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Feed Rss

« 1 ...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 57 »

時間被定格在大片大片的雪花,雪花飄飄灑灑,灑出一片純白的世界。在這片白色素裹的領域,有一處最白色的地方,而這個地方伊和觴相擁在一起。他們緊緊的相擁,害怕一放手就會失去彼此。因為此時,因為對方將自己的全部。失去對方將失去整個世界,而他們寧願失去整個世界也不願失半個對方。

“觴,我們會死嗎?伊說道。

“伊,不會,我會守護在你身旁,永遠永遠……”觴眼眶濕潤,把伊抱得更緊。

這時大片大片的雪花如粉末在天空中飛揚,飄浮落定在伊的髮髻。伊抬頭望瞭望觴,微微一笑,便躺在觴懷裏。觴看著懷裏的伊,卻有莫名的滿足和莫名的憂傷。觴看著在懷裏熟睡的伊,她樣子依舊如昔。長長的頭髮,長長的睫毛,仍然是初識般的純潔。那可愛的樣子,加上雪花灑落的光景,在雪國裏構成一幅唯美的畫面。觴看著伊熟睡的樣子,感覺很幸福,不覺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點滴。

那是一個夕陽將下的時分,伊坐在那歷經千年的青石板上。因為她前世苦苦乞求孟婆,求孟婆不要逼她喝孟婆湯,她要繼續那未終結的愛。無奈孟婆讓她喝了半碗就去投胎了。生死輪回中,四周隱隱傳來,他將從千年青石板經過並停留。所以伊一直在等待,直到遇到觴。觴的出現就如她等待的那般,在青石板處出現。她當時羞澀的臉頓息變成紅色。一幅幅畫面,一次次記憶的重疊。青石板旁的柳條兒輕輕的嫵動,嫵過千年的傷痕。夕陽謝幕,只見兩個身影,最後匯成一個身影。

伊和觴相戀了。

“我一直在尋覓,每次經過青石板時,我都感覺特別熟悉,我原來尋覓的是你,伊”觴真誠的說道。

“蒽,我在青石板上等待了千年,那是因為我對前世的留戀,曾經心傷,但終究等到了你,觴”伊幸福的回答。

觴不明白伊所說的千年,因為他比伊來得早,而且喝下了整碗孟婆湯。按照孟婆那的規矩,先喝下湯的先投胎,而這個投胎過程卻是一千年。當然這是觴不知道的。他們倆就這樣開始前世未終結的愛,當然觴也是不知道的。伊永遠不會告訴他的,她只想享受今世的幸福時光,別的她一無所求。

“觴,我想去看雪,去雪國看”,伊幸福的說道。

“伊,好,我陪你去雪國”觴自信的回答。

就這樣伊和觴踏上了雪國的路途,因為他們相信能克服一切的困難。他們走過許多地方,走過圍城,走出幻城,一步一步靠近。此時天氣異常寒冷,雪國城外飄揚細細的粉末,點點滴滴的飄揚。伊在這尤為快樂,尤為幸福。她任雪花點點打擊在臉上,點點雪花圍繞著她。她幸福的在雪花地段旋轉,在她的視野裏,雪花徑直的落下。這細小的雪花很細,很小,似粉末,不寒,此時卻讓人感到溫暖。

進入雪國後,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飄灑,一望無際到天涯。整個世界素妝了一番,把黑髮染。觴恍過思潮,雪花如先前般大,肆無忌憚的下。觴看看伊,她嘴角露出笑意,夢裏一定很甜,不由一笑。過了一段時間,伊醒了,看著觴。

“伊,冷麼?”

“不冷,觴”

“觴,我不會再害怕死,因為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觴,我後悔來雪國了,你後悔麼?”

“不後悔,伊,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後悔,我們還要白頭去青石板上看夕陽。”“觴,我們一定要去看夕陽……”

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話語,沒有什麼美麗的修飾,幾個簡單的字便是他們這一世的誓言,縱然時光流逝,衰老了容顏,他們也無怨無悔。現在他們倒寧願等到衰老容顏的那一天,至少他們還可再坐坐青石板,看看夕陽,然後相互擁在一起,多麼美麗的場景,幸福的畫面。只是現在他們在雪國,更有的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是最為熟悉的,只是彼此暫時忘卻罷了!

“觴,我有一種特熟悉的感覺,而這感覺我現在在頭腦裏找不到一個詞來言說…”

“伊,我知道,這是幸福的感覺,我們會永遠這般,不曾改變”

“蒽”伊甜蜜一笑。

可是伊的感覺並不是觴所說的幸福感覺,當然觴也知道伊想要的答案不是這個,但他頭腦裏的那種感覺突然中止,想尋卻尋不到,這種感覺很奇妙。他看著漫天的雪花,發現跟這場景有關,但還是想不到。雪花越下越大,雪國的溫度可謂低得難以讓人想像,仿佛要掩蓋整個世界,從而籠罩成一色。雪花蓋住了伊和觴得身體,呈現出白色的顏色,一如伊的純潔。雪放肆的揮灑,揮霍出它所有的寒冷,來冰凍溫暖的世界。雪花在天地間飄灑,一如初春的梨花,被風吹起,落下。可是他們不知這雪國是什麼季節,因為雪國一直都是這般寒冷。當然,這是他們都不曾知道的。她突然感覺異於平常的寒冷,因為寒冷正吞噬著她的體溫,她的生命。觴把伊抱的很緊,傳遞著他最後的體溫。雪花又一次飄落,比方才更大,更寒冷,更能吞噬人的生命。

在白色的天地裏,茫茫一片,只有那最純白的地方,才會使人心傷。雪國沒有其他的人,現在唯一的生命只有她倆。雪國以前下雪也只是一年一次,現在卻是一輩子如此。所以不覺世事無常,氣息瞬變。伊的夢中曾出現一片雪地的地方,夢中有人告訴她,那是她的家鄉。她一直記得,後來才知道那個地方叫雪國。現在她要在她的故土返璞歸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伊在觴的懷裏躺著,閉著眼睛,露出長長的睫毛。

伊忽然間睜開雙眼,對觴輕輕的說道,“觴,我知道這種感覺了,這種感覺叫做:唯美。”

觴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望著雪花,天邊又厚積了一層。他思潮翻湧,回想起青石板的相遇點點滴滴。而這種點點滴滴算是彌補了前世的記憶,今生的默認。

觴望著天,其目光似乎望斷了時間,雪花連成線,圍繞在身邊。時間又一次從他們寒冷的身體上躺過,凝結整個世界。遠遠望去那最白色的地方,變得更加晶瑩,只是這種晶瑩,人人見了會覺得心寒,從而“觴”。那白色的地方漸漸的被雪覆蓋,最後堆積成一座淺淺的山,疑似小小的“墳”。只是這墳裏住著兩個人,兩個彼此真心對待彼此的人;只是這墳用雪堆積的,而不是泥土。伊和觴被雪覆蓋著,被寒吞噬著生命。他們兩個相戀的人相擁在一起,但這是他們最唯美的結局。伊最後一句“唯美”,便是雪國裏最後一聲言語。伊沒眼淚,只是靜靜的在觴懷裏離去。觴摟著伊,也沒有言語,只是幸福的享受這最後時刻。在這裏,所有一切成一色,伊和觴被掩蓋在這裏。沒有人知道,因為這是他們最唯美的結局。

《唯美結局》

雪花飄跡

往事伊人憶

夢卷幸福襲

牽手方有期

青石板上

伊觴擁抱夕陽裏

言心辭

把前世提起

話雪國

觴心疼伊真心惜

伊為話

觴作題

真心對待韻甜蜜

于伊

童話裏

如今雪國雪花淒淒迷迷

白色的天地

雪不化雨

千年愛戀來繼續

童話裏的尋覓

唯美的結局

孤單的大魚

遙遠遙遠的一個海裏,有一隻很漂亮但是很孤單的大魚。他沒有朋友,沒有玩耍的夥伴,沒有自己的小窩,每天只是寂寞的在最深最冷的海底遊蕩,有很多的海草經常纏繞著它,他在這些美麗或不美麗的海草中穿行,聽著寂寞的聲音,一滴一滴,如它吐出的氣泡。

有一天,他終於厭倦這種冰冷和纏繞了,他向上游去,感覺到水的溫度變暖了,但是心底仍是寂寞的聲音。當他把頭探出水面時,看到了溫暖的太陽,明媚的世界,闊闊的海風,還有,還有,近處一朵浪花上坐著一條紅色的小魚。小魚穩穩地坐在上面,隨著浪花來來回回,仿佛坐搖籃一樣,好開心的樣子。

小魚也看到他了,很熱情的向他打了個招呼,“嗨,老頭魚,你好啊?”嗯?這只魚嚇了一跳,我有這麼老嗎?她居然叫我老頭魚?他很生氣的說,“你好沒有禮貌啊,我還很年輕地,怎麼能叫我老頭呢?”小魚哦了一聲,裝作明白了的樣子,重新打招呼說,“你好啊,老爺爺魚。”他氣得切切的咬了幾下自己的牙。小魚嘻嘻笑著說,“再敢提意見,就叫你老不死的魚。試試哦。”他被氣得沒辦法,就只好笑了。心裏想,有意思的小魚。

小魚順手拿出一個鐵絲編成的空圈,舀了些海水,做成了一個水鏡,然後遞給他,一撇嘴說,“自己看看吧,好寂寞好老的樣子。”他自己看了看,嚇了好大一跳,的確是,一個寂寞的憔悴的人。小魚把鏡子收回去說,“你一定是經常呆在下面的緣故了,要記得經常上來曬曬太陽了,象我這個樣子,關於曬太陽我是非常有經驗的,哪里不懂來問我好了。”新鮮啊,沒聽說曬太陽還有什麼說法。他想著,“那你說說吧。”小魚笑了,說啊,其實簡單的。就是當有太陽的時侯,你就出來,開始曬嘍。大魚笑了。這個充滿了陽光味道的小魚,挺有趣的啊。這樣子,大魚和小魚成了朋友。經常逗逗嘴啊,聊聊天啊。大魚來海面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時間長了以後,他們就成了好朋友了。

大魚很冷的,小魚很暖的,大魚很硬的,小魚很軟的,大魚很憂鬱的,小魚很快樂的,大魚很粗暴的,小魚很溫柔的,大魚很安穩的,小魚很淘氣的,這只是它們的表現。其實大魚也會很暖,小魚也很冷,大魚也會快樂,小魚也會憂鬱,大魚也會淘氣,小魚也會安穩,大魚也會溫柔,小魚卻不會粗暴。兩隻很不同的魚在一起會怎麼樣呢?當然經常吵架。

有時會吵到夜裏兩點,小魚很氣的,大魚不愛哄她,一甩尾巴遊到深海裏去了,小魚坐在浪花上對著月亮哭,眼淚一滴一滴的掉進海裏,可大海必竟太大了,這點眼淚算什麼呢?小魚想了想就不哭了,沒人哄,自己哄算了。她就自己坐在那裏看著星星的大眼睛,對自己說,“小魚小魚別生氣,我來我來哄哄你。惹你生氣我不對,以後不再發脾氣。真的對不起,以後一定愛護你。”說著她自己就笑了,臉上還掛著淚光呢。其實大魚沒那麼狠心了,他在遠遠的看著小魚呢。看到她自己哄自己,可是他不好意思過去。

第二天他會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又來找小魚玩。小魚很好哄的,睡了一覺以後就不記大魚的仇了,看到他還是好開心的樣子。慢慢地,日子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大魚開心的時侯也會逗逗小魚的,有時侯他在水底的海草纏繞時,也會想一下那只浪花上坐著的小魚在做什麼。彼此雖然不同,但不妨礙他們互相的掂記。大魚雖然喜歡和小魚一起玩,但他是喜冷的魚,他的家必竟是在海底。海底的石頭雖然冷,海底的草雖然亂,海底的世界雖然寂寞,但對於他來說都是無比的真實。浪花上的小魚雖然有趣,雖然溫暖,但是對於他來說,越溫暖就越虛幻,越明亮就越遙遠。

海裏的任何魚都不能為對方改變自己的屬性的。不是不想改變,是不能改變。無論暖的變冷還是冷的變暖,無論海上的到海下還是海下的到海上定居,都只能是一種結局,因為無法適應而死去。大魚來得多了,他已經感覺到不舒服了。他的鱗片在脫落,防衛的外衣在變軟,這對他來說是可怕的現象,最後一次,他告訴小魚,他不能再來看她了。浪花上的小魚點點頭,很乖的,不吵不鬧,因為她心裏都知道。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曬太陽了,海面上微風輕輕吹著。大魚的皮膚感覺到了痛,小魚的心裏感覺到了痛。小魚的眼淚又一滴滴的掉進了海裏。她看著大魚說,“大魚,我好想和你再吵一架。然後記得你壞壞的樣子,就不用想你的好了,就不會很想你很想你了。” 大魚看著小魚,慢慢地說,“你是我最討厭最討厭最討厭的小傢夥了。”然後他慢慢地把自己沉了下去,閉上眼睛,一片黑色,沒有小魚的聲音了,只有海風的呼嘯隱隱傳來。

大魚終於回到了海底,很多年過去了。他再也沒到海面上去過。因為他是勇敢的大魚。偶爾他也會想起那只小魚,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找到一個快樂的同伴一起玩耍呢,是不是偶爾會想起我呢。也曾托流動的海潮去探問一下她的消息,所有的回復都是,沒有什麼見過那條浪花上的小魚。

後來的一天,大魚出去散步,突發奇想,很想到海面上轉轉,他向上游著,遊到半路上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一架倒立的小魚骨。肯定很多年了,骨都被海水刷成了奶白色了。只是奇怪,她還是頭向著下的,仿佛儘管是死去,她也想遊到底。大魚遊近了,忽然他不動了,化成了灰他也會認得出她的,這正是那只浪花上的小魚。她來找他了,但是她太小了,她不能適應這種寒冷,卻依然保持她心裏的願望,給這海洋一個倒立的身影,給這海洋一個遊到底的決心,也給了這海洋一顆愛著的心。

大魚抱著小魚,仿佛抱著一個世上最好的寶貝,最親的最柔的動作,慢慢的游著,向下游著,向底遊著……遊著……

沒人能看到他的淚,因為他,在水裏。

沙丁魚歷險記

大家好,我叫沙丁魚,因為我們生性不好動,所以經常是群居,相互之間也有個照料。可即便如此,陸地上有一種叫做人的生物經常用一種名叫網的武器把我的同類們抓走,於是,我的父母經常告戒我與我的兄弟姐妹門不要到海面上去。

可不幸還是發生了:一次,因為貪玩,我們不幸被‘‘網’’打撈到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裏。我的同伴們一個個都在悲傷的掉眼淚。有的在寫遺書,有的在交代後事,而我也在暗暗想念我的爸爸媽媽。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這時,突然闖進一條大魚,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們。我們迅速分成十個小隊,對這個龐然大物進行包圍。它看見我們這個樣子,他一臉無奈的樣子對我們說:“我不是來侵犯你們的,我遠離了我蔚藍的家,還被抓到了這個鬼地方,哭都來不及呢,誰想你們還這麼對我?”說著,獨自抱怨了起來。我們見狀也不在對他有敵意了,試著接近它開始安慰它,沒想到這個傢夥還真是開朗,不一會兒就陣雨轉晴了。於是,我們一同開起了PARTY。原本沉悶的空間暫態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這時船艙打開了,我奮力一搏逃出了“旋渦”裏,又回到了窩棚溫馨的家園中了。為了報答那條大魚給予我的這種熱情讓我從死亡的手中逃命,我到處尋找他的家族。經過了長途跋涉的辛苦,我終於詢問到了它的名字—鯰魚。

小魚與沙灘的故事

仿佛過了很久,仿佛又只是在一瞬間,當記憶的碎片掠過時間的沙漏,一種叫做幸福的感覺瞬間滿溢了小魚那苯苯的小腦袋,一秒鐘,就在那一秒,就從那一秒,小小的魚兒愛上了那金黃的,有著柔軟肌膚的沙灘。

是呵,晚風呢喃,纏綿著靜謐,在這悄悄的夜裏,沙兒以他獨特的觸角輕輕地拂過小魚的肌膚,消失在迷離深處。微癢的觸覺驚醒了朦朧的睡意,小魚忍不住跳躍起來,曼妙的舞姿,在月光下飄渺,歡笑,羞澀,微笑……纏綿成優美的旋律,回蕩在夜空深處……

多麼美好的夜晚啊,小魚歎息道。多久沒有享受到這種快樂了?月華如水,繁星如豆,小魚的目光,停留在如鏡的湖面上,氤眼的湖水與薄霧變幻著迷離的光影,那,是小魚的家啊,可是,在那,小魚並不快樂,在這一刻,小魚不想家。因為……小魚愛上了遠離湖岸的沙。

那夜,小魚醉了,被那叫做愛情的酒,灌得酩酊大醉。夢中,小魚似乎品嘗到了一種苦澀,淡淡的,鹹鹹的……

是夜,風更清了,朦朧中,仿佛有個小男孩的聲音“咦,這裏有條魚耶”

“可能又是一條不小心被海浪沖上來的吧,怪可憐的啊”男孩喃喃自語。

“放開我,我是自願的”小魚大聲嚷嚷,脫口而出,用力掙扎著。

“咦,怎麼這麼用力得搖擺著?放心,我不會吃你的,我會送你到湖裏的”男孩搖了搖頭,費力得制服著。

“是啊,我怎麼會在這,剛剛,我為什麼回情不自禁地說出我願意留在這裏的話?”小魚晃了晃頭,疲倦地想,記憶中,似乎有什麼遺忘在了腦海,但仔細地想了想,卻如同破碎的玻璃杯,再也拼湊不出那個完整的答案。

“對嘛,這樣才乖嘛”小男孩輕輕地說,小魚劃過一條優美的曲線,回到家……

最後一眼,小魚悄悄地望了最後一眼,只看到輕沙飛舞,恍若揮手離別。

在那最後一眼裏,黃沙輕揚“我們本就不是一類,但是上天給了我們一段華麗的相逢,一段幾近奢侈的邂逅,或許是命運的安排,我們只能深深得鐫刻在記憶裏。忘記我,只讓我記住你!”

昨晚那滿口的苦澀,鹹鹹的……那是沙的淚……

(注:傳說中,深情的沙子,總會流下悲情的眼淚,而淚,總是教會人遺忘,所以眾多的失戀男女,總是千方百計地找到那片深情的沙灘,或許,他們,也是想要遺忘吧……)

小魚和水的故事

魚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中。

水說:我能感受到你的悲傷,因為你在我心中。

魚說:你愛我,為什麼卻要束縛我?

水沉默了。因為愛你,所以才要將你深深地鎖在心裏!

幸福是什麼?愛情又是什麼?小魚一直在思考著這個話題。它自由自在地在水裏遊著,但它並不快樂。一顆被遺忘的小沙子告訴它,外邊,他的老大想它了,但卻又不敢告訴她,只能苦苦地忍受相思之苦。

“可是,我並不認識他啊?”小魚兒嘟嚷著,記憶的碎片恍若閃電一般劃過腦際,卻又消失在記憶深處。似乎,有點苦澀,有點快樂,甚至……有點幸福。、

“你去看看吧,你會明白的。”沙子歎了一口氣,沉寂在湖底,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跡。

或許,岸的那頭,便是幸福的痕跡?或許,沙灘會告訴我的一切?於是小魚游啊遊,想要找到沙兒前來的痕跡,想要追回幸福的味道,然兒碧水卻抹去了一切,只留下珊瑚礁上深深淺淺的思念,混合著光怪陸離的色彩,見證著這一切。

“水啊水,為什麼你不讓我找到沙灘呢?”

“那樣你會死啊”

“可是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啊”

水兒默默地叨念著,沉默著,任由小魚如何呼喊,再也不再回答。

因為愛它,就要100%地得到它,深深地將它瑣在心裏,喜歡它,體貼它,呵護它,愛護它……

可是小魚病了,偶爾的沙子會帶著若有若無的曖昧蠱惑著它,岸的那頭,有一個叫做沙灘的,在等著它。所以,它在水的心中,瞪大了眼睛,和著那淡淡的憂鬱,尋找出路。

痛,真的很痛,無名的疼痛瞬間浸漬了魚兒那小小的心裏,最終化為那透明的液體,破碎,流淌……後來,小魚瞎了,那雙美麗的雙眸,無聲地張開著,黯淡無光,從此,小魚不再哭泣,眼淚是弱者的憂傷,它的眼淚,只為在黑夜中尋找光明……

(注:似乎魚兒是不會閉眼的吧,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碎,真的很碎,水兒的心,真的很碎,那淡淡的憂傷瞬間彌漫了整個心際,糅合著無語的悲情,灑落了一地……

魚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中。

水說:我能感受到你的悲傷,因為你在我心中。

如鏡的湖面,驀然掀起滔天的巨浪,無邊的憤怒,化為滔滔的流水,拍打著岸堤,破碎,聚合,破碎,聚合……水兒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楚,任由孤獨在記憶裏融合,流淌……

愛她,所以放棄她!

所有的努力都化為無力的掙扎,原來,原來我能留住你的身,但還是留不住你的心!

願你幸福!

……

站在水兒的舌尖,瞬間的熟悉恍若閃電劃過腦際,封存的記憶,猶如泄閘的洪流般噴湧而出,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前世的魚兒,不是就喜歡靜靜地躺在這柔柔的沙灘上,享受著幸福的味道?

謝謝你,水兒,讓我離開那以愛為名囚籠,戀上沙灘的味道,魚兒吞下了魚餌,是因為它愛上了漁夫,願意用生命博得漁夫一笑,我,不後悔!

夜,更深了,潮聲依舊,恍惚間,似乎有一個小男孩走了過來……

謝謝你,沙,讓我在這個時候忘記你,卻又在下一次又愛上你,如此輪回,如此愛你……

魚兒和人的故事

潮水來了,千千萬萬條小魚被打到了沙灘上,小男孩默默地將魚兒丟到了海裏.

大家都笑他傻,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把魚丟回去呢,這裏的魚太多了,你不可能全部救下的。”

“我不能救助全部的魚,但我竭盡全力!因為我堅持!”

是啊,就是因為堅持!就是因為喜歡!人尚且如此,何況魚呢?

編後語:這是一個很古老的話題,你是喜歡愛你的人呢,還是喜歡你愛的人?你愛的人不一定愛你,但愛你的人一定會呵護你!但我,一定會選擇我愛的人,或許,我就是那條笨笨的魚吧?

雪兒是個精靈,她喜歡雪

每到飄雪的日子,雪兒就跟著天空的雪花一起忘情地飛舞。

有一個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雪。雪兒玩得太高興了,她一直追逐著調皮的雪花,不知不覺中就飛過了幽靈河,來到人間。

雪兒來到一片遼闊的草原上。當她正沉醉在雪世界中的美麗的時候,忽然刮來一陣狂風,把雪兒吹落在大地上,摔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雪兒看到了牧人阿金。牧人阿金救了雪兒。

在阿金的悉心照顧下,雪兒受的傷很快就好了。

阿金帶著雪兒騎馬、射箭,帶她去看草原盡頭的雪山。

雪兒也常常給阿金講述神奇的精靈世界。

那是段多麼快樂的日子啊!

在那片無憂無慮的空曠的原野,雪兒和阿金相愛了。

雪兒想要回精靈島,把自己珍愛的七星項鏈拿來,送給阿金。

可是,在精靈法典裏,精靈是不可以和人類相愛的。

當雪兒回到精靈島,當她愛上一個人類的消息被島上的精靈們知道之後,她被詛咒精靈下了咒語。從此,她不再能夠穿越幽靈河,來到人間。

雪兒經過了無數次的嘗試,也沒有辦法到達人間。後來,她只能每天站在高高的光明塔上,遠遠地眺望,苦苦地思念。雖然,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望到阿金。

直到有一天,雪兒遇到了雪天使寒歌。

美麗的雪天使寒歌看到雪兒,忽然問她:“你為什麼不快樂呢?”

雪兒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寒歌。

然後,雪兒對寒歌說:“只要能再見到阿金,無論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寒歌看著悲傷的雪兒,眉頭緊鎖,過了許久,才說:“如果,你可以變成一枚七瓣雪,落到阿金的面前,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雪兒聽了,臉上的愁雲忽然間散去了,開放出一朵燦爛的笑容。

可寒歌又說:“只是,當你變成七瓣雪之後,就再也不能變回精靈了!在雪的短暫的生命過去之後,你就會像其他的雪花一樣,融化成水,消失在空氣中。”

雪兒問:“那我會落到阿金的身邊嗎?”

寒歌說:“嗯!可是阿金並不一定能發現你。如果他發現了你,那個時候,你就可以為他——也只能為他,許下一個心願,這個心願會實現的!”

雪兒呆呆地想了好久,然後,她說:“寒歌姐姐,我願意這樣!”

又是一個冬天,又是一場好大的雪。雪兒變成的那枚七瓣雪在漫天的雪花中,落向大地。最後,她幸運地落到了阿金的衣服上。

雪兒終於看到了阿金,她發現,好久沒見的阿金竟然變得如此消瘦、憔悴和落魄。

阿金茫然站在雪原上,仰頭對著滿天的飛雪,自言自語:“雪兒,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雪兒好想告訴阿金:現在,我就在你的身上!

可是,變成了七瓣雪的雪兒卻不再能說任何話。

時間飛快地流失著。雪兒已經能感到阿金身上的溫暖了,她知道:自己快要融化了!

就在這個時候,阿金忽然發現自己的衣服上竟然落著一枚晶瑩美麗的七瓣雪。

此刻,他一定並不知道,雪兒也正在注視著他。

阿金出神地看著七瓣雪,竟黯然淚下。

雪兒清楚地聽到他輕聲地問自己:“雪兒,這朵美麗的雪花會是你嗎?”

就在融化的那一刹那,雪兒在心中為阿金許下了一個心願:“阿金,你從此忘掉我吧!找到一個善良美麗的女孩,幸福地過一生一世!”

小白兔

小白兔長大了,開始不只希望有胡蘿蔔,開始期待愛情……

灰兔子很好,總是把胡蘿蔔給我吃,可灰兔子真的就是我的愛人麼?

小白兔背了很多灰兔子送她的胡蘿蔔,告別了灰兔子,走進了森林。

小白兔最先遇到大雁,小白兔以為,他們相愛了,可慢慢地,小白兔發現,她永遠無法追上大雁的腳步,當大雁飛起來的時候,她只能仰著頭不停奔跑。她的脖子很酸,也跑得很累了,小白兔偷偷想到放棄,可是沒有說出來。有一天,大雁告訴小白兔——

我要離開你,因為你不能和我一起飛翔。

這是小白兔的初戀,她哭紅了眼睛,帶著剩下的胡蘿蔔繼續向前走。

大雁不是我的愛人,我沒法和他並肩向前走。

小白兔遇到了大熊,她覺得自己甚至都不喜歡大熊,更談不上愛情。可是大熊說,森林其實很危險,要陪她一起往前走,直到小白兔遇到她的愛人。

大熊對小白兔很好,會在天氣很冷的晚上把小白兔放進樹洞,自己擋在洞口,會在食物很少的時候把自己的晚餐省下來給小白兔做第二天的早餐。

大熊也很好,但是我要怎麼告訴他我更需要天冷的時候可以依偎在一起取暖,還有,我不喜歡跟他吃相同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大熊遇到了狐狸,狐狸很美,她說自己喜歡大熊,想跟大熊在一起。大熊告訴小白兔——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並不愛狐狸。

可最後,一天早上小白兔醒來的時候,發現樹洞口沒有大熊的身影,他不告而別了。小白兔知道,大熊跟著狐狸離開了。

小白兔整理背包,想要繼續向前走,她突然發現,背包裏多了很多胡蘿蔔。

大熊終於想明白我要什麼,可還是離開了。他不會回來了吧,也許這樣,對我們都很好。

在一個下雨天,小白兔遇到了狼,雖然她很清楚跟狼在一起,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可是,小白兔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狼,每天提心吊膽地跟他在一起。

終於,狼還是在一個下雨天,揮手趕走了已經遍體鱗傷的小白兔——

我已經厭倦你了,你快點離開。

小白兔收拾背包,裏面的胡蘿蔔已經不多了,該不該繼續往前走,真的會得到愛情麼?她把背包放在樹下,看著外面的風雨。

我是不是不應該愛上狼,或者,我是不是不應該走進這森林裏尋找我都不確定是什麼的愛情?

小白兔開始想念以前跟灰兔子一起的生活,可是,走了這麼遠的路,她還走得回去麼?突然,小白兔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回頭去看時,一個灰灰的身影在往她的小背包裏放胡蘿蔔——

我一直偷偷跟著你,只是怕你會吃不到胡蘿蔔……

小白兔終於明白愛情是什麼,愛情,也許就是兩個人可以一起分享胡蘿蔔。

灰兔子,你可以帶我回家麼?

井邊,是一堵年代久遠的殘垣斷壁。第二天晚上,我工作後回到那裏,遠遠望見我的小王子坐在牆上,晃著兩條腿。我聽到他在說話:

“你怎麼想不起來了?”他說,“肯定不是在這裏!”

大概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回答他,因為他搭了腔:

“不!不!就是那一天,但地點不是這兒……”

我繼續朝石牆走過去。我還是沒有看見、也沒有聽到有誰在和小王子講話。可是小王子又回答道:

“……當然囉。你一定會在沙上看到我的腳印是從哪里開始的。你只要在那裏等我就行了。我今天夜裏就到那裏去。”

我走到離牆二十米的地方了,卻仍然沒有看到是什麼在和小王子講話。

小王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你的毒液很厲害嗎?你保證不會使我長時間感到痛苦嗎?”

我焦慮地止住了腳步,但我依然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你現在就走吧……我要下去了!”小王子說道。

我這時朝牆腳下看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就在那裏,有一條黃色的毒蛇,它沖著小王子把身子豎了起來。這種黃蛇的毒液,不消半分鐘就能致人於死命。我一面摸口袋,掏出了手槍,一面跑過去。可是一聽到我的腳步聲,那條蛇就像一股乾涸的水柱似的,慢慢鑽進了沙子裏。它不慌不忙地在石頭縫隙中鑽來鑽去,發出一陣輕微的鏗鏘聲。

我跑到牆下,正好把我的這位小王子接在懷裏。他的臉色像雪一樣慘白。

“怎麼搞的?你怎麼跟蛇說話呀!”

我解開了他從不離身的金黃色圍巾,用水濕了濕他的太陽穴,並讓他喝了一點水。可是,我現在卻什麼也不敢再問他了。他嚴肅地看著我,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臟猶如受到槍擊而瀕臨死亡的小鳥的心臟一樣,在微弱地跳動著,他對我說道:

“你找到了你的機器所缺少的東西,我很高興。你不久就可以回家去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這次來正是要告訴他,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我成功地完成了修理工作!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又說道:

“我也一樣,我今天要回家去了……”

他接著憂傷地說道:

“我回家要遠得多……難得多……”

我真的感到發生了某種不尋常的事情。我把他當作小孩子一樣緊抱在懷裏,可是我感到他在筆直地墜下萬丈深淵,我想拉住他,卻無能為力……

他目光嚴峻,望著遙遠的地方。

“我有你畫的小羊,有羊的箱子和羊的嘴套子……”

他帶著憂傷的神情微笑了。

我等了良久,方才覺得他的身上漸漸暖和起來。

“小傢伙,你剛才害怕了吧……”

他害怕,這是無疑的!可他卻溫柔地笑了:

“今天晚上,我會更害怕的……”

我再度感到要發生一件無可挽回的事情。我覺得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我心裏明白了,我一想到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我就難以忍受。這笑聲對我來說,就好比是沙漠中的一池清泉。

“小傢伙。我還想聽你笑……”

而他卻對我說:

“到今天夜裏就正好是一年了。我的星球將正好處在我去年落下來的那個地方的上空……”

“小傢伙,難道說蛇、約會、星星的故事都是一場惡夢嗎?”

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

“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

“當然啦……”

“這就好比是花。要是你愛上了某顆星星上的一朵花,那麼,當你在夜間仰望星空的時候,你就會感到甜蜜愉快,滿天的星星都開遍了鮮花。”

“當然啦……”

“這就好比是水。由於那轆轤和井繩的緣故,你給我喝的井水就像是一種美妙的音樂……你還記得吧……那水多麼甜哪!”

“當然啦……”

“夜晚,你看看滿天的星斗吧。我的那顆星太小了,我無法給你指出它在哪里。這樣倒更好了。你可以認為我的那顆星星就在群星之中。那麼,你就會喜歡看滿天的所有星斗……這些星星都將成為你的朋友。此外,我還要送你一件禮物……”

他又笑了起來。

“啊!小傢伙,小傢伙,我喜歡聽你這笑聲!”

“這正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這就好比是水……”

“你這是什麼意思?”

“人們眼裏的星星並不是一樣的。對旅行者來說星星是嚮導。對別的人來說星星只是些小亮點。而對於學者來說,星星就是他們研究的物件。對我遇到的那個商人來說,星星就是金錢。但是這些星星卻從不開口分辯,唯獨你的星星將是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

“你說什麼?”

“夜晚,當你仰望星空的時候,因為我住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因為我在那裏笑,那麼對你來說,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你看到的那些星星就是些會笑的星星了!”

這時,他又笑了。

“那麼,當你得到安慰以後(人們總是自我安慰的),你一定會因結識了我而感到高興。你將永遠是我的朋友。你將會禁不住和我一起歡笑。有時,你會不知不覺地打開窗戶……那時,你的朋友們看見你望著星空笑,他們定會非常驚訝。那時,你就可以對他們說:‘是的,星星永遠使我歡笑!’而他們會以為你發瘋了。我也許將使你感到難為情……”

這時,他又笑了起來。

“這就好像我送給你的不是星星,而是許許多多會笑的小鈴鐺……”

他又笑了。過後,他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今天夜裏……你知道吧……你就別來了。”

“我決不離開你。”

“我的樣子會很痛苦……會有點像是要死去了。就是這麼回事,你就別來看這些了,不必……”

“我決不離開你。”

可是他憂慮起來。

“我對你說這些……這也是因為那條蛇。別讓毒蛇咬住了你……毒蛇很壞。它咬人是為了取樂……”

“我決不離開你。”

而這時,似乎有什麼事情又使他放心了:

“對了,毒蛇咬第二口的時候就沒毒液了……”

這天夜裏,我沒有看見他上路。他不聲不響地走了。當我終於追上他的時候,他正堅定果斷地快步走著。他只是對我說道:

“哎呀!你怎麼來了……”

於是他拉住我的手。但他仍然很憂慮:

“你不該來,你會難過的。我的樣子會像是死去了似的,但這不會是真的……”

我默不作聲。

“路途太遙遠,你是知道的。我不能帶著這身子走,它太重了。”

我默不作聲。

“我的驅殼就像一塊扔掉的老樹皮,用不著為它傷心的……”

我還是默不作聲。

他有點灰心,卻仍強打起精神說:

“你想,這將是多麼美好呀!我也將觀賞那滿天的星斗。每顆星星都將變成一口水井,水井上都安裝著生了鏽的轆轤。所有的星星都將倒水給我喝……”

我還是默不作聲。

“這將是多麼有趣啊!你將有五億個小鈴鐺,我將有五億池清泉……”

這時,他也默不作聲了,因為他在哭。

“就在這裏。讓我單獨地走一步吧。”

他這時坐了一下,因為他害怕了。他卻又說道:

“你知道……我的花……我要對她負責呀!可她是多麼弱不禁風啊!她又是那麼天真爛漫!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以保護自己,抵禦外侮……”

我實在支援不住了,也坐了下來。他說:

“喏……就是這些了。”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我卻動彈不得。

只見他的腳腕附近有一道黃光閃過。他一動不動地站立了片刻,沒有喊叫,便像一棵樹似的慢慢倒在了地上。因為在沙漠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後記>

現在,當然,已經六年過去了….我還沒對別人講起過這件事。跟我見過面的朋友看到我活著回來,十分高興。我很憂傷,但是我對他們說:“是累了….”

現在,我多少平靜下來了。也就是說….還不完全平靜。不過我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因為日出後我沒有找到他的軀體。這不是一具很沉重的軀體….我喜歡在夜裏聽星星。好像五億個小鈴鐺….

但還是發生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給小王子畫的那只嘴套,我忘了配一根皮帶。他決不能把套子繫上羊嘴。於是,我問自己:“他的星球會發生什麼呢?可能綿羊把花吃了….”

一會兒,我對自己說:“肯定不會。小王子每夜把花放進玻璃罩,嚴密監視他的綿羊….於是,

我幸福了。所有的星星都輕輕笑了。

一會兒,我對自己說:“人難免疏忽,一次就夠了。或是一天晚上他忘了玻璃罩,或是綿羊趁黑夜不聲不響溜出來….”於是,一個個小鈴鐺變成了一顆顆眼淚….

真是個難解的謎。在某個虛無飄渺的地方,一朵玫瑰花被一隻咱們沒見過的綿羊吃了還是沒吃,宇宙中的一切對於愛小王子的你們,如同對於我,都會不一樣。

請仰望天空。問一聲自己:綿羊把玫瑰花吃了還是沒吃?你們會看到一切怎樣起變化….

然而,竟沒有一個大人明白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這,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美也最淒涼的景色。

上一頁跟它前一頁的景色是一樣的。我再畫上一遍,是為了引起你們注意。這裏,就是小王子在地球上出現,然後又消失的地方。有一天,你們若去非洲沙漠旅行。請仔細認一認這個景色,免得當面錯過了。你們若有機會經過那裏,我請求你們,不要匆匆離去,在這顆星下守候片刻。倘若有個孩子走到你們跟前,倘若他在笑,有一頭金髮,不回答人家提出的問題,你們就可猜到他是誰了。那時,勞駕你們。不要讓我老是這麼憂傷,趕快寫信告訴我:

他回來了….

這是我的飛機在沙漠上出故障的第八天。我聽完了有關藥丸商人的故事,也喝完了我備用的最後一滴水。

“啊!”我對小王子說道,“你回憶的這些故事可真有趣。可是,我的飛機還沒有修好呢。我的水喝完了。要是我能夠慢悠悠地朝一池清泉走去,我也一定會很高興!”

小王子對我說:“我的朋友狐狸……”

“我的小傢伙,不要再提狐狸了。”

“為什麼?”

“因為我就要渴死了……”

他沒弄懂我的意思,便回答我說:

“即使快要死了,有過一個朋友也很好嘛!我就為自己有過一個狐狸朋友而感到很高興……”

“他沒有估計到這種危險。”我心中想道,“他從來不饑也不渴,只要有點陽光就夠了……”

他瞧了我一眼,並對我的想法做出了答復:

“我也渴了……咱們去找一眼水井吧……”

我顯出厭倦的樣子,在漫無邊際的沙漠上盲目地去找一眼水井,豈不是荒唐!然而,我們卻不約而同地走了起來。

我們默默地走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夜幕降臨大地,滿天的星斗開始閃爍。由於渴,我有點發燒,我仰望著星空,仿佛在做夢一般。小王子的話在我的腦海中翻騰著。

“這麼說,你也渴了?”我問他。

可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對我說道:

“水對心田可能也是有益的……”

我沒有弄懂他的話,可我也默不作聲了……我清楚地知道不該去追問他。

他累了,坐了下來。我也挨著他坐下。片刻沉寂之後,他又說道:

“星星之所以美麗是因為有一朵人們看不見的花兒……”

“那當然。”我應道。而後,我便默默地看著那月光下的層層沙浪。

“沙漠很美。”他又說道。

沙漠確實很美。我一直很喜歡沙漠。我們坐在一個沙丘上。舉目四望,一無所見;側耳細聽,又寂靜無聲。但是,在這一片幽靜之中,卻有個什麼東西在閃光……

“使沙漠變得這樣美麗的,”小王子說,“是它在什麼地方了隱藏著一眼井。”

我為突然明白了沙漠上的神秘之光而驚訝不已。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住在一幢古老的房子裏,據傳說那裏面埋藏著一件寶貝。當然啦,從來沒有人能發現它。甚至也沒有人去尋找過它。可是這件寶貝卻使整個房子令人神往。我家的房子在它的心靈深處隱藏著一個秘密……

“是的”,我對小王子說,“不論是房子、星星或是沙漠,使得它們美麗的東西都是肉眼看不見的!”

“我感到很高興”,小王子說道,“你也同意我那狐狸的看法。”

這時小王子睡著了,我就把他抱在懷裏重新上路。我很激動,好像是抱著一個嬌懶的寶貝。我甚至覺得,地球上沒有什麼比這更嬌貴的東西了。我借著月光,看著這蒼白的前額,看著他這緊閉的雙眼和這隨風飄動的綹綹頭。這時我自語道:“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外表而已。那最重要的東西,用肉眼是看不見的……”

只見他雙唇微開,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我自言自語道:“這個正在酣睡的小王子,感人至深處是他對一朵花的忠貞。這朵玫瑰花的形象有如一盞明燈的火焰在他心中發光,甚至映照他進入夢鄉……”這時,我猜想他是更加脆弱了。必須好好保護那燈火:一陣風就可能把它吹滅的……

於是就這樣走呀走呀,在紅日躍出地平線時,我終於找到了一眼井。

“那些人呐,”小王子說道,“他們擁擠著上了特別快車,可是他們卻不知道自己要尋找的是什麼。於是,他們就焦躁不安起來,急得團團轉……”

他接著又說:

“這沒有必要……”

我們遇到的這眼井,和撒哈拉沙漠中的那些水井不一樣。撒哈拉大沙漠裏的水井只是些在沙地上挖的坑。而這眼井卻很像村莊裏面的水井。可是,這裏並無任何村莊,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可真奇怪,”我對小王子說,“井上樣樣俱全:轆轤、水桶,還有井繩……”

他笑著,抓住繩就搖起轆轤來。於是轆轤吱吱作響,就像一個久久沒有被風吹動的舊風標,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起來。

“你聽見了吧,”小王子說道,“我們喚醒了這眼井,它現在唱起歌來了……”

我不想讓他勞累,於是對他說:

“讓我來吧。這活兒太重,你受不了。”

我慢慢地將水桶提到石頭井臺上,穩穩當當地把它放好。那轆轤的歌聲仍在我的耳邊迴響。我依然看到那太陽的影子在水上蕩漾。

“我渴望這水呀,”小王子說,“快給我喝點兒吧……”

這時,我才恍然明白了他要尋找的是什麼!

我把水桶提到他的嘴邊,他閉著眼睛喝了起來。這水,就像節日一般美好、甜蜜。這永遠不止是一種飲料。這水,是在披星戴月的旅途中發現,是在轆轤的歌聲中,經過我雙臂的勞動得來的。它像一件禮物似的慰藉著心田。我童年時候,是那聖誕樹的燈光,午夜彌撒的樂曲,甜蜜的微笑,使我所收到的耶誕節禮物光彩奪目。

“你這裏的人們在同一座花園裏就種了五千棵玫瑰花。”小王子說道,“可是,他們卻不能從中找到自己要尋找的東西……”

“他們找不到的……”我答道。

“可是他們所尋找的東西,卻可以從一朵玫瑰花或一滴水裏找得到……”

“那當然。”我答道。

小王子又補充說:

“但是眼睛看不見,必須用心靈去尋找。”

我喝了水,感到很寬慰。沙漠在晨曦中呈現出蜂蜜的色澤。我也為這蜂蜜般的色澤而感到幸福。為什麼我非要感到痛苦不可呢……

小王子又重新坐在我身邊,溫柔地對我說:“你應當信守諾言。”

“什麼諾言?”

“你知道……你得給我的小綿羊畫一個嘴套子……我要對我的那朵花負責呀!”

我從口袋裏拿出我的畫稿。小王子一見就笑著說:

“你畫的猴麵包樹真有點像捲心菜……”

“啊!”

我還為我畫的猴麵包樹感到非常自豪呢!

“你畫的狐狸……它那又耳朵……有點像犄角……而且太長了!”

這時,他又笑了。

“你太不公平了,小傢伙。我過去不會畫別的,只會畫完整的和剖開肚皮的蟒蛇呀。”

“啊!這就蠻好的。”他說,“孩子們看得懂。”

於是,我就用鉛筆勾畫出一個嘴套子。當我把它遞給小王子的時候,我的心裏卻感到很難過:

“我還不瞭解你有什麼打算呢……”

但是,他沒有回答。他對我說:

“你知道,我落到地球上……明天就是一周年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說道:

“我就落在離這兒挺近的地方……”

這時,他的臉紅了。

我不知為什麼,又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酸。然而,我卻想起了一個問題:

“一個星期以前,我認識你的那天早上,你獨自一個人在這遠離人煙的大沙漠裏遊來逛去,看來,這就不是偶然的了?你要回到你降落的地點去,是嗎?”

小王子的臉又紅了。

我猶豫不決,又追問了一句。

“大概是因為周年紀念吧?……”

小王子的臉又紅了起來。他從來不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他臉紅,這就意味著“是的”,不是嗎?

“啊!”我對他說,“我怕……”

可是他卻回答我說:

“你現在應該工作了,應該回到你的飛機那裏去。我在這裏等你,你明天晚上再來吧……”

可是,我仍然放心不下。我想起了狐狸的話。要是叫人馴服 ,就很可能要掉些眼淚的……

“你好。”小王子說。

“你好。”扳道工說。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小王子問。

“我在成千成千地運送旅客,”扳道工說,“我把運載旅客的火車發往各地,時而向東,時而向西。”

說話間,一列燈火輝煌的特別快車雷鳴般吼叫著開過去了,震得扳道房搖搖晃晃。

“他們好匆忙啊,”小王子說,“他們去尋找什麼呢?”

“連火車司機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說。

這時,第二列燈火通明的特別快車轟轟隆隆地向相反方向疾弛而去。

“他們已經回來了啦?……”小王子問。

“這不是剛才那批旅客,”扳道工說,“這是對開的火車。”

“他們不滿意他們那個方向嗎?”

“人們從來都不滿意自己所在的地方。”扳道工說。

這時,第三列燈火明亮的特別快車又風馳電掣般地呼嘯而去。

“他們是在追第一批旅客嗎?”小王子問。

“他們什麼也不追。”扳道工說,“他們在車廂裏睡大覺,或者打哈欠。只有孩子們把鼻子貼在玻璃窗上往外看。”

“只有孩子們知道他們自己所尋找的東西。”小王子說,“他們為一個布娃娃花費了好多時間,這個布娃娃就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有人奪走了他們的布娃娃,他們就哭起來……”

“他們真有福氣。”扳道工說。

止渴藥丸

“你好。”小王子說。

“你好。”商人說。

這是一個販賣止渴藥丸的商人。藥丸精良,每週吞服一丸就不會感到口渴了。

“你為什麼賣這個?”小王子說。

“這可以節約出許多時間。”商人說,“專家們計算過,服用這種藥丸,每週可以節約時間五十三分鐘。”

“那麼,用這五十三分鐘幹什麼呢?”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便……”

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呀,要是我有五十三分鐘可以支配,我就慢悠悠地朝一池清泉走去……”

小王子在沙漠、山嶺、雪地中長途跋涉後,終于發現一條路。條條路都是通向人的。 “你們好。”

他說。 這是一座盛開的玫瑰園。

“你好。”玫瑰花說。

小王子望了一眼。她們無一不跟他的那朵花相像。他吃了一驚,問她們:

“你們是誰?”

“我們是玫瑰花。”玫瑰花說。

“啊!”小王子說….

他非常傷心。他的花對他說過,宇宙中僅有她一朵。然而,這裏,單是一座花園裏,就有五千來朵,朵朵相像。

“她要是看到這個景象,”他自言自語,“又要發火了….又要咳個不停,尋死覓活地給自己遮羞。我又得假裝體貼。因為,要不然,為了出我的醜,她真會讓自己死去的….”

他還對自己說:“我以為有一朵獨一無二的花,很滿足,其實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花。這個,加上三座膝蓋一般高的火山,其中一座很可能永遠噴不出火,我成不了一位偉大的王子….”他伏在草地上嗚嗚哭了。

這時候,出現了一隻狐狸。

“你好,”狐狸說。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禮地回答。他轉過身,但什麼也沒看見。

“我在這裏。”聲音說,“蘋果樹下….”

“你是誰?”小王子說,“你真漂亮….”

“我是狐狸。”狐狸說。

“來跟我玩吧。”小王子向他提出,“我很傷心….”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說,“我沒經過馴養。”

“啊!對不起,”小王子說。

但是,想了一想,他又說:

“什麼叫‘馴養’?”

“你不是本地人?”狐狸說,“你在找什麼?”

“我在找人。”小王子說,“什麼叫‘馴養’?”

“那些人,”狐狸說,“他們有槍,他們打獵。

討厭極了!

“不,”小王子說,“我在找朋友。什麼叫‘馴養’?”

“這件事記得的人不多了,”狐狸說,“意思是:‘建立感情聯繫’….”

“建立感情聯繫?”

“不錯,”狐狸說。“你對我不過是一個男孩子,跟成千上萬個男孩子毫無兩樣。我不需要你。

你也不需要我。我對你不過是一隻狐狸,跟成千上萬隻狐狸毫無兩樣。但是,你要是馴養我,咱們倆就會相互需要。你對我是世上唯一的。我對你也是世上唯一的….”

“我開始懂了,”小王子說。“有一朵花….

我相信她把我馴養了….”

“這可能,”狐狸說,“地球上形形色色的事都有….”

“喔!這

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說。

狐狸不勝詫異:

“在另一顆星球?”

“是的。”

“那顆星球有獵人嗎?”

“沒有。”

“哈,這有意思!雞呢?”

“沒有。”

“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歎口氣。

但是狐狸又回到原來的想法:

“我的生活單調枯燥。我追雞,人追我。所有的雞都是相像的,所有的人也是相像的。我有點兒厭了。但是,你馴養我,我的生活會充滿陽光。我聽得出某個腳步聲不一樣。別的腳步聲叫我鑽入地下。你的腳步聲好比音樂,引我走出洞穴。還有,你看見那邊的麥田了嗎?我從來不吃麵包,小麥對我毫無用處。

麥田引不起我的遐想。這很不幸。但是你有金黃色頭髮。你馴養我後,事情就妙了。麥子,黃澄澄的。會使我想起你。我會喜歡風吹麥田的聲音….”

狐狸沒說下去,對小王子瞧了好久,又說:

“請你….馴養我吧!”

“我願意,”小王子回答,“但是我的時間不多。我要找幾個朋友,瞭解許多東西。”

“人只能瞭解自己馴養的東西,”狐狸說。“現在那些人再也沒有時間去瞭解什麼啦。他們要東西,都在商店買現成的。可是哪裏也沒有供應朋友的商店。人也就得不到朋友。你要朋友,就請馴養我吧!”

“怎樣馴養呢?”小王子說。

“這要非常耐心,”狐狸回答,“你先離我遠一點兒,像這樣,在草地坐下。我用眼梢瞅你,你一句話也別說。語言是誤會的源泉。但是,每天,你可以靠近一些坐….”

第二天,小王子又來了。

“最好在同一個時間來。”狐狸說,“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鐘來,我從三點鐘起就會開始感到幸福了。愈是臨近四點鐘,我就愈是感到幸福。四點鐘一到,我就會坐立不住,惴惴不安起來:我將發現幸福是有代價的!介是,如果你隨便什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做好心理準備了……這需要養成習慣。”

“什麼叫習慣呢?”小王子問。

“這也是一件早被人忘掉了的事情。”狐狸說,“所謂習慣,就是使某一天不同於其他的日子,使某一時刻不同於其他的時刻。比如說,捉我的那些獵人們就有個習慣。他們每星期四都和村裏的的姑娘們跳舞。於是,星期四就是一個美妙的日子!我外出散步,一直走到葡萄園。如果獵人們隨便什麼時候都跳舞,每天又都是一個樣,那麼我也就沒休息的日子了。”

就這樣小王子馴養了狐狸。離別的時刻近了:

啊!….”狐狸說,“我會哭的。”

“這是你的不是了,”小王子說,“我不想要你難受,但是你要我馴養你….”

“不錯,”狐狸說。

“可是你又要哭!”小王子說。

“不錯,”狐狸說。

“那又何苦來呢!”.

“我不苦,”狐狸說,“有了麥子的顏色。”

接著又說:

“回去看玫瑰花。你會明白,你的那朵花是世上唯一的。你回來再跟我道別,我送你一個秘密作為禮物。”

小王子回去看玫瑰花。對她們說:

“你們一點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花,你們還什麼都不是呢。”小王子對她們說。“沒有人馴養過你們,你們也沒有馴養過任何人。你們就像我的狐狸過去那樣,它那時只是一隻與成千上萬只狐狸一樣的狐狸。可是,我現在已經和它交上朋友,它現在就是世界上一隻獨一無二的狐狸了。”

這時,那些玫瑰花們感到很難為情。

“你們美麗,但是你們空虛。”小王子又對他們說道,“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一個普通的過路人會以為我的那朵玫瑰花和你們一樣。但是,單是她一朵也比你們全體都寶貴,因為我給她澆過水。因為我給她蓋過罩子。因為我給她豎過屏風。因為我給她除過毛蟲(留下兩三條可以羽化成為蝴蝶)。因為我聽過她的埋怨,她的吹噓,有時甚至她的沉默。因為這是我的玫瑰花。”

他又去找狐狸,說:

“分別了….”

“分別了,”狐狸說,“我的秘密是這樣。很簡單:用心去看才看得清楚。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為了記住,小王子跟著念。

“你為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

“這條真理已經被人忘了,”狐狸說,“但是你不應該忘。對你馴養的東西你要永遠負責。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花負責….”

“我對我的玫瑰花負責….”為了記住,小王子跟著念。

地球. 這裏有20億人口. 地球可不是一顆普普通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個國王(當然啦,沒有遺漏黑人國王),七千個地理學家,九十萬個商人,七百五十萬個酒鬼,三億一千一百萬個虛榮迷。

為了使你們對地球的大小有個概念,我想告訴你們,在發明電燈之前,在地球的六大洲上,養活著一支擁有四十六萬二千五百一十二個點燈人的真正大軍。

earth-1

從稍遠的地方望去,那景象好不壯麗輝煌。這支大軍的動作宛如芭蕾舞劇中的動作一般,諧調而優美。首先是新西蘭和澳大利亞的點燈人登場,他們把路燈點著,隨後回去睡覺。這時中國和西伯利亞的點燈人翩翩起舞,接著就隱入幕後去了。之後,俄國和印度的點燈人出場,隨後是非洲和歐洲的點燈人,然後就是南美洲的,再就是北美洲的點燈人出場了。他們從來不會弄錯登場的順序。這種場面可謂壯觀極了。

唯獨北極和南極總共只有兩個點燈人,他們過著悠閒算得的生活,一年之內他們只工作兩次。

賣弄小聰明的往往要說點假話。當我跟你們談到點燈人的時候,我就不那麼誠實,險些使那些不瞭解我們地球的人產生錯覺。人類在地球上只占很小一塊地方。如果居住在地球上的二十億人都站著,像開群眾大會那樣稍微擠緊一點,就能寬寬綽綽地在一個二十英里見方的廣場上住下。這就是說,可以把整個人類堆在太平洋的一個最小的島嶼上。

大人們當然不會相信你們的。他們總以為要占很大的地方,他們把自己看得像猴麵包樹那樣大得了不起。 那麼你們就建議他們去做計算題吧。他們對數目字簡直著了迷,數目字能使他們笑顏逐開。但是你們千萬不要在這種無聊的演算上浪費時間,這是徒勞無益的。在這點,你們儘管相信我好啦。

earth-2

小王子來到地球上,看不見一個人影,感到很吃驚。要不是看到一個月白色的圓環在沙地上蠕動的話,他真擔心是搞錯了星球。

“晚安。”小王子想碰碰運氣,冒然說了一聲。

“晚安。”蛇說道。

“我落在了什麼星球上啦?”小王子問。

“落在了地球上,在非洲。”蛇回答說。

“啊!……難道說地球上沒有一個人?”

“這裏是沙漠,沙漠裏沒有人。地球大著呢。”蛇說。

小王子坐在一塊石頭上,仰望著天空,說:

“我心裏在想,這些星星閃閃發亮,會不會是為了讓每個人有朝一日都能重新找到自己的星球。請看看我的那顆星球吧,它正好處在我們的上方……可是它離我多麼遙遠哪!”

“它很美。”蛇說。“你來這裏幹什麼呀?”

“我和一朵花鬧了彆扭。”小王子說道。

“啊!”蛇說。

於是他們都沉默不語了。

“人們都在什麼地方呢?”小王子終於又開了腔,“在沙漠裏,我真覺得有點孤獨……”

“就是到了有人的地方,也是同樣的孤獨。”蛇說。

小王子久久看著蛇。

“你是個奇怪的動物,細得像個手指頭……”小王子終於對蛇說道。

“但我比國王的手指還要厲害呢。”蛇說道。

小王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看你沒有那麼厲害……你連腳都沒有……恐怕你連旅行都不能夠……”

“我能夠把你帶到很遠的地方去,比一條海船能去的地方還遠呢。”蛇說。

蛇圍著小王子的腳腕盤了起來,好像一隻金鐲子。

“凡是我接觸到的人,我都把他送回老家去。”蛇又說。“可你很純潔,而且是從另一個星球上來的……”

小王子什麼也沒有回答。

“在這花崗岩一般的地球上,你是這麼弱小,我很可憐你。如果有一天你心中悲傷,非常懷念你的星球,那時我可以幫助你。我可以……”

earth-3

“啊!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小王子說道。“但是,為什麼你說的話都像謎語那樣隱晦呢?”

“可我把一切謎底都說破了。”蛇說。

於是他們又沉默不語了。

十八

小王子穿行在沙漠中,但他遇到一朵花。這是一朵有著三個花瓣的花,一朵很不起眼的小花兒……

“你好。”小王子說道。

“你好。”花兒說道。

“人都在什麼地方呢?”小王子有禮貌地問。

有一天,這朵花曾看見一支沙漠商隊走了過去:

“人嗎?是有的,好像有那麼六七個人。好幾年以前,我看見過他們。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到什麼地方能找到他們。風吹著他們到處亂跑。他們沒有根兒,這使他們很不方便。”

“再見。”小王子說。

“再見。”花兒說。

earth-4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以往他所見過的山,就是那三座高不過他膝蓋的火山,而且他把那座死火山當凳子坐。因此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從這麼高的一座山望去,我一眼可以看到整個星球,看到所有的人……”可是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些嶙峋的怪石、突兀的山峰。

“你們好。”小王子試探著問道。

“你們好……你們好……你們好……”回聲答道。

“你們是誰?”小王子問。

“你們是誰……你們是誰……你們是誰……”回聲答道。

“請你們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單。”他又說道。

“我很孤單……我很孤單……我很孤單……”回聲再次答道。

小王子心中思量:“這是個多麼奇怪的星啊!它一片乾旱,到處是突兀的怪石,還彌漫著鹹味。這裏的人居然連一點想像力都沒有,只是重複別人對他們說的話……在我的星上,我有一朵花:她總是第一個開口說話……”

第六顆星球要比上一顆大十倍,住著一位寫巨作的老先生。

寫巨作的老先生

“咦。來了一位探險家!”他看見小王子,叫了起來。

小王子坐到桌前,有點兒氣喘。他趕了那麼多路!

“你從哪裏來?”老先生問他說。

“這是一本什麼大書?”小王子說,“您在這裏做什麼?”

“我是地理學家,”老先生說。

“什麼叫‘地理學家’?”

“一位學者,知道哪裏有海洋、河流、城市、山和沙漠。”

“很有意思,”小王子說。“這總算是一樁真正的工作!”

他在地理學家的星球上東張西望。他還沒見過那麼氣象崢嶸的星球呢。

“您的星球真美。這裏有海嗎?”

“我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啊!”小王子掃了興,“山呢?”

“我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城市、河流、沙漠呢?”

“我都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您還是個地理學家哩!”

“一點不錯,”地理學家說,“但我不是勘探工作者。我就是需要勘探工作者。地理學家計算城市、河流、山脈、海洋和沙漠的數目。地理學家太重要了,不能到處去逛。他離不開自己的辦公室。但是他的在辦公室接待勘探工作者,詢問他們,記述他們的回憶。要是其中一位的回憶引起他的興趣,地理學家就叫人調查他的品德。”

“那幹嗎?”

“不說實話的勘探工作者會給地理書造成災難。

還有酒喝多了的也會。”

“怎麼會?”小王子說。

“醉漢看到的東西是重疊的。那樣,原本一座山的地方,地理學家會標上兩座山。”

“我認識一個人,”小王子說,“他成不了合格的勘探工作者。”

“這很可能。當勘探工作者的品德證實不錯時,就調查他的發現。”

“到原地調查?”

“不。這太複雜了。但要勘探工作者提供證據。

比如發現了一座山,就要求他帶回幾塊大石頭。”

地理學家突然興奮起來:

“你從遠方來的!你是勘探工作者!給我談談你的那顆星球!”地理學家打開地輿筆記,削尖他的鉛筆。勘探工作者的口述先用鉛筆記錄。等待勘探工作者提供證據後,再用鋼筆謄寫。

“談吧?”地理學家問。

“哦!我的家,”小王子說,“不怎麼有趣,一丁點兒大。我有三座大山。兩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但是以後的事難說。”

“以後的事難說,”地理學家說。

“我還有一棵花呢。”

“我們是不記錄花卉的。”地理學家說道。

“這是為什麼?花兒最美麗!”

“因為花卉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轉瞬即逝’是什麼意思?”

“地理著作是各種書中最珍貴的書。”地理學家說,“這種書從來不會過時。大山搬家古今罕見,大海乾涸世上未聞。我們只記載永恆的東西。”

“但是死火山可能會復蘇,”小王子說。“什麼叫‘瞬息即逝’?”

“火山不論死了還是復蘇,對我們是一回事,”

地理學家說。“對我們重要的是山。山不會變。”

“但是什麼叫‘瞬息即逝’?”小王子又說了一句,他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向來要追問到底。

“意思是‘瀕臨滅絕的威脅’。”

“我的花也瀕臨滅絕的威脅嗎?”

“當然。”

“我的花的生命也是轉瞬即逝的,”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面對世界,她只有四根刺來進行自衛呀!而她卻被我拋下了,孤零零地留在家裏!”

這是他頭一回感到悔恨。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問:

“您說我還可以上哪裏訪問?”

“地球,”地理學家回答,“地球聞名遐邇。”

小王子走了,惦念著他的花。

第五顆星球非常奇特。它是群星中最小的一顆。

點燈人

面積僅夠容納一盞路燈和一個點燈人。小王子無法解釋,茫茫太空中,在一顆沒有房屋、沒有居民的星球上,一盞路燈和一個點燈人幹什麼用。可是他心裏對自己說:“可能這個人的行為荒謬。可是決不會比國王、愛慕虛榮的人、商人、酒鬼更荒謬。至少他的工作有一種意義。他把燈點著,就好像他對天空增添了一顆星星或一朵花。

當地熄滅了自己的路燈時,就好比是讓星星或花兒入睡了。這個工作挺有意思。既然有意思,它就是真正有益的了。”

一來到這個行星上,小王子就恭恭敬敬地向點燈人致意:

“早上好。你剛才為什麼把路燈熄滅呢?”

“這是照章辦事。早上好。”點燈人回答道。

“什麼叫照章辦事呀?”

“就是熄掉我的路燈。晚上好。”

這時他重新點著了他的路燈。

“可是你剛才為什麼又把它點著了呢?”

“這是照章辦事呀。”點燈人答道。

“我不明白。”小王子說道。

“沒有什麼要明白的。照章辦事就是照章辦事。”點燈人答道。“早上好。

這時他又熄滅了路燈。

然後用一塊紅方格手絹擦額上的汗水。

“我的工作真是不堪忍受。從前,幹這工作按部就班。早晨熄,晚上點。白天的其餘時間我休息,晚上的其餘時間我睡覺„„”

“後來規定變了?”

“規定沒變,”點燈人說。“問題就出在這裏。

星球一年比一年轉得快,規定還是沒變。”

“又怎麼樣呢?”小王子說。

“現在每分鐘轉一圈,我連一秒鐘的休息時間也沒有。每分鐘要熄一次,點一次。”

“沒這回事吧!你這裏一天只有一分鐘?”

“怎麼沒這回事,”點燈人說。“我們已經聊了一個月啦!”

“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分鐘。三十天。晚上好!”

他點燃他的路燈。

小王子望了他一眼,愛上了這個點燈人,他多麼忠誠地執行規定。他想起,從前他移動椅子就可趕上太陽下山。他願意幫助他的朋友。

“你知道„„我有一個辦法,能使你要休息就休息„„”

“我正求之不得,”點燈人說。

因為這樣使人既可忠於職守,又可偷懶。

小王子接著說:

“你的星球那麼小,跨三步就可繞一圈。你走得慢,太陽始終在你頭上。你要休息你就走„„你要白天多長就有多長。”

“我占不了便宜,”點燈人說,“生活中我愛的是睡覺。”

“那太不巧了,”小王子說。

“太不巧了,”點燈人說,“早晨好!”

他熄了他的路燈。

“這個人,”小王子趕了一段路,自言自語,“這個人會被其他人——國王、愛慕虛榮的人、酒鬼、商人——瞧不起。可是依我看,只有他還不可笑。

可能是因為他顧到的不是他自己。”

他哀歎一聲,心想:

“那人是唯一可以做我朋友的人。但是他的星球實在太小了,擱不下兩個人„„”

小王子不敢承認的是,這顆得天獨厚的星球他捨不得離開,主要是因為二十四小時內有一千四百四十次太陽落山。

第四顆星球是一個商人的星球。在小王子到達時,這個人忙得沒時間抬起頭。

商人

“您好,”小王子對他說,“您的香煙滅了。’’

“二加三是五。五加七,十二。十二加三,十五。你好!十五加七,二十二。二十二加六,二十八。

沒時間點煙。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喔唷!總數五億

零一百六十二萬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億個什麼?”

“?你還沒走?五億零一百„„我也弄不清了„„我那麼多工作。我是個正經人,我,不愛把

說廢話當玩兒。五加二。七„„”

“五億零一百萬個什麼?”小王子又問,他一但提出一個問題,從不輕易放過。

商人抬起頭:“我住在這顆星球上五十四年,只有三回遭到打擾。第一回是二十二年前,天知道從哪裏掉下一隻金龜子.轟隆一聲,我加法中出了四個錯。第二回是十一年前,我患關節炎。我缺乏鍛煉。我沒工夫閒逛。我是個正經人。第三回„„就是這一回。我那時說的是五億零一百萬„„”

“是什麼?”

商人知道他別指望有安寧的日子了:

“有時在天空看到的東西。”

“蒼蠅?”

“不,發亮的小東西。”

“蜜蜂?”

“不。叫閒人想入非非的金色小東西。但是我是個正經人!我沒工夫想入非非。”

“啊!星星?”

“就是這個。星星。”“你拿五億顆星星做什麼用?”“五億零一百六十二萬二千七百三十一顆。

我是個正經人,講究精確無誤。”

“你拿星星做什麼用?”

“我做什麼用?”

“是啊。”

“什麼都不做。我就是佔有。”

“你佔有星星?”

“是的。”

“但是我見過一位國王,他„„”

“國王不佔有。他們‘統治’。大不相同。”

“你佔有星星又怎麼樣呢?”

“我就富了。”

“富了又怎麼樣?”

“我買進別的星星,要是有人找到的話。”

“這個人,”小王子對自己說,“想問題有點兒像我的那個酒鬼。”

可是他還要提問題:“怎樣才能佔有星星?”

“它們屬於誰?”商人惡聲惡氣地反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它們不屬於誰。”

“那就是屬於我,因為我是第一個想到的。”

“想到就可以啦?”

“當然。你發現一顆誰都不屬於的鑽石,這顆鑽石就屬於你了。你發現一座誰都不屬於的島嶼,這座島嶼就屬於你了。你有了一個想法,就可以申請專利:想法屬於你的。我佔有星星,因為在我以前沒有人想到去佔有它們。”

“這倒是真的,”小王子說,“你佔有了做什麼用?”

“我經營。我數上一遍,再數一遍,”商人說:“這是件難事。但我是個正經人!”

小王子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於是小王子說道:

“我佔有一條圍巾,把它圍在脖子上,帶著走。

我佔有一朵花,能把它摘下,帶著走。你總不能把星星也摘下來吧!”

“不能,但我可以把它們存入銀行。”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說,我把我的星星數目記在一張紙上。

然後把這張紙鎖在抽屜裏。”

“沒別的了?”

“齊啦!”

“這好玩,”小王子想,“挺有詩意。但算不上很正經。”

關於正經事,小王子跟大人的想法很不一樣。

“我嗎,”他還這樣說,“我佔有一朵花,天天給它澆水。我佔有三座火山,每星期給它們打掃。

我也打掃那座死火山。以後的事難說。我佔有了火山和花,對我的火山和花做有益的事。但是你對星星做不出有益的事。”

商人張口結舌,找不出話回答,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太離譜了,”他一路上只是自言自語說這句話。

第二顆星球上住著一個愛慕虛榮的人。

“啊!啊!一位崇拜者來訪啦!”愛慕虛榮的人一見小王子就遠遠喊了起來。

因為,在愛慕虛榮的人看來,其他人都是崇拜者。

“您好,”小王子說,“您的帽子真怪。”

愛慕虛榮的人

“這是敬禮用的,”愛慕虛榮的人說,“人家向我歡呼時,我敬禮用的。可惜,這裏沒人來。”

“什麼?”小王子沒有聽懂。

“拿你的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建議。

小王子拿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舉起帽子謙遜地敬禮。

“這比訪問國王有趣。”小王子想。

他又開始拿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又舉帽子敬禮。

鞠躬如儀五分鐘後,小王子厭倦了這種單調的遊戲。他說:

“要你放下帽子應該怎樣做?”

可是這位愛慕虛榮的人根本聽不見小王子所說的話,除了讚美和頌揚,是的,愛慕虛榮的人從來聽不見別的話。

“你對我真的崇拜之至嗎?”他問小王子。

“什麼叫‘崇拜?”’

“‘崇拜’就是承認我是星球上長相最英俊、衣著最美麗、最富有、頭腦最靈光的人

“但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一個人啊!”

“請勿推辭。依然崇拜我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微微聳肩,“這對於你又有什麼值得樂的呢?”

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怪得沒藥治了,”他一路上只是對自己這麼說。

下一顆星球上住著酒鬼。這次訪問的時間很短,卻使小王子悶悶不樂了很久。

“你在這裏做什麼?”他看到酒鬼一聲不吱地坐著,面前放著一堆空瓶子,一堆滿瓶子。

酒鬼

“我在喝酒,”酒鬼神情憂鬱地回答。

“你為什麼喝酒?”小王子問。

“為了忘記。”酒鬼回答。

“忘記什麼?”小王子問,已經可憐他了。

“忘記自己難為情。”酒鬼低下頭承認。

“難為情什麼?”小王子還問,他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難為情喝上了酒。”酒鬼說完,再也不吭聲了。

小王子走開了,困惑不解。

這些大人們的的確太古怪了,小王子一路上自言自語。

在小王子所居住的星球附近還有小行星325 號、326 號、327 號、328 號、329 號和330 號。小王子開始訪問這些星球,首先是找事做,豐富知識。

第一顆星球上住著一位國王,穿白鼬皮紫緞長袍,端坐在十分簡樸肅然而威嚴的寶座上。

king

“啊!來了一個小百姓。”國王看到小王子,高聲大叫。

小王子心想:

“他從沒見過我,怎麼認出我來的?”

他不知道在國王的眼裏,世界最簡單不過了。

所有的人莫不是他的臣民。

國王十分驕傲,”國王對小王子說道,“過來,讓我仔細瞧瞧,”國王對他說。

這位國王心裏正為他多了一個臣民而感到非常神氣。

小王子用目光掃射了一下周圍,想找個座,可是星球表面被豪華的鼬皮長袍遮得不留一點兒空隙。

他只好站著,累了打個哈欠。

“在國王駕前打哈欠,有違宮廷禮節。”國王對他說,“我禁止你這樣做。”

“我控制不住,”小王子說時誠惶誠恐,“我從遠道來的,沒有睡„„”

“那麼,”國王對他說,“我命令你打哈欠。

我已經幾年沒有見人打哈欠了。我看打哈欠倒是樁新鮮事兒。行!再打。這是一道命令。”

“我緊張„„我不能„„”小王子臉憋得通紅。

“嗯!嗯!”國王回答,“那麼我„„我命令你一會兒打,一會兒„„”

他說話有點兒結巴,顯得很氣惱。因為國王主要是關心他的權威能否受到尊重。他不容許違抗聖命。這是一個專制的君王。但是,他善良,下達一些合情合理的命令。“我要是命令”他講得非常流暢,“我要是命令一位將軍變成一隻海鳥,將軍不服從,這不是將軍的錯。這是我的錯。”

“我可以坐下嗎?”小王子膽怯地問。

“我命令你坐下,”國王回答,威嚴地撩了一下白鼬長袍的下擺。

但是小王子奇怪。這顆星球又狹又小。國王能夠統治什麼?

“陛下„„”他說,“原諒我向您提個問題„„”

“我命令你向我提個問題,”國王急忙說。

“陛下,„„您統治什麼?”

“統治一切,”

國王的回答乾脆極了。

“一切?”

國王以不太引人注目的手勢指了指他的星球、其他的星球以及滿天的星星。

“所有這一切?”小王子說。

“所有這一切”國王回答。

他不但是個專制的君主,還是個宇宙的君王。

“星星聽從您嗎?”

“當然,”國王對他說,“我命令它們立即照辦。我不容許紀律鬆弛。”

這麼一種權力叫小王子讚歎不止。他自己若有這種權力,他就可以在同一天內欣賞不是四十四次,而是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甚至二百次太陽下山。

而且不用移動椅子。他想起自己遺棄的小星球,感到有點兒傷心,大膽要求國王賜恩:

“我想看一次太陽下山„„懇請王上„„命令太陽落下去„„”

“要是我命令一位將軍摹仿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或者寫一部悲劇,或者變成一隻海鳥,將軍不受君命,錯的是他還是我?”

“是您,”小王子肯定地說。

“不錯。不能強人所難,”國王說,“權威首先要建立在理性上。要是你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們就會掀起革命。我的命令合情合理,才有權利要人家服從。”

“那麼,我的太陽下山呢?”小王子重提了一句,他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從來不會忘記追問到底的。

“你的太陽下山,你會看到的。我要求照辦不誤。但是我要領導有方,就必須等待條件成熟。”

“那什麼時候呢?”小王子還問。

“嗯!嗯!”國王回答,“先查詢一本大日曆,嗯!嗯!那是,將近„„將近„„今晚七時四十分左

右!你會看到我如何令出必行。”

小王子打個哈欠。他惋惜他的太陽下山要吹了,而且已感到有點兒無聊,他對國王說:

“我在這裏沒事可幹。我要走了!”

“別走,”國王說道,有人來做他的臣民,他是那麼得意,“別走,我封你做我的大臣!”

“什麼大臣?”

“司„„司法大臣!”

“但是沒人可以„„審判啊!”

“不見得吧,”國王對他說,“我還沒巡視過我的國土。我太老了,走不動了,而這裏,連停一輛馬車的地方都沒有。”

“喔!我可是看過了,”小王子說。俯下身朝星球的另一邊又看上一眼。 “那邊也沒人„„”

“那你就審判你自己吧,”國王回答他說,“這最難。審判自己比審判別人難得多。你能審判自己,說明你是一個真正的賢人。”

“我,”小王子說,“我在哪裏都能審判自己。

我不需要住在這裏。”

“嗯!嗯!”國王說,“我相信在我星球的某個地方有一隻老老鼠。我在夜裏聽到的。你可以審判這只老老鼠。你隔一段時間判它死刑。這樣它的生命取決於你的裁決。但是,你每次都赦免它,把它省下來。因為只此一隻。”

“判死刑,”小王子說,“這不是我的愛好。

我想我還是走吧。”

“不行,”國王說。

小王子還是做好了走的準備。可是他不願意讓這位年邁的國王難過,就說:

“陛下希望令出必行,一刻不誤,那就請下達一條合情合理的命令。命令我——比如說——在一分鐘內離開。我覺得條件是成熟的„„”

國王一言不發,小王子先遲疑了一下,接著歎口氣,啟程走了。

“我派你當我的大使。”國王匆忙地喊道。

國王顯出非常有權威的樣子。

小王子在旅途中自言自語地說:“這些大人真奇怪。”

我很快地進一步了解了小王子所談到的這朵花。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長著一些非常樸素的花,花冠上只鑲一輪花瓣,不占地方,不礙事。在草叢中早上開花,到了晚上花兒就謝了。但是,不知從哪裏吹來的一顆種子,有一天抽出了芽,小王子密切注視這條與眾不同的嫩枝。可能是一棵新品種的猴麵包樹。但是枝條很快停止往上長,開始孕育花朵。

小王子眼見它形成一隻大花蕾,感到從中會出現奇跡。但是這朵花躲在綠屋內,梳妝打扮個不停。她細心選擇顏色,緩緩披上衣衫,把一枚枚花瓣整理梳齊。她不像虞美人那樣形容憔悴地就往外走。她要非常迷人地來到世上。喔,是的。她非常愛漂亮。她躲著人梳妝了好幾多天。然後,有一天早上,剛剛好在太陽出來的時刻,她露面了。

prince-and-flower

她,精心打扮了那麼久,卻打著哈欠說:

“啊。我剛醒哩„„原諒我„„我還是蓬頭散髮的„„”

小王子那時抑制不住內心的傾慕:

“您真美!”

“是嗎,”小花兒輕聲細氣地回,答,“我和太陽同時誕生„„”

小王子猜想她不是很謙虛,可是她那麼動人!

“我相信這是吃早餐的時間了,”她馬上接著說,“勞駕給我„„”

小王子滿臉羞慚,去找了一壺清水奉獻給她。

feed-theflower

這朵花虛榮多疑,不久把小王子折磨得很苦惱。

比如說,有一天,提到自己的四根刺,她對小王子說:

“那些老虎會張牙舞爪撲過來的!”

“我的星球上沒有老虎,”小王子表示不以為然,“而且老虎也不吃草。”

tiger

“我可不是一棵草,”花兒低聲回答。

“原諒我„„”

“我才一點兒不怕老虎呢,可是風叫我討厭。

你沒有屏風嗎?”

“見了風討厭„„一株植物像這個樣,那是沒治了,”小王子早已看到眼裏,“這朵花兒太鬼了„„”

“晚上,您把我放在罩子底下。您這裏太冷了,我住不習慣。我來的那個地方„„”

wind

但她沒說下去。她是從種子來的,不可能在其他世界有什麼經歷。她撒謊撒得那麼的幼稚,叫人抓住了又感到委屈。她咳上兩三聲,反怪小王子的不是:

“屏風呢?„„”

“我剛要去找,可是您跟我說上話了。”

這時,她故意咳得更響,存心要他不安。

小王子儘管滿腔熱情,也很快對她產生了懷疑。

他把這些瑣言碎語看得過於認真,反招來許多煩惱。

有一天,小王子向我吐露了真情:“我本不應該相信她,絕不該聽信花兒們的話。應當觀賞她們的豔容,聞聞她們的芳香。我的那朵花使我的星球清香四溢,可惜我沒有福氣享受。老虎張牙舞爪的故事本應該打動我的心,卻反而使我大為惱火……”

umbrella

小王子繼續說:

“我當時什麼也不懂!我本應該根據她的行為來判斷她,而不該只聽信她的話。她花香四溢,令我身心舒暢,帶給了我光明。我真不該離開她跑了出來!我本應該體會到,隱藏在她那不高明的花招後面的是一片脈脈溫情。花兒是多麼自相矛盾啊!可惜我那裏太年輕,還不懂得愛她。”

我相信他是乘候鳥的一次遷徙出走的。動身那天早晨,他把星球收拾整齊,將活火山口仔細疏通。

他有兩座活火山,清晨熱早飯很方便。他還有一座死火山。但是正如他說的:“以後的事很難說!”

把死火山口也同樣疏通一番。火山口保持暢通,火山燃燒緩慢均勻,就不會引起噴發。火山噴發如同煙囪冒火。當然,在我們的地球上,我們太渺小了,沒法打掃火山。所以火山給我們造成那麼多麻煩。

volcano

小王子也懷著憂鬱的心情拔掉最後幾株猴麵包樹。他相信自己一走就不會回來了。但是這天早晨,這些日常工作在他看來極其親切。最後一次澆花,準備蓋上罩子的時候,他一陣心酸,發覺自己想哭。

“分別啦,”他對花說。

但是她沒有回答。

“分別啦,”他又說了一遍。

花咳嗽一聲。不是因為她感冒。

“我以前真傻,”她終於對他說,“我請你原諒。

努力做個幸福的人吧!”

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反使小王子感到意外。他站在那裏,窘態畢露,罩子舉在空中。他不懂這份脈脈溫情。“是的,我愛你,”花對他說,“你一點兒不知道,這是我的錯。再說也沒用了。但是你那時跟我一樣傻。努力做個幸福的人„„把罩子放回去吧,我不需要。”“但是風„„”“我不至於那麼容易感冒„„夜間清新空氣對我有好處。我是一朵花。”

“但是動物„„”“我要是想跟蝴蝶交往,就應該讓兩三條毛蟲在我身上爬。我覺得這很美。要不誰來看望我呢?你嗎,又遠在天邊。大動物我一點兒不怕。

我有爪子。”她天真地伸出她的四根刺。接著又說:

“別拖拖拉拉地啦,這挺煩人的。你下決心走,那就走吧。”

因為她不願意小王子看到她哭。這是一朵驕傲的花兒。

amazing-sunset-wonderful-view

小王子!我就這樣漸漸明白,你過著憂鬱的小日子。很長一段時期,你唯一的消遣是欣賞夕陽的清輝。我知道這件新鮮的小事,是在第四天早晨,那時你對我說:

“我喜歡看太陽下山。我們一起去看一次吧。”

“但是要等„„”

“等什麼?”

“等太陽下山。”

你起先顯得非常驚訝,後來又自個兒笑了。你對我說:

“我一直以為在自己家裏呢!”

不錯。當美國是中午的時候,在法國——大家都知道——恰值夕陽西下。要是能夠在一分鐘內趕到法國,當然可以觀看日落。不幸,法國太遠了。但是,在你那個一丁點兒大的星球上,你把椅子移動幾步就可以了。你哪時想看,哪時就可望見落日的餘暉„„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太陽下山。”

sun-set-and-the-sea

第五天,還是幸虧有了那隻綿羊,才洩露了小王子的生活秘密。他忽然直截了當地問我,像對一個問題默默思考了很久:“綿羊吃灌木,當然也會吃花了?”

“綿羊遇上什麼吃什麼。”

“帶刺的花也吃?”

“是的。帶刺的花也吃。”

“那刺長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flower

我不知道。我那時忙於把發動機上扣得緊緊的螺栓擰下來。我十分擔憂,故障看來非常嚴重,飲用水也日益耗盡,叫我感到大難臨頭了。

“那刺長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小王子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從不放棄。我正被螺栓弄得心煩意亂,隨口說:

“刺長出來沒什麼用,完全是花的心地不好。”

“哦!”

沉默了一會兒,他帶點怨恨地沖著我說:

“你的話我不信!花是嬌弱的。她們天真,儘量給自己壯膽。她們長了刺以為可以把人家唬住。”

我沒理會。這時,我對自己說:“螺栓要是再擰不下來,我一錘子把它砸了。”

又是小王子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相信花會„„”

“別煩了!別煩了!我什麼都不信!我是隨口回答的。

我要忙我的正經事!”

他望著我愣住了。

“正經事!”

他看見我手裏攥個錘子,指頭上沾滿黑色油污,俯在一個在他看來醜陋不堪的玩意兒上。

“你說話像個大人!”

這句話說得我有點兒難為情。但是他無情地接著說:

“你就是說不清楚„„你就是不會區分!”

他真的氣壞啦。一頭金髮在風中亂搖:

“我到過一顆星球,那裏有一位紅臉先生。他從來沒有嗅過一朵花。從來沒有望過一顆星星。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除了加法以外,從來沒做過別的事。整天像你一樣反復說:‘我是個正經人我是個正經人!’神氣活現,自命不凡。但他不是個人,是個蘑菇。”

“是個什麼?”

“是個蘑菇!”

小王子這時氣得面孔煞白。

“幾百萬年來,花身上長刺。幾百萬年來,羊還是吃花。花為什麼費那麼大工夫去長一些沒用的刺,弄明白這件事不正經嗎?羊與花要打仗,這不重要嗎?這不比紅臉胖子的加法更正經、更重要?如果我認識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朵花,哪裏都不長,只長在我的星球上,而一隻小綿羊,一天早晨就這樣糊裏糊塗地一下子把它毀了,這不重要嗎?”

他的臉紅了一下,接著說:

“要是有個人愛上了億萬顆星星中僅有的一朵花,他望望星空就覺得幸福。他對自己說:‘我的花在那兒„„’但是羊若把花吃了,對他來說,所有的星星都像忽地熄滅了。這個還不重要?”

stars-in-the-sky

他說不下去了。突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天早黑了。我扔下工具,也顧不得錘子、螺栓、口渴、死亡。在一顆星上,在一顆星球上,也就是在我的這個地球上,有一位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摟在懷裏,搖他。對他說:“你愛的那朵花不會有危險„„

我給你的綿羊畫一隻嘴套„„我給你的花畫一副鎧甲„„我„„”我自己也不知所云了。我感到十分笨拙。不知道怎樣打動他,怎樣接近他,眼淚的王國太神秘了。

小王子是從另外一個星球來的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明白他是從哪裏來的。小王子向我問了許多問題,但是他對我向他所提出的問題則像是沒有聽見似的。那些話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說的,零零散散,小王子後來終於向我透露出他的底細。小王子發出清脆好聽的笑聲,我聽了不是很高興。因為我希望人們不要拿我的不幸來打哈哈。他接著說:

“這樣說來,你也是從天上來的啦!你住在哪顆星球?”

我馬上對他的神秘降臨,看到了一點兒眉目。

我突然問他:

“你是從另外一顆星球來的吧?”

但是,他不回答我。他望著我的飛機,慢慢點頭:

“說真的,搭乘著這個東西,你來的地方不會太遥远„„”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當中。接著,他從口袋當中掏出我畫的綿羊,傻傻地望著他的寶物,出神入迷。你們可以想像當我聽到了“你來的地方”這句欲言又止的知心話,會引動我多大的好奇心。

我想方設法要探聽出個虛實來。

“你從哪裏來的,我的小朋友? ‘你的家’在哪裏?你要把我的綿羊牽到什麼地方去?”

他默默想了一會兒,回答說:

“你給了我一隻箱子,很好,到了夜裏,可以給羊當屋子住。”

“當然,你要是乖,我還給你一根繩子,白天把羊拴住。再給你一根木樁。”

這個建議好像觸犯了小王子:

“把它拴住?你的想法真怪!”

“羊不拴住,會到處亂跑。會走丟的„„”

我的朋友又發出清脆的笑聲:

“你要羊往哪裏跑?”

“哪裏都行。一直往前„„”這時,小王子認真指出說:“這沒關係,我那個地方,一丁點兒大。”

可是也有點兒悶悶不樂地加上一句:“一直往前,也走不了多遠的„„”

我就是這樣瞭解到第二件大事:他出生的星球比一幢房子大不了多少!

這倒並不叫我驚奇。我知道,除了有名有姓的大星球:地球、木星、火星、金星等以外,還有成千上萬的星球,小得連望遠鏡也很難觀測。天文學家發現一顆星,編個號碼作為名字。比如叫:小行星3251 號。

我有根有據地相信,小王了來的那顆星球是小行星B612 號。這顆小行星只是在一九零九年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學家在望遠鏡裏窺見過一回。

由於這個發現,那個天文學家把自己的觀察彙報給了國際天文學會,而且有根有據地予以論證一番。

但是, 由於他穿著土耳其人的衣服,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大人就是這個樣。

幸而,為了維護小行星B61 2 號的聲譽,一個土耳其的獨裁者頒佈了一條法令要求百姓改穿歐洲服裝,否則按死罪論處。

所以到了1920年,那位天文學家穿戴得令人敬佩,並且十分優雅地出現在大會上。他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這一次,每個人都接受了他的報告。

我所以說出小行星B612 號的來龍去脈,透露了它的編號,是為了那些大人。

大人喜歡數字。比如說,當你跟他們談起一位你新認識的朋友的時候,他們不會問你一些與這一位新朋友有關的本質。他們不會問你你:“他的聲音怎麼樣?

他愛好什麼遊戲?他搜不搜集蝴蝶?”而是問:“他幾歲?有幾個兄弟姐妹?體重多少?他父親每個月賺多少錢?”

這樣問過以後,他們認為對他有所瞭解了。如果你對大人說:“我看到一幢漂亮的房子,紅磚砌的,窗前有天竺葵,屋頂上有鴿子。”他們想像不出這幢房子是什麼樣的。要是說:“我看到一幢房子,價值十萬法郎。”他們會驚呼:“多漂亮呀!”

因而,你對他們說:“從前有過一位小王子,他長得很可愛,喜歡笑,要一隻綿羊。一個人要綿羊,就是他存在的明證。”他們會聳聳肩,把你當作孩子看待。但是,如果你對他們說:“他來的那顆星球是小行星B612號。”他們就深信不疑,不會再用他們的問題跟你糾纏了。他們就是這個樣。不應該怪他們。孩子對大人應該寬宏大量。

當然,我們這些理解生活的人,才不把數字放在眼裏呢。我樂於把這個故事的開頭寫得像篇童話。

我願意說:“從前,有一位小王子,住在一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上,需要一隻羊”

對於理解生活的人來說,這樣會真實得多。

只是我不喜歡人們不當一回事地讀我這本書。

我提起這些往事,感到非常憂傷。我的朋友領著他的綿羊離開已經六年了。我在這裏描述他,是為了不忘記他。把朋友忘了是樁傷心的事。並不是人人都有過朋友的。我也可能變得像個大人,除數字以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就為了這個原因,我買了一盒顏料,幾支鉛筆。在我現在這個年齡重執畫筆,可不容易,況且以前沒有嘗試過畫別的,除了一張剖視的蟒蛇和一張不剖視的蟒蛇,還是在六歲的時候。當然,我會努力畫幾幅逼真的肖像。但是成功不成功,我沒多大把握。有時一幅畫得還可以,另一幅卻畫得不像了。我對他的身材也記不真切。這

幅畫上,小王子太高;那幅畫上,又太矮。我對他的衣服顏色也沒辦法說得很準確。於是我信手塗抹,摸索出個大概。我對某些較重要的細節部份也可能弄錯。但是對這一切,大家應該諒解。我的朋友從來不作解釋。

他可能以為我和他一樣。但是我,很不幸,不會透過箱子看到裏面的綿羊。我也許有點兒像大人了。

我一定老了。

每天,我瞭解到一些關於他的星球,關於啟程、遊歷的情況。這是逐漸思索來的,想到哪裏說到哪裏。就這樣,在第三天,我聽到了猴麵包樹的故事。

這次,也是由綿羊引起的,因為小王子突然問我,好似疑慮重重:

“綿羊吃灌木,這是真的嗎?”

“是的。這是真的。”

“啊。我很高興。”

我不明白,為什麼綿羊吃灌木有這麼重要。但是小王子又說:

“這樣說來,綿羊也吃猴麵包樹啦?”

我提醒小王子,猴麵包樹不是灌木,而是教堂一樣巍峨的大樹,即使他帶了一群大象,這群大象也啃不掉一棵猴麵包樹。

提到象群,小王子笑了:

“那得把它們一個個摞起來嘍”

但是他明智地指出:“猴麵包樹在長大以前還是很小的。”

“這話不錯。但是你為什麼要你的綿羊去吃初生的猴麵包樹呢?”

他回答我說:

“哦。那還用說!”

仿佛這件事不用說也很容易明白。要我自已去理解這個問題,著實費了一番腦筋。

是的,在小王子的星球上,如在任何星球上一樣,有益草,也有毒草。從而,有長益草的好種,也有長毒草的孬種。但是種子是看不出來的。它們沉睡在土地的深處,直到其中一顆不知怎的要醒了…。於是,它伸伸懶腰,羞答答地朝太陽鑽出一枝玲瓏可愛、與世無爭的幼苗。若是蘿蔔或是玫瑰的枝條,可以任它茁長。若是一株有害的植物,一認出就得馬上拔掉。小王子的星球上埋著可怕的種子….。這是猴麵包樹的種子。星球的土壤內部到處都是。對猴麵包樹動手遲了,就永遠別想剔除乾淨。

枝葉佈滿星球表面,樹根刺穿星球內臟。要是星球太小,猴麵包樹又太多,猴麵包樹會把星球撐破的。

“這是一個生活紀律問題,”小王子後來對我說。“一清早自己梳妝打扮結束,也應該給星球梳妝打扮。猴麵包樹剛長出的時候,跟玫瑰樹十分相像,一旦認出後就要定時強制自己把它們拔掉。這工作枯燥無味,但也很簡單。”

一天,他勸我認認真真畫一張,好讓我們那裏的孩子牢記不忘。他對我說:

“他們今後外出旅行,就用得上。有時工作耽誤一點兒不會引起不良後果,但要是涉及到猴麵包樹,必然造成一場災難。我知道有一顆星球上住著一個懶漢。他漏過了三株灌木”

於是,我就根據小王子的說明,把這個星球畫了出來。我從來不大願意以一位道學家的口吻訓人。可是,人們對猴麵包樹的危害瞭解得是如此之少,小行星上迷路之人所冒的風險又是如此之大,因此這一回我貿然打破了自己不喜歡教訓人的慣例。我說:“孩子們!要當心猴麵包樹啊!”為了叫我的朋友警惕這種危險——他們跟我一樣,長期以來就面臨這種危險,卻還蒙在鼓裏——我才花了很大的功夫畫出這幅畫。我這裏提出的忠告有重大的意義,多在這幅畫上花些功夫是很值得的。你們也許要問:為什麼這本書別的圖畫都不及這幅畫如此有氣派呢?回答很簡單:別的圖畫,我也曾試圖把它們畫好的,卻未能成功。而當我畫猴麵包樹的時候,有一種迫切感在激勵著我。

當我還是一個六歲的小孩的時候,有一天我在一本書中看到了一幅颇为壮观的圖像,,這是一本專門描寫原始森林的書。我還記得書名叫做《親身經歷的故事》。下面是這幅畫的摹本。

蟒蛇吞野獸

圖像畫的是蟒蛇吞野獸。

書描寫蟒蛇捕捉到獵物以後的過程是: “一口不嚼,囫圇吞下,然後不再到處爬走遊動,而是靜靜地睡覺,然後用六個月的時間把所吃下的食物消化掉。”

看了這本書以後,我對於森林當中各式各樣的獵奇反復思考,準備一支色筆,也開始動手作畫,這就畫成了我第一張作品。

這個作品可以稱為我的作品一號。該作品如下:

當我拿著我的傑作給大人看的時候,我還問大人看了我的畫之後會不會感到害怕。

當時他們回答說:“不過就是一頂帽子罷了,有什麼好怕的?”

我說: “我畫的可不是一頂帽子。我畫的是一條蟒蛇吃了大象之後,正在消化。

為了讓大人看懂我的畫,我又補充畫了那一隻蛇的內部。我心裏想,不解釋清楚的話,大人總是沒有辦法理解。

以下是我的第二號作品:

大人看了第二號作品以後,勸我不要畫什麼剖視的或不剖視的蟒蛇圖,要把精力放在學習地理、歷史、算術和語文等功課上。於是就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的光輝畫家生涯中止了。

我的一號作品、二號作品沒有得到成功,這使我感到心灰意冷。

我想,大人們自已什麼也不懂,又要我一遍一遍地解釋給他們聽,真是夠累的。

我不得不另外選擇一項職業,學習如何駕駛飛機。這項職業使得我有機會在世界各地飛行。我所學的地理知識幫了我的大的忙。我只要一眼就可以區分中國和亞利桑那①。

這在夜裏迷了路的情況下是非常有用的。在我的一生當中,我曾跟一般大眾人群有過許許多多的接觸。我在成人的世界當中活了很久,我也對他們進行過深入的觀察。這並沒有改進多少我對他們的看法。我始終把作品一號留著,遇上一個我看來頭腦略微清醒的大人,就用圖畫考驗他。我要瞭解他是不是真的懂事。但是沒一回他們不是回答:“這是一頂帽子。”於是我不跟他談蟒蛇,談原始森林,談星星。我遷就他。我跟他談橋牌、高爾夫球、政治和領帶。大人很高興,認為結交了一個如此明白事理的人。

我就是這樣在生活中落落寡合,找不到一個說話投機的人,直到六年前遇到一次故障,降落在撒哈拉沙漠。發動機裏的什麼出了毛病。身邊沒有機械師,沒有乘客,我準備靠自己去完成一項困難的修理工作。這對我是樁生死攸關的事。我帶的水勉強喝一個星期。

第一夜,我在沙地上睡著了,遠離人煙一千里外,比大洋中乘小舟漂泊的遇難者還孤獨。天濛濛亮,當一個奇怪的小聲音把我喚醒時,你們想像我是多麼驚奇。這個聲音說:

“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 ‘

“嗯!”

“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跳起身,像遭了雷擊。我把眼睛揉了又揉,要瞧個仔細。我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孩子,神情嚴肅地望著我。下面是我後來給他畫得最成功的一幅肖像。不過,我的作品,說實在的,遠遠不及他本人可愛。這不是我的錯。我的畫家生涯是六歲的時候被大人斷送的。我從來沒有畫過別的,除了那兩張剖視的和不剖視的蟒蛇圖。

我兩眼圓睜,望著這次顯靈不勝驚訝。別忘了,我遠離人煙一千裏外。我的小人兒既不像迷了路,也不像要累死、餓死、渴死、怕死的樣子。外表上決不是個走在沙漠中心、遠離人煙一千裏外的孩子。

終於能夠開口時,我對他說:“不過„„你在這裏幹什麼?”

他慢悠悠地又說了一遍,仿佛這是樁非常正經的事情:

“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

當奇跡過於動人心魄時,誰敢不照著辦呢。儘管遠離人煙一千里,處在死亡的威脅下,

這件事看來有多麼荒謬,我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一支鋼筆。但是,我過去主要學的是地理、歷史、算術和語法,想到這裏,我(沒好氣地)對小人兒說我不會。

他回答說:

“沒關係。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從來沒畫過綿羊,只會畫兩張畫,就把其中一張給他重畫了一遍。就是那張不剖視的蟒蛇圖。聽了小人兒的回答,我傻了眼:

“不!不!我不要蟒蛇吞大象。一條蟒蛇,太危險。一頭大象,又太占地方。我家才一丁點兒大。

我要的是一隻綿羊。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畫了起來。

他仔細看了一眼,然後說:

“不。這一隻病得很厲害。給我另畫一隻。”

我又畫。

我的朋友露出善意的微笑,寬容地說:

“你看„„這不是一隻小羊,是一隻大公羊。

它有角„„”

我又重新畫了一張。

像前幾張一樣遭到拒絕:

“這只太老了。我要一隻綿羊,可以活很久”

因為急於動手拆卸我的發動機,我不勝其煩,塗下了這一張。

然後嚷嚷說:

“這是箱子。你要的綿羊在裏邊。”

令我驚奇的是我的小法官居然笑顏逐開:

“我要的正是這個。你說要給這只羊備上很多

草料嗎?”

“問這個幹嗎?”

“因為我的家才一丁點兒大„„”

“肯定夠的。我給你的綿羊也一丁點兒大。”

他低下頭看畫:

“不那麼小吧„„咦。它睡熟了„„”

我就這樣認識了小王子。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條一條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一條一條的金子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人們不久便在黑森林裏有所風聞,說燒炭的彼得·蒙克, 也就是賭客彼得回來了,而且比以前富裕得多。

人情世態都還是和從前一樣。從前他扶著拐杖討飯時,曾經被人趕出太陽酒館的門;現在,當他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第一次踏進太陽酒館的時候,大家都來和他握手,誇獎他的馬,詢問他遊歷的情形;當他又和胖子埃澤希爾用硬洋賭起來時,他仍然受人萬般奉承。

但他不再從事玻璃手工業了,而是作木材生意,不過並不是真正作, 只是裝裝樣子罷了。他主要是做穀物生意和放高利貸。慢慢地黑森林裏半數的人都欠了他的債。他放債必須有十分利息才行,或許把穀物以三倍的價錢賣給不能馬上付款的窮人。

他和地方官現在成了親密的朋友;如果有人不能按期還清彼得·蒙克老爺的錢,地方官就騎著馬,帶著他的警吏,去評定房屋和財產的價格, 馬上賣掉,把一家子都趕到森林裏去。這種情形起初很讓大財主彼得傷腦筋,因為那些被清算的人總是一群一群地圍在他家大門口,男的請求他寬恕,女的想軟化他那顆石頭心,孩子們哭叫著要一小塊麵包。但當他弄來幾隻惡犬後,他所謂的這種貓叫就立刻停止了。

他打著口哨把惡犬喚出,這群乞兒就哭叫著跑開了。最使他傷腦筋的是一個“老婆子”。她不是別人, 就是彼得的母親蒙克太太。她的房屋、財產被人賣掉後,她就落入了窮困、悲慘的地步;她兒子發財回來後, 也不再贍養她。現在她也偶爾來到彼

得的門口,拄著一根拐杖, 老態龍鍾,衰弱、憔悴。她不敢再走進彼得的門,因為他曾把她毫不留情地趕出來過一次。但使她傷心的是,雖然她自己的兒子滿可以供養她安閒終老,她卻不得不借助別人的施捨生活。可是那顆冰冷的心,從來不為那蒼白熟悉的面孔、那哀求的目光、那向他伸出的乾瘦的手、那脆弱的身體所打動。

每當星期天她來敲門時,他緊繃著臉取出一個值六巴成的錢,用一張紙包著,叫一個僕人遞給她。他聽到她顫抖的聲音在向他道謝,祝福他永遠吉利,聽見她咳嗽著離開大門口。但他什麼也不在乎,只是惋惜又白扔了六巴成。

後來,彼得想結婚了, 他清楚,全黑森林裏每一個當父親的人都樂意把女兒嫁給他。但他選擇得十分苛刻,因為他要叫別人家在這件事情上也稱讚他有福氣,有眼力。因此他騎著馬走遍黑森林,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但沒有一個漂亮的黑森林姑娘,在他看來是夠漂亮的。

他找遍所有的跳舞廳,從未發現一個絕色的女子。後來有一天,他偶然聽說全黑森林裏最漂亮、最端莊的姑娘是一個窮人家的女兒,父親是砍木材的;她過著清貧的生活,替父親操持家務,很能幹, 很勤快,從來不到舞廳去,甚至在聖靈降臨節或教堂落成紀念節都不去。

彼得聽說黑森林裏有這樣一個絕色佳人, 就決定向她求婚,於是打聽出她的住址,騎著馬來到她的茅舍裏。美麗的麗斯貝特的父親慌忙張張地把這個高貴的老爺迎了進去。當他得知客人是大財主彼得老爺,並樂意當他的女婿時,更是驚訝萬分。他覺得他的一切煩惱和貧困現在已有結束的一天了, 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連美麗的麗斯貝特都沒有問一聲。這個善良的孩子是那麼溫順,竟服服帖帖地作了彼得·蒙克太太。

彼得·蒙克太太

但是,事情並不像這個溫柔的女孩子所想像的那麼如意。她以為她懂得料理家務,但他沒有一件事能使彼得老爺滿意。她對窮人很同情。她認為,既然丈夫很有錢,給一個可憐的叫化婆一個分尼,或是給一個老年人一杯燒酒,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有一天, 彼得老爺看到了這種情形, 氣得兩隻眼睛都冒了火,惡狠狠地說道:“你為什麼把我的錢浪費在一班無賴漢和街頭的流氓身上?你帶了什麼到我家裏來,可以讓你揮霍的? 用你老子的那根討飯的棍子,連碗湯都燒不熱,但你卻像一位侯爵夫人似的亂扔錢。

如果下次再讓我看見,我可得請你嘗嘗我的拳頭!” 美麗的麗斯貝特很傷心, 丈夫竟是這麼狠毒, 更在自己的房子裏哭了起來。她常常希望能夠回到父親的草棚裏去,這樣比住在豪華的、可是既慳吝又狠毒的彼得家裏幸福得多。

唉,可惜她不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愛她,也不愛任何人;如果她知道,她就不至於驚異了。現在,每當她坐到門口,看見一個乞丐從她面前走過,脫下帽子, 求求施捨, 她就緊緊閉上眼睛,以免看見那種慘狀,她的手也握得更緊,免得不自覺地伸進衣袋裏摸出一個銅板來。

由於這個緣故, 美麗的麗斯貝特在全森林裏都受起指責來了, 人家甚至說她比彼得·蒙克還吝嗇。有一天,麗斯貝特又坐在大門口,一面紡紗,一面哼著小調,由於天氣很晴朗,彼得老爺又騎馬到田野裏去了,她的心情很愉快。這時路上走來一個小老頭兒,扛著一個又大又重的口袋。她老遠就聽見他喘息。麗斯貝特很同情地看著他, 心裏想道,一個這麼年老的人,不該再讓他扛這麼沉重的東西。

這時,那個小老頭兒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當他走到麗斯貝特太太面前時,他差不多壓倒在口袋下面了。“哦,請您發發善心,太太,給我一口水喝吧,” 小老頭兒說道,“我走不動了,非渴死不可。”

“您這麼大年紀,不應再扛這麼重的東西。” 麗斯貝特太太同情地說。

“是呀,可我窮得沒辦法,只好幹這些事來苟延殘喘。” 他回答說,“唉,像您這樣的闊太太,哪里清楚窮人的苦處,哪里知道在這樣的大熱天,一杯涼水能令人多麼涼爽啊。”

她聽見老頭兒這麼說,趕忙跑進房裏去,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把壺,裝滿了水。當她回到門外,離那矮小的人兒僅僅幾步遠,看見他十分淒慘、憔悴地坐在口袋上時,她心裏深深地憐憫他。

她想了一下, 丈夫不在家, 於是放下水壺,取了一個大酒杯,裝滿了酒, 又放了一大塊黑麵包在酒杯上面, 一齊拿給老頭兒。

黑麵包

“來吧,喝口酒比喝水好些,因為你的年紀已這麼大了,” 她說,“但別喝得太急了,一邊喝一邊吃點麵包吧。”

小人兒吃驚地注視著她,直到他的老眼裏湧出了大顆的眼淚。他把酒喝了,說道:“我活了這麼長的時間,還沒看見能有幾個人比得上您麗斯貝特太太這樣慈善, 這樣慷慨地周濟窮人的。不過您會因此永遠得到幸福,好心是不會沒有好報的。”

“不,她現在就要得到好報!” 一種可怕的聲音叫道。他們回頭一看,原來是彼得老爺,已經氣得滿臉通紅。

“連我貴重的酒你也倒給叫化子喝, 我自己用的杯子你也讓街頭的流氓沾唇? 那就來領你的好報吧!” 麗斯貝特太太馬上跪倒在他的腳下,請求他開恩恕罪;但那顆石頭的心不知道什麼是憐憫。他把手裏拿著的鞭子轉過頭來,用黑檀木柄狠狠地打在她美麗的額頭上。

她一口氣沒上來,倒在了老頭兒的胳膊上。彼得看見這種情形,仿佛立刻感到後悔了。他彎下身子,看看她有沒有氣。可是小老頭兒用熟悉的聲音說道:“你不必操心了,燒炭的彼得;這是黑森林裏最美麗最可愛的花朵,可是卻被你摧殘了,她再也不會開放了。”

這時彼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說道:“原來是您呀,寶藏家先生? 事情既已如此,也無法挽救了,也許這是命中註定的。我想,您不至於向裁判所控告我是殺人犯吧!”

“你這惡棍!” 小玻璃人說,“我若把這行屍走肉拉上絞刑架,對我能有什麼好處?你應當害怕的不是塵世上的裁判所,而是另一些更森嚴的裁判所;因為你已經把你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了。”

“假如我出賣了我的心,” 彼得叫道,“這是誰的錯?這不是由於你和你那騙人的財寶嗎?你這惡鬼把我引上了毀滅的道路,逼迫我尋求另一個人的幫助, 一切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他還沒有說完,小玻璃人就馬上膨脹起來,變得又高又胖,眼睛大得像湯碟,嘴巴大得像生著火的麵包爐,閃出熊熊的火焰。彼得嚇得趕緊跪倒在地,他那顆石頭心也保護不了他,他的四肢像柳條似的戰抖起來。森林精靈用兩隻鷹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風卷殘葉一樣提起他打了幾個圈圈,然後將他扔倒在地,把他的每一根肋骨都摔碎了。

“你這可恥的東西!” 他叫道, 聲音大得像雷鳴。“要是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弄得你粉身碎骨, 因為你觸犯了森林的主宰。但是這個死去的太太曾經給我飲食, 由於她的緣故,我給你八天的期限。假如你不翻然悔改, 我就來磨碎你這幾根狗骨頭,叫你在深重的罪惡中送掉狗命。”

到天晚的時候,才有幾個過路的人發現財主彼得·蒙克倒在地上。他們把他翻過來掉這去,看看他是否還有氣息。可是他們嘗試了很久也沒有結果。最後,他們之中的一個走進房子裏,拿了一點水來噴在他的臉上, 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他睜開眼睛,向周圍看了好久,然後問起麗斯貝特太太。可是誰也沒有看見她。

他向這幾個人道了謝,慢慢回到自己的房子。他在四處尋找,但無論是地窖裏或頂樓上,都沒有麗斯貝特太太的影子。他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誰知這竟是殘酷的現實。現在,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奇怪的思想就紛至遝來。他並不恐懼什麼,因為他的心是冷的。

然而他一想到他妻子的死,他自己的死亡便出現在他的腦子裏:當他離開這個世界時,他肩上的負擔將是多麼沉重啊,沉重地擔著窮人們的眼淚,擔著千萬聲沒有把他的心軟化下來的咒駡,擔著被他放狗咬過的不幸的人的哀吟,提著他母親的默默失望,擔著美麗、善良的麗斯貝特的鮮血。倘若他的老丈人前來問他:“我的女兒、你的妻子哪里去了?” 他能三番五次地推辭嗎?同時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對那掌管森林、海洋、山嶽和人的生命的主宰,他又該怎樣回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