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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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在沙漠、山嶺、雪地中長途跋涉後,終于發現一條路。條條路都是通向人的。 “你們好。”

他說。 這是一座盛開的玫瑰園。

“你好。”玫瑰花說。

小王子望了一眼。她們無一不跟他的那朵花相像。他吃了一驚,問她們:

“你們是誰?”

“我們是玫瑰花。”玫瑰花說。

“啊!”小王子說….

他非常傷心。他的花對他說過,宇宙中僅有她一朵。然而,這裏,單是一座花園裏,就有五千來朵,朵朵相像。

“她要是看到這個景象,”他自言自語,“又要發火了….又要咳個不停,尋死覓活地給自己遮羞。我又得假裝體貼。因為,要不然,為了出我的醜,她真會讓自己死去的….”

他還對自己說:“我以為有一朵獨一無二的花,很滿足,其實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花。這個,加上三座膝蓋一般高的火山,其中一座很可能永遠噴不出火,我成不了一位偉大的王子….”他伏在草地上嗚嗚哭了。

這時候,出現了一隻狐狸。

“你好,”狐狸說。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禮地回答。他轉過身,但什麼也沒看見。

“我在這裏。”聲音說,“蘋果樹下….”

“你是誰?”小王子說,“你真漂亮….”

“我是狐狸。”狐狸說。

“來跟我玩吧。”小王子向他提出,“我很傷心….”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說,“我沒經過馴養。”

“啊!對不起,”小王子說。

但是,想了一想,他又說:

“什麼叫‘馴養’?”

“你不是本地人?”狐狸說,“你在找什麼?”

“我在找人。”小王子說,“什麼叫‘馴養’?”

“那些人,”狐狸說,“他們有槍,他們打獵。

討厭極了!

“不,”小王子說,“我在找朋友。什麼叫‘馴養’?”

“這件事記得的人不多了,”狐狸說,“意思是:‘建立感情聯繫’….”

“建立感情聯繫?”

“不錯,”狐狸說。“你對我不過是一個男孩子,跟成千上萬個男孩子毫無兩樣。我不需要你。

你也不需要我。我對你不過是一隻狐狸,跟成千上萬隻狐狸毫無兩樣。但是,你要是馴養我,咱們倆就會相互需要。你對我是世上唯一的。我對你也是世上唯一的….”

“我開始懂了,”小王子說。“有一朵花….

我相信她把我馴養了….”

“這可能,”狐狸說,“地球上形形色色的事都有….”

“喔!這

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說。

狐狸不勝詫異:

“在另一顆星球?”

“是的。”

“那顆星球有獵人嗎?”

“沒有。”

“哈,這有意思!雞呢?”

“沒有。”

“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歎口氣。

但是狐狸又回到原來的想法:

“我的生活單調枯燥。我追雞,人追我。所有的雞都是相像的,所有的人也是相像的。我有點兒厭了。但是,你馴養我,我的生活會充滿陽光。我聽得出某個腳步聲不一樣。別的腳步聲叫我鑽入地下。你的腳步聲好比音樂,引我走出洞穴。還有,你看見那邊的麥田了嗎?我從來不吃麵包,小麥對我毫無用處。

麥田引不起我的遐想。這很不幸。但是你有金黃色頭髮。你馴養我後,事情就妙了。麥子,黃澄澄的。會使我想起你。我會喜歡風吹麥田的聲音….”

狐狸沒說下去,對小王子瞧了好久,又說:

“請你….馴養我吧!”

“我願意,”小王子回答,“但是我的時間不多。我要找幾個朋友,瞭解許多東西。”

“人只能瞭解自己馴養的東西,”狐狸說。“現在那些人再也沒有時間去瞭解什麼啦。他們要東西,都在商店買現成的。可是哪裏也沒有供應朋友的商店。人也就得不到朋友。你要朋友,就請馴養我吧!”

“怎樣馴養呢?”小王子說。

“這要非常耐心,”狐狸回答,“你先離我遠一點兒,像這樣,在草地坐下。我用眼梢瞅你,你一句話也別說。語言是誤會的源泉。但是,每天,你可以靠近一些坐….”

第二天,小王子又來了。

“最好在同一個時間來。”狐狸說,“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鐘來,我從三點鐘起就會開始感到幸福了。愈是臨近四點鐘,我就愈是感到幸福。四點鐘一到,我就會坐立不住,惴惴不安起來:我將發現幸福是有代價的!介是,如果你隨便什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做好心理準備了……這需要養成習慣。”

“什麼叫習慣呢?”小王子問。

“這也是一件早被人忘掉了的事情。”狐狸說,“所謂習慣,就是使某一天不同於其他的日子,使某一時刻不同於其他的時刻。比如說,捉我的那些獵人們就有個習慣。他們每星期四都和村裏的的姑娘們跳舞。於是,星期四就是一個美妙的日子!我外出散步,一直走到葡萄園。如果獵人們隨便什麼時候都跳舞,每天又都是一個樣,那麼我也就沒休息的日子了。”

就這樣小王子馴養了狐狸。離別的時刻近了:

啊!….”狐狸說,“我會哭的。”

“這是你的不是了,”小王子說,“我不想要你難受,但是你要我馴養你….”

“不錯,”狐狸說。

“可是你又要哭!”小王子說。

“不錯,”狐狸說。

“那又何苦來呢!”.

“我不苦,”狐狸說,“有了麥子的顏色。”

接著又說:

“回去看玫瑰花。你會明白,你的那朵花是世上唯一的。你回來再跟我道別,我送你一個秘密作為禮物。”

小王子回去看玫瑰花。對她們說:

“你們一點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花,你們還什麼都不是呢。”小王子對她們說。“沒有人馴養過你們,你們也沒有馴養過任何人。你們就像我的狐狸過去那樣,它那時只是一隻與成千上萬只狐狸一樣的狐狸。可是,我現在已經和它交上朋友,它現在就是世界上一隻獨一無二的狐狸了。”

這時,那些玫瑰花們感到很難為情。

“你們美麗,但是你們空虛。”小王子又對他們說道,“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一個普通的過路人會以為我的那朵玫瑰花和你們一樣。但是,單是她一朵也比你們全體都寶貴,因為我給她澆過水。因為我給她蓋過罩子。因為我給她豎過屏風。因為我給她除過毛蟲(留下兩三條可以羽化成為蝴蝶)。因為我聽過她的埋怨,她的吹噓,有時甚至她的沉默。因為這是我的玫瑰花。”

他又去找狐狸,說:

“分別了….”

“分別了,”狐狸說,“我的秘密是這樣。很簡單:用心去看才看得清楚。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為了記住,小王子跟著念。

“你為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

“這條真理已經被人忘了,”狐狸說,“但是你不應該忘。對你馴養的東西你要永遠負責。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花負責….”

“我對我的玫瑰花負責….”為了記住,小王子跟著念。

地球. 這裏有20億人口. 地球可不是一顆普普通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個國王(當然啦,沒有遺漏黑人國王),七千個地理學家,九十萬個商人,七百五十萬個酒鬼,三億一千一百萬個虛榮迷。

為了使你們對地球的大小有個概念,我想告訴你們,在發明電燈之前,在地球的六大洲上,養活著一支擁有四十六萬二千五百一十二個點燈人的真正大軍。

earth-1

從稍遠的地方望去,那景象好不壯麗輝煌。這支大軍的動作宛如芭蕾舞劇中的動作一般,諧調而優美。首先是新西蘭和澳大利亞的點燈人登場,他們把路燈點著,隨後回去睡覺。這時中國和西伯利亞的點燈人翩翩起舞,接著就隱入幕後去了。之後,俄國和印度的點燈人出場,隨後是非洲和歐洲的點燈人,然後就是南美洲的,再就是北美洲的點燈人出場了。他們從來不會弄錯登場的順序。這種場面可謂壯觀極了。

唯獨北極和南極總共只有兩個點燈人,他們過著悠閒算得的生活,一年之內他們只工作兩次。

賣弄小聰明的往往要說點假話。當我跟你們談到點燈人的時候,我就不那麼誠實,險些使那些不瞭解我們地球的人產生錯覺。人類在地球上只占很小一塊地方。如果居住在地球上的二十億人都站著,像開群眾大會那樣稍微擠緊一點,就能寬寬綽綽地在一個二十英里見方的廣場上住下。這就是說,可以把整個人類堆在太平洋的一個最小的島嶼上。

大人們當然不會相信你們的。他們總以為要占很大的地方,他們把自己看得像猴麵包樹那樣大得了不起。 那麼你們就建議他們去做計算題吧。他們對數目字簡直著了迷,數目字能使他們笑顏逐開。但是你們千萬不要在這種無聊的演算上浪費時間,這是徒勞無益的。在這點,你們儘管相信我好啦。

earth-2

小王子來到地球上,看不見一個人影,感到很吃驚。要不是看到一個月白色的圓環在沙地上蠕動的話,他真擔心是搞錯了星球。

“晚安。”小王子想碰碰運氣,冒然說了一聲。

“晚安。”蛇說道。

“我落在了什麼星球上啦?”小王子問。

“落在了地球上,在非洲。”蛇回答說。

“啊!……難道說地球上沒有一個人?”

“這裏是沙漠,沙漠裏沒有人。地球大著呢。”蛇說。

小王子坐在一塊石頭上,仰望著天空,說:

“我心裏在想,這些星星閃閃發亮,會不會是為了讓每個人有朝一日都能重新找到自己的星球。請看看我的那顆星球吧,它正好處在我們的上方……可是它離我多麼遙遠哪!”

“它很美。”蛇說。“你來這裏幹什麼呀?”

“我和一朵花鬧了彆扭。”小王子說道。

“啊!”蛇說。

於是他們都沉默不語了。

“人們都在什麼地方呢?”小王子終於又開了腔,“在沙漠裏,我真覺得有點孤獨……”

“就是到了有人的地方,也是同樣的孤獨。”蛇說。

小王子久久看著蛇。

“你是個奇怪的動物,細得像個手指頭……”小王子終於對蛇說道。

“但我比國王的手指還要厲害呢。”蛇說道。

小王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看你沒有那麼厲害……你連腳都沒有……恐怕你連旅行都不能夠……”

“我能夠把你帶到很遠的地方去,比一條海船能去的地方還遠呢。”蛇說。

蛇圍著小王子的腳腕盤了起來,好像一隻金鐲子。

“凡是我接觸到的人,我都把他送回老家去。”蛇又說。“可你很純潔,而且是從另一個星球上來的……”

小王子什麼也沒有回答。

“在這花崗岩一般的地球上,你是這麼弱小,我很可憐你。如果有一天你心中悲傷,非常懷念你的星球,那時我可以幫助你。我可以……”

earth-3

“啊!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小王子說道。“但是,為什麼你說的話都像謎語那樣隱晦呢?”

“可我把一切謎底都說破了。”蛇說。

於是他們又沉默不語了。

十八

小王子穿行在沙漠中,但他遇到一朵花。這是一朵有著三個花瓣的花,一朵很不起眼的小花兒……

“你好。”小王子說道。

“你好。”花兒說道。

“人都在什麼地方呢?”小王子有禮貌地問。

有一天,這朵花曾看見一支沙漠商隊走了過去:

“人嗎?是有的,好像有那麼六七個人。好幾年以前,我看見過他們。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到什麼地方能找到他們。風吹著他們到處亂跑。他們沒有根兒,這使他們很不方便。”

“再見。”小王子說。

“再見。”花兒說。

earth-4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以往他所見過的山,就是那三座高不過他膝蓋的火山,而且他把那座死火山當凳子坐。因此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從這麼高的一座山望去,我一眼可以看到整個星球,看到所有的人……”可是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些嶙峋的怪石、突兀的山峰。

“你們好。”小王子試探著問道。

“你們好……你們好……你們好……”回聲答道。

“你們是誰?”小王子問。

“你們是誰……你們是誰……你們是誰……”回聲答道。

“請你們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單。”他又說道。

“我很孤單……我很孤單……我很孤單……”回聲再次答道。

小王子心中思量:“這是個多麼奇怪的星啊!它一片乾旱,到處是突兀的怪石,還彌漫著鹹味。這裏的人居然連一點想像力都沒有,只是重複別人對他們說的話……在我的星上,我有一朵花:她總是第一個開口說話……”

第六顆星球要比上一顆大十倍,住著一位寫巨作的老先生。

寫巨作的老先生

“咦。來了一位探險家!”他看見小王子,叫了起來。

小王子坐到桌前,有點兒氣喘。他趕了那麼多路!

“你從哪裏來?”老先生問他說。

“這是一本什麼大書?”小王子說,“您在這裏做什麼?”

“我是地理學家,”老先生說。

“什麼叫‘地理學家’?”

“一位學者,知道哪裏有海洋、河流、城市、山和沙漠。”

“很有意思,”小王子說。“這總算是一樁真正的工作!”

他在地理學家的星球上東張西望。他還沒見過那麼氣象崢嶸的星球呢。

“您的星球真美。這裏有海嗎?”

“我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啊!”小王子掃了興,“山呢?”

“我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城市、河流、沙漠呢?”

“我都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您還是個地理學家哩!”

“一點不錯,”地理學家說,“但我不是勘探工作者。我就是需要勘探工作者。地理學家計算城市、河流、山脈、海洋和沙漠的數目。地理學家太重要了,不能到處去逛。他離不開自己的辦公室。但是他的在辦公室接待勘探工作者,詢問他們,記述他們的回憶。要是其中一位的回憶引起他的興趣,地理學家就叫人調查他的品德。”

“那幹嗎?”

“不說實話的勘探工作者會給地理書造成災難。

還有酒喝多了的也會。”

“怎麼會?”小王子說。

“醉漢看到的東西是重疊的。那樣,原本一座山的地方,地理學家會標上兩座山。”

“我認識一個人,”小王子說,“他成不了合格的勘探工作者。”

“這很可能。當勘探工作者的品德證實不錯時,就調查他的發現。”

“到原地調查?”

“不。這太複雜了。但要勘探工作者提供證據。

比如發現了一座山,就要求他帶回幾塊大石頭。”

地理學家突然興奮起來:

“你從遠方來的!你是勘探工作者!給我談談你的那顆星球!”地理學家打開地輿筆記,削尖他的鉛筆。勘探工作者的口述先用鉛筆記錄。等待勘探工作者提供證據後,再用鋼筆謄寫。

“談吧?”地理學家問。

“哦!我的家,”小王子說,“不怎麼有趣,一丁點兒大。我有三座大山。兩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但是以後的事難說。”

“以後的事難說,”地理學家說。

“我還有一棵花呢。”

“我們是不記錄花卉的。”地理學家說道。

“這是為什麼?花兒最美麗!”

“因為花卉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轉瞬即逝’是什麼意思?”

“地理著作是各種書中最珍貴的書。”地理學家說,“這種書從來不會過時。大山搬家古今罕見,大海乾涸世上未聞。我們只記載永恆的東西。”

“但是死火山可能會復蘇,”小王子說。“什麼叫‘瞬息即逝’?”

“火山不論死了還是復蘇,對我們是一回事,”

地理學家說。“對我們重要的是山。山不會變。”

“但是什麼叫‘瞬息即逝’?”小王子又說了一句,他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向來要追問到底。

“意思是‘瀕臨滅絕的威脅’。”

“我的花也瀕臨滅絕的威脅嗎?”

“當然。”

“我的花的生命也是轉瞬即逝的,”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面對世界,她只有四根刺來進行自衛呀!而她卻被我拋下了,孤零零地留在家裏!”

這是他頭一回感到悔恨。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問:

“您說我還可以上哪裏訪問?”

“地球,”地理學家回答,“地球聞名遐邇。”

小王子走了,惦念著他的花。

第五顆星球非常奇特。它是群星中最小的一顆。

點燈人

面積僅夠容納一盞路燈和一個點燈人。小王子無法解釋,茫茫太空中,在一顆沒有房屋、沒有居民的星球上,一盞路燈和一個點燈人幹什麼用。可是他心裏對自己說:“可能這個人的行為荒謬。可是決不會比國王、愛慕虛榮的人、商人、酒鬼更荒謬。至少他的工作有一種意義。他把燈點著,就好像他對天空增添了一顆星星或一朵花。

當地熄滅了自己的路燈時,就好比是讓星星或花兒入睡了。這個工作挺有意思。既然有意思,它就是真正有益的了。”

一來到這個行星上,小王子就恭恭敬敬地向點燈人致意:

“早上好。你剛才為什麼把路燈熄滅呢?”

“這是照章辦事。早上好。”點燈人回答道。

“什麼叫照章辦事呀?”

“就是熄掉我的路燈。晚上好。”

這時他重新點著了他的路燈。

“可是你剛才為什麼又把它點著了呢?”

“這是照章辦事呀。”點燈人答道。

“我不明白。”小王子說道。

“沒有什麼要明白的。照章辦事就是照章辦事。”點燈人答道。“早上好。

這時他又熄滅了路燈。

然後用一塊紅方格手絹擦額上的汗水。

“我的工作真是不堪忍受。從前,幹這工作按部就班。早晨熄,晚上點。白天的其餘時間我休息,晚上的其餘時間我睡覺„„”

“後來規定變了?”

“規定沒變,”點燈人說。“問題就出在這裏。

星球一年比一年轉得快,規定還是沒變。”

“又怎麼樣呢?”小王子說。

“現在每分鐘轉一圈,我連一秒鐘的休息時間也沒有。每分鐘要熄一次,點一次。”

“沒這回事吧!你這裏一天只有一分鐘?”

“怎麼沒這回事,”點燈人說。“我們已經聊了一個月啦!”

“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分鐘。三十天。晚上好!”

他點燃他的路燈。

小王子望了他一眼,愛上了這個點燈人,他多麼忠誠地執行規定。他想起,從前他移動椅子就可趕上太陽下山。他願意幫助他的朋友。

“你知道„„我有一個辦法,能使你要休息就休息„„”

“我正求之不得,”點燈人說。

因為這樣使人既可忠於職守,又可偷懶。

小王子接著說:

“你的星球那麼小,跨三步就可繞一圈。你走得慢,太陽始終在你頭上。你要休息你就走„„你要白天多長就有多長。”

“我占不了便宜,”點燈人說,“生活中我愛的是睡覺。”

“那太不巧了,”小王子說。

“太不巧了,”點燈人說,“早晨好!”

他熄了他的路燈。

“這個人,”小王子趕了一段路,自言自語,“這個人會被其他人——國王、愛慕虛榮的人、酒鬼、商人——瞧不起。可是依我看,只有他還不可笑。

可能是因為他顧到的不是他自己。”

他哀歎一聲,心想:

“那人是唯一可以做我朋友的人。但是他的星球實在太小了,擱不下兩個人„„”

小王子不敢承認的是,這顆得天獨厚的星球他捨不得離開,主要是因為二十四小時內有一千四百四十次太陽落山。

第四顆星球是一個商人的星球。在小王子到達時,這個人忙得沒時間抬起頭。

商人

“您好,”小王子對他說,“您的香煙滅了。’’

“二加三是五。五加七,十二。十二加三,十五。你好!十五加七,二十二。二十二加六,二十八。

沒時間點煙。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喔唷!總數五億

零一百六十二萬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億個什麼?”

“?你還沒走?五億零一百„„我也弄不清了„„我那麼多工作。我是個正經人,我,不愛把

說廢話當玩兒。五加二。七„„”

“五億零一百萬個什麼?”小王子又問,他一但提出一個問題,從不輕易放過。

商人抬起頭:“我住在這顆星球上五十四年,只有三回遭到打擾。第一回是二十二年前,天知道從哪裏掉下一隻金龜子.轟隆一聲,我加法中出了四個錯。第二回是十一年前,我患關節炎。我缺乏鍛煉。我沒工夫閒逛。我是個正經人。第三回„„就是這一回。我那時說的是五億零一百萬„„”

“是什麼?”

商人知道他別指望有安寧的日子了:

“有時在天空看到的東西。”

“蒼蠅?”

“不,發亮的小東西。”

“蜜蜂?”

“不。叫閒人想入非非的金色小東西。但是我是個正經人!我沒工夫想入非非。”

“啊!星星?”

“就是這個。星星。”“你拿五億顆星星做什麼用?”“五億零一百六十二萬二千七百三十一顆。

我是個正經人,講究精確無誤。”

“你拿星星做什麼用?”

“我做什麼用?”

“是啊。”

“什麼都不做。我就是佔有。”

“你佔有星星?”

“是的。”

“但是我見過一位國王,他„„”

“國王不佔有。他們‘統治’。大不相同。”

“你佔有星星又怎麼樣呢?”

“我就富了。”

“富了又怎麼樣?”

“我買進別的星星,要是有人找到的話。”

“這個人,”小王子對自己說,“想問題有點兒像我的那個酒鬼。”

可是他還要提問題:“怎樣才能佔有星星?”

“它們屬於誰?”商人惡聲惡氣地反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它們不屬於誰。”

“那就是屬於我,因為我是第一個想到的。”

“想到就可以啦?”

“當然。你發現一顆誰都不屬於的鑽石,這顆鑽石就屬於你了。你發現一座誰都不屬於的島嶼,這座島嶼就屬於你了。你有了一個想法,就可以申請專利:想法屬於你的。我佔有星星,因為在我以前沒有人想到去佔有它們。”

“這倒是真的,”小王子說,“你佔有了做什麼用?”

“我經營。我數上一遍,再數一遍,”商人說:“這是件難事。但我是個正經人!”

小王子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於是小王子說道:

“我佔有一條圍巾,把它圍在脖子上,帶著走。

我佔有一朵花,能把它摘下,帶著走。你總不能把星星也摘下來吧!”

“不能,但我可以把它們存入銀行。”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說,我把我的星星數目記在一張紙上。

然後把這張紙鎖在抽屜裏。”

“沒別的了?”

“齊啦!”

“這好玩,”小王子想,“挺有詩意。但算不上很正經。”

關於正經事,小王子跟大人的想法很不一樣。

“我嗎,”他還這樣說,“我佔有一朵花,天天給它澆水。我佔有三座火山,每星期給它們打掃。

我也打掃那座死火山。以後的事難說。我佔有了火山和花,對我的火山和花做有益的事。但是你對星星做不出有益的事。”

商人張口結舌,找不出話回答,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太離譜了,”他一路上只是自言自語說這句話。

第二顆星球上住著一個愛慕虛榮的人。

“啊!啊!一位崇拜者來訪啦!”愛慕虛榮的人一見小王子就遠遠喊了起來。

因為,在愛慕虛榮的人看來,其他人都是崇拜者。

“您好,”小王子說,“您的帽子真怪。”

愛慕虛榮的人

“這是敬禮用的,”愛慕虛榮的人說,“人家向我歡呼時,我敬禮用的。可惜,這裏沒人來。”

“什麼?”小王子沒有聽懂。

“拿你的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建議。

小王子拿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舉起帽子謙遜地敬禮。

“這比訪問國王有趣。”小王子想。

他又開始拿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又舉帽子敬禮。

鞠躬如儀五分鐘後,小王子厭倦了這種單調的遊戲。他說:

“要你放下帽子應該怎樣做?”

可是這位愛慕虛榮的人根本聽不見小王子所說的話,除了讚美和頌揚,是的,愛慕虛榮的人從來聽不見別的話。

“你對我真的崇拜之至嗎?”他問小王子。

“什麼叫‘崇拜?”’

“‘崇拜’就是承認我是星球上長相最英俊、衣著最美麗、最富有、頭腦最靈光的人

“但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一個人啊!”

“請勿推辭。依然崇拜我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微微聳肩,“這對於你又有什麼值得樂的呢?”

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怪得沒藥治了,”他一路上只是對自己這麼說。

下一顆星球上住著酒鬼。這次訪問的時間很短,卻使小王子悶悶不樂了很久。

“你在這裏做什麼?”他看到酒鬼一聲不吱地坐著,面前放著一堆空瓶子,一堆滿瓶子。

酒鬼

“我在喝酒,”酒鬼神情憂鬱地回答。

“你為什麼喝酒?”小王子問。

“為了忘記。”酒鬼回答。

“忘記什麼?”小王子問,已經可憐他了。

“忘記自己難為情。”酒鬼低下頭承認。

“難為情什麼?”小王子還問,他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難為情喝上了酒。”酒鬼說完,再也不吭聲了。

小王子走開了,困惑不解。

這些大人們的的確太古怪了,小王子一路上自言自語。

在小王子所居住的星球附近還有小行星325 號、326 號、327 號、328 號、329 號和330 號。小王子開始訪問這些星球,首先是找事做,豐富知識。

第一顆星球上住著一位國王,穿白鼬皮紫緞長袍,端坐在十分簡樸肅然而威嚴的寶座上。

king

“啊!來了一個小百姓。”國王看到小王子,高聲大叫。

小王子心想:

“他從沒見過我,怎麼認出我來的?”

他不知道在國王的眼裏,世界最簡單不過了。

所有的人莫不是他的臣民。

國王十分驕傲,”國王對小王子說道,“過來,讓我仔細瞧瞧,”國王對他說。

這位國王心裏正為他多了一個臣民而感到非常神氣。

小王子用目光掃射了一下周圍,想找個座,可是星球表面被豪華的鼬皮長袍遮得不留一點兒空隙。

他只好站著,累了打個哈欠。

“在國王駕前打哈欠,有違宮廷禮節。”國王對他說,“我禁止你這樣做。”

“我控制不住,”小王子說時誠惶誠恐,“我從遠道來的,沒有睡„„”

“那麼,”國王對他說,“我命令你打哈欠。

我已經幾年沒有見人打哈欠了。我看打哈欠倒是樁新鮮事兒。行!再打。這是一道命令。”

“我緊張„„我不能„„”小王子臉憋得通紅。

“嗯!嗯!”國王回答,“那麼我„„我命令你一會兒打,一會兒„„”

他說話有點兒結巴,顯得很氣惱。因為國王主要是關心他的權威能否受到尊重。他不容許違抗聖命。這是一個專制的君王。但是,他善良,下達一些合情合理的命令。“我要是命令”他講得非常流暢,“我要是命令一位將軍變成一隻海鳥,將軍不服從,這不是將軍的錯。這是我的錯。”

“我可以坐下嗎?”小王子膽怯地問。

“我命令你坐下,”國王回答,威嚴地撩了一下白鼬長袍的下擺。

但是小王子奇怪。這顆星球又狹又小。國王能夠統治什麼?

“陛下„„”他說,“原諒我向您提個問題„„”

“我命令你向我提個問題,”國王急忙說。

“陛下,„„您統治什麼?”

“統治一切,”

國王的回答乾脆極了。

“一切?”

國王以不太引人注目的手勢指了指他的星球、其他的星球以及滿天的星星。

“所有這一切?”小王子說。

“所有這一切”國王回答。

他不但是個專制的君主,還是個宇宙的君王。

“星星聽從您嗎?”

“當然,”國王對他說,“我命令它們立即照辦。我不容許紀律鬆弛。”

這麼一種權力叫小王子讚歎不止。他自己若有這種權力,他就可以在同一天內欣賞不是四十四次,而是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甚至二百次太陽下山。

而且不用移動椅子。他想起自己遺棄的小星球,感到有點兒傷心,大膽要求國王賜恩:

“我想看一次太陽下山„„懇請王上„„命令太陽落下去„„”

“要是我命令一位將軍摹仿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或者寫一部悲劇,或者變成一隻海鳥,將軍不受君命,錯的是他還是我?”

“是您,”小王子肯定地說。

“不錯。不能強人所難,”國王說,“權威首先要建立在理性上。要是你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們就會掀起革命。我的命令合情合理,才有權利要人家服從。”

“那麼,我的太陽下山呢?”小王子重提了一句,他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從來不會忘記追問到底的。

“你的太陽下山,你會看到的。我要求照辦不誤。但是我要領導有方,就必須等待條件成熟。”

“那什麼時候呢?”小王子還問。

“嗯!嗯!”國王回答,“先查詢一本大日曆,嗯!嗯!那是,將近„„將近„„今晚七時四十分左

右!你會看到我如何令出必行。”

小王子打個哈欠。他惋惜他的太陽下山要吹了,而且已感到有點兒無聊,他對國王說:

“我在這裏沒事可幹。我要走了!”

“別走,”國王說道,有人來做他的臣民,他是那麼得意,“別走,我封你做我的大臣!”

“什麼大臣?”

“司„„司法大臣!”

“但是沒人可以„„審判啊!”

“不見得吧,”國王對他說,“我還沒巡視過我的國土。我太老了,走不動了,而這裏,連停一輛馬車的地方都沒有。”

“喔!我可是看過了,”小王子說。俯下身朝星球的另一邊又看上一眼。 “那邊也沒人„„”

“那你就審判你自己吧,”國王回答他說,“這最難。審判自己比審判別人難得多。你能審判自己,說明你是一個真正的賢人。”

“我,”小王子說,“我在哪裏都能審判自己。

我不需要住在這裏。”

“嗯!嗯!”國王說,“我相信在我星球的某個地方有一隻老老鼠。我在夜裏聽到的。你可以審判這只老老鼠。你隔一段時間判它死刑。這樣它的生命取決於你的裁決。但是,你每次都赦免它,把它省下來。因為只此一隻。”

“判死刑,”小王子說,“這不是我的愛好。

我想我還是走吧。”

“不行,”國王說。

小王子還是做好了走的準備。可是他不願意讓這位年邁的國王難過,就說:

“陛下希望令出必行,一刻不誤,那就請下達一條合情合理的命令。命令我——比如說——在一分鐘內離開。我覺得條件是成熟的„„”

國王一言不發,小王子先遲疑了一下,接著歎口氣,啟程走了。

“我派你當我的大使。”國王匆忙地喊道。

國王顯出非常有權威的樣子。

小王子在旅途中自言自語地說:“這些大人真奇怪。”

我很快地進一步了解了小王子所談到的這朵花。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長著一些非常樸素的花,花冠上只鑲一輪花瓣,不占地方,不礙事。在草叢中早上開花,到了晚上花兒就謝了。但是,不知從哪裏吹來的一顆種子,有一天抽出了芽,小王子密切注視這條與眾不同的嫩枝。可能是一棵新品種的猴麵包樹。但是枝條很快停止往上長,開始孕育花朵。

小王子眼見它形成一隻大花蕾,感到從中會出現奇跡。但是這朵花躲在綠屋內,梳妝打扮個不停。她細心選擇顏色,緩緩披上衣衫,把一枚枚花瓣整理梳齊。她不像虞美人那樣形容憔悴地就往外走。她要非常迷人地來到世上。喔,是的。她非常愛漂亮。她躲著人梳妝了好幾多天。然後,有一天早上,剛剛好在太陽出來的時刻,她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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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精心打扮了那麼久,卻打著哈欠說:

“啊。我剛醒哩„„原諒我„„我還是蓬頭散髮的„„”

小王子那時抑制不住內心的傾慕:

“您真美!”

“是嗎,”小花兒輕聲細氣地回,答,“我和太陽同時誕生„„”

小王子猜想她不是很謙虛,可是她那麼動人!

“我相信這是吃早餐的時間了,”她馬上接著說,“勞駕給我„„”

小王子滿臉羞慚,去找了一壺清水奉獻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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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朵花虛榮多疑,不久把小王子折磨得很苦惱。

比如說,有一天,提到自己的四根刺,她對小王子說:

“那些老虎會張牙舞爪撲過來的!”

“我的星球上沒有老虎,”小王子表示不以為然,“而且老虎也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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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一棵草,”花兒低聲回答。

“原諒我„„”

“我才一點兒不怕老虎呢,可是風叫我討厭。

你沒有屏風嗎?”

“見了風討厭„„一株植物像這個樣,那是沒治了,”小王子早已看到眼裏,“這朵花兒太鬼了„„”

“晚上,您把我放在罩子底下。您這裏太冷了,我住不習慣。我來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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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說下去。她是從種子來的,不可能在其他世界有什麼經歷。她撒謊撒得那麼的幼稚,叫人抓住了又感到委屈。她咳上兩三聲,反怪小王子的不是:

“屏風呢?„„”

“我剛要去找,可是您跟我說上話了。”

這時,她故意咳得更響,存心要他不安。

小王子儘管滿腔熱情,也很快對她產生了懷疑。

他把這些瑣言碎語看得過於認真,反招來許多煩惱。

有一天,小王子向我吐露了真情:“我本不應該相信她,絕不該聽信花兒們的話。應當觀賞她們的豔容,聞聞她們的芳香。我的那朵花使我的星球清香四溢,可惜我沒有福氣享受。老虎張牙舞爪的故事本應該打動我的心,卻反而使我大為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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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繼續說:

“我當時什麼也不懂!我本應該根據她的行為來判斷她,而不該只聽信她的話。她花香四溢,令我身心舒暢,帶給了我光明。我真不該離開她跑了出來!我本應該體會到,隱藏在她那不高明的花招後面的是一片脈脈溫情。花兒是多麼自相矛盾啊!可惜我那裏太年輕,還不懂得愛她。”

我相信他是乘候鳥的一次遷徙出走的。動身那天早晨,他把星球收拾整齊,將活火山口仔細疏通。

他有兩座活火山,清晨熱早飯很方便。他還有一座死火山。但是正如他說的:“以後的事很難說!”

把死火山口也同樣疏通一番。火山口保持暢通,火山燃燒緩慢均勻,就不會引起噴發。火山噴發如同煙囪冒火。當然,在我們的地球上,我們太渺小了,沒法打掃火山。所以火山給我們造成那麼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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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也懷著憂鬱的心情拔掉最後幾株猴麵包樹。他相信自己一走就不會回來了。但是這天早晨,這些日常工作在他看來極其親切。最後一次澆花,準備蓋上罩子的時候,他一陣心酸,發覺自己想哭。

“分別啦,”他對花說。

但是她沒有回答。

“分別啦,”他又說了一遍。

花咳嗽一聲。不是因為她感冒。

“我以前真傻,”她終於對他說,“我請你原諒。

努力做個幸福的人吧!”

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反使小王子感到意外。他站在那裏,窘態畢露,罩子舉在空中。他不懂這份脈脈溫情。“是的,我愛你,”花對他說,“你一點兒不知道,這是我的錯。再說也沒用了。但是你那時跟我一樣傻。努力做個幸福的人„„把罩子放回去吧,我不需要。”“但是風„„”“我不至於那麼容易感冒„„夜間清新空氣對我有好處。我是一朵花。”

“但是動物„„”“我要是想跟蝴蝶交往,就應該讓兩三條毛蟲在我身上爬。我覺得這很美。要不誰來看望我呢?你嗎,又遠在天邊。大動物我一點兒不怕。

我有爪子。”她天真地伸出她的四根刺。接著又說:

“別拖拖拉拉地啦,這挺煩人的。你下決心走,那就走吧。”

因為她不願意小王子看到她哭。這是一朵驕傲的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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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我就這樣漸漸明白,你過著憂鬱的小日子。很長一段時期,你唯一的消遣是欣賞夕陽的清輝。我知道這件新鮮的小事,是在第四天早晨,那時你對我說:

“我喜歡看太陽下山。我們一起去看一次吧。”

“但是要等„„”

“等什麼?”

“等太陽下山。”

你起先顯得非常驚訝,後來又自個兒笑了。你對我說:

“我一直以為在自己家裏呢!”

不錯。當美國是中午的時候,在法國——大家都知道——恰值夕陽西下。要是能夠在一分鐘內趕到法國,當然可以觀看日落。不幸,法國太遠了。但是,在你那個一丁點兒大的星球上,你把椅子移動幾步就可以了。你哪時想看,哪時就可望見落日的餘暉„„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太陽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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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還是幸虧有了那隻綿羊,才洩露了小王子的生活秘密。他忽然直截了當地問我,像對一個問題默默思考了很久:“綿羊吃灌木,當然也會吃花了?”

“綿羊遇上什麼吃什麼。”

“帶刺的花也吃?”

“是的。帶刺的花也吃。”

“那刺長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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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那時忙於把發動機上扣得緊緊的螺栓擰下來。我十分擔憂,故障看來非常嚴重,飲用水也日益耗盡,叫我感到大難臨頭了。

“那刺長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小王子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從不放棄。我正被螺栓弄得心煩意亂,隨口說:

“刺長出來沒什麼用,完全是花的心地不好。”

“哦!”

沉默了一會兒,他帶點怨恨地沖著我說:

“你的話我不信!花是嬌弱的。她們天真,儘量給自己壯膽。她們長了刺以為可以把人家唬住。”

我沒理會。這時,我對自己說:“螺栓要是再擰不下來,我一錘子把它砸了。”

又是小王子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相信花會„„”

“別煩了!別煩了!我什麼都不信!我是隨口回答的。

我要忙我的正經事!”

他望著我愣住了。

“正經事!”

他看見我手裏攥個錘子,指頭上沾滿黑色油污,俯在一個在他看來醜陋不堪的玩意兒上。

“你說話像個大人!”

這句話說得我有點兒難為情。但是他無情地接著說:

“你就是說不清楚„„你就是不會區分!”

他真的氣壞啦。一頭金髮在風中亂搖:

“我到過一顆星球,那裏有一位紅臉先生。他從來沒有嗅過一朵花。從來沒有望過一顆星星。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除了加法以外,從來沒做過別的事。整天像你一樣反復說:‘我是個正經人我是個正經人!’神氣活現,自命不凡。但他不是個人,是個蘑菇。”

“是個什麼?”

“是個蘑菇!”

小王子這時氣得面孔煞白。

“幾百萬年來,花身上長刺。幾百萬年來,羊還是吃花。花為什麼費那麼大工夫去長一些沒用的刺,弄明白這件事不正經嗎?羊與花要打仗,這不重要嗎?這不比紅臉胖子的加法更正經、更重要?如果我認識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朵花,哪裏都不長,只長在我的星球上,而一隻小綿羊,一天早晨就這樣糊裏糊塗地一下子把它毀了,這不重要嗎?”

他的臉紅了一下,接著說:

“要是有個人愛上了億萬顆星星中僅有的一朵花,他望望星空就覺得幸福。他對自己說:‘我的花在那兒„„’但是羊若把花吃了,對他來說,所有的星星都像忽地熄滅了。這個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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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突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天早黑了。我扔下工具,也顧不得錘子、螺栓、口渴、死亡。在一顆星上,在一顆星球上,也就是在我的這個地球上,有一位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摟在懷裏,搖他。對他說:“你愛的那朵花不會有危險„„

我給你的綿羊畫一隻嘴套„„我給你的花畫一副鎧甲„„我„„”我自己也不知所云了。我感到十分笨拙。不知道怎樣打動他,怎樣接近他,眼淚的王國太神秘了。

小王子是從另外一個星球來的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明白他是從哪裏來的。小王子向我問了許多問題,但是他對我向他所提出的問題則像是沒有聽見似的。那些話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說的,零零散散,小王子後來終於向我透露出他的底細。小王子發出清脆好聽的笑聲,我聽了不是很高興。因為我希望人們不要拿我的不幸來打哈哈。他接著說:

“這樣說來,你也是從天上來的啦!你住在哪顆星球?”

我馬上對他的神秘降臨,看到了一點兒眉目。

我突然問他:

“你是從另外一顆星球來的吧?”

但是,他不回答我。他望著我的飛機,慢慢點頭:

“說真的,搭乘著這個東西,你來的地方不會太遥远„„”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當中。接著,他從口袋當中掏出我畫的綿羊,傻傻地望著他的寶物,出神入迷。你們可以想像當我聽到了“你來的地方”這句欲言又止的知心話,會引動我多大的好奇心。

我想方設法要探聽出個虛實來。

“你從哪裏來的,我的小朋友? ‘你的家’在哪裏?你要把我的綿羊牽到什麼地方去?”

他默默想了一會兒,回答說:

“你給了我一隻箱子,很好,到了夜裏,可以給羊當屋子住。”

“當然,你要是乖,我還給你一根繩子,白天把羊拴住。再給你一根木樁。”

這個建議好像觸犯了小王子:

“把它拴住?你的想法真怪!”

“羊不拴住,會到處亂跑。會走丟的„„”

我的朋友又發出清脆的笑聲:

“你要羊往哪裏跑?”

“哪裏都行。一直往前„„”這時,小王子認真指出說:“這沒關係,我那個地方,一丁點兒大。”

可是也有點兒悶悶不樂地加上一句:“一直往前,也走不了多遠的„„”

我就是這樣瞭解到第二件大事:他出生的星球比一幢房子大不了多少!

這倒並不叫我驚奇。我知道,除了有名有姓的大星球:地球、木星、火星、金星等以外,還有成千上萬的星球,小得連望遠鏡也很難觀測。天文學家發現一顆星,編個號碼作為名字。比如叫:小行星3251 號。

我有根有據地相信,小王了來的那顆星球是小行星B612 號。這顆小行星只是在一九零九年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學家在望遠鏡裏窺見過一回。

由於這個發現,那個天文學家把自己的觀察彙報給了國際天文學會,而且有根有據地予以論證一番。

但是, 由於他穿著土耳其人的衣服,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大人就是這個樣。

幸而,為了維護小行星B61 2 號的聲譽,一個土耳其的獨裁者頒佈了一條法令要求百姓改穿歐洲服裝,否則按死罪論處。

所以到了1920年,那位天文學家穿戴得令人敬佩,並且十分優雅地出現在大會上。他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這一次,每個人都接受了他的報告。

我所以說出小行星B612 號的來龍去脈,透露了它的編號,是為了那些大人。

大人喜歡數字。比如說,當你跟他們談起一位你新認識的朋友的時候,他們不會問你一些與這一位新朋友有關的本質。他們不會問你你:“他的聲音怎麼樣?

他愛好什麼遊戲?他搜不搜集蝴蝶?”而是問:“他幾歲?有幾個兄弟姐妹?體重多少?他父親每個月賺多少錢?”

這樣問過以後,他們認為對他有所瞭解了。如果你對大人說:“我看到一幢漂亮的房子,紅磚砌的,窗前有天竺葵,屋頂上有鴿子。”他們想像不出這幢房子是什麼樣的。要是說:“我看到一幢房子,價值十萬法郎。”他們會驚呼:“多漂亮呀!”

因而,你對他們說:“從前有過一位小王子,他長得很可愛,喜歡笑,要一隻綿羊。一個人要綿羊,就是他存在的明證。”他們會聳聳肩,把你當作孩子看待。但是,如果你對他們說:“他來的那顆星球是小行星B612號。”他們就深信不疑,不會再用他們的問題跟你糾纏了。他們就是這個樣。不應該怪他們。孩子對大人應該寬宏大量。

當然,我們這些理解生活的人,才不把數字放在眼裏呢。我樂於把這個故事的開頭寫得像篇童話。

我願意說:“從前,有一位小王子,住在一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上,需要一隻羊”

對於理解生活的人來說,這樣會真實得多。

只是我不喜歡人們不當一回事地讀我這本書。

我提起這些往事,感到非常憂傷。我的朋友領著他的綿羊離開已經六年了。我在這裏描述他,是為了不忘記他。把朋友忘了是樁傷心的事。並不是人人都有過朋友的。我也可能變得像個大人,除數字以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就為了這個原因,我買了一盒顏料,幾支鉛筆。在我現在這個年齡重執畫筆,可不容易,況且以前沒有嘗試過畫別的,除了一張剖視的蟒蛇和一張不剖視的蟒蛇,還是在六歲的時候。當然,我會努力畫幾幅逼真的肖像。但是成功不成功,我沒多大把握。有時一幅畫得還可以,另一幅卻畫得不像了。我對他的身材也記不真切。這

幅畫上,小王子太高;那幅畫上,又太矮。我對他的衣服顏色也沒辦法說得很準確。於是我信手塗抹,摸索出個大概。我對某些較重要的細節部份也可能弄錯。但是對這一切,大家應該諒解。我的朋友從來不作解釋。

他可能以為我和他一樣。但是我,很不幸,不會透過箱子看到裏面的綿羊。我也許有點兒像大人了。

我一定老了。

每天,我瞭解到一些關於他的星球,關於啟程、遊歷的情況。這是逐漸思索來的,想到哪裏說到哪裏。就這樣,在第三天,我聽到了猴麵包樹的故事。

這次,也是由綿羊引起的,因為小王子突然問我,好似疑慮重重:

“綿羊吃灌木,這是真的嗎?”

“是的。這是真的。”

“啊。我很高興。”

我不明白,為什麼綿羊吃灌木有這麼重要。但是小王子又說:

“這樣說來,綿羊也吃猴麵包樹啦?”

我提醒小王子,猴麵包樹不是灌木,而是教堂一樣巍峨的大樹,即使他帶了一群大象,這群大象也啃不掉一棵猴麵包樹。

提到象群,小王子笑了:

“那得把它們一個個摞起來嘍”

但是他明智地指出:“猴麵包樹在長大以前還是很小的。”

“這話不錯。但是你為什麼要你的綿羊去吃初生的猴麵包樹呢?”

他回答我說:

“哦。那還用說!”

仿佛這件事不用說也很容易明白。要我自已去理解這個問題,著實費了一番腦筋。

是的,在小王子的星球上,如在任何星球上一樣,有益草,也有毒草。從而,有長益草的好種,也有長毒草的孬種。但是種子是看不出來的。它們沉睡在土地的深處,直到其中一顆不知怎的要醒了…。於是,它伸伸懶腰,羞答答地朝太陽鑽出一枝玲瓏可愛、與世無爭的幼苗。若是蘿蔔或是玫瑰的枝條,可以任它茁長。若是一株有害的植物,一認出就得馬上拔掉。小王子的星球上埋著可怕的種子….。這是猴麵包樹的種子。星球的土壤內部到處都是。對猴麵包樹動手遲了,就永遠別想剔除乾淨。

枝葉佈滿星球表面,樹根刺穿星球內臟。要是星球太小,猴麵包樹又太多,猴麵包樹會把星球撐破的。

“這是一個生活紀律問題,”小王子後來對我說。“一清早自己梳妝打扮結束,也應該給星球梳妝打扮。猴麵包樹剛長出的時候,跟玫瑰樹十分相像,一旦認出後就要定時強制自己把它們拔掉。這工作枯燥無味,但也很簡單。”

一天,他勸我認認真真畫一張,好讓我們那裏的孩子牢記不忘。他對我說:

“他們今後外出旅行,就用得上。有時工作耽誤一點兒不會引起不良後果,但要是涉及到猴麵包樹,必然造成一場災難。我知道有一顆星球上住著一個懶漢。他漏過了三株灌木”

於是,我就根據小王子的說明,把這個星球畫了出來。我從來不大願意以一位道學家的口吻訓人。可是,人們對猴麵包樹的危害瞭解得是如此之少,小行星上迷路之人所冒的風險又是如此之大,因此這一回我貿然打破了自己不喜歡教訓人的慣例。我說:“孩子們!要當心猴麵包樹啊!”為了叫我的朋友警惕這種危險——他們跟我一樣,長期以來就面臨這種危險,卻還蒙在鼓裏——我才花了很大的功夫畫出這幅畫。我這裏提出的忠告有重大的意義,多在這幅畫上花些功夫是很值得的。你們也許要問:為什麼這本書別的圖畫都不及這幅畫如此有氣派呢?回答很簡單:別的圖畫,我也曾試圖把它們畫好的,卻未能成功。而當我畫猴麵包樹的時候,有一種迫切感在激勵著我。

當我還是一個六歲的小孩的時候,有一天我在一本書中看到了一幅颇为壮观的圖像,,這是一本專門描寫原始森林的書。我還記得書名叫做《親身經歷的故事》。下面是這幅畫的摹本。

蟒蛇吞野獸

圖像畫的是蟒蛇吞野獸。

書描寫蟒蛇捕捉到獵物以後的過程是: “一口不嚼,囫圇吞下,然後不再到處爬走遊動,而是靜靜地睡覺,然後用六個月的時間把所吃下的食物消化掉。”

看了這本書以後,我對於森林當中各式各樣的獵奇反復思考,準備一支色筆,也開始動手作畫,這就畫成了我第一張作品。

這個作品可以稱為我的作品一號。該作品如下:

當我拿著我的傑作給大人看的時候,我還問大人看了我的畫之後會不會感到害怕。

當時他們回答說:“不過就是一頂帽子罷了,有什麼好怕的?”

我說: “我畫的可不是一頂帽子。我畫的是一條蟒蛇吃了大象之後,正在消化。

為了讓大人看懂我的畫,我又補充畫了那一隻蛇的內部。我心裏想,不解釋清楚的話,大人總是沒有辦法理解。

以下是我的第二號作品:

大人看了第二號作品以後,勸我不要畫什麼剖視的或不剖視的蟒蛇圖,要把精力放在學習地理、歷史、算術和語文等功課上。於是就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的光輝畫家生涯中止了。

我的一號作品、二號作品沒有得到成功,這使我感到心灰意冷。

我想,大人們自已什麼也不懂,又要我一遍一遍地解釋給他們聽,真是夠累的。

我不得不另外選擇一項職業,學習如何駕駛飛機。這項職業使得我有機會在世界各地飛行。我所學的地理知識幫了我的大的忙。我只要一眼就可以區分中國和亞利桑那①。

這在夜裏迷了路的情況下是非常有用的。在我的一生當中,我曾跟一般大眾人群有過許許多多的接觸。我在成人的世界當中活了很久,我也對他們進行過深入的觀察。這並沒有改進多少我對他們的看法。我始終把作品一號留著,遇上一個我看來頭腦略微清醒的大人,就用圖畫考驗他。我要瞭解他是不是真的懂事。但是沒一回他們不是回答:“這是一頂帽子。”於是我不跟他談蟒蛇,談原始森林,談星星。我遷就他。我跟他談橋牌、高爾夫球、政治和領帶。大人很高興,認為結交了一個如此明白事理的人。

我就是這樣在生活中落落寡合,找不到一個說話投機的人,直到六年前遇到一次故障,降落在撒哈拉沙漠。發動機裏的什麼出了毛病。身邊沒有機械師,沒有乘客,我準備靠自己去完成一項困難的修理工作。這對我是樁生死攸關的事。我帶的水勉強喝一個星期。

第一夜,我在沙地上睡著了,遠離人煙一千里外,比大洋中乘小舟漂泊的遇難者還孤獨。天濛濛亮,當一個奇怪的小聲音把我喚醒時,你們想像我是多麼驚奇。這個聲音說:

“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 ‘

“嗯!”

“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跳起身,像遭了雷擊。我把眼睛揉了又揉,要瞧個仔細。我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孩子,神情嚴肅地望著我。下面是我後來給他畫得最成功的一幅肖像。不過,我的作品,說實在的,遠遠不及他本人可愛。這不是我的錯。我的畫家生涯是六歲的時候被大人斷送的。我從來沒有畫過別的,除了那兩張剖視的和不剖視的蟒蛇圖。

我兩眼圓睜,望著這次顯靈不勝驚訝。別忘了,我遠離人煙一千裏外。我的小人兒既不像迷了路,也不像要累死、餓死、渴死、怕死的樣子。外表上決不是個走在沙漠中心、遠離人煙一千裏外的孩子。

終於能夠開口時,我對他說:“不過„„你在這裏幹什麼?”

他慢悠悠地又說了一遍,仿佛這是樁非常正經的事情:

“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

當奇跡過於動人心魄時,誰敢不照著辦呢。儘管遠離人煙一千里,處在死亡的威脅下,

這件事看來有多麼荒謬,我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一支鋼筆。但是,我過去主要學的是地理、歷史、算術和語法,想到這裏,我(沒好氣地)對小人兒說我不會。

他回答說:

“沒關係。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從來沒畫過綿羊,只會畫兩張畫,就把其中一張給他重畫了一遍。就是那張不剖視的蟒蛇圖。聽了小人兒的回答,我傻了眼:

“不!不!我不要蟒蛇吞大象。一條蟒蛇,太危險。一頭大象,又太占地方。我家才一丁點兒大。

我要的是一隻綿羊。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畫了起來。

他仔細看了一眼,然後說:

“不。這一隻病得很厲害。給我另畫一隻。”

我又畫。

我的朋友露出善意的微笑,寬容地說:

“你看„„這不是一隻小羊,是一隻大公羊。

它有角„„”

我又重新畫了一張。

像前幾張一樣遭到拒絕:

“這只太老了。我要一隻綿羊,可以活很久”

因為急於動手拆卸我的發動機,我不勝其煩,塗下了這一張。

然後嚷嚷說:

“這是箱子。你要的綿羊在裏邊。”

令我驚奇的是我的小法官居然笑顏逐開:

“我要的正是這個。你說要給這只羊備上很多

草料嗎?”

“問這個幹嗎?”

“因為我的家才一丁點兒大„„”

“肯定夠的。我給你的綿羊也一丁點兒大。”

他低下頭看畫:

“不那麼小吧„„咦。它睡熟了„„”

我就這樣認識了小王子。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條一條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一條一條的金子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人們不久便在黑森林裏有所風聞,說燒炭的彼得·蒙克, 也就是賭客彼得回來了,而且比以前富裕得多。

人情世態都還是和從前一樣。從前他扶著拐杖討飯時,曾經被人趕出太陽酒館的門;現在,當他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第一次踏進太陽酒館的時候,大家都來和他握手,誇獎他的馬,詢問他遊歷的情形;當他又和胖子埃澤希爾用硬洋賭起來時,他仍然受人萬般奉承。

但他不再從事玻璃手工業了,而是作木材生意,不過並不是真正作, 只是裝裝樣子罷了。他主要是做穀物生意和放高利貸。慢慢地黑森林裏半數的人都欠了他的債。他放債必須有十分利息才行,或許把穀物以三倍的價錢賣給不能馬上付款的窮人。

他和地方官現在成了親密的朋友;如果有人不能按期還清彼得·蒙克老爺的錢,地方官就騎著馬,帶著他的警吏,去評定房屋和財產的價格, 馬上賣掉,把一家子都趕到森林裏去。這種情形起初很讓大財主彼得傷腦筋,因為那些被清算的人總是一群一群地圍在他家大門口,男的請求他寬恕,女的想軟化他那顆石頭心,孩子們哭叫著要一小塊麵包。但當他弄來幾隻惡犬後,他所謂的這種貓叫就立刻停止了。

他打著口哨把惡犬喚出,這群乞兒就哭叫著跑開了。最使他傷腦筋的是一個“老婆子”。她不是別人, 就是彼得的母親蒙克太太。她的房屋、財產被人賣掉後,她就落入了窮困、悲慘的地步;她兒子發財回來後, 也不再贍養她。現在她也偶爾來到彼

得的門口,拄著一根拐杖, 老態龍鍾,衰弱、憔悴。她不敢再走進彼得的門,因為他曾把她毫不留情地趕出來過一次。但使她傷心的是,雖然她自己的兒子滿可以供養她安閒終老,她卻不得不借助別人的施捨生活。可是那顆冰冷的心,從來不為那蒼白熟悉的面孔、那哀求的目光、那向他伸出的乾瘦的手、那脆弱的身體所打動。

每當星期天她來敲門時,他緊繃著臉取出一個值六巴成的錢,用一張紙包著,叫一個僕人遞給她。他聽到她顫抖的聲音在向他道謝,祝福他永遠吉利,聽見她咳嗽著離開大門口。但他什麼也不在乎,只是惋惜又白扔了六巴成。

後來,彼得想結婚了, 他清楚,全黑森林裏每一個當父親的人都樂意把女兒嫁給他。但他選擇得十分苛刻,因為他要叫別人家在這件事情上也稱讚他有福氣,有眼力。因此他騎著馬走遍黑森林,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但沒有一個漂亮的黑森林姑娘,在他看來是夠漂亮的。

他找遍所有的跳舞廳,從未發現一個絕色的女子。後來有一天,他偶然聽說全黑森林裏最漂亮、最端莊的姑娘是一個窮人家的女兒,父親是砍木材的;她過著清貧的生活,替父親操持家務,很能幹, 很勤快,從來不到舞廳去,甚至在聖靈降臨節或教堂落成紀念節都不去。

彼得聽說黑森林裏有這樣一個絕色佳人, 就決定向她求婚,於是打聽出她的住址,騎著馬來到她的茅舍裏。美麗的麗斯貝特的父親慌忙張張地把這個高貴的老爺迎了進去。當他得知客人是大財主彼得老爺,並樂意當他的女婿時,更是驚訝萬分。他覺得他的一切煩惱和貧困現在已有結束的一天了, 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連美麗的麗斯貝特都沒有問一聲。這個善良的孩子是那麼溫順,竟服服帖帖地作了彼得·蒙克太太。

彼得·蒙克太太

但是,事情並不像這個溫柔的女孩子所想像的那麼如意。她以為她懂得料理家務,但他沒有一件事能使彼得老爺滿意。她對窮人很同情。她認為,既然丈夫很有錢,給一個可憐的叫化婆一個分尼,或是給一個老年人一杯燒酒,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有一天, 彼得老爺看到了這種情形, 氣得兩隻眼睛都冒了火,惡狠狠地說道:“你為什麼把我的錢浪費在一班無賴漢和街頭的流氓身上?你帶了什麼到我家裏來,可以讓你揮霍的? 用你老子的那根討飯的棍子,連碗湯都燒不熱,但你卻像一位侯爵夫人似的亂扔錢。

如果下次再讓我看見,我可得請你嘗嘗我的拳頭!” 美麗的麗斯貝特很傷心, 丈夫竟是這麼狠毒, 更在自己的房子裏哭了起來。她常常希望能夠回到父親的草棚裏去,這樣比住在豪華的、可是既慳吝又狠毒的彼得家裏幸福得多。

唉,可惜她不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愛她,也不愛任何人;如果她知道,她就不至於驚異了。現在,每當她坐到門口,看見一個乞丐從她面前走過,脫下帽子, 求求施捨, 她就緊緊閉上眼睛,以免看見那種慘狀,她的手也握得更緊,免得不自覺地伸進衣袋裏摸出一個銅板來。

由於這個緣故, 美麗的麗斯貝特在全森林裏都受起指責來了, 人家甚至說她比彼得·蒙克還吝嗇。有一天,麗斯貝特又坐在大門口,一面紡紗,一面哼著小調,由於天氣很晴朗,彼得老爺又騎馬到田野裏去了,她的心情很愉快。這時路上走來一個小老頭兒,扛著一個又大又重的口袋。她老遠就聽見他喘息。麗斯貝特很同情地看著他, 心裏想道,一個這麼年老的人,不該再讓他扛這麼沉重的東西。

這時,那個小老頭兒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當他走到麗斯貝特太太面前時,他差不多壓倒在口袋下面了。“哦,請您發發善心,太太,給我一口水喝吧,” 小老頭兒說道,“我走不動了,非渴死不可。”

“您這麼大年紀,不應再扛這麼重的東西。” 麗斯貝特太太同情地說。

“是呀,可我窮得沒辦法,只好幹這些事來苟延殘喘。” 他回答說,“唉,像您這樣的闊太太,哪里清楚窮人的苦處,哪里知道在這樣的大熱天,一杯涼水能令人多麼涼爽啊。”

她聽見老頭兒這麼說,趕忙跑進房裏去,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把壺,裝滿了水。當她回到門外,離那矮小的人兒僅僅幾步遠,看見他十分淒慘、憔悴地坐在口袋上時,她心裏深深地憐憫他。

她想了一下, 丈夫不在家, 於是放下水壺,取了一個大酒杯,裝滿了酒, 又放了一大塊黑麵包在酒杯上面, 一齊拿給老頭兒。

黑麵包

“來吧,喝口酒比喝水好些,因為你的年紀已這麼大了,” 她說,“但別喝得太急了,一邊喝一邊吃點麵包吧。”

小人兒吃驚地注視著她,直到他的老眼裏湧出了大顆的眼淚。他把酒喝了,說道:“我活了這麼長的時間,還沒看見能有幾個人比得上您麗斯貝特太太這樣慈善, 這樣慷慨地周濟窮人的。不過您會因此永遠得到幸福,好心是不會沒有好報的。”

“不,她現在就要得到好報!” 一種可怕的聲音叫道。他們回頭一看,原來是彼得老爺,已經氣得滿臉通紅。

“連我貴重的酒你也倒給叫化子喝, 我自己用的杯子你也讓街頭的流氓沾唇? 那就來領你的好報吧!” 麗斯貝特太太馬上跪倒在他的腳下,請求他開恩恕罪;但那顆石頭的心不知道什麼是憐憫。他把手裏拿著的鞭子轉過頭來,用黑檀木柄狠狠地打在她美麗的額頭上。

她一口氣沒上來,倒在了老頭兒的胳膊上。彼得看見這種情形,仿佛立刻感到後悔了。他彎下身子,看看她有沒有氣。可是小老頭兒用熟悉的聲音說道:“你不必操心了,燒炭的彼得;這是黑森林裏最美麗最可愛的花朵,可是卻被你摧殘了,她再也不會開放了。”

這時彼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說道:“原來是您呀,寶藏家先生? 事情既已如此,也無法挽救了,也許這是命中註定的。我想,您不至於向裁判所控告我是殺人犯吧!”

“你這惡棍!” 小玻璃人說,“我若把這行屍走肉拉上絞刑架,對我能有什麼好處?你應當害怕的不是塵世上的裁判所,而是另一些更森嚴的裁判所;因為你已經把你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了。”

“假如我出賣了我的心,” 彼得叫道,“這是誰的錯?這不是由於你和你那騙人的財寶嗎?你這惡鬼把我引上了毀滅的道路,逼迫我尋求另一個人的幫助, 一切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他還沒有說完,小玻璃人就馬上膨脹起來,變得又高又胖,眼睛大得像湯碟,嘴巴大得像生著火的麵包爐,閃出熊熊的火焰。彼得嚇得趕緊跪倒在地,他那顆石頭心也保護不了他,他的四肢像柳條似的戰抖起來。森林精靈用兩隻鷹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風卷殘葉一樣提起他打了幾個圈圈,然後將他扔倒在地,把他的每一根肋骨都摔碎了。

“你這可恥的東西!” 他叫道, 聲音大得像雷鳴。“要是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弄得你粉身碎骨, 因為你觸犯了森林的主宰。但是這個死去的太太曾經給我飲食, 由於她的緣故,我給你八天的期限。假如你不翻然悔改, 我就來磨碎你這幾根狗骨頭,叫你在深重的罪惡中送掉狗命。”

到天晚的時候,才有幾個過路的人發現財主彼得·蒙克倒在地上。他們把他翻過來掉這去,看看他是否還有氣息。可是他們嘗試了很久也沒有結果。最後,他們之中的一個走進房子裏,拿了一點水來噴在他的臉上, 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他睜開眼睛,向周圍看了好久,然後問起麗斯貝特太太。可是誰也沒有看見她。

他向這幾個人道了謝,慢慢回到自己的房子。他在四處尋找,但無論是地窖裏或頂樓上,都沒有麗斯貝特太太的影子。他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誰知這竟是殘酷的現實。現在,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奇怪的思想就紛至遝來。他並不恐懼什麼,因為他的心是冷的。

然而他一想到他妻子的死,他自己的死亡便出現在他的腦子裏:當他離開這個世界時,他肩上的負擔將是多麼沉重啊,沉重地擔著窮人們的眼淚,擔著千萬聲沒有把他的心軟化下來的咒駡,擔著被他放狗咬過的不幸的人的哀吟,提著他母親的默默失望,擔著美麗、善良的麗斯貝特的鮮血。倘若他的老丈人前來問他:“我的女兒、你的妻子哪里去了?” 他能三番五次地推辭嗎?同時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對那掌管森林、海洋、山嶽和人的生命的主宰,他又該怎樣回答呀!

“你呀,” 米謝爾哈哈大笑道,“你這可憐的傢伙,你當然奈何不了它;不過只要你把那顆跳動著的蠢東西給了我,你就會知道,這樣會使你多麼舒暢。”

“給你?把我的心也給你?” 彼得驚叫道,“那我立刻就會死去!這絕對不行!”

“是呀,假如你們那些外科大夫誰要拿你動手術,從身上取出心來,你肯定是必死無疑;我要取就不同了。你進來親眼看看吧。” 他一面這樣說,一面站了起來,打開一間房子的門,領著彼得走了進去。

他跨進門檻時,他的心緊緊地收縮起來,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因為呈現在他面前的那幅景象, 實在太驚奇了。在許多木架上面擺著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杯,每一個杯子裏有一顆心,杯上貼著標籤,寫著各人的姓名。彼得好奇地逐一看著這些名字, 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澤希爾的心、舞廳之王的心、林務長的心、還有六顆糧食商的心、八顆募兵官的心、三顆掮客的心———總之,周圍百餘裏之內最有名望的心全都收集在這兒了。

“看吧!” 荷蘭人米謝爾驕傲地說,“這些人全都擺脫了終身的苦惱和憂傷;這些心沒有一顆再痛苦地、憂傷地跳動了。它們原先的主人都覺得,把這些不安靜的客人趕出了門,真是通體舒服。”

“可是他們現在胸膛裏裝著什麼呢?” 彼得好奇地問道。他看到的這一切情形幾乎把他嚇昏了。

“就是這個,” 米謝爾一邊回答,一邊從抽屜裏取出一件東西遞給他———一顆石頭心。

“哦?” 他回答說,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顆大理石的心? 但是, 你得知道, 荷蘭人米謝爾先生,這種心在胸膛裏肯定是非常冷的。”

“當然啦,不但涼爽而且非常舒服。為什麼一顆心應當是溫暖的呢?在冬天,心的溫暖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一杯好的櫻桃燒酒比一顆溫暖的心更能解決問題;在夏天, 一切都熱得煩人,———你真想像不到, 這樣一顆心是多麼涼快。而且我還說過,無論是憂傷或害怕,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煩惱,都不會來打擾這樣的一顆心。”

“你能給我的就是這些嗎?” 彼得很不高興地說,“我希望得到的是錢,而您卻打算給我一塊石頭!”

“哦,我想,第一次給你十萬古爾敦該足夠了吧。假如你善於周轉,不久你就能成為一個億萬富翁。”

“十萬?” 可憐的燒炭人興沖沖地叫道,“唉喲,請別粗暴地對待我的胸膛,我們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謝爾;請給我那塊石頭和那筆錢,這個不安靜的東西您可以從這腔子裏拿去。”

“我就知道,你是個明智小夥子,” 荷蘭人笑嘻嘻地回答說,“來,再喝一杯,喝完我數錢給你。”

他們回到外屋,坐下來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墜入沉沉的睡夢中為止。

燒炭的彼得·蒙克在一陣愉快的郵車喇叭聲中驚醒。哎呀,原來他坐在一輛美麗的車子裏,沿著一條廣闊的街道行駛。他從車子裏探身往外一看,黑森林已落在後面遙遠的地方了。起先他還不相信,坐在這輛車子裏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連他的衣服都與昨天穿的那一套完全不同了。但他一切都記得那麼清楚, 最後他就不再回憶,叫道:“毫無疑問,我就是那個燒炭的彼得·蒙克,我不是別人。”

他對自己感到驚奇:現在,他第一次走出居住了那麼久的安靜的家鄉,走出那片樹林, 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悲哀;甚至當他想到他的母親,正無依無靠、淒淒慘慘地坐在家裏時,他也能不流一滴眼淚,不歎一口氣;因為他對於面前的一切都無動於衷了。

“哦,不錯,” 他說道,“我的心已經洗淨了眼淚和歎息、鄉思和哀感,這得感謝荷蘭人米謝爾———我的心現在已經冰冷,已經是一塊石頭的了。”

他把手放到胸膛上,那兒是平靜的, 一點動靜也沒有。“假如他對於那十萬塊錢也像對於這顆心一樣不失信,我就歡喜不盡了。” 他說,同時在車子裏尋找起來。他發現各種各樣的衣服,凡是他想得到的都有, 就是沒有找到錢。最後他找到一個口袋,發現裏面有成千上萬的金元和各大城市的商票。“我要的現在都有了,” 便舒舒服服地坐在車角,向遙遠的世界馳去。

他在外面跑了兩年,從馬車裏向外觀看兩邊的房屋,當他停下車子時,他什麼也不看, 只把旅館的招牌詳細看了一下, 接著就在城裏到處跑,觀看最美麗的珍奇事物。

可是沒有一樣東西使他愉快,無論是一幅圖畫,還是一所房子, 一支樂曲, 一種舞蹈;他那顆石頭的心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對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失去了知覺。除了吃、喝、睡覺外,其他的任何樂趣對他都不存在了。

他這樣生活著,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漫遊,餓了就吃, 倦了就睡。偶爾他也想起, 以前他是更快樂,更幸福的,儘管那時他很窮,為了維持生活不得不辛勤地工作。

那時山谷裏各種美麗的景色,以及音樂和舞蹈,都使他陶醉;那時他對於母親將要給他送到炭窯邊來的粗茶淡飯,他總是很早就在那裏欣然期盼。

當他一想到這些過去的情形,他就覺得十分奇怪,現在他連笑都不會了; 而以前呢,隨便一句玩笑話都能使他捧腹大笑。現在,別人哈哈大笑時,他不過出於禮貌也露露牙齒;可是他的心並不同時笑起來。

他覺得,他現在確實是十分安靜的,可是感覺不到滿足。最後他回家去了,但不是起了鄉土之情,也不是因為憂悶,而是被寂寞、無聊、枯燥的生活所驅使。

當他馳過斯特拉斯堡, 看到家鄉蓊郁的森林時,當他第一次重新見到黑森林人強壯的體格和親切、忠厚的面孔時,當他的耳朵聽見明朗、深沉、悅耳的鄉音時,他心裏猛然有所感觸,他的血液沸騰得更厲害了。他認為,他肯定會手舞足蹈起來,同時也會失聲痛哭的。可是———他怎麼能夠這樣傻氣啊,他的心畢竟是石頭的呀!石頭是死東西, 是不會笑也不會哭的。

斯特拉斯堡

他首先去見荷蘭人米謝爾,受到他像往日一樣殷勤的接待。

“米謝爾,” 他說道, “我現在已遊歷過世界, 什麼也看見過了,但是都沒有意思,我只覺得無聊。總的說來,我胸膛裏帶著你的這塊石頭,確實使我免受許多煩擾。我不生氣,也不悲哀, 但也不感到快活。我好像只有一半是活的。你能不能使這顆石頭心稍微有點兒感情?不然的話———請您最好把原來的那顆心還給我。

二十五年來我習慣了這顆心;雖然有時候它也亂跳動一下, 但到底是一顆歡樂、活潑的心。”

森林精靈邪惡地大笑起來。“有一天你死了, 彼得·蒙克,”

他說,“那時你自然不會再擁有它;你會再次得到你那顆溫柔、多情的心的, 那時你就能感覺到是哀是樂了。不過今生今世它再不能成為你的東西了!是呀,彼得!你是出去遊歷過了,但是像你以前那樣的生活,對於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就在這森林裏找個地方住下吧,蓋一所房子, 娶一個妻室, 充分利用你的錢。你只缺少一樣東西,就是工作。以前由於你懶惰, 所以總是沒情緒,而現在你卻把這些徹底歸罪於這顆無辜的心。” 彼得認識到, 在

懶惰這一點上,米謝爾是說得是對的,於是就下定決心,非發財不可,而且要一天比一天發財。米謝爾又送了他十萬古爾敦,把他當成好朋友打發走了。

於是彼得·蒙克走進客房, 馬上伸手到衣袋裏摸, 知道埃澤希爾身邊的錢一定不少,因為他的衣袋都裝滿了。

他走到桌子後面, 與別人坐在一起賭起來,贏一回又輸一回,一直賭到天色已晚,別的正經人都回家了,他們又點起燈來繼續賭。後來有兩個賭客說:“行了,散了吧,我們必須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

但賭客彼得硬要胖子埃澤希爾留下。埃澤希爾一直沒有答應,不過最後還是叫道:“好吧,我先數數錢,我們再擲骰子,五個古爾敦一次,因為少了太不像樣,成了小孩子的遊戲了。” 他打開錢袋, 取出錢來一數,共有一百古爾敦, 賭客彼得也就知道了自己所有的數目,不需要數了。埃澤希爾最先雖然贏了,後來卻一次又一次地輸,就非常難堪地咒駡起來。要是他擲了一個豹子,賭客彼得馬上也擲一個,而且總要高兩點。

最後他把餘下的五個古樂敦押在桌上, 叫道:“再擲一次, 假如我又輸了,我還要繼續來,你可以把贏得的錢借些給我,彼得,好漢是要互相幫助的!”

“任你要借多少,一百古爾敦也行,” 舞皇說,他贏了錢十分快活。胖子埃澤希爾搖搖骰子, 擲了十五點。“豹子!” 他叫道,“現在看誰贏吧!” 但是彼得擲了十八點。這時一個嘶啞的、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好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回頭一看,只見荷蘭人米謝爾像金剛般站在他背後。他嚇得面無血色, 已拿到手裏的錢一齊掉了下來。胖子埃澤希爾卻沒有看見這個森林巨人,一味要求賭客彼得借給他十個古爾敦繼續賭。彼得昏昏沉沉地伸手到衣袋裏去摸, 可是一文也沒有! 他又在另一個衣袋裏去翻,也沒有找到分文。他把外衣翻轉,還是沒有掉下一個銅板。這時他才回憶起他自己的第一個願望,要自己的錢永遠和胖子埃澤希爾的錢一樣多了。完了,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他找來找去,並沒有把錢找到,酒館老闆和埃澤希爾驚訝地望著他。他們都不相信他一文也沒有了。最後他們親自在他的衣袋裏尋找一番後,都憤怒起來,說賭客彼得是個陰險可惡的妖人,把贏來的錢和他自己的老本都用魔術運回家去了。

彼得堅決地為自己辯解,可是當時的情形對他十分不利。埃澤希爾說,他要把這件可怕的事情,告訴黑森林裏所有的人;老闆對他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告發彼得·蒙克是個妖人, 並說要親眼看著他被活活燒死。接著他們怒氣衝衝地對他拳腳相加,抓下他身上的緊身衣,把他扔出大門去了。

彼得悲哀地朝自己家裏走去。此時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但是他看出有一條黑影在跟著他走。最後, 這條人影說起話來了:

“你完了,彼得·蒙克,你往日的榮華,而今何在?你以前不肯聽我的話,跑去找那個愚蠢的玻璃矮子時,我原本可以向你說明這一點的。現在你終於明白了,一個人要是不把我的話當數,會遭到什麼後果。不過你還可以到我這兒來碰碰運氣,我很同情你的命運。投靠到我這兒來的人還沒有誰後悔過。假如你不害怕走這條路,明天一天我在樅丘上等著你來談談,只要你叫我一聲就可以了。” 彼得清楚地看出是誰在向他說話,嚇得渾身毛髮直豎,一句話也不敢說,朝家裏一溜煙跑去了。

星期一早上,彼得來到他的玻璃廠,看見廠裏不僅有他的雇工,而且還有一些誰也不願見的人,就是地方官和三個法警。地方官向彼得道了一聲早安, 然後取出一張長長的名單來,上面列著彼得的債權人姓名。“你能不能償還這些債務?” 地方官嚴厲地盯著彼得問道,“直截了當地說吧,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時間耽擱,進城得走足足三個鐘頭哩。” 彼得垂頭喪氣地說自己一文也沒有,只好讓地方官以他的房屋、院落、工廠、馬廄和車馬折價償還。

當法警和地方官四處去檢查、評價時,他心裏想道,樅丘離這兒不遠,既然小人兒不幫我的忙, 我最好還是到巨人那兒去試試吧。於是他向樅丘飛快地跑去,好像有法警在後面追趕似的。當他經過第一次與小玻璃人談話的地方時,他感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攔著他。他掙脫身子,向前跑去,一口氣跑到他以前就牢牢記住的那條邊界上。他有聲無氣地喊道:“荷蘭人米謝爾,荷蘭人米謝爾先生!” 那個金剛一樣的木客就出現在他面前,手裏握著他的杆子。

“你到底還是來了。” 他哈哈大笑道,“他們剝了你的皮, 準備把它賣給你的債主嗎?呶,鎮靜下來吧;你的一切煩惱,就像我以前所說的那樣,都是從小玻璃人那兒,從那個分離主義者和偽君子那兒來的。給人東西時一定要慷慨,不能像這個吝嗇鬼那樣。來吧。”

他繼續說,同時轉過身子,面對著樅林,“跟我去家裏談談,看我們能不能做成這場交易。”

交易?

彼得想道。他能跟我要什麼,我有什麼可以賣給他的呢?或者我得替他幹工作, 他究竟想得到什麼呢?他們起先沿著森林裏的一條陡峭的小路走上去,接著忽然來到一個陰森、險峻的山谷上面; 荷蘭人米謝爾從石壁上跳下,就像在一道柔滑的大理石臺階上走動一樣。

但是不久之後,彼得差點兒就嚇昏了,因為荷蘭人米謝爾一跳下去就變得像教堂的鐘樓那麼高。他朝彼得伸出一隻像紡織機上的卷軸那麼長的胳膊,手掌竟有酒館裏的桌子那樣寬大。他的嗓音像沉重的喪鐘那樣喊道:“站到我的手掌上吧,抱著手指頭,你就不會摔下去了。” 彼得瑟瑟發抖, 按照他的吩咐,在那只巨掌上坐下,緊緊抱住他的大拇指。

他們下去得很遠,很深。彼得十分奇怪, 下面並不顯得陰暗;恰恰相反,谷裏的天光甚至更明亮, 他的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彼得下去得越深,荷蘭人米謝爾就變得越小,最後恢復了他原先的形狀,站在一所房子面前。它與黑森林裏富裕農民居住的房子差不多。彼得被帶進一個房間裏,這個房間與一般人住的房間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顯得很冷清。

房裏的木制壁鐘、華貴的瓷磚火爐、寬闊的長凳、壁爐架上的東西,都與各地方所見無異。米謝爾讓他在一張大桌子後面坐下,自己出去了一會,拿來一大壺酒和幾個玻璃杯。

他把杯子倒滿,兩人就談起來。荷蘭人米謝爾談起世界上的各種樂趣、外國的風光、美麗的花園、河流和城市,彼得羡慕不已,就把自己嚮往的心情真實地告訴了這個荷蘭人。

美麗的花園
美麗的河流
美麗的城市

“即使你渾身都是勇氣和力量, 可以幹一點事情,但是只要那顆愚蠢的心跳上一兩下, 你就會發抖。於是名譽受損啦,不幸啦———一個聰明人管這些幹什麼?最近人家叫做騙子和壞蛋的時候,你腦子裏有沒有這種感覺?地方官來把你趕出房子時,你胸中是不是覺得難受?是什麼,說出來吧,是什麼使你疼痛?”

“我的心,” 彼得說,同時用手按著忐忑的胸脯, 因為他覺得,他的心好像很不安,好像在胸膛裏滾來滾去。

“你呀,不要見怪,你把成千上萬的古爾敦都白扔給一些討厭的叫化子和一些流氓了; 你到底得到什麼好處呢?他們雖然曾給你祝福,願你身體健康; 可是你因此就更強健了嗎?用你揮霍出去的一半的錢,你就可能夠請得起一個家庭醫生了。祝福,祝福得真好,財產被扣押得一乾二淨,自身也被趕出了門!每當一個叫化子把他的破氊帽向你伸來的時候, 究竟是什麼使你把手伸進衣袋裏去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你的舌頭,也不是你的胳膊或你的腿,而是你的心;人們說得一點也不錯,你的心實在太容易感動了。”

“但是怎樣才能養成習慣,使它不再這樣呢?我正在用所有的力量壓制它,但它還是怦怦地跳個不停,使我感到十分痛苦。”

我可以打賭,你倘若是一個玻璃匠,必定想當一個木材老闆;如果是木材老闆,必然又羡慕林務長的職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只要你答應好好工作,我願意幫你建立一種更好的事業,彼得。只要是出生于禮拜日的孩子, 只要他能找到我, 我總答應他三件事,頭兩件我一定答應,第三件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你想要什麼就說吧。但是———彼得,要些有意義、有益處的東西。”

“哈哈!您真是個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難怪人們都叫您寶藏家,原來您家裏有那麼多金銀財寶。呶———要是我心裏想什麼就可以要什麼,那麼首先我希望比舞廳之王還會跳舞,並經常在衣袋裏有和胖子埃澤希爾一樣多的錢。”

“你這笨蛋!” 小人兒氣憤地說道,“希望會跳舞, 有錢花,多麼可恥的願望!這樣你就斷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覺得羞恥嗎?即使你會跳舞,但它對於你和你可憐的母親又有什麼好處?你要錢是想拿來消耗在酒館裏,像可憐的舞廳之王的錢那樣,你的錢又有什麼用處呢?你還是得不到什麼,還是要和以前一樣貧困的。還有一個願望你可以自由提, 但要好好考慮,要提得合理些。”

彼得搔著耳朵躊躇了一會,然後說道:“那麼我現在要一所最漂亮、最富裕的玻璃工廠,以及開廠所需要的全部設備和資金。”

“不要其他的了嗎?” 小玻璃人憂愁地問道。“彼得不要別的了嗎?”

“嗯———您還可以給我一匹馬和一輛車———”

“唉,你太愚蠢,燒炭的蒙克·彼得!” 小人兒叫道, 同時很不高興地把他的玻璃煙斗向一棵粗大的樅樹上摔得粉碎。“馬?車?理智,告訴你吧,理智,健全人的理智和見識,才是你最需要的,而不是什麼馬呀車呀。現在,你也不必那麼苦惱,我們以後會知道,即使如此也不至於對你有什麼壞處,因為第二個願望總的來說還不算荒謬。一所良好的玻璃廠既能養活工人,也能善活廠主,只可惜你沒有想到同時也要見識和理智, 要是那樣的話,車和馬自己也就來了。”

“可是,寶藏家先生,” 彼得回答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哩。

假如按照您的意思,理智對於我是必不可少的,那麼我就要理智吧。”

“先什麼也別要,你還會遇到許多困難的, 那時,要是你還有一個願望可以自由提出, 你會高興的。現在你回家去吧。” 小樅樹精一面說,一面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錢袋。“這兒是兩千古爾敦,夠你用了。不要再到我這兒來要錢,自從我從樅林裏住下後,我就是這麼辦的。三天前, 年老的溫克弗裏茲已去世,在雜樹林裏留下一所大玻璃廠。明天你一早就去那兒,出一筆適當的錢把工廠買來。好好作人吧,要勤快些,我會不時到你那兒幫你料理的, 因為你沒有請求得到理智。不過,老實告訴你,你的第一個願望是十分惡劣的。你要小心, 不要逛酒館,彼得!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從逛酒館中得到過好處。” 小人兒說時,取出一支新的、非常美麗的乳色玻璃煙斗,裝上幾顆幹樅子,插入沒有牙齒的嘴裏。又取出一面巨大的火鏡,走到陽光下把煙斗點燃。

然後,他親切地伸手與彼得握別,給他指點方向,同時迅速地抽起煙來,越抽越急,越噴越快,最後消失在一陣煙裏了。這陣煙雲發出真正的荷蘭煙味,在樅樹梢頭嫋嫋蕩漾。

彼得回到家裏時,看見母親正為他擔心,因為這個善良的女人認為她的兒子一定是被征入伍了。而他呢?倒非常開心, 興高采烈地告訴母親說,他在森林裏遇見一個好友,由他幫助了一筆錢,馬上就要改行,不再燒炭了。雖然他母親三十年來都是生活在燒炭人住的茅屋裏,習慣了炭工們滿是污垢的大黑臉,如同一個磨房女主人看慣了丈夫的抹著麵粉的大白臉一樣,但當彼得對她說有更輝煌的前途時,她馬上變得十分虛榮,瞧不起從前的社會地位了。她說:“是呀,我的兒子有了一所玻璃廠,我和格雷蒂、貝蒂這些鄰居就有所不同的。將來我在教堂裏要坐到前面,坐到上等人的位置上。” 兒子和玻璃廠的繼承人很快就成交了。

他把原有的工人全都留下來,叫他們不分日夜地製造玻璃。起先他很喜歡這種手藝,經常走進工廠,邁著老爺步,雙手插在衣袋裏,在廠裏擺來擺去,東瞧瞧西望望,說東道西,往往逗得工人們哈哈大笑。他最感興趣的是看人吹玻璃,而且經常親口吹,用還沒有凝固的玻璃作出奇奇怪怪的玩藝兒。

吹玻璃

可是沒多久,他對這種手藝就厭煩了。起先,他每天還到工廠裏來一小時,以後兩天來一趟,最後一個星期來一趟,他的夥計們就為所欲為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為逛酒館引起的。他從樅丘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就去了酒館,那時已有人在舞廳裏跳舞, 那就是舞廳之王;胖子埃澤希爾也早就在場,坐在一把大酒壺後面,押著銀元擲骰

子。彼得趕緊伸手到衣袋裏去摸,看小玻璃人是不是遵守自己的諾言。哎呀,滿袋都是金銀。他的兩條腿也馬上發癢發脹起來,好像要跳躍一樣。第一場跳完後,他就帶著他的舞伴,挨著舞廳之王站在最前列, 假如舞廳之王跳三尺高,彼得就飛躍四尺高,倘若舞廳之王跳出奇巧的步法,彼得就把兩隻腳錯綜複雜地交織著旋轉起來,每一位旁觀者都看得興致勃勃,驚歎不已。當大家在舞廳裏聽說彼得買了一座玻璃廠,並看見他每次從樂師面前跳過,都拋給他們一個銀元時,更是驚訝萬分。有些人認為他在森林裏發現了一個寶藏,另一些人又以為他得到了一筆遺產。無論怎樣說,現在每個人都尊敬他了,都認為他是一個成功的人,惟

一的原因就是他有錢。雖然當天晚上他輸了二十個古爾敦, 他口袋裏還是那麼當當響,和裝著一百塊錢時毫無差別。

彼得看見別人那麼尊敬他,得意忘形,同時也驕傲得不可一世。他大肆揮霍,慷慨賞錢給窮人,他明白,以前貧窮怎樣逼迫過他。在這位新舞蹈家的超人的技巧面前,舞廳之王根本不足掛齒。彼得現在得到了“舞皇” 的稱號了。星期天賭興最強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樣大注地賭博, 當然也不會輸那麼多的錢。但他輸得越多,就贏得越多;不過情況完全和他以前向小玻璃人提出的要求一致。他以前便提出過,希望口袋裏永遠有像胖子埃澤希爾那麼多的錢,現在他的錢總是輸給埃澤希爾;他一次若輸二十或三十個古爾敦, 埃澤希爾剛把錢收起來,錢馬上又回到他的衣袋裏來。這樣一天天發展下去, 結果他比黑森林裏品質最惡劣的人還要貪心。人們叫他賭客彼得,不再叫他舞皇了,因為現在他幾乎每個工作日都賭錢。同時他的玻璃廠也日趨蕭條,這完全是因為彼得沒有見識所致。他叫人儘量製造玻璃,但他購買玻璃廠時,沒有把銷售的秘訣買到,不知哪兒的銷路最好,結果大堆玻璃沒法處理,只好半價賣給巡行的小販,以便支付工人的工資。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從酒館回家。雖然為了快活,喝了不少的酒,但他還是很恐慌、很憂鬱地想到, 自己的家業已經一蹶不振。突然他瞥見有一個人在他身邊走著。他轉過頭來,哎呀———原來是小玻璃人。他立刻大怒,鄭重其事地說是這個小人兒害了他。“現在我要馬車幹什麼?” 他叫道,“玻璃廠和所有這些玻璃對我又有什麼用?當我還是一個可憐的炭工時,日子過得那麼痛快,什麼憂慮也沒有。而現在呢?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地方官會為了債務的原因,來清算我的財產,然後把我扣押起來的。”

“是嗎?” 小玻璃人說,“這麼說來,你要是不得意, 該我負責了?這就是我樂善好施應得的答謝嗎?誰叫你提出那麼愚蠢的願望的?你想當一個玻璃商人,卻又不知道把玻璃賣給誰?我沒有告訴你應好好考慮要些什麼東西嗎?你缺乏的是理智, 彼得,是智慧。”

“什麼理智、智慧!” 他叫道,“我不蠢, 我馬上就會叫你知道,小玻璃人。” 他一面說,一面粗暴地揪住小人兒的衣領。“我現在可抓到你了,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 第三個願望我現在就要提出來,你必須滿足我的願望。我當場就要二十萬硬洋,一所房子,和———唉呀!” 他尖叫起來,不住在摔著手, 因為森林裏的小人兒已變成灼熱的玻璃, 像熊熊的烈火一樣在他手晨燃燒,小人兒卻連影子也不見了。

他燙傷的手在好幾天之內一直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負義和愚蠢。可是幾天之後他就失去了良心,說道:“即使他們把我的玻璃廠和所有的東西都賣光, 胖子埃澤希爾總還在的。只要他在星期天有錢,我就不用不愁。”

可是,彼得呀!假如他沒有錢呢?果然發生了這樣的事,真是一個奇妙的教訓。在一個星期天,他坐著車來到酒館裏。酒館裏的人從窗內伸出頭來,這個說:賭客彼得來了; 那個說,是呀,正是舞皇,有錢的玻璃商人;第三個搖搖頭說:“可以說他有錢,但是人們也議論紛紛,說他欠了債哩。城裏有一個人曾說過,地方官不會再耽擱,很快要把他拘押起來了。” 這時,有錢的彼得向窗內的客人打招呼, 跳下車來喊道:“太陽酒館老闆,晚安,胖子埃澤希爾來了沒有?” 一個沉重的聲音叫道:“進來吧,彼得!你的位置已替你留下,我們早就來了,正在打牌呢。”

“根據故事,荷蘭人米謝爾從此就不見了,可是他並沒有死;百多年來他的幽魂一直在森林裏出現。據說他曾幫助過許多人發了大財,不過———是以他們可憐的靈魂作為犧牲品的,別的我就不願多說。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他現在還趁這種暴風雨之夜,在別人不能砍伐樹木的樅丘上,四處挑選上好的樅木。我父親就曾經看見他像劈蘆葦似的扳斷一棵四尺來粗的樅樹。他把這些樹木送給那些不務正業的、追隨他的人。他們在半夜裏把木排放下水,由他領著開往荷蘭。只可惜我不是荷蘭國王,如果是的話,我一定叫人用霰彈把他炸成肉醬。因為無論哪一隻船, 上面只要有一根木頭是從荷蘭人米謝爾手裏買來的, 結果必定會沉

沒;所以人們常常聽說船舶失事。不然, 一隻美麗、堅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樣,怎麼會在海裏沉了呢?每當荷蘭人米謝爾在暴風雨的夜晚,在黑森林裏砍下一棵樅樹,便有他的一根舊木材從船上脫落,於是水一擁而入,船和人同歸於盡。這便是荷蘭人米謝爾的故事。黑森林裏一切惡劣的習俗, 的確是他引來的。哼!

他能使人發財!” 老頭兒神秘地添上一句,“我再也不想從他手裏得到什麼,即使天塌了下來,我也不願落到胖子埃澤希爾和大個子什盧克的那種地步,聽說舞廳之王也是把自己出賣給他的。”

老頭兒講故事的時候, 暴風雨已經停止,姑娘們靦腆地點起燈走開了。男人們在火爐旁邊的長凳上, 替彼得擺了一個裝滿樹葉的口袋當枕頭,祝他晚安。

燒炭的彼得·蒙克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沉沉地酣睡過。有時他仿佛夢見,兇惡高大的荷蘭人米謝爾推開窗戶,伸進一隻龐大的長胳膊,拿著滿滿的一袋金子亂搖亂晃, 讓它發出悅耳的響聲。有時又夢見矮小和善的玻璃人兒,騎著一個龐大的綠瓶,在房間裏飛來飛去。他還覺得又聽見了樅丘上的嘿嘿笑聲。接著左耳裏又聽到一個聲音咕嚕說:

荷蘭有金子,你若要,花些工資,去俯拾即是,金子,金子。

然後他又聽見,那支關於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的曲子, 在他的右耳裏響了起來,並有一個柔和的聲音輕輕地說道:“燒炭的彼得好蠢呀, 彼得·蒙克好蠢呀。‘間’ 這個韻都押不上來,虧你還是禮拜天十二點鐘出生的。押吧,愚蠢的彼得,押吧!” 但是,既然他生平從未學過押韻,夢中的努力自然不會有什麼結果。天剛亮的時候他就醒了,但夜裏的夢境還浮現在眼前。他叉著胳臂坐在桌子後面,回想還縈繞在耳中的夢語。“押吧,愚蠢的燒炭

的彼得·蒙克,押吧!” 他自言自語地說,用手指敲著額頭;可是什麼韻也想不出。當他坐在那兒,悲哀地凝視前方,搜索枯腸,找一個和“間” 押韻的字時,有三個青年從門口經過,向森林走去。其中一個唱道:

我站在高山間,向山谷裏注視,在那兒我曾見,伊人最後一次。

歌聲像一陣閃爍的電光穿過彼得的耳鼓,他立刻起身, 拼命地跑出去,因為他認為還沒有聽清楚。他跳到這三個青年身後,莽撞地一把抓住歌唱者的胳臂。“等一等, 朋友,” 他喊道,“您剛才是怎樣和‘間’ 押韻的? 勞駕,請告訴我您的唱詞。好嗎?”

“關你什麼事,小子?” 黑森林人說,“我高興怎麼唱就怎麼唱,快放開我的胳臂,不然———”

“不,你必須告訴我你的唱詞!” 彼得叫道, 幾乎像發了瘋,同時把他抓得更緊。另外兩個青年看見這種情形,立刻握起鐵一般的拳頭,向可憐的彼得狠命地打來,揍得他疼痛難忍,只得放開第三個青年的衣服,精疲力竭地跪了下去。“你這是活該,” 他們哈哈大笑道,“記住吧,瘋狗,在大路上不要襲擊像我們這樣的人。”

“啊,我一定要好好記住!” 燒炭的彼得·蒙克唉聲歎氣地說,“不過我既然已經挨了一頓打, 還是勞你們的駕告訴我是哪一位唱的詞吧。”

他們再次大笑起來,揶揄了他一頓;不過歌唱者還是把唱詞給他念了一遍。念完後,三個人邊笑邊唱走了。

“原來是‘見’,” 可憐的挨了打的人一邊說,一邊掙扎著站了起來。“‘間’ 押‘見’。小玻璃人,現在我們要再來談談了。”

他走進小屋, 拿起帽子和長拐杖,向這家人告了別,慢慢向樅丘走回去。他邊走邊想,因為他得想出一句詩才行。最後,當他已進入樅丘境內,樅樹越來越高大茂密時,他居然想到了一句詩,快樂得又蹦又跳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從樅樹後面走出一個金剛般的巨人,穿著木商的服裝,手裏拿著一根像桅杆那麼長的竿子。彼得·蒙克看他慢慢向自己走近,腿都嚇軟了;因為他想到,這肯定是荷蘭人米謝爾了, 除了他還會是誰呢?這個人一直沒有開口,彼得偶爾提心吊膽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見到過的最高的人還要高出一頭,面貌已不再年輕,但也不能說是老,只不過滿是皺紋。他穿著一件麻布緊身衣, 皮褲上面套著一雙龐大的靴子,這雙靴子早已從傳說中聞名了。

“彼得·蒙克,你到樅丘來幹什麼?” 森林大王用沉重的聲音惡狠狠地問道。

“早上好, 老鄉,” 彼得回答說。他本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結果還是瑟瑟發抖起來。“我打算從這兒走回家去。”

“彼得·蒙克,” 森林大王說,同時用炯炯的、怕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你回家的道路不經過這座林子。”

“哦,是不經過這兒,” 彼得說,“可是今天天氣很熱,我想從這兒走也許會涼快些。”

“不許撒謊,燒炭的彼得!” 荷蘭人米謝爾大叫道,聲音就像雷鳴。“不然我一杆子就揍死你。你以為我沒有聽見你祈求那個小傢伙?” 他又溫和地說道。“去吧,去吧,這簡直是一種愚蠢的舉動,好在你也不知道咒語。那傢伙是個吝嗇鬼,手很緊,他若是給誰錢,誰就一輩子不會快活。———彼得, 你真是一個可憐蟲,我心裏替你難過;這樣一個生龍活虎的漂亮小夥子,是可以去世界上幹些事業的,怎麼會去燒炭!人家就能揮金如土, 你卻

一個銅板也花不起,你這一生未免也太可憐了。”

“是呀,您說得很對;確實是悲慘的一生。”

“呶,不要緊,” 可怕的米謝爾繼續說道,“我幫助過許多人克服了困難,你並不是第一個。告訴我, 這一次你需要幾百塊錢?”

他一面說,一面搖晃他那龐大的口袋,裏面的錢當當地響了起來,好像昨晚夢中一般。彼得聽了他的話,心怦怦地跳上不停,又害怕, 又痛苦,渾身時冷時熱。看米謝爾的樣子,不像是由於可憐他才給他錢,而是另有用心的。忽然他想起老爺爺聽說的關於財主們的話來,心裏感到說不出的害怕,不禁叫道:“謝謝您,先生!但我不願和您打交道, 我早已聽說您的大名了。”

說完就跑。———可是這個森林的精靈邁開大步跟來,用粗重的聲音嘰哩咕嚕地嚇唬他說:“你要後悔的, 彼得,你的臉色已經顯示得清清楚楚, 從你的眼睛裏也可以觀察得出, 你騙得過我嗎?———不要跑那麼快,聽我再說一句合理的話,前面就是我的邊界了。” 彼得聽他這樣說,又看見前面有一條小溝,越發不要命地跑起來,想馬上越過邊境。米謝爾也不得不加快腳步,一面追,一面不住口地咒駡、恐嚇他。這個年輕人立刻使勁跳過溝去,因為他看見森林精靈已舉起木杆朝他打來。他很僥倖已到了溝這邊,木杆像是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 在空中炸得粉碎, 一塊長長的碎片在他身邊落下。

他洋洋得意地拾起這塊碎片,打算用它來回擊粗暴的荷蘭人米謝爾。可是,就在這轉眼之間,他感到木塊在手裏滑動起來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手裏拿著的原來是一條大蟒蛇, 正伸著流涎的舌頭,鼓著發光的眼睛, 向人豎起身子。他立馬放開手,但蛇已緊緊纏住他的胳膊,搖動著頭越來越挨近他的臉。這時突然有一隻巨大的山雞從空中飛下,一嘴鉗住蛇的頭,帶著它騰空而去。荷蘭人米謝爾一直在溝那邊看著,當蛇被一個更強大的力量劫走時,就怒氣衝衝地吼叫起來。

彼得精疲力竭地向前走去, 渾身發抖。路徑變得更加陡峭了,地方也更荒涼了,不久他來到了那株龐大的樅樹前面。他像昨天那樣向不露蹤跡的小玻璃人鞠了幾個躬,於是又開口念著: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並沒有完全說對。不過由於是你,燒炭的彼得,就算行了嗎。” 一縷柔和、纖細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他嚇了一跳, 連忙向四周看,原來在一棵美麗的樅樹下, 坐著一個矮小的老頭兒,穿著黑緊身衣和紅長襪,頭戴一頂大帽子。他的眉目很纖細,神情和藹,鬍鬚柔得像蛛絲制的。他用一根藍玻璃煙斗抽著煙,真是難得一見。彼得走近時,更驚訝地發現小老頭兒的衣服、鞋子、帽子也全是用彩色玻璃做的,不過玻璃是軟的,好像還發熱呢;因為它隨著小老頭兒的每一個動作曲折,無異於一種布料。

藍色玻璃煙斗

“你遇到荷蘭人米謝爾那個野傢伙了吧?” 小人兒說道, 每說一個字就咳嗽一聲。“他本想好好嚇你一下, 但他那根魔杖已被我奪過來,他再也拿不回去了。”

“是的,寶藏家先生,” 彼得回答說,同時再次深深鞠了一個躬。“我真怕得要死。您就是咬死那條蛇的山雞先生了, 讓我向您致謝吧。———我來這兒是要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的情況很不妙,真是艱難萬分。一個燒炭的是不會發跡的。不過我想, 既然我還年輕,我總會好轉的; 我常常看見別人在短時間內就發達起來,就拿埃澤希爾和舞廳之王來說吧,他們的錢多得簡直就像稻草。”

“彼得,” 小人兒十分嚴肅地說,同時從煙斗裏吸了一口煙噴向遠方。“彼得,不要同我說這些事。假如他們這一兩年之內表面上很幸運,以後要加倍倒楣的話,他們最終能有什麼收穫呢?

你不要小瞧你的手藝,你祖、父兩輩都是體面人,也都幹這行職業。彼得·蒙克!但願你來找我,不是因為懶惰的緣故。”

小人兒竟是這麼嚴肅,彼得又驚又愧, 臉都紅了。“不是的,”他說,“懶惰,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樅林裏的寶藏家先生,懶惰是萬惡之首。但假如我不滿現狀,想取得另一種地位的話,你就不能怪我。照我看,一個燒炭的在世界上簡直微不足道,不像玻璃匠、木商、鐘錶匠以及其他各行業的人那樣受人尊敬。”

“志驕必敗。” 樅林的小主人十分和藹地說,“你們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難得有一個對於他的出生和生活環境完全滿足。

然而他並沒有進城, 而是去了樅丘。樅丘位於黑森林最高的地帶,周圍十幾裏之內沒有村落,因為當地的人很迷信,認為住在那兒不安全。

雖然那兒的樅樹長得十分高大美麗,人們也不願到那一帶去砍伐,因為他們在那兒砍伐時,斧頭常常從柄上滑脫,打在腳上,要不然就是樹木猛然倒下,把人壓翻、壓傷,甚至砸死。而且從那兒砍來的樹木,即便是最美麗的,恐怕也只能當柴燒,木材老闆從來不會把樅丘上的樹木編到筏子裏去;因為據傳說,只要有一根樅丘上的樹木被混帶下水,人和木料都要遭殃。

所以樅丘上的樹木長得又密又高,即使在大白天,裏面也差不多像黑夜。彼得在那兒不免心驚膽戰起來,因為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外,他聽不見任何人的話語聲、腳步聲和伐木聲,甚至連鳥兒都好像是遠遠躲開了這深沉的樅樹之夜。

燒炭的彼得·蒙克已經來到樅丘的頂端,站在一棵軀幹龐大的樅樹前面; 這樣的大樹要是一個荷蘭船老闆看見的話,當場就會出幾百古爾敦買下的。

“那個小精靈,” 他心裏想道,“一定是住在這兒。” 於是他脫下禮拜天戴的大帽子,向那棵大樅樹深深鞠了一躬,並咳嗽了一聲,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祝您晚安, 玻璃人先生。” 但是沒有回答,四周仍然是靜悄悄的。“或許我該念念那個口訣,” 他又想道,同時喃喃地念起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他正在念時,忽然看見一個非常矮小的奇異的人影在那株大樹後面向外窺探。他大吃一驚。他感到他好像看見了小玻璃人,和人們所描述的一模一樣:黑緊身衣、紅長襪、小尖帽,絲毫不差,甚至連傳說中的那副蒼白而又文雅、聰慧的小臉,他也覺得看見了。但是,唉,這個小玻璃人!那麼迅速地出現了,又那麼迅速地消失了!“玻璃人先生呀,” 彼得·蒙克猶豫了一會之後喊道,“請您不要跟我開玩笑。———玻璃人先生, 假如您以為我沒有看見您,您就大錯特錯了。我清楚地看見您在樅樹後面向外窺

探。” 仍然沒有回答,只是偶爾好像從樅樹後面發出一陣細微的、吃吃的笑聲。最後他不耐煩了,忘記了害怕———直到現在, 他由於害怕還沒有前進一步。“等一等, 你這小矮鬼,” 他喊道,“我立刻會抓住你的。” 他一跳就跳到樅樹後面。但是, 那兒並沒有

什麼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 只有一隻美麗的小松鼠在樹枝上跑來跑去。

彼得·蒙克搖搖頭;他看出咒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見效, 只要再加上能押上韻的一句, 或許就能把小玻璃人召請出來了。可是他想來想去, 卻怎麼也想不出。小松鼠爬到樅樹的最低枝椏上,好像在鼓勵他,又像是在譏笑他。他理一理毛,卷起美麗的尾巴,一雙明亮的眼睛向他注視著。最後,他幾乎有些害怕和這只小動物單獨待在一起, 因為這只小松鼠有時好像長著一顆人頭,戴著一項三角尖帽;有時又和別的松鼠一模一樣,不過後腳穿著紅長襪和黑鞋子。總之,這是一隻有趣的動物;但燒炭的彼得很害怕,因為他覺得情況有點不對頭。

松鼠

彼得飛步跑了回去,比來時跑得還快。樅林仿佛變得越來越黑暗,樹木也越來越稠密。他特別害怕, 不要命地往回跑,一直到他聽見遠遠的犬吠聲,接著又看見樹林裏面有一縷炊煙,才慢慢鎮靜下來。當他走近那戶人家,看見屋裏的人穿的衣服時,才發覺自己慌慌張張地搞錯了方向,不是向著玻璃匠的地方跑,而是恰恰相反, 跑到木商的地方來了。住在這的人是砍樹木的,有一個老爺爺,還有老爺爺的兒子———就是這家戶主,和幾個成年的孫兒。燒炭的彼得·蒙克向他們請求寄宿一晚;他們殷勤地招待他,連他的姓名和住址都沒有問,倒了些蘋果酒給他喝, 晚上還招待他一隻大山雞,這在黑森林裏算是上等菜了。

山雞

晚飯後, 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們拿著卷線杆坐在一根大火燭旁邊卷線;孩子們不時給燭加上些純樅樹脂。爺爺、客人和房主人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婦女們工作;孩子們則用木頭雕刻著匙子和叉子。外面的樹林裏暴風雨在咆哮,震撼著樅樹;一陣陣天崩地裂的撞擊聲從各處傳來,好像有整株的樹木被刮斷,嘩啦啦地倒下來。大膽的青年小夥子們想要去外面樹林裏看看這種驚心動魄的場面,但爺爺聲色俱厲地把他們喝住了。“我不能讓你們現在跑出大門去,” 他向他們大聲喝道,“因為荷蘭人米謝爾今晚上正在森林裏砍一節新木排。”

孫子們睜大雙眼望著他。關於荷蘭人米謝爾,他們可能早就聽說過;現在他們又請求爺爺好好講一遍給他們聽。彼得·蒙克·雖然在森林的那一邊也聽說過荷蘭人米謝爾,但不是很清楚,於是也表示贊同,並問老爺爺,他是誰,住在哪兒。“他是這一帶森林的主人。您這麼大歲數了還不知道這一點,可以判定您是住在樅丘的那一邊,不然就是經常不出門的。現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和傳說中的荷蘭人米謝爾講給你們聽聽。

“大約一百年前———最起碼我爺爺是這麼說的———,世界上無論什麼地方的人,都沒有比黑森林人更純樸的了。現在, 自從大量的金錢流入鄉村後,黑森林人變得很奸詐了。年輕的一代一到星期天就跳舞、叫嚷,滿嘴不乾不淨,簡直不成體統;以前的風俗可不像現在這樣敗壞。這都是荷蘭人米謝爾的錯誤。即使他現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裏瞧,我也這樣說,我歷來就是這樣說的。原來在一百多年前,有一個大財主, 是個木材老闆,手下有很多僕人;他的生意一直做到萊茵河下游,很受上帝的照顧,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人。一天晚上, 忽然有一個人來到他家門口,這樣的人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人穿的衣服和黑森林青年的一模一樣,但比他們都高出一頭。真沒有想到,世界上竟有這樣的巨人。他請求木材老闆給他些活幹。老闆見他身體健壯,扛得起沉重的東西, 就和他商定工錢,雙方接洽妥當。像米謝爾這樣的工人,老闆手下還沒有一個哩。砍樹他抵得上三個人,假如別人六個拖著樹的一端,他一個人就能扛起另一端。他砍了半年樹後,有一天他走到老闆面前請求說:‘我在這兒砍樹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很想看看我砍的木材被運到什麼地方去了。請您讓我坐木排出去走一趟好嗎?’

“老闆回答說:‘假如你想到外面去走走的話,我不阻擋你,米謝爾。砍樹木肯定需要像你這樣強壯的人,在木排上靠的卻是技巧。不過你就去這一次吧。’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他將要坐的木排總共有八節,最後幾節是用最大的梁木編成的。誰知在出發的前夕,大個子米謝爾又搬了八根特別高大的梁木到河裏去。這麼大的木材從前誰也沒有人看見過,米謝爾卻一根根地扛在肩上, 一點也不吃力,就像扛著撐木排的篙子一樣,把大家驚呆了。他是在哪兒砍來的, 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知道。木材老闆見了高興得心花怒放,因為他已看出這幾根樹木所值的價錢。可是米謝爾說:‘這才是我要坐的,那些小棍子我坐上去就走不動了。’ 老闆為了感謝他,送了他一雙木商穿的長靴;他接過來扔到一邊,另外取出一雙來。這是一雙前所未有的大靴子,據我爺爺說有一百磅重,五尺長。

“木排開了,倘若米謝爾以前曾經使砍木材的人吃過驚,那麼開木排的人現在也驚訝起來了。大家本以為樹太大,木排必定走得慢,誰知一到尼卡河, 它竟像箭一般飛速前進。以前每到尼卡河轉彎的地方, 駕駛人就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把木排保持在河心,以免撞在沙灘上; 現在米謝爾每次都是跳下水去, 只一拉,木排要左就左,要右就右, 沒有一點危險便開過去了。假如河面平直,他就跑到木排的第一節上,叫大家放下篙子,用他那根巨大的紡織機卷軸撐著沙灘,一使勁,木排就飛馳而去,兩岸的田地、樹木和村落像閃電般一晃即逝。如此一來,他們只花了以往一半的時間,就到了一向銷售貨物的地方———萊茵河上的科隆。

米謝爾對大家說道:‘我知道, 你們全是真正的商人, 懂得你們的利益所在! 難道你們以為從黑森林運來的木材,科隆人全部都自己需要嗎?不是的。他們用一半的價錢從你們手裏買去,再高價轉賣給荷蘭人。我們不如把小些的木料在這兒賣掉,把大一點兒的帶到荷蘭去。比一般的價錢多賣出的那筆款子,就是我們自己的利潤了。’

“狡猾的米謝爾這樣一說,大家都覺得很好。有些人是想到荷蘭去玩玩, 另一些人是為了可以賺更多的錢。只有一個人很正直,勸大家不要拿老闆的貨物去冒險,或者瞞著老闆把多賣的錢私吞了。他們一點兒也不理會他的忠告, 也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可是荷蘭人米謝爾卻沒有忘記。他們帶著木材沿萊茵河繼續下行;米謝爾撐著木排, 很快就把他們領到了鹿特丹。在鹿特丹,顧客出的價錢比以往的賣價高四倍, 特別是對米謝爾的幾根大木材更是不惜高價收買。黑森林人見了那麼多的錢,高興得簡直發了瘋。米謝爾把錢分為四股,一股留給老闆,其餘三股份給大家。現在他們手裏有了錢,就同一些水手, 還有別的流氓痞子,在酒館裏鬼混,飲酒、賭博,大肆揮霍。曾經勸告他們的那個忠厚人,被米謝爾賣給一個拐人的騙子,以後便下落不明。從那時候起,在黑森林青年的心目中,荷蘭就是天堂,荷蘭人米謝爾也成了他們的王。好久木材老闆還不知道有這種買賣;於是金錢、咒駡、惡劣的習氣、酗酒和賭博便不知不覺地從荷蘭流散到這兒來了。

(德國〕豪夫

凡是路過施瓦本的人,不要忘了到黑森林去玩玩,倒不是為了看樹木———儘管那兒有許許多多參天的樅樹,綿綿不絕地矗立著,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夠見得到的———而是為了看看森林裏的人,他們明顯與附近的居民不同。他們比普通人高大,肩膀寬闊,肢體粗壯,好像每天早晨從裏流出的清爽的空氣,從幼年時代起就使他們能更自由地呼吸,使他們有更明亮的眼睛,更堅強、粗野的氣質,這是河谷居民與平原居民所不同的。他們不但在舉止和體格上和森林以外的居民有極大的不同,在習慣和服飾上也是如此。巴敦黑森林的居民衣服穿得最華麗。

樅樹

男人都留著鬍子, 讓它自然地長在下巴周圍。他們穿黑緊身衣,肥大的、密鑲著褶邊的褲子,紅長襪,戴一頂寬簷尖頂帽, 樣子十分古怪。但也很有氣派, 令人肅然起敬。那兒的人通常從事玻璃生產,也製造鐘錶,然後運到各地去賣。

森林的那一邊住有一部分同族人,但由於工作不同,他們的風俗習慣也就與玻璃匠不一樣。他們是販賣木材的,把樅樹砍下來編成木筏,經納哥爾河放入尼卡河,由尼卡河上游到萊茵河,再沿萊茵河而下,一直到達荷蘭。沿海的居民很熟悉黑森林居民和他們的木筏。他們在沿河每一個城市都停留些時候,驕傲地等待著,看有沒有人來買他們的木頭和木板。他們把那些最結實最長最寬的木頭高價賣給荷蘭佬造船。這些人已習慣了粗野的流浪生活,喜歡的是坐在木筏上漂流而下,悲哀的是沿著河岸上行而返。他們的服裝與住在黑森林那一邊的玻璃匠的服裝也有很大的不同。他們上身穿黑麻布緊身衣,胸膛上拴著一條手掌寬的綠背帶,下身穿黑皮褲,褲兜裏露出一根黃銅尺,好像勳章一樣。但讓他們感到驕傲和愉快的是他們的靴子, 因為這種靴子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所時興的靴子都要高,它可以拉過膝蓋,駕木筏的人們穿著它在三尺深的水裏走來走去,也不會弄濕腳。

長筒靴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還相信森林裏有精靈存在,最近才拋棄了這種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傳說中住在黑森林裏的精靈,也是穿著這種不同的衣服,也各有區別的。人們都說那個只有三尺半高的善良小精靈———小玻璃人出現時,總是戴著一頂寬簷尖頂帽,穿著緊身衣、肥褲子和紅長襪;但是出沒于森林那一邊的荷蘭人米謝爾,聽說卻是一個闊肩膀、穿木客服裝的丈八金剛。許多自稱見過他的人都肯定地說:做他那雙靴子要用很多牛皮,他們簡直根本買不起這麼多牛。“真大,一個普通人站進去可以齊著脖子。” 他們說,自認為沒有誇大其辭。

 

據說,很久以前有一個黑森林青年與這兩個森林精靈發生過一段奇異的故事,現在我來講講這個故事。

黑森林裏有一個寡婦,巴巴拉·蒙克太太, 她丈夫在世時是個燒炭工。丈夫死後,她慢慢教她十六歲的孩子也燒起炭來。年輕的彼得·蒙克是個聰明的小夥子,由於除了跟著父親燒炭外什麼也沒有見過,便也甘於每星期天坐在冒煙的炭窯旁邊,或是進城去賣炭,渾身上下被煤煙熏得烏黑,令人一見就作嘔。然而一個燒炭的人是有許多時間來想想自己和別人的。每當彼得·蒙克坐在自己的炭窯邊時,四面陰暗的樹木和森林裏鴉雀無聲,就不免使他傷感, 總想大哭一場。他覺得很悲哀,但不明白原因在哪裏。後來他發覺使他痛苦的原來是他的社會地位。“一個污黑的、寂寞的燒炭人!” 他自言自語地說,“這真是一種悲慘的生活。玻

璃匠、鐘錶匠,甚至星期天晚上的樂工都比我強,他們多麼體面!而當我打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穿著父親過節時穿的銀紐緊身衣和嶄新的紅長襪出現時,在我後面跟著來的人就會猜想:

這個高高的小夥子會是誰呀?並稱讚我的長襪和矯健的步伐———唉,可是,假如他走上前去回過頭來看看,他肯定會說:哦,原來是燒炭的彼得·蒙克。”

森林那一邊的木商也是他嫉妒的對象。有時,這些森林巨人穿著漂亮的衣服到這邊來,身上的紐子、扣子、鏈子總有五十鎊銀子重。他們叉開兩條腿, 傲氣十足地看人跳舞, 用荷蘭話罵人,像荷蘭的闊佬那樣用一碼長的科隆煙袋抽著煙———,在彼得·蒙克心目中,這樣的木商就是一個幸福人的最完美形象。

這些幸福的人伸手到衣袋裏掏出整把的大銀元來賭博,一擲就是六個巴成,一輸就是五個古爾敦,一贏又是十個古爾敦,他見到這種情形簡直就要發瘋,懷著一肚子的哀愁,悄然回轉自己的茅舍裏去了。他曾在許多個節日的晚上,看見這個或那個“木材大老闆” 一次賭輸的錢,比他那可憐的父親蒙克一年掙的還要多。

特別是有三個這樣的人,他不知道應該羡慕哪一個才好。這三個人中有一位是一個粗壯的大漢,臉龐呈紫紅色,是附近最有錢的人,大家叫他胖子埃澤希爾。他每年都帶著建築木材到阿姆斯特丹去兩次,而且很走運,每次賣出的價錢都會比別人高得多,回家時別人都得步行,而他卻可以堂堂皇皇地坐著船回來。另一個是全森林裏最高最瘦的人, 大家都叫他大個子什盧克。蒙克羡慕他是由於他的膽量特別大。他敢於和最體面的人抗爭;雖然酒館裏的人坐得那麼擠,他占的地方比四個頭號大胖子占的還要多,因為他不是把兩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就是把一條長腿蹺到凳子上;沒有人敢反對他,因為他有數不清的錢。第三個是一位英俊

的青年,是全森林裏最會跳舞的人,因此得了“舞廳之王” 的名稱。他原本是一個窮光蛋, 曾經當過木商的僕人,後來突然發了橫財。有人說他在一株古老的樅樹下找到滿滿一壇錢,也有人說他拿木商有時用來叉魚的叉子,在丙根附近的萊茵河中撈起一大包金子;那兒本來就埋藏著偉大的尼伯龍根的財寶,他撈起的就是其中的一包。總之,他突然發了財,從此便像王子一樣受到老少的尊敬。

彼得·蒙克獨自坐在樅樹林裏的時候, 時常想起這三個人。

的確,他們三個人都有一個極大的缺點,就是貪得無厭,對債戶和窮人們冷酷無情,這使他們受到當地人的憎恨,因為黑森林人是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民。可是實際情況我們可以想像得到, 人們雖然恨他們貪心,但也羡慕他們有錢;因為誰能像他們那樣揮金如土呀?他們的錢好像是從樅樹上搖下來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彼得有一天特別憂鬱地對自己說道。

因為前一天是一個節日,大家都在酒館裏聚會。“如果我不能立刻發達起來,乾脆一死了事吧。唉,我只要能像胖子埃澤希爾那樣體面,或像大個子什盧克那樣有膽量, 或像舞廳之王那樣有名望,有大銀元而不是小銅板常給樂工就好了!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錢呀?” 他把每一種弄錢的方法都想了一番,但沒有一種中他的意。最後他想起, 據說古時候有人借助荷蘭人米謝爾和小玻璃人之力發了財;他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有一些窮人來拜

訪他,來後就滔滔不絕地談論有錢的人, 談論他們是怎樣發財的,其中往往有小玻璃人這一角色。是的, 他好好回想了一下,幾乎把那首詩都想起來了。原來誰要想把小玻璃人請出來的話,就必須在森林中部長滿樅樹的小丘上念一首詩。這首詩的開頭幾句是: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但是,儘管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來了。他時時這樣想:他是不是應當去問問哪一個老年人,那個口訣是怎麼說的?但他有些不好意思透露他的心事,結果總是沒有問。他還覺得,關於小玻璃人的傳說一定沒有廣泛傳播開來,知道這口訣的也只是少數幾個人,因為森林裏有錢的人並不多,而且———他父親和其他的窮人們為什麼不去碰碰運氣呢?最後有一次,他引導他母親談起小玻璃人來。母親講了一些給他聽,但都是他早已聽說過的。關於那個口訣,她也只知道前面幾句。最後她告訴他說,只有在星期天十一點到下午兩點之間生下來的人,小精靈才肯同他會面。假如蒙克知道那個口訣的話,他肯定是具有見到小玻璃人的條件的,因為他出生於星期天中午十二點鐘。

燒炭的彼得·蒙克聽說是這樣,馬上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同時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巴不得立刻就去試一試才好。

他覺得,他已經知道口訣的一部分,又是在星期天生的,這就足夠了,小玻璃人一定會見他的。於是有一天,他賣完了炭, 就不再燒窯了;他穿上父親的禮服和嶄新的紅長襪,戴上禮拜天才戴的帽子,拿起他那根五尺長的烏荊木拐杖,向母親告別:“我得進城到衙門裏去一趟,因為不久就要徵兵了,我再去對地方官說一下,您是個寡婦,我是您的獨子。” 母親很贊成他的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