才好,現在我才找回做人的感覺了。我得趕快到消防隊去,但願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沒有出差錯。捉這樣的大盜賊可不是一樁兒戲!”

他腳步匆匆朝外走。出了大門,跨上自行車就想奔消防隊,這時奶奶從屋內跑了出來。

“警長先生! ”她喊道,“警長先生! ”

“什麼事兒啊?瞧我正忙著哪! ”

“鑰匙!警長先生,鑰匙!您不想帶上停車房的鑰匙嗎?”

“我的天!停車房的鑰匙!您為什麼不早說呢?快遞給我,快遞給我!現在每秒鐘都極其寶貴,再見。” “再見!警長先生!祝您走運!”

奶奶靠著大門站著,目送著自行車的紅色尾燈消失在茫茫黑夜裏。

“現在我該徹底放心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有幫手了! ”奶奶想道。

消防隊停車房裏一片漆黑。卡斯佩爾躲在門內右側,賽伯爾躲在左側,每人手裏緊握一根滅火棍。

“霍琛布魯茨會來嗎?”賽伯爾已是第157次提這個問題了。卡斯佩爾回答道:

“毫無疑問。你想,那小子會放棄埋藏的財寶嗎?” 賽伯爾忍不住“吃吃”地笑。

“遺憾。這裏太黑了。”他說道,“我們用滅火棍對著他的天靈蓋,砰!要是能看見他那張醜八怪臉那就太棒了。”

“噓—-”卡斯佩爾示意安靜,他小聲而激動地說:“有人來了!”

是的,是有人騎著自行車從中心廣場過來了。他們又聽見那人把自行車靠在牆上。 大盜霍琛布魯茨?騎車來的? “肯定是偷來的自行車。”卡斯佩爾低語道。

有人敲門了。

“你倆還在裏面嗎?”一個輕輕的聲音在問。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聲不響。才不會這麼笨呢,讓大盜霍琛布魯茨摸到底細!不能過早暴露自己!

“為什麼不作聲啊!我是警長狄姆莫瑟爾!等著,我現在就進來和你們在一起。”

“就等著你呢! ”卡斯佩爾心想,“這小子還不知道,警長狄姆莫瑟爾打昨天起就躺在咱們家床上呢。“

咔嚓,外面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又聽到兩下轉動聲。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舉起滅火棍,屏住了呼吸。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有人把腦袋伸了進來。月光下看來,來者必是霍琛布魯茨無疑。正如預料的那樣,他身穿警服,戴著警長的頭盔。 “就請進來吧! ”

隨著這聲大喊。卡斯佩爾一棍猛劈下來,正中頭盔,賽伯爾不失時機加上一棍。

“好,我們得手了!下面怎麼辦?” “剝掉制服!拿水龍帶來!”

被擒者臉面朝地,紋絲不動。卡斯佩爾在賽伯爾的協助下脫掉了他的制服,理所當然地還有靴子和襪子。然後他倆用水龍帶把他從下到上捆得結結實實,又在他頭上套上一個消防水桶。

“這傢夥的待遇,絕不應該比狄姆莫瑟爾警長好!”卡斯佩爾說道。“就是! ”賽伯爾深有同感。

停車房的門敞開著,月光傾瀉進來,裏面挺亮。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俘虜拖到停車房最裏面的角落裏,扔在消防車和牆壁之間,這裏正是狄姆莫瑟爾警長當初蒙難的地方。

“他一個人無論如何逃不掉,”卡斯佩爾說道,“我把他搶來的東西趕緊送回家,你呢,留下來當看守,等我回來。” “沒問題!”賽伯爾說道,“不管有什麼情況,我手裏有滅火棍呢!假如霍琛布魯茨輕舉妄動……”

剛剛說到這裏,話被打斷了,有人從外面把停車房的大門“嘭”地一聲關上了。兩個人立即陷人黑暗中。緊接著又聽到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聲音,一下,又是一下!

“喂一一”卡斯佩爾大叫,“怎麼回事!裏面還有人呢! ” 他跑過去用拳頭擂門,用腳踢門,高喊,“開門!開門!”

沒有回答,可是帶圍柵的小窗子外面響起了充滿威脅的笑聲。兩個小傢夥跑過去,只見小窗外明亮的月色襯托出一個戴頭盔的人的剪影。怎麼搞的,又來一個? “好啊,兩個郵瓶傳信的信差!”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感到如同在做噩夢:窗子外面是霍琛布魯茨嗎?可是剛才不是用水龍帶把他捆起來了嗎? “怎麼樣,這可沒有想到吧?” 確確實實是霍琛布魯茨!這聲音他倆熟悉。 “要想引我上鉤,也得放高明一點嘛。要知道我不是白癡,我是一個有學問的強盜!你們倆,天生的一對笨牛。呵呵,呵呵呵呵!”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如同墜人五里霧中。 “我們,我們不是把您……”賽伯爾結結巴巴地說:”把您用水龍帶……然後……”

“捆得結結實實! ”卡斯佩爾高叫道。 “捆我?”霍琛布魯茨反唇相譏,“我倒沒有被捆住噢。 我怎麼會讓自個兒被你們兩個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捆住呢? 也許你們這會兒還在睡大覺做美夢吧!是不是夢見了消防隊停車房裏所謂的地下財寶啦!還是夢見卡斯佩爾的奶奶 怎麼啦?”

“不許您提奶奶! ”卡斯佩爾高叫道。 “正相反。”大盜霍琛布魯茨說道,“我和那老太婆有一大筆賬要箅,和她的好戲才剛剛開頭哩!呵呵,呵呵……”

霍琛布魯茨檢査了一下消防隊停車房的大門是否鎖緊,然後揚腿騎上警長狄姆莫瑟爾的自行車,沿著空蕩蕩、 靜悄悄的街道向卡斯佩爾奶奶家駛去。這時,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扯著嗓門大聲呼救呢。其實在這夜深時分人們都已經熟睡了,又有誰能聽到他們的喊聲呢。

奶奶這時也沒有睡覺。

她在編織毛襪打發時間,正兩針、反兩針,正兩針,反兩針……

霍琛布魯茨在窗外窺視著她的舉動。等她把最後一針結完,便敲敲窗戶。

“噓!奶奶! ”

奶奶把手中的毛線活兒放在一旁。

“誰呀?”

“是我,”霍琛布魯茨壓低嗓門,用假嗓子說道,“請您

出來,是我哇。”

“噢,是您哪

”奶奶把他當成了狄姆莫瑟爾,“怎麼就回來了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呢?”

“他們在停車房等著呢。”霍琛布魯茨低語道。 “跟俘虜在一起嗎?” “是跟他在一起。” “這麼說一切順利囉?” “得心應手! ”

“那太好了!您不進來嗎,警長?” “還是您出來吧,”霍琛布魯茨說道,“外面冷,別忘記把帽子戴上。得有一陣子忙呢。我想讓您和霍琛布魯茨對質。您怕不怕他?”

“只要有您在,警長先生,我才不怕他。” 奶奶戴上一頂灰色條紋的黑帽子。為了防冷還裹上一條暖和的羊毛圍巾,這才匆匆出門。霍琛布魯茨“啪”地一 聲給她來一個立正敬禮。

因為背對著月亮,所以他根本不怕奶奶把他認出來。 “我是騎自行車來的,”他耳語道,“搭我的車吧,這樣快些,您也舒服些。“

奶奶把手擋到耳朵後面。

“我簡直聽不清您在說什麼。警長先生,能不能大聲點兒說話?”

“抱歉,”霍琛布魯茨的聲音依然那樣輕,“不能吵擾左鄰右舍,尊重公民的夜間休息,是我的神聖職責。”

“說得真好,”奶奶稱讚道,“這使我感到’您真是一副好心腸。要是霍琛布魯茨,他才不會管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