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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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的時候,終於玩上了無限試駕2 TDU2的Beta版本,算是給今年即將出場的賽車饕餮盛宴前的一道開胃小菜.

駕駛手感感覺略微偏向於GRID和DIRT,畫面質量还好,城市畫質比GTA4好,越野路開啟來很另類。

建築物的細節表現差强人意,性能表現也讓人滿意。

他感到樹葉、樹枝、樹根都在緩緩生長。他從中感覺到那種超越時間的永恆智慧。每棵大樹都有獨特的形態,每棵都活生生地存在於此。

他們是森林的衛士,老師發出了聲音,他們的靈魂和我一樣。

他們是森林。他停了停,現在,回來吧。

瑪法裏奧恭恭敬敬,召回了巨樹中的靈魂,這棵樹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他後退的時候,周圏的環境剛開始有些模糊, 後來也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他眨了兩次眼睛,眼神終於重新聚焦了起來。他喘著粗氣,心嘭嘭跳。他從來沒有到過這麼遙 遠的地方!

“你學得不錯,年輕的暗夜精靈,”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 “比我想像得要好多了……”

汗水不斷從瑪法裏奧紫色的臉龐上湧出。他的主人堅持要在人類最薄弱的時間行動。其實如果在晚上行動,瑪法裏奧的 表現肯定會更為出眾。可塞納留斯一遍遍地叮囑,也讓他實在沒辦法。老師教他的並不是暗夜精靈的巫術,而是恰恰相反。

實際上,瑪法裏奧早已走上和他的同類完全不同的道路。就拿穿衣服來說,雖然他們都喜歡顏色華麗的衣服,但瑪法裏奧卻偏愛低調的裝扮。一件風衣裏面穿著簡單的皮衣皮褲,還有高筒靴。他的父母要不是因為幾年前的一場事故而過世的話,如今肯定也會因此抑鬱而死。

他痩削的臉龐披散著墨綠色的頭髮,長得像匹狼。瑪法裏奧在同族中簡直是個異類,甚至成了被大家遺棄的對象。他總是質疑傳統,認為傳統的未必是最好的。他甚至大膽指出艾薩

拉女皇的偏頗之處。因此少了許多問僚,而朋友就更少了。

在他的內心深處,只有三個真正的朋友。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無疑是他的孿生弟弟伊利丹。伊利丹對於傳統不屑一顧,又蔑視暗夜精靈的巫術,更不要說那些由長者執政的當權政府

“你看見什麼了? ”他弟弟伊利丹坐在草地上,急切地問。 他長著深藍的頭髮和琥珀色的眼睛。除此以外.簡直跟瑪法裏奧長得一模一樣。作為月亮之子,幾乎所有暗夜精靈的眼睛都是銀色的。所以那些生來長著琥珀色眼晴的精靈,註定會成為偉大的精靈。

當然,要成為一個偉大的精靈,先得克制住壞脾氣,變得再耐心一些。他以前和哥哥一起學習新魔法他們的老師把這種魔法叫做“德魯伊”。老師本以為他一定會學得很快,可事實上恰恰相反,他常常犯錯,精神又不能完全集中。而且他還覺得,如果只是精通那些傳統的巫術,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想學 “德魯伊”,也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精靈而已。 可這樣的贊笑之詞,是他從小就聽慣了的。

“我看見了,”怎麼跟弟弟解釋呢?瑪法裏奧皺緊了眉頭, “我看到了樹的心和靈魂。這還不夠.還看到了整個森林的靈魂!”

“太棒了!”他身邊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瑪法裏奧儘量不讓自己臉頰發黑。對暗夜精靈來說.這個表情就是尷尬的意思。可是他覺得自己越發地不自然。他忍不住要想,她就在身邊。

和弟弟一起來的是泰蘭德,他們三個是從小一直玩到大的朋友。他們一起長大,密不可分。去年,泰蘭德擔任了月神殿新任的祭司。在那裏,她按照神的旨意。運用祭司被賦予的天

賦來傳播教義。當初,瑪法裏奧從運用傳統巫術轉向更為實際能力的時候,泰蘭德一直在身邊鼓勵著他。在泰蘭德看來,德魯依的法力和艾露恩的教義一脈相承,所以很容易就能學會。

泰蘭德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痩小蒼白、只有跑步打獵比朋友們好的小孩子了。她已經出落成一個身材纖細窈窕的女人, 自從她到神殿去了之後,皮膚越發變得光滑和細緻,還透出淡淡的紫色;黑黝黝的頭髮上挑出幾絲銀色;痩削的臉龐也變得更豐滿,更有女人味,更有魅力了。

也許,是太有魅力了。

“嗯!”伊利丹說,”就只看見這些嗎?”

“這樣的開頭不錯,”他們的老師低聲說。只見一個巨大的影子遮蔽住這三個精靈,伊利丹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雖然他們每一個都有七尺高,可站在塞納留斯十尺高的身取旁,還是顯得非常渺小。他的上半身跟瑪法裏奧一樣,黝黑的皮膚上閃出些翡翠綠的光澤,但比起他的學生,肩膀更寬,肌肉也更發達。可再往上看,他的臉就跟瑪法裏奧的完全不一樣了。塞納留斯決不是普通的暗夜精靈。

塞納留斯是半神半人。

他的身世簡直是個謎。別人只知道,他是這個大森林裏的一分子。當第一個暗夜精靈誕生的時候,他就早已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他一直說,自己跟精靈有血緣關係,從沒說清楚過,那是什麼樣的血緣關係。

很多人慕名而來聽從他的指導,一些人離開的時候覺得非常感動,身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一些甚至留了下來。他們深受塞納留斯的影響,也加入到保衛王國的行列當中去。他

們不再是精靈,而成了永遠的森林護衛。

塞納留斯的眼球是金色的,頭髮上滑下一撮綠色的毛髮。 他輕輕拍了下瑪法裏奧的肩,手指立刻就變成了粗糙的利爪。

這利爪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他撕得粉碎但他往後退了步,四條強壯的腿穩穩支撐住他。

塞納留斯的上半身可能有點像精靈,可下半身就像一頭強壯的雄鹿。他輕鬆地走來走去,腳步和任何一個學生一樣輕快而矯健。他速度很快,力量無窮。從他身上就可以看到這片土地的生命力。他是這片土地的兒子,又同時是它的父親,因為是他造就了所有的這一切。

長得像鹿,他也確實有鹿角巨大而漂亮的鹿角掩蓋了他嚴肅的表情。唯獨他濃密的長鬍子,還能跟以前的暗夜精靈扯上點兒血緣關係,不過那也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們都幹得不錯。”他的聲音宛如雷鳴,鬍子上已經長出了樹葉甚至是細枝。”去吧。回到你們的同伴當中去,這對你們有好處。”

三人都站起來,可瑪法裏奧遲疑了下。他看了看另外兩個,說:“你們先走,我們在路口會合.我得先跟塞納留斯談一談。

“我們可以等你。”泰蘭德回答 ”不用了,不會很久的。”

“那……好吧。”伊利丹很快答道,抓起泰蘭德的手臂,“讓他去吧。來,我們走,泰蘭德。”

她端詳了瑪法裏奧一會兒,瑪法裏奧想掩飾自己的情緒於是就轉過頭去,等兩人離開,才轉向老師。

他單腿跪地,直直地看著地上。”我的老師,”他開始說塞納留斯以前的意思就是“尊敬的老師”-”請原諒我問個 問題……”

“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飾什麼啊,孩子。起來吧。”

瑪法裏奧不情願地站了起來,直直地盯著地上。

塞納留斯輕聲地笑了,笑聲因為小鳥鳴叫而變響。無論何時只要老師做出反應,世界總是用音樂來應和他。

“你尊敬我,比那些名義上宜揚我理論的人要好得多;可是你的弟弟並不臣服於我;而泰蘭德也一心專注于她的艾露恩。”

“你願意教導我……我們。”瑪法裏奧回答。

“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暗夜精靈從來沒學過的嗎?”他又回憶起那天碰到神木時候的情形。關於塞納留斯的傳說太多了, 瑪法裏奧只是想知道真相。可他也料到,一般來說.問老師是 不會有什麼答案的。

他也沒有想到,塞納留斯會答應做他的老師。他弄不明白, 老師為什麼會做這麼世俗的決定。但不管怎麼樣,現在他們在這裏,在一起。他們不僅是神明和暗夜精靈的關係,也不僅僅是師生關係,他們更是朋友。

”只有你是真心希望跟我學東西的。”塞納留斯回答道,“即使有一些開始起步了,可沒有人真正按照我指定的路走。你是第一個有能力、有決心而且真正理解如何運用大自然的內在力量的學生。所以每次當我說‘你,,孩子,就是指你一個人。”

瑪法裏奧留下來並不是要跟他討論這些。老師的這番話讓他很詫異:“可……還有泰蘭德和伊利丹呢?”

塞納留斯搖搖頭:“泰蘭德我說過了,她已經把全部的精力都奉獻給了艾露恩,而我是決不會涉足月亮女神的領地的! 至於你的弟弟,我只能說,大家對他有很高的期待,但是我想那些希望是在別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的確,瑪法裏奧真的不知道。突然他意識到弟弟和自己必然是要分道揚鑣的。這樣說來,伊利丹似乎還浪費了這兩年的時光。雙胞胎兄弟卻不能分享成功,這還是第一次。“不!伊利丹會好好學的!他只是太頑固了!他並不是壓力大!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征服世界的野心。但是他跟著我,是達不到那樣的高度的。”塞納留斯淡然一笑,”但你會教他的, 不是嗎?也許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卻可以做到。”

瑪法裏奧一下子臉黑了,塞納留斯很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的確,瑪法裏奧過去常常逼著弟弟向前走,即使他知道, 這些事情對伊利丹來說很困難。可是要知道,從老師這裏學是一回事,從自己這裏學又是另外一件事。至少伊利丹學到的並不是第一手的內容。

“現在”

說著,一隻紅色小鳥停在塞納留斯的鹿角上,而另外一隻則飛到他的手臂上。這樣的情景在他自己看來再平常不過,可瑪法裏奧卻覺得很驚訝。

“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嘛?”

“是的,偉大的塞納留斯,我最近老做一個噩夢,已經好多次了。”

“就一個夢.怎麼會那麼困擾你呢?”

瑪法裏奧臉色很難看。他以前就痛恨自己,竟然把那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訴老師,讓他分心。做個夢能有什麼大不了, 就算不斷重複那又怎麼樣呢?每個人不是都會做夢的嘛。“是 的,自從我開始向您學習之後,每次入睡都會做這個夢。

他以為老師會嘲笑他,可塞納留斯卻開始仔細地打量他。 老師的金色眼球攝人心魄可以穿透他,從裏到外審視他。

最後,塞納留斯身體往後靠了靠。他點點頭,很認真地說: “我想,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

塞納留斯舉起一隻手。紅色小鳥跳到他另一隻手上,兩隻 鳥並排在了一起。只見他跟它們耳語了幾句,手一揚,鳥兒就飛走了。

塞納留斯看看瑪法裏奧,說:‘我會叫人告訴伊利丹和泰蘭德,你要在這裏多留一段時間。他們會先行離開的。”

“可為什麼呢?”

塞納留斯的眼睛頓時閃出一陣光芒:‘告訴我你的夢吧。”

瑪法裏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訴說他的夢。夢的開頭 是在永恆之井上的。起初,水面很平靜,不久水中央就形成 了一個大漩渦。漩渦的深處突然出現很多生靈,有些沒有危害, 有些卻帶著惡意。他們中大多數都沒意識到他們自身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個時間維度。他們四處散開,轉瞬即逝。

突然,漣渦消失了,而瑪法裏奧站在了卡利姆多的中間一個到處是死屍的卡利姆多。這個城市被屠城了,即便一隻小小的昆蟲都沒留下。曾經輝煌一時的城市,現在一無所有。更可怕的是,那些精靈們的屍骨,燒焦了的,破裂了的,到處都是。 屍臭彌漫在城市上空,老人小孩無一生還。

一陣陣熱浪襲來,瑪法裏奧轉身看到遠處著了火,一直燒到天際。這大火遇到什麼就燒什麼,甚至連雲也不放過。所經之處,無一倖免。這還沒讓暗夜精靈嚇出一身冷汗,可他已經感覺到恐怖的氣息:這場大火可能是不祥之兆。

火焰熊熊燃燒,很明顯將帶來巨大的恐慌。火焰歡騰,有恃無恐。

等瑪法裏奧說完,塞納留斯臉上開心的表情早已不復存在。 他凝望著他無比熱愛的森林和眾生靈,問道:“每天睡覺都要做這夢嗎?”

”是的,每天晚上,從不間斷。”

“恐怕這是一個預兆吧。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感覺到你的天賦這也是我想要認識你的原因之一比我想像的要強烈得多。”

“可是,這夢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瑪法裏奧追問下去,“如果這真是一種預兆,那我應該知道到底是什麼預兆呀。”

“我們會弄明白的。就像我剛說的,你已經準備好。”

“準備好做什麼呢?“

塞納留斯彎起手臂,語氣也變得更沉重了 : “準備好去經歷翡翠之夢。”

他從來沒聽說過翡翠之夢,老師以前也沒有講過。但看到老師嚴肅的表情,瑪法裏奧意識到下一步一定很重要。“翡翠之夢是什麼?”

“翡翠之夢是超越覺醒世界的。它是一種精神世界,也是沉睡者的世界。如果不是因為我們這些有知覺的生靈的破壞的話,世界也許跟以前一樣。在翡翠之夢裏,只要加以修煉,就可以看到任何東西,去到任何地方。你的身體會陷入一種催眠狀態,而夢會帶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這聽起來有些”

“危險?是的,年輕的瑪法裏奧。即使那些接受過良好訓練. 經驗豐富的精靈,也很可能在翡翠之夢裏迷失方向。我之所以叫它翡翠之夢,是因為夢境的主人伊瑟拉的顏色就是翡翠色的。 這是她的王國,所以她守護著它,很少人能進得去。我這裏的森林衛士有的時候也運用翡翠之夢,但用得很謹慎。”

“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瑪法裏奧點點頭。

“也許是因為,從前沒有一個暗夜精靈經歷過吧。也許只有當他們不再是精靈的時候,才能體驗到。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你有機會成為第一個嘗試的精靈。”

老師這麼一說,瑪法裏奧緊張的情緒才有所緩解,他甚至興奮地躍躍欲試。這可能就是他下一步學習的方向。說不定這 也能解釋持續不斷的噩夢。但是,塞納留斯也說得很清楚,翡翠之夢可能已經消亡了。

“到底……到底會發生什麼呢?”

“如果分心的話,即使那些經臉豐富的人,也可能在回程途中迷路。”塞納留斯回答道,”就算我也是一樣。你的思想必須時刻保持高度集中,目標明確,否則……否則你的身體就將永遠沉睡下去。”

瑪法裏奧總覺得,老師還有些話沒說。因為塞納留斯覺得,如果瑪法奧決定走一回翡翠之夢,他希望可以讓他自己體會和學習到一些東西。

他知道要靠自己。“怎麼開始呢?”

老師輕輕地摸摸他的頭:“你確定你願意嗎?”

“是的,非常確定。”

“好,那麼就像平時上課一樣坐好吧。”,等瑪法裏奧坐好,塞納留斯卻站著,“一開始我會指導你,接下來就都靠你自己 了。認真看著我,孩子。”

老師金色的眼珠緊緊地盯住瑪法裏奧。這樣即便瑪法裏奧想把視線轉移開,也幾乎不可能。他感覺自己被引入了塞納留斯的靈魂,引入了一個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

此時,瑪法裏奧看到一絲亮光。

你感覺到石頭之歌,風之舞動,流水之奔騰了嗎?

起初,瑪法裏奧沒有任何感覺,漸漸地,他聽到緩緩的土地摩擦聲,後來又聽見岩石的聲音,它們從世界的一頭到達另外一頭。

隨後,其他的聲音也都開始明顯起來。大自然的每一個部分都有它獨特的聲音。雲朵開心的時候會邁著快樂的舞步旋轉, 而心情低沉的時候就恰恰相反;樹木搖動它們的樹冠;河魚產卵的時候,憤怒的河水就低聲發笑。

可是有一種背景聲音瑪法裏奧感覺到遠處有一些不協調的聲音。他盡力想聽清楚,但是聽不清。

你還沒有進入翡翠之夢。首先,你要脫去肉體的外殼。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縈繞,等你睡著了之後,從你的心臟和靈魂開始,它們會把你引向最終的目的地。明白了嗎?

瑪法裏奧想了想,手放在心臟上,它就像一扇門一樣打開了。 同時,精神也被清空。當然這樣一來,肉體就會有很強的排斥反應。

讓潛意識來控制你。它知道夢的國度究竟在哪里,它也會把你帶回夢的國度。

瑪法裏奧按要求做好,連最後一道障礙也克服了。他感覺自己像蛇褪了一層皮一樣。他高興極了,幾乎忘乎所以。

可老師警告他要集中注意力,所以得儘量壓抑這種陶醉的感覺。

現在升起來。

瑪法裏奧推了自己一把,可是他的身體和腿都沒反應。只有在夢裏他才可能掙脫一切束縛,升起來。如果他願意,他可以飛到任何一個星球上去。

可是翡翠之夢在另外一個方向。再次回到潛意識,老師又說, 潛意識會為你指路的。

等瑪法裏奧再次回到潛意識控制的狀態,周圍的世界又變了。一切都被煙霧籠罩著,濛濛朧朧的。無盡的形象錯綜交疊。

可只要集中精力,瑪法裏奧就能分辨。他聽到耳語聲,原來這是發自沉睡者心靈的聲音。

從這裏開始,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了。瑪法裏奧感覺老師的聲音漸漸消逝。為了讓他集中注意力,塞納留斯不得不先回去了。然而他一直在瑪法裏奧的身邊,只要有需要,就隨時準備幫助他。

瑪法裏奧不斷前行,世界變成了一團寶石綠,也變得愈發朦朧,耳語聲更加清晰起來。

他已經身處翡翠之夢了。

瑪法裏奧憑著本能,飛向飄忽不定的夢境。就像老師說過的,在夢境裏,是沒有暗夜精靈和其他生靈存在的。翡翠之夢一片平靜祥和,讓人想永遠呆在那兒。可瑪法裏奧不願意,他必須要搞清楚噩夢的真相。

起初他並不知道,潛愈識將把他帶去何方。但他堅信,潛意識一定會幫他找到想要的答案。瑪法裏奧在空蕩蕩的天堂上空飛翔,看到的一切都讓他驚奇。

可是飛著飛著,他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那種模糊的不和諧聲音越來越清楚。他試著不去管它,可聲音就像老鼠一樣不斷吞噬著他。最後他的精神還是被引向那裏。

突然,在他面前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黑湖。瑪法裏奧皺了皺眉頭,他很肯定這就是平時噩夢裏的那面湖。黑色的波浪拍打著岸邊,光線從湖中央輻射開來。

可是如果這就是永恆之井的話,那麼城市在哪里呢?他看看這井水,肯定這裏應該還有座城市。到這裏來是為尋求一個答案的,而且這個答案一定和這座城市有關。永恆之井的確很神奇,可它也不過是力量的源泉。而之前所感覺到的不和諧之音, 一定是從其他地方發出來的。

他四處眺望,希望有新的發現。

沒發現什麼。他的夢就在暗夜精靈的都城艾薩琳展開了。按老話來說.艾薩琳的意思就是“艾薩拉的榮耀”。這個城市自女皇即位以來,就一直很繁榮。當時,人們堅持要用女皇的名字來重新命名這座城市。

想到女皇,瑪法裏奧看了看宮殿。這是一幢守衛森嚴的偉大建築,也是女皇的官邸。儘管他不止一次指出女皇的錯誤,可實際上,他卻比很多人想像的要更尊敬女皇。畢竟,她為子民奉獻了很多。和其他很多精靈一樣,他懷疑,問題的癥結是出在上層精靈身上,是他們以女皇的名義在操縱這個國家。

瑪法裏奧越往下飛,越靠近宮殿,問題就變得越來越嚴重。艾薩琳看得愈發清楚了,永恆之井也是一樣。只見黑水瘋狂地旋轉,彩色的湖水從河底翻卷出來,異常恐怖。湖水裏強有力 的魔法進入了高塔。

湖水翻滾就像沸水一樣。塔里的人越是祈禱永恆之井的寬恕,它就越是變本加厲。暴雨如注,雷電齊鳴。那些靠近永恆之井的房子眼看就要被湖水沖走了。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瑪法裏奧不禁感到奇怪,甚至把他自己的問題給忘了。為什麼在一天裏最暗的時候他們還要這麼做呢?可是“天”這個詞,現在只是一個術語而已了。太陽下山了, 儘管夜幕還沒降臨,可天色已經和艾薩琳的黑夜一樣漆黑一片了。不!是更加漆黑。這真的很反常,而且肯定有危險。宮殿裏的人在幹什麼呢?

他飛過高坡,衛兵們一臉默然,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他飄到宮殿旁,正想進去,原本以為能輕鬆通過,卻碰到了降礙。

有人已經在宮殿裏施了非常複雜的魔法咒符,他沒辦法穿透這種魔法。可這障礙卻讓瑪法裏奧更加好奇,也更加堅定。 他在宮殿旁邊亂撞,肯定有進去的路。他必須要知道裏面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他把一隻手伸到保護的魔法咒符裏,想找到那一個結點, 這一點可以把它們都連在一起,也能把它們解開。

突然間,他感受到意想不到的一絲疼痛。他沒有叫出聲來。這痛苦不是叫幾聲就能解決問題的。艾薩琳宮殿的形象就這樣消失了。他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一個翡翠般純淨的世界,似乎 有一種力量要把夢裏的他撕成幾片然後再四散到各地。

就在這可怕的混亂中,他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瑪法裏奧我的孩子一回來吧。瑪法裏奧你必須要回來了。

他隱隱約約聽到塞納留斯的召喚。這個聲音讓他非常依賴, 就像海裏的溺水者很依賴那一根小小浮木一樣。他感覺到,老師正在指引他去到正確的方向。

他的痛苦緩解了些,但已經筋疲力盡。身體仿佛想繼續在夢境的世界裏漂流,而靈魂再也不用歸附身體。但如果這麼做, 就會沒命。所以他必須頂住。

夢… 夢…

隨著痛苦慢慢減少,寒納留斯的召喚愈發清晰,瑪法裏奧感覺自己又重新恢復到了肉體狀態。

可是,他停不下來,跌進一片草地中。他被慢慢扶起.水一滴一滴送到嘴巴裏。

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塞納留斯,一臉關切。

“你已經很了不起了,沒有什麼人做過這樣的事倩,”老師輕聲說,“可這麼做.你差一點就永遠回不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瑪法裏奧,我差一點就看不到你了。”

“我……我感覺到了,很恐怖的氣氛。”

“就是你做噩夢的原因嗎?“

瑪法裏奧搖搖頭:“不……我不知道……我發現自己掉進了艾薩琳……”他嘗試著描述所見所聞。可此時言語似乎已經不能表達全部的意思了。

塞納留斯看上去比瑪法裏奧還要心神不安,他很擔心:“這樣的預兆並不明顯。不!你很肯定就是那座宮殿嗎?肯定就是艾薩拉和她的上層精靈嗎?”

“我不知道是一個還是兩個,但是我感覺到女皇也在其中。艾薩拉是很強硬的,我想……連哈威斯也控制不了她。”女皇的參事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物,別人並不信任他。

“孩子,你說了什麼自己得想一想。你就認定她,作為精靈的統治者,一定跟魔咒有關嗎?你這麼說,不但對你,對全世界都是一種威脅。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艾薩琳的畫面和慘禍頹敗交織在一起,瑪法裏奧發現兩者是相通的。雖然沒有直接的聯繫,但一定有一些共通的地方。 可是到底有什麼共通的地方呢?他還不知道。

“我至少知道一件事。”瑪法裏奧回想起女皇美麗的臉龐,說: “我必須要找出真相,不管真相在哪里,即使以我的生命為代價。”

一個身影又拿出了那個神秘的金色球體,攤在手掌上,將它啟動。球體裏面的光線並不能使周圍明亮起來。球裏面出現了一個影子。每個人的身份都是一個謎,有一個古老的魔法在保護他,而且魔力很強。

“永恆之井還處在恐怖的混亂當中。”第一個身影開始了對話。“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另外一個身影說,尾巴輕輕地在身後拍打著,‘暗夜精靈在運用一種他們不喜歡的力量。”

“你有什麼想法嗎?”

球體裏黑色的頭搖晃了一下:“到目前為止,沒什麼特別,可是他們又能怎樣?這樣短命的種族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第一個點點頭:“所以對我們來說,對其他人來說”

“所有其他人嗎?”第二個發出噓噓的聲音,語氣裏第一次帶著懷疑。

“不,他們有自已的計畫。和往常一樣,在晚上的時候。 比耐薩裏奧要好一些。”

“沒關係。那麼,我們繼續看看暗夜精靈還有什麼樣愚蠢的行動。他們這樣做就是死路一條。如果真能走得更遠,我們也只有受了瑪裏苟斯的命令,才能行動。”

“規定還是不能變通的,”第一個回答道,”只有接受了 阿萊克斯塔薩殿下的命令,我們才能行動。”

“那麼,就這樣吧。”隨即,球體變黑。第二個身影就此 終止了對話。

第一個身形站起來,拋開了水晶球。他搖搖頭,精靈總是在插手那些超越他們能力範圍的事情,這真是一種宿命。自作自受也算了,可如果全世界都要跟著他們遭罪,那麼龍族就不能袖手旁觀了。”真傻,真傻,暗夜精靈……”

世界處在一片混亂之中。無數雙眼睛熊熊燃燒,顯示出無比興趣,艾薩拉的上層精靈也對此覬覦已久。

在某個地方有人發現正有人在某個地方尋求力量。在那裏,有人錯誤地認為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魔法,並知道如何運用他們,可是在哪里呢?

他幾乎找到了源頭,可還是錯過了。雖然已經很近了。

他願意等,和其他人一樣虎視耽耽。如果再待久一會兒, 就能發現究竟是誰在操控這些魔法,他可以感覺到迫切的野心。 很快,很快他就會搞清楚的……

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第五章

一想到他們的任務,布洛克斯感覺非常非常不好。

“他們在哪里?”他抱怨道.“他們到底在哪里?”

獸人想知道,一個人怎麼能把一條龍給藏起來?路上的痕跡很明顯,可他和加斯科卻只找到了一個人的腳印,也可能是兩個人的。因為當時獸人離得很近.如果有龍飛上天,他一定可以看見可他們確實也沒有看見什麼異常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就是這頭龐然大物就在附近。

“也許是那個方向。”年輕的勇士眉頭緊鎖。”

“太窄了。”布洛克斯咆哮道,他吸了一個口氣,鼻子裏全是龍的味道,可龍的味道幾乎被人的味道給遮蔽了。龍和法師。

布洛克斯跪下去,又仔細地研究了一下腳印。他承認還是加斯科的提議最有用。兩種腳印都延伸向同一條小路,可突然龍的腳印就消失了,但是如果獸人遇到另外那個入侵者的話,龍自然也就會出現的。

他並不告訴同伴真正的意圖,自顧自站起身來,說:“我們走。”

他們準備好武器,很快就走進了小路。布洛克斯四下打量了一下,鼻子哼哼。這條路太窄了,不要說巨龍,就連未成年的龍也容納不下。到底在哪里呢?

還沒走多久,就聽到前方傳來龍的叫聲。兩隻獸人面面相覷,

腳步卻沒有停下來。一個真正的勇士,是不會在聽到危險的一 剎那就回頭的。

他們又走了一段。都是影子作怪,四周似乎一直潛伏著什麼東西。為了趕上加斯科快速的步伐,布洛克斯的呼吸越來越難, 手上的斧子也變得越發沉重起來。

尖叫人的尖叫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布洛克斯”年輕的獸人叫道。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們眼前充滿了恐怖的景象,這是之前誰都沒見過的。

這景象充滿著小路,甚至岩石。似乎已經死了,可又有目的性地移動著,聲音隨意而混亂的聲音縈繞在獸人的耳旁。每當布洛克斯專注於此,就像專注於永恆。

獸人並不是輕易就會害伯的。可這恐怖的景象卻讓他們驚呆了。布洛克斯和加斯科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連武器也動不了。布洛克斯一直渴望一種英雄般的死法,但肯定不是眼下這種。這樣的死一點都不崇高。那個恐怖的怪物可以易如反掌地一口把他吞了。

所以他決定:“加斯科,跑!”

可是連他自己也不聽使喚了。他轉身就跑,卻像個孩子一樣滑倒在雪地裏。碩大的身軀跌倒在地,頭敲到了地面,武器也飛出好遠。

加斯科還來不及意識到同伴到底怎麼樣了,頭也不回,就急忙跑到一邊。卻只看到一堵牆,就立刻鑽了進去,好歹有堅固岩石的保護。

布洛克斯眼看不對,就站起來,大喊道:“不是那裏!出來!”

加斯科似乎聽不見。恐怖的氣氛在一點一點逼近。布洛克斯只能眼看著加斯科獨自面對這一切。

加斯科一會兒變老一會兒又變年輕。他的眼睛膨脹突起,身體像水一樣泛出漣漪,拉長又收縮……

年輕的獸人最後只能哭著,身體內部枯竭了,越發收縮…… 直至最後消失。

布洛克斯站在那裏直喘氣。他站在加斯科站過的地方,希望他的同伴能夠奇跡般地再次出現,毫髮未傷。很快,他也會被這個怪物吞吸掉的。

所以布洛克斯轉過身,本能地揀起他的斧子開始跑。他不覺得有任何的羞恥,因為沒有一個獸人是這個怪物的對手,加斯科的死就是個明證。

但是不管他跑得有多快,那個怪物跑得比他更快。周圍的聲音不絕於耳,讓布洛克斯幾乎失聰。但他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戰勝不了這個怪物,可他在盡力……

他只跑了兩步,就被一口吞下去了。

克拉蘇斯身體裏的每塊骨頭、每塊肌肉、每根神經都在疼痛。也就是因為這個,紅龍才能夠從潛意識的深淵裏解脫出來。發生了什麼?他還不是很清楚。一分鐘前.他差點兒追上了羅寧。 可不知怎麼,實際上離得不是很近。他覺得不對勁。那些景象再一次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風景,生靈,人造的東西。克拉蘇斯一瞬間就見證了時間的極致。

龍族?這個詞讓他想到另一個令人生畏的場面。好在,他已經忘記了。在混亂時間的漩渦中,他的心和他的希望都破碎了。

在那裏,他看到了諾茲多姆,偉大的時間之龍就像一張網裏的蒼蠅。

諾茲多姆不是肉體上的巨龍,卻象徵著精神上的永恆。他睜開大大的閃爍的眼睛,但卻沒看到不顯眼的身影克拉蘇斯。 諾茲多姆這條巨龍已經歷過戰鬥與痛苦。

諾茲多姆既是一個受害者,也是一個救世主。他陷入時間的圏套裏,還要努力不讓時間分離。可要不是龍族,真實世界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分崩離析了;而克拉蘇斯所認知的世界,也早就灰飛煙滅了。

但是,克拉蘇斯又被新的痛苦所困擾,短暫地失去控制。然而,哭著哭著他也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正是這種力量讓他恢複知覺,回歸戰鬥。

他睜開眼睛。

望著樹。高大繁茂的樹像個巨大的天蓬一樣幾乎把天空遮蔽起來。森林裏的生命力很強,小鳥唱歌,樹影婆娑,陽光柔和,白雲漂浮。

好一副安詳的畫面,克拉蘇斯甚至懷疑自己,是死過一會還是去了天堂。這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順勢往左邊看。

羅寧正一邊揉著後腦勺,一邊盡力站起來。他剛剛臉朝下將落在離克拉蘇斯不遠的地方。羅寧拍掉身上的身上的塵土和雜草,眨了眨眼睛。就先往克拉蘇斯不遠的地方,這純粹是個巧合。

克拉蘇斯想說,可聲音嘶啞得都說不出話來,他把話咽了下去,再試了一回。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你受傷沒有?”羅寧伸伸手,伸伸腿,愁眉苦臉地說:“到處都疼,不過……不過好像沒有地方骨折。”

克拉蘇斯自己試了試,確定也沒受傷。他們兩個都感到很 驚訝.竟然摔到了原來的地方。接著克拉蘇斯回憶起,諾茲多 姆的魔法可能起作用了。也許時間之龍已經注意到他們了,而 且還盡力救了他們倆。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

羅寧問:”我們現在在哪兒呢?”

“我說不上來。我覺得自己知道.可是”克拉蘇斯突然覺 得一陣頭暈。他又躺到地上,閉上眼睛直到舒服了為止。“克 拉蘇斯,怎麼了?”

“沒事,真的,我只是還沒恢復過來。過會兒就好。”他 看羅寧似乎好了很多,還站起來活動筋骨。為什麼經歷了這樣 的異常,恢復得卻比一個脆弱的人類還要慢呢?

克拉蘇斯決心要站起來。好像又開始頭暈了,可是硬是被 他壓制下去。他環顧四周,盡力想忘記那些麻煩。周圍的環境 是那麼熟悉,好像他還來過這個地方,可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什麼時候呢?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什麼時候呢……諾茲多姆被困在 永恆之井,所有的時間都脫離了正常的軌道……

因為沒有陽光,所以要辨別道路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 只能寄希望於空氣,短途飛行一段時間應該沒什麼問題。這個 地方似乎沒有人住。

“羅寧,你待在這裏。我從上面看一看.很快就回來。”

“一定要去嗎?”

“我想是的。”克拉蘇斯沒有多說什麼,就張開手臂準備 變形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努力變身。這讓他很痛苦,弱點 也暴露無疑。他整個身體來了個底朝天,幾乎完全喪失了平衡。 他掉下來的時候,羅寧用手臂支撐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在 地上。

“你沒事吧?看上去”

克拉蘇斯打斷了他:“羅寧,我變不了身了,我變不了身 了……”羅寧皺起了眉頭:“克拉蘇斯,你的身體還很虛弱。 那次飛行”

“但是,你現在是站起來了,不要管我。可是那次飛行以後, 你的情況應該比我更糟。”

羅寧點點頭:“我想,可能是因為當時你在全力救我吧。”

“我要告訴你,我們一進來,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更別 說救你了。實際上,要不是諾茲多姆”

“諾茲多姆? ”羅寧睜大了眼睛,“我們活下來了,跟他 有什麼關係?“

“ ““ ::.”

“你沒看見他嗎?“ “沒有。”

於是,克拉蘇斯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講了出來。而羅寧的 表情卻變得愈發猙獰。

“不可能! ”他終於忍不住了。

“很恐怖。”克拉蘇斯糾正他,“現在我要告訴你諾茲多 姆確實救了我們,可是恐怕他沒有把我們送回原來的地方,甚 至沒有送回原來的時間”

“你覺得,你覺得我們在不同的時間裏?”

“是的。可是究競在哪一段時間,我說不出來。我也不知 道我們怎麼才能回去。”

羅寧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仰望天空,“溫雷薩……”

“不要喪氣啊!我剛才說不知道怎麼回去,並不代表我們 就不能試試啊!而且首先得解決食宿問題,還要瞭解一下地形。 如果我們知道自己在哪兒的話,也好想辦法尋求幫助啊。好的, 現在拉我一把。”

在羅寧的幫助下,克拉蘇斯站了起來。跌跌撞撞走了幾步 以後,他就基本上可以獨立行走了。他倆討論了一下,決定向 北面的山地進發。那裏有星星點點的燈光,或許有村子。

他倆辛苦跋涉了一個小時,太陽就下山了。可還是繼續向 前走。好在羅寧腰帶裏還有些酸梅可以充充饑,而且克拉蘇斯 的精靈之身也不像人那樣那麼需要食物。可是,如果第二天還

是這樣,他們估計就活不下去了。

夜幕降臨。他們飛越山川時穿著的厚衣服幫上了忙。這些 衣服很保暖,而且克拉蘇斯的身高也讓他們避開了沿途的坑 坑窪窪。可是他們走得很慢,愈發地覺得口渴。

後來,西邊傳來潺潺流水的聲音,把他們引向了一條小溪。

“謝天謝地,”克拉蘇斯一邊喝水一邊說。羅寧點點頭, 一個勁的喝水,似乎要把小溪都喝幹了似的,根本顧不上說話。

喝完水以後,他們坐了下來。克拉蘇斯還想趕路,可是羅 寧和他都再也沒有力氣了。這個晚上他們就要在這裏歇腳了, 明天天一亮,還要繼續前行。

克拉蘇斯提的建議,羅寧肯定會同意的。他說:“我雖然 沒力氣走路了,不過只要你需要,生堆火還是沒問題的。”

雖然克拉蘇斯確實很想生火,不過他還是覺得不對勁:“現 在穿著厚衣服,我們都很暖和了。我想還是提高點警惕比較好。”

“有道理,我們有可能是部落攻擊的第一物件。”

要考慮安全問題,對克拉蘇斯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不過 如今幾百年過去了,又產生了許多新的危險。所幸,他們現在 所處的位置非常保密,大部分經過的生靈都不會注意到他們, 而且小山坡仿佛一個天然的防護屏障。

他們都累得不行,很快就在原地睡著了。克拉蘇斯睡不好, 又開始做夢了。

他再一次看到諾茲多姆在掙紮。他看到時間交錯在一起, 混亂無比。並且只要異常現象存在,時間就變得越發不穩定。

克拉蘇斯還看到了其他東西。一雙昏昏火紅的眼睛貪婪地凝視 著他。他在夢裏也皺起了眉頭,潛意識也在想,為什麼這雙眼 睛這麼熱悉呢……

就在他快要想出究競是誰的時候,傳來一陣金屬的叮噹聲, 吵醒了他,夢也就戛然而止了。

不管他怎麼動彈,羅寧都把手死死地捂在了他的嘴上。在 他的生命裏,這簡直是種莫大的侮辱。要是以前,他早就會給 羅寧兩下子了。可如今,克拉蘇斯不但比年輕時要多了份耐心, 更重要的是,也多了一份信任。

他們都很確定,確實有金屬的叮噹聲。雖然很輕,可他倆 的耳朵都曾接受過訓練,簡直可以說是響如雷鳴。羅甯向上指 了指。克拉蘇斯點點頭,於是他倆警惕地站起來,想到山坡上 看個究競。他們確實已經睡了幾個小時了,樹上除了幾隻昆蟲 鳴叫,非常安靜。

接著兩個龐然大物出現在山坡上,樣子非常恐怖。剛開始, 認不出到底是誰,可後來克拉蘇斯才發現不是兩個,實際上有 四個。兩個人騎在兩隻強壯的夜刃豹上。

他們都長得很高,很精痩,顯然都是勇士。還身著黑色盔甲, 頭戴雞冠頭盔。克拉蘇斯還辨認不出他們的臉,不過從走路的 變化看來,不太像是人類。兩個勇士和他們的坐騎,顯然非常 適應在黑夜趕路,這讓羅甯和克拉蘇斯很快提高警惕。

“你看到他們之前,他們就會看到你的。”克拉蘇斯耳語道, “他們是誰,我不知道,可是他們不是人類。”

“不止兩個! ”羅寧回答。儘管他沒有克拉蘇斯望得遠, 但他專心往右邊方向行去,又發現了另外兩個。

四個勇士行進過程中幾乎鴉雀無聲。只有動物偶爾發出聲 音,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們看上去是來打獵的。

但克拉蘇斯卻絕望地認為,他們是來找羅寧和自己的。走 在最前面的勇士勒住韁繩,停了下來,接著舉起手來。一抹藍 光照亮了他周圍的地方,他的手裏握著一顆小水晶,這是用來 照明的。過了一會兒,另一隻手拿住水晶,射出光芒。

這顆魔法水晶並不讓克拉蘇斯擔心,可是勇士那紫色的一 臉怒容更讓他擔心。

“暗夜精靈。”他輕聲說道。

勇士立刻朝克拉蘇斯的方向看來。

“他們看見我們了。”羅寧說。

克拉蘇斯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把羅寧一把拉下來:“到 樹林裏面去,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一聲尖叫在黑夜裏迴響,隨後勇士們就到樹林裏去了。他 們動作敏捷,走路時腳底不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的眼睛是銀色 的,而且閃閃發光,即使在黑夜裏也能看清前路的方向。坐騎 吼叫起來,每頭都做好準備開始掠食。

羅甯和克拉蘇斯滑下山谷,掉進一個繁茂的灌木叢。一個 勇士沒有抓住他們,另外一個掉轉頭來繼續追捕。在他們的身後, 有十幾個勇士在這個區域散佈開來,要切斷他們的退路。

他們兩個潛入更深的地方,可那個領頭的勇士幾乎就在他 們之上。回頭的時候,羅寧又尖叫了一會。

勇士們下定決心要抓住他們。儘管前行困難,勇士們還是

都騎上了坐騎。克拉蘇斯往東掃了一眼,看見所有人都已經站好, 準備狙擊他倆。

羅甯本能的施念了一個魔法。本來只要他嘴裏念一個咒語, 追捕者面前就會產生一道火焰的防線。可是現在,只有幾小撮 火堆零星地燃燒,大部分都不起到防護作用。這些火堆只分散 了一些暗夜精靈的注意力,大部分的暗夜精靈都沒把這當回事。

更糟的是,克拉蘇斯的頭暈又犯了,而且這次更加嚴重。

羅寧又來救他了。他再次重複了魔法,雖然效果不明顯。 克拉蘇斯還是很痛苦。但是,卻帶來了一個意外的驚喜,精靈 們面前的樹林忽然劇烈爆炸,讓他們陣營大亂。

羅寧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是他的魔法已經開始恢復了。 他來到克拉蘇斯的旁邊,幫他逃跑。

“他們會”克拉蘇斯透不過氣來,說:“他們遲早會找到 我們的,因為他們熟悉這裏的地形。”

“你叫他們什麼?”

“他們是暗夜精靈,羅寧。你還記得他們嗎?”

羅甯和克拉蘇斯曾在達拉然城裏城外抵抗燃燒軍團。但是 關於暗夜精靈的傳說,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這種傳說中的 種族是溫雷薩的後裔。如今災難迫在眉睫,精靈們又來了。一 點不誇張的說,如果他們沒有加入抗擊的隊伍,結果一定完全 不同。

“如果他們是暗夜精靈的話,我們難道不應該是盟友嗎?” “你別忘了,我們不一定在原來的時間裏。實際上,在他

們再次出現以前,連龍族都認為他們已經絕種了。”克拉蘇斯 聲音很低沉,他也不確定自己的解釋是不是合理。

附近響起了一陣尖叫。三名勇士靠近他們,一把把劍都出 鞘了。領頭的一個手上拿著藍色水晶。羅寧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臉。 他長著一張典型精靈的臉,很俊朗,但是左臉上從眼睛到嘴唇, 有一道又深又長的疤痕。

克拉蘇斯想再施一個魔法,可是不起作用。於是羅寧讓他 坐下來,他們正面面對敵人。

“托納斯岡齊拉克”他尖叫道。

精靈旁邊的分支突然聚集到一起,形成了網狀的屏障。其 中一個跳下坐騎,另外一個拉住韁繩,停了下來。

領頭者拿起劍揮舞一番,樹上葉子嘩嘩落地,留下一道紅光。

“羅甯”克拉蘇斯大聲喊道,“走!快走!”

作為克拉蘇斯曾經的學生,羅甯本該服從老師的命令。可 在這種情況下,他卻不能這麼做。

他伸到腰袋裏去,拿出一根發亮的水銀。這根水銀很快變 成一把亮閃閃的刀。這是戰爭結束的時候,一位精靈首傾送給 羅寧的禮物。

看到了羅寧手上的這把刀,精靈領頭者臉上,突然露出了 驚訝的表情。然而,他們還是交鋒了。

只見緋紅色和銀色泛起了火花。羅寧全身晃動。精靈差一 點翻落下豹子,坐騎銳利的爪子也抓沒能羅寧,於是大吼了一聲。

雙方繼續交戰。羅甯雖然只是一個法師,但他妻子教過他 如何徒手應戰。溫雷薩曾經訓練過他。所以即使在很老練的勇 士面前,他也還能自保。現在手中又有了銀色的利刃,勝算就 更大了。不過以一敵多肯定不行。打鬥之間,又來了三個精靈, 其中兩個拿著一個網兜。克拉蘇斯聽到後面傳來的聲音,轉身 一看又來了三個,也拿著巨大的網兜。

儘管他努力了,但卻沒有任何力量了。他,作為一條龍,

絕望了。

羅甯看到了網兜,向後退了退。他緊緊握住劍生怕精靈們 讓他落入陷阱。領頭的精靈又向前移動,羅寧絲毫不敢怠慢。“注 意身後!”克拉蘇斯叫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還有一個”

一個穿靴子的精靈一腳踢在克拉蘇斯頭上。他還清醒,不 過精力已經集中不了了。

他的視線變得愈發棋糊,看到羅寧擋開了幾刀,最後還是 掉進後面的網兜。

羅甯成功地割斷了第一個網,可第二個網馬上又罩到他的 身上,把他徹底纏住。羅甯張開嘴,領頭的精靈站起來一拳打 在他的下顎上。

人類法師羅甯也落網了。

克拉蘇斯憤怒極了,稍微恢復了些清醒,指著領頭者破口 大罵。

這一次,他的魔咒起作用了。可是似乎方向不對。那道金光沒有擊中目標,而是擊中了一棵樹。三根樹枝從樹上扯下來, 砸在一個精靈的身上,把他和坐騎都壓得粉碎。精靈頭目憤怒 地看著克拉蘇斯,魔法師盡力招架著拳腳相加,但是他還是被打趴下了,直到最後失去了知覺。

精靈頭領看著自己的部下打敗了他們,雖然運氣成分要 比實力成分更多。過了很久,等確信他們真的失去知覺後,他 讓勇士們朝兩個不動的身休發洩他們的不滿。夜刃豹都發出噓 噓的聲音,嗅著血腥的味道。暗夜精靈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等他覺得差不多,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時候,他下令停手。” 哈威斯要捉活的。”那個臉上有疤的精靈說.“我們不能違背 他的命令.不是嗎?”

其他精靈直直地站在那裏,眼神裏立刻充滿了恐俄。他們 很清楚,如果萬一做錯事,哈威斯往往都會賜死這個人,而且 是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死法。

通常,哈威斯都會讓瓦羅森來負責處理死刑。“我們很小心, 瓦羅森隊長。”一位士兵堅持道/’路上他們都不會有生命危險。”

他點點頭。他至今仍然覺得奇怪,哈威斯是怎麼知道,這 兩個生物會在這裏呢?他只是說.最近有些異常,要他把附近 可疑的人都帶回去。瓦羅森一向目光銳利,他往意到了哈威斯 深鎖的眉頭,所以事情估計要比他說的複雜。他也領會了哈威 斯的意圖。

他們都被吊在坐騎上。不管哈威斯預計到了怎樣的情形, 他肯定沒想到抓住的會是這樣的組合。弱小的那一個會施魔法, 除了皮膚有點蒼白之外,就像一個暗夜精靈;另外一個,明顯 更搜長於魔咒他不知道怎麼來形容他,他不像是一個暗夜精靈, 肯定不是。他的樣子,別的精靈和老兵從沒看到過。

“沒關係。哈威斯會分辨的。”瓦羅森自言自語道,“不 管是五馬分屍,還是活剝了他們,他總有辦法知道真相的……“ 不管哈威斯採用什麼樣的方法,忠誠的瓦羅森都會助他一嘴之 力。

如果羅甯不是一個法師今天估計就是他的死期了。

早成了這只怪物的盤中餐。它長得像一匹狼,軍刀般的犬齒,還有八隻利爪,綠色的眼睛若隱若現。它把羅寧放倒。好在衣服上被施了魔法,有一層堅毅的外殼,讓那怪物不能輕易得手,爪子八腳怪拿他沒辦法,只得站在旁邊狂吼一聲。這時,羅寧又使出一個魔法,這個魔法以前也救過他的命。

只見八腳怪的眼前.閃出一道劇烈而刺眼的強光。它向後躲避,使勁拍打面前的光線。

羅寧勉強讓身體飄起來。要飛起來是不可能了,只有在紅龍的身上才能飛,而且他的法力也在下降,他快要撐不住了。

在島上的時候,火很有用.可是怎麼在這裏完全沒用呢?他又念起了咒語不料,情況更糟了,起了反作用.羅寧發現自己回到了怪獸的爪子下。

時間就這麼轉回去了可是怎麼會這樣呢?

克拉蘇斯在另一條通道上,情況也不妙。

羅甯腦子裏充斥著惡魔的形象。參戰的騎士、婚禮的場面、海上的暴風雨、唱讚美詩的獸人、搏鬥的奇怪生靈。

抓到住羅寧的斗篷,本以為馬上就破,結果怪物的指甲卻掉了

突然間他又能向前移動了,於是掙脫了八腳怪,臉朝地。 這一次,他沒有猶像,再次施念了魔咒。

火焰像一隻手一樣向前燃燒,快要接近怪物的時候,卻慢 了下來,接著乾脆熄滅了,時間就像被凍結了 一樣。

羅甯又施念一次魔咒。

八腳怪在凝結的火焰周圍跳來跳去,發出了一聲吼叫。

羅寧再次做法。

這時,突然從泥土裏噴發出一片灰塵,高高升起,把八腳怪遮得個嚴嚴實實。它又慘叫一聲。雖然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但它還是用力向法師撲去。

怪物的腳上和身體上出現了一層殼,嘴巴緊緊閉起,被堅固的岩石塞得滿滿的,一處接一處,身上佈滿了一層塵土。最終,怪物在咫尺之外一動不動了。看起來,它更像一個雕塑,而不 是一頭怪物。

這時候,羅寧腦子裏縈繞著克拉蘇斯的聲音。

終於!魔法師喊道:羅寧,幹擾越來越厲害了!幾乎要在你之上了!

因為被八腳怪分了心,羅寧沒注意到之前反常的情況。可他轉身一看,眼睛頓時張得老大。

身後的東西有怪獸的十倍大小,堅硬的岩石對它來說都算不上什麼,但就這麼一閃而過,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周圍的風景也隨之改變了,岩石被曝曬,其他東西似乎也剛剛經歷了新生的痛苦。熊熊燃燒的花朵所及之處,發生了最可怕的變化。

羅寧不敢想像,如果這個東西碰到他的話會怎麼樣。

他又開始跑了起來。

他移動得越來越快。我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克拉蘇斯繼續說,我怕我來不及趕上你了,得施個魔法。

可我的魔法並不是每次都起作用,他回答道,它常常受到異常事務的影響!

我們還連在一起!那祥會幫你施展魔法!我會領著你朝我的方向過來,我們再試一次!

羅寧並不介意去探尋那些從未去過的地方,可怕自己最終被包圍在山的懷抱裏,但現在克拉蘇斯和他在一起,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他盯住了魔法師看,咒語就要開始顯靈了,他發現周圍的世界在不停變換著。

熊熊燃燒的花朵突然間變大。

羅寧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惜太晚了,他的魔法有反作用。他想停手的,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羅寧如同陷在龍捲風裏的一片樹葉,被吹得亂了方向,越飛越快。那些聲音和畫面再次襲來,他看到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他瞥了眼嚇壞了的野獸,從他身邊經過,鑽進了時間的漩渦中。

大大小小的東西也開始飛過來,甚至生靈。有一艘船,帆破了,船頭也已經斷裂開來,呼嘯而過,消失在漩渦裏。還有一棵樹,樹上都是停歇下來的鳥緊隨其後。

遠處傳來克拉蘇斯微弱的聲音。羅甯…… 他應到,可沒人回答。

眼看漩渦就要把他一點一點吸進去了,腦子裏卻還想著溫雷薩和他未出生的孩子。

那天晚上,克萊奧斯特拉茲飛到了卡利姆多。期間他停下來和羅寧一起吃了點東西,羅寧也不知道克萊奧斯特拉茲在哪裏喝水。一喝完後他們又啟程飛越下一座大山。離目的地越近,克萊奧斯特拉茲就飛得越快。他還沒告訴羅甯,他其實是想找諾茲多姆的,而且實際上他已經試過,但是失敗了。可是沒有關係,很快他們就會知道時間之龍痛苦的真正原因了。

“那座山峰! ”羅寧尖叫道。儘管他剛剛又睡下了,可他總睡不夠。那個有關邪惡島嶼的噩夢充斥著他的夢境。“我認得出那座山峰。”

克萊奧斯特拉茲點點頭。這是到達目的地前的最後一個地標,可就算沒有看到,他也能感覺到異樣,麻煩真的要來了。

他很肯定,但還是調整了一下節奏。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 不管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只有依靠他自己和身上的法師了。

當他們兩個真的看到目的地的時候,卻沒注意有很多雙眼睛也在看著他們。

“一條紅色的龍,” 一個獸人說,“上面還騎著一個人。”

“是我們的同伴嗎,布洛克斯?”另一個獸人問,“是一 個獸人嗎?”

布洛克斯哼了一聲。另一個獸人非常年輕,一定沒有見識 過燃燒軍團之戰,所以肯定不記得獸人是什麼時候騎在龍的上面了,而且是獸人並非人類,加斯科只聽到過一些傳說而已。“加 斯科,你這個傻瓜,現在想要讓一頭龍帶著一個獸人到處飛,

只可能讓獸人呆在龍的肚子裏!”

加斯科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看上去就是那種 驕傲的獸人勇士 –高高大大,肌肉發達,皮膚粗糙還泛著綠 瑩瑩的光,露出兩顆巨大的牙齒;他鼻子扁扁的,眉毛濃密, 是典型的那種獸人的眉毛,黑黑的頭髮披在肩上;一隻肉鼓鼓的手緊握著一把巨大的戰斧,另外一手拿著山羊皮做的繩子。 他穿著百褶裙和拖鞋,外面套件厚皮風衣來保暖,簡直跟布洛 克斯一樣。雖然獸人的生存能力很強,可在這麼高的山裏,也 需要注意保暖。

布洛克斯也是一個勇士,他不懼怕任何敵人,唯獨歲月已經磨損了他的靈魂。可能因為有點駝背的關係,他看上去比 加斯科矮一點,頭髮也不多,已經開始發白了,臉上爬滿了傷 疤和皺紋。他的眼神裏,早就沒有了年輕同伴的那種渴望,而全都是懷疑和不信任。

布洛克斯拿起久經沙場的戰斧,在雪地裏蹣跚前行。“他 們跟我們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你怎麼知道?”

“除了那兒,還能去哪兒呢?”

加斯科覺得沒有什麼好爭辯的,於是就不說話了。安靜下來, 好讓布洛克斯好好想想兩個人究竟是為什麼要去那個荒涼之地。

老薩滿到薩爾這裏找聽眾的時候加斯科還不在,可是他聽 說過其中的一些細節。薩爾是那麼循規蹈矩,又將卡爾瑟奉若神明。如果卡爾瑟要即刻見他,一定是有要緊的事情。

即使不重要的事情,他也會第一時間出現。

在薩爾兩個衛兵的攙扶下,卡爾瑟進門坐在了酋長面前。 為表尊敬,薩爾坐在了地上,盤起腿,讓雙眼可以平視他。薩爾交叉的腿前面放著方頭的命運之錘,象徵著部落世世代代的敵人都終將毀滅。

獸人的新任酋長身材非常魁梧,薩爾在酋長裏算是很年輕的了,但是沒有人懷疑他的領導能力。他把獸人從收容所接回 來,幫他們重新找回了榮耀和驕傲。又和人類簽訂了條約,人類將給獸人帶去新生的機會。他的子民早已對他歌功頌德,並將代代相傳。

前任獸人酋長也頗具傳奇色彩,他將鑲有黃色青銅的厚重 金屬盔甲傳給了薩爾。這個最偉大的勇士低下頭,謙卑的問: “我很榮幸來到這裏,能幫你什麼呢?”

“聽我說就可以了。”卡爾瑟回答,“用心聽。”

酋長往前靠了靠,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疑惑–他想到了自己的子民。這一路走來,從奴隸變成角鬥士到最終成為一名領導者,薩爾親身感受,甚至還找到了一些其中的竅門。他非常瞭解卡爾瑟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這麼做。

隨即卡爾瑟告訴薩爾,他看見了一隻漏斗,時間是如何在其中流淌的。他說自己聽到那些聲音,那些警告,那些非常異樣的感覺。

如果不查明事態,他擔心會出事。

卡爾瑟說完,酋長就退了回去。他脖子上戴著一枚大勳章, 上面刻有金色的斧頭和錘子。眼睛裏流露出智慧,感覺上就有 一種領袖氣概。他走路的時候,也不像是個粗魯的獸人,而是步伐優雅。看上去更像一個人類或者精靈。

“這聞上去有魔法的味道。”他低聲說.“大魔法。也許是…… 巫師的魔法。”

“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卡爾瑟回答說,“但是我們等不起, 偉大的酋長。”

薩爾明白了: “你想讓我派人到你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去, 對嗎?”

“這是最保險的做法。這樣至少我們能清楚,到底面臨什麼樣的處境。”

薩爾摸摸下巴。“我想我知道該找誰了,一位優秀的勇士。” 他轉向士兵,“布洛克斯!叫布洛克斯來!”

布洛克斯就這樣被召來,接下了任務。薩爾非常尊敬布洛克斯,因為上次打仗的時候,布洛克斯是個大英雄,也是惡魔之戰中,衝鋒隊裏唯一的倖存者。

當時他揮舞戰錘奮勇殺敵。 當最後一個戰友沒等到增援就犧性了,身體也被劈成兩半的時 候,布洛克斯渾身傷疤,孤獨地站在血泊之中。就這樣,他的名字差不多和薩爾一樣令人尊敬。

可薩爾選擇他,不僅僅因為他聲名在外,經臉豐富,更重要的是,薩爾知道布洛克斯會效忠於他。薩爾不可能向山區派兵,他需要一兩個心腹隨時向他匯報。

加斯科被選中跟隨布洛克斯,因為他反應敏捷,又絕對服從命令。年輕一輩的獸人相比其他種族來說,成長於一個相對和平的環境。布洛克斯也很希望有個如此年輕有為的獸人能在他身邊。他們準備了詳細的路線圖,翻過山嶺時比預定時間提早了很多。布洛克斯說,他們的目的地就在下一個山脊也就是紅龍克萊奧斯特拉茲和法師羅甯消失的地方。

布洛克斯把斧子握得更緊了。獸人崇尚和平,但是如果有需要,加斯科和他都將不惜生命地戰鬥。

想到後來,他還是強忍住微笑。是的,他願意戰鬥一直到死。薩爾可能不知道,布洛克斯還忍受著深深的負罪感,這罪惡感幾乎一度吞噬了他的靈魂。

戰友們都死了,只剩下了布洛克斯一個。他不明白,同時感到很內疚,為什麼自己沒有和戰友們一起英勇就義呢?對他來說,活著反倒是一種遺憾,甚至是一種失敗。從那個時候起, 他就一直等待機會贖罪。贖罪,甚至去死。

現在,命運終於給了他這個機會。

“行動吧! ”他命令加斯科,“他們到達以前.我們可以追上他們。”他咧開嘴大笑。他的同伴們知道,他的熱情又燃燒起來了,這是典型的獸人的熱情。“如果他們想找麻煩, 我們會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我們部落可不是好欺負的。”

之前那個島嶼有一些陰森可怕,而他們剛剛翻上的這座山又總讓人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勁。羅寧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此時的感覺。不管他們找什麼都不應該,現實似乎發生了嚴重的

錯誤。

羅寧一個人經歷了太多的夢魘,所以情緒緊張極了,甚至想讓紅龍放棄。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斷地回想起那些島上的噩夢。也許克萊奧斯特拉茲早已後悔找他來幫忙了。

只剩最後一段路程了。這時紅龍折起翅膀,要找地方停下來,只見巨大的爪子陷入了雪地裏。

羅甯緊緊地抓住紅龍的脖子,他可以感覺到紅龍的每次呼吸和脈搏,真希望就這樣握著不要放開。

最終,克萊奧斯特拉茲停下來,放下法師,問道:“你還好嗎?”羅寧喘了一口氣,說:“還行。”

他從前也這樣飛過,可卻第一次飛這麼長的路途。克萊奧斯特拉茲知道,羅寧和他自己,經過長途跋涉之後都萬分疲倦,都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們在這裏呆幾個小時吧,恢復一 下元氣。我想周圍應該很安全,我們也得再儲備點兒體力,這樣比較好。”

“聽你的。”羅寧回答道。

風呼呼地吹,山峰側映出許多影子。羅寧躲在懸崖下,施了魔法才能保暖。他設法趕走自己心裏那些狂亂的想法。就在這時候,克萊奧斯特拉茲大步一跨,開始偵察周圍,很快就消失在蜿蜓曲折的路上。

羅甯包著一塊頭巾,終於入睡了。這一次,他的腦子裏全是美好的形象:真切的溫雷薩,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們。他笑了,想著他回家的那個時刻。

這時,一陣腳步聲把羅寧給吵醒了。可回來的並不是紅龍克萊奧斯特拉茲,而是戴著頭巾的克拉蘇斯。

他驚愕地睜大眼睛。魔法師說,“附近有幾塊地凹凸不平,這樣反倒不容易跌倒。只要有需要,我隨時都可以再變身回去的。”

“有什麼發現嗎?”

克拉蘇斯皺了皺眉頭:“我可以感覺到時間之龍的存在, 他有時候在,有時候又不在,我受到他的幹擾。”

”那麼我應該開始?”

羅寧話音未落,山間傳來一陣可怕的吼叫聲。這聲音讓羅 寧每一根神經都綳緊了,連克拉蘇斯也心神不寧起來。“是什 麼聲音?”羅寧問。

“我也不知道。”克拉蘇斯站起來,“我們得行動了,目標離我們不遠了。”

“難道我們不飛著去嗎?“

“感覺上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不遠的地方,也許就在隔著幾座山的山澗裏,那裏根本容不下龍,只容得下兩個小小的方良行者。”克拉蘇斯帶頭,兩人一起向東北方向進發,他似乎一 點都不覺得冷,可羅寧多念了一個魔咒還是覺得臉上冰冷,手上發涼。

不久,他們就到了之前說到的那個山澗,羅寧這才明白了克拉蘇斯剛才的意思。山潤裏只有一條很狹窄的通道,六個人能肩並肩走進去,可是紅龍想要把頭伸進去都很困難,更不要說龐大的身體了。而且他高大的身體遮住了大部分的光線,羅寧不禁想,一路上是不是需要找些東西來照明。

克拉蘇斯毫不猶豫,他下定決心要走這條路,他越走越快。

通道裏的風越刮越猛,羅寧只得跟在後面加緊腳步。

“我們快到了嗎?”羅寧終於忍不住了。 “快到了。就在” 克拉蘇斯不說了。

“是什麼?“

魔師克拉蘇斯仔細一看,不由得皺縈眉頭:“它,它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它走了?“

“這只是我的假設。”

“確實要這麼做嗎?”法師看了者前方黑漆漆的路,發話了。 “我想你是誤會了,羅寧。我很清楚我們會得到什麼,我比你清楚。”

可羅寧還是不悅了:“那你說我們怎麼辦?”

克拉蘇斯知道他會這麼問,於是眼神又燃燒起來:“繼續向前,我們沒有選擇。”

可就在不遠處,他們碰到了又一個障礙。這是克拉蘇斯在天上飛行的時候不會遇到的情況通道突然間一分為二,形成了兩條岔路,也許在遠處還要合攏,但這也只是他們的憑空想象。克拉蘇斯看看腳下的兩條路:“這兩條路都通向我們的目的地.可不知道究竟哪條更近些,我們都得試試。”

“那我們分開行動嗎?”

“我是想別分開,可現在也沒辦法了。我們分頭走五百步,然後折返在這裏會合。希望到時候就可以知道,究竟該走哪條路了。”羅甯按克拉蘇斯的指示,走了左邊的通道。當他越數越快,就越發愈識到這條路可能是正確的選擇。路不但越走越寬,他對距離的感覺也好了不少。儘管在這方面他的感覺比克拉蘇斯要遲鈍得多,可即使是一個初學者也能感覺到,周圍充滿了異樣的感覺。羅寧深信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可到現在,他還沒掉轉身走回頭路,卻覺得越來越奇怪。他再也不敢輕易向前走一步。只要感覺到任何新東西,任何干擾的東西,他都會停下來,搞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那麼反常。他焦慮,但不僅僅是因為他是隻身一人。

有東西在朝他移動,快速地移動。

看到它之前,他已經感覺到了,時間就像被擠壓過,延伸,再被擠壓的感覺。在其中,羅寧感到衰老,年輕,還有生命中每個瞬間。這種感覺充斥其中,他猶像了。

突然,眼前的黑暗變成無數閃爍的色彩,有些顏色羅寧還從沒有見過。燃起的焰火不斷噴發,直沖雲霄。他以為是一朵朵火花開放,凋謝,再次開放……每一次的開放都愈發絢麗。

這些花朵越靠越近,羅寧才回過神來。突然天旋地轉,他跑了起來。

聲音不斷向他襲來。說話聲,樂聲,打雷聲,鳥叫聲,流水潺潺的聲音……一切的聲音。

他很怕被趕上,但那些東西還是跟在後面。他一直跑一直跑,生怕遭到圍攻。

克拉蘇斯一定感覺到發生了問題,他必須抓緊時間回去跟羅甯會合,一起找出那條絡

一陣恐怖的叫聲傳來。

想到家人,羅甯的情緒總算可以放鬆一點。想著想著,他也睡去了。孩子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可孩子和溫蕾薩都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動力。

溫蕾薩的形象漸漸消逝,只留下羅寧和兩個孩子在一起。他們讓爸爸過去。夢境裏,羅寧在鄉間不停奔跑,去追逐遠在天邊的孩子們。剛開始只是為了好玩兒,可到後來羅寧真的找不到了。之前快樂的叫聲也變得越來越嚇人,孩子們需要他,可先得找到他們,要快!

“爸爸!爸爸!”傳來孩子的喊聲。

“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哪兒? ”羅寧盡力撥開一堆亂樹枝, 可越用力,樹枝就纏得越緊,最後羅寧只能折斷樹枝,於是看見一座高大的城堡。

孩子們站在城堡頂上,又叫了起來。只見他們的身影漸漸遠去。於是羅甯施了魔法讓自己懸在空中。可不管懸得多高,城堡也隨即跟著變成多高。

他只能加快動作。

“爸爸!爸爸!”孩子們的聲音愈發模糊。

他走到塔樓窗戶下面,兩個孩子在那裏等他,卻不願意靠近他,可實際上距離又是那麼近……

突然,一個怪物襲來,把城堡搖回原地。羅甯和孩子們也被甩到地上,他想盡辦法救孩子們,可一隻魔鬼般的皮手一把抓走了他。

“醒醒,醒醒!”

羅寧的頭就像炸開了一樣,周圍也跟著開始天旋地轉起來。他手上一點兒力氣也使不出,很快又沉入了夢境。

“不管你在哪里,醒醒羅寧。”

只見兩個搖搖晃晃的影子緊緊抓住他,而孩子們又哭著鬧著讓他救命。

羅甯微笑著,孩子們也朝他微笑,卻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就在這個侍候,羅寧才真正醒了過來。

他躺在地上,看到天上的星星,原來他在一棟沒有屋頂的廢棄房子裏。此時飄來一股腐爛的味道,耳邊又響器嘶嘶的聲音。

他微微抬起頭,夜幕中看到一張臉。

這張臉就像一具骷髏被浸泡在融化了的軟蠟裏,剩下的蠟一滴一滴流完。他的嘴裏滿是尖尖的牙齒,紅色的眼珠暗淡無光,貪婪的看著羅寧,實在是恐怖至極。

這個怪物向羅寧扭動,手臂痩骨嶙峋,三根手指又長又彎戳在亂石中。他穿著皇室遺留下來的外套和褲子。羅寧以為他身上一點肉也沒有,卻看到肋骨上幾乎透明的一層皮膚。

眼看怪物就要抓住羅寧的腳了,他趕緊往後爬。這時,怪物張開黏黏的嘴巴,卻發出小孩子的聲音,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爸爸!

這聲音和羅寧夢裏的一樣,這不禁讓他不寒而慄。他不由得一驚,是孩子在叫他。可,這不可能!

這時,屋子裏響起了一陣震天巨吼,嚇走了他所有的膽怯。 羅寧指著怪獸,咕噥道。

這時候突然著起火來,怪獸尖叫起來,高高地跳了起來,想跳過火焰。

“羅寧”,克萊奧斯特拉茲在外面喊道,“你在哪兒啊?”

“這裏!我在這裏!這個沒有屋頂的地方。”

他回答的時候,怪獸已經跳過了火坑。

火勢蔓延開來,怪獸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就要把羅寧吞下去的樣子。

正當法師要再施法的時候,一片巨大的影子遮蔽了星光, 怪獸被一個巨大的爪子抓住了。又是一陣尖叫,怪獸渾身上下都燒了起來,撞向一面牆壁,撞得粉碎。

一股惡臭,法師受不了了,用袖子捂住了嘴巴和鼻子。這時,克萊奧斯特拉茲終於來了。

“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 ”羅寧盡力讓自己喘過氣來。 即使在黑夜裏,他也感覺得到怪獸的噁心。

“我想……我想這裏以前是他們的家。”

羅寧頓時瞪大了眼睛:“這裏以前是人類的家,這怎麼可能?”

“燃燒軍團之戰的時候,你也看到了亡靈天災所犯下的罪行,你不必問也知道。”

“這是他們幹的?”

克萊奧斯特拉茲呼了一口氣,很明顯,他和羅寧都一樣深受困擾。“不,這個要古老得多,而且比巫妖王還要罪孽深重。”

“克萊……克萊奧斯特拉茲,他進入了我的夢鄉,解決他們。”

“其他的也這樣騷擾我。”

“其他的?”羅寧環顧四周,魔法就在嘴邊時刻準備著,

他肯定廢墟裏有他們的朋友。

“我們很安全,至少現在。剩下的已經分散在廢墟的裂縫裏了,我想地下一定有墳墓,沒有攻擊目標的時候,就在地下休眠。”

“我們不能再呆在這兒了。”

“的確不能,”紅龍應合道,“我們應該馬上去卡利姆多。”

他蹲下來,羅寧爬了上去,頃刻閑翅膀就扇動起來,這對搭檔又開始了空中飛行。

“等我們成功完成任務以後,我一定回到這裏來,瞭解一切麻煩。”紅龍說,而後他又輕輕的加了句,“這個世界上的麻煩已經太多了。”

羅寧沒有回答,而是向下望了一眼。也許是眼睛的幻覺,紅龍起飛的時候,他看到了更多的食屍鬼,他們成群結隊,正如饑似渴的看著他們。

他移開了視線,慶倖自己已經踏上了去卡利姆多的路。經歷了這樣一個夜晚,等待著這對搭檔的不會再有更糟的情況了吧。

才聽克拉蘇斯說了幾秒鐘,羅寧就回想起當年克拉蘇斯不等自己做決定就早早下了定論。克拉蘇斯已經幫羅寧打點好一切。

他跟著又高又痩的克拉蘇斯走到山洞口。與獸人之戰後, 克拉蘇斯搬了家。這事情羅寧知道,至於究竟搬到哪兒就不知道了。這個山洞俯瞰著一片山脈,風景秀麗,看起來環境不錯,離他家也不遠,絲毫也不讓人覺得陰森恐怖。

“我們快做鄰居了。”羅寧冷冷的說。

“只是一個巧合罷了,否則怎麼能找你來呢?如果我是在女皇的洞穴那裏找到你的,施魔法只會耗費更多的元氣,可我又要千方百計保持能力。”

克拉蘇斯說話的語氣讓羅甯怨氣全消,他從沒有聽到克拉蘇斯這麼關心一個人。“說到時間之龍諾茲多姆,你跟他還聯繫得上嗎?”

“沒有……所以我們必須要加倍小心。事實上,我們不用施魔法去那個地方,我們應該飛過去。”

“可如果不施魔法,怎麼可能飛呢?”

只見克拉蘇斯揮動起手臂–爪子慢慢伸出,手臂上長滿了鱗片,他的身體開始不斷膨大,越變越寬,還長出了一對皮質的翅膀。痩弱的身軀不斷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了昆蟲的模樣。就這樣,克拉蘇斯變成了克萊奧斯特拉茲。

“當然,當然。”羅寧咕噥道,“看我多傻呀。”

這時巨龍克萊奧斯特拉茲看看他身邊的微小同伴:“爬上來羅寧,我們得走了。”

魔法師不情願的爬了上去,回想起過去坐在上面最舒服的姿勢。他把腳放在紅龍緋紅色的鱗片下面,然後身體低低的臥在背上,手指嵌在鱗片裏。羅寧知道,克萊奧斯特拉茲會儘量不讓他滑下來。可還是有些冒險,畢竟這麼大一條龍,在天上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巨大的翅膀拍打了一次,兩次,突然,紅龍就直直地向天空沖出去。每拍一次,就飛出去好遠。克萊奧斯特拉茲飛得很輕鬆,但羅寧感覺得到他的血脈澎湃。雖然大部分時間裏,他都是以克拉蘇斯出現,但是在空中,他也一樣自在不已,遊刃有餘。

冷風陣陣吹來,羅寧真想停一停,把長袍變成一件斗篷。他費力的把手伸向後方,把衣服往上拉–卻發現衣服已經有個帽子了。

再往下一看,他已經穿上了一件藏青色的斗篷。他之前隻字未提,可克萊奧斯特拉茲早已快人一步,把衣服變成了舒適的款式。

戴上了帽子,羅寧不禁覺得前路茫茫。時間之龍到底為什麼而痛苦呢?聽上去像是一場災難,馬上要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來,而且肯定超出了一個魔法師可以掌控的程度。

可,克萊奧斯特拉茲卻找他幫忙。

羅寧希望,他真的能夠幫上忙,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這不僅僅是為了克萊奧斯特拉茲,更是為了他將添新丁的家。

路上,羅寧竟然不可思議的睡著了。他根本沒有從克萊奧斯特拉茲身上滑下去,或者踫到什麼危險,更不要說是死。 表面上紅龍看起來飛得平靜輕鬆,實際上他一直在掌握節奏和平衡。這樣,羅寧才會感到如此舒適。

太陽就快下山了。羅寧正要問克萊奧斯特拉茲,是不是準備連夜趕路,紅龍就已經開始下降了。漸漸往下飛,法師先是看到一潭水,之後就是大海。羅寧突然想起來,紅龍好像不是兩棲動物,難道他要像鴨子戲水那樣著陸嗎?

沒過多久,謎底揭曉了。遠處出現了一塊岩石,看上去似乎不大吉利。不!不是一塊岩石,那根本就是一個荒蕪的小島。

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這種感覺羅寧以前在過海去卡茲莫 丹的時候也體驗過。那時候他和矮人騎士一起飛越了一個叫托爾拜拉德的小島,獸人曾經在那裏念過魔咒。島上的居民經歷了大屠殺,個個家庭都妻離子散。法師分明可以感受到那些哀怨哭聲裏的復仇氣息。

而現在,這樣恐怖的哭聲又出現了。

羅寧大喊一聲,但不知是大風吞噬了他的聲音,還是克萊奧斯特拉茲故意不想答覆他。巨大的皮質翅膀,調整拍打的節奏,緩緩向下飛。

他們停在一個海峽上,俯瞰得到很多陰鬱而且損壞嚴重的建築。對一個城市來說,這些建築實在太小了。羅寧想,這裏以前可能是一個堡壘或是一個類似城牆的地方。不管是什麼,總彌漫著一種不祥之兆,羅寧更加擔心了。

“我們再過多久出發?”羅寧問克萊奧斯特拉茲,他還滿

心希望只休息一會兒就能繼續趕路。

“天亮以前吧。要去卡利姆多,必須要經過大漩渦,那樣的話我們得保持充沛的精力,只有這個島還能讓我們休息一下。”

“這個島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

克萊奧斯特拉茲蹲下來,也讓羅寧從他背上下來。他才走了沒幾步,還來不及看到城市的破壁殘骸,天就黑了。

“這裏一定發生過悲劇。”克萊奧斯特拉茲突然說。

“你也感覺到了?”

“嗯……不過我說不清。我們還是要小心,在這裏我不想變身回來。”

克萊奧斯特拉茲這麼說,多少讓羅寧有了些安慰。他緊挨著紅龍,雖然一直以魯莽性格著稱,但畢竟不是傻瓜,當然不想靠近那些廢墟。

克萊奧斯特拉茲很快就睡著了。羅寧仰望夜空,腦子裏全都是溫蕾薩的樣子。雙胞胎就快要生了,他真希望他們出生的時候他在身邊。生育簡直就像魔法一樣神奇,他恐怕是永遠體會不到的。

羅寧感覺到了一種不祥之兆,綠色的眼睛緊緊盯住了預測儀。任何巫師都能辨認出來。

“你確定嗎?”溫雷薩的聲音從另外一個房間傳來,“檢查過頌經了嗎?”

紅髪法師點點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知道溫雷薩其實根本看不到他,他應該當面跟她說。對她就應該這樣,我希望她可以堅強。

羅寧穿著深藍色衣服和褲子,衣服上鑲有金色的裝飾,看上去更像個政客,而不是一個法師。因為在過去的幾年裏,他施展魔法的同時還被迫玩轉一些交際手腕。這並非易事,因為他生來就是一個特別有控制欲的人。

他頭髮濃密,鬍子很短,長得像一頭獅子,這正好符合他傲慢的性格。他的鼻樑骨很久以前不小心弄斷了,後來經過矯正才又恢復正常,這就更給人一種風風火火的印象。

“羅寧……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不能讓她再等了。不管事情有多糟,她有權力知道真相。 “溫蕾薩,我來了。”

羅寧收起預測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精靈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正好可以看到她的臉一張 漂亮精緻的鵝蛋臉上長著一雙清澈的藍眼睛;鼻子小小的,微微上翹,嘴邊一直洋溢著淡淡的微笑;還有那銀白色的頭髮,站起來的時候,一直垂落到腰跡。要不是她尖尖的耳朵,別人一定會誤把她當作人類。

“什麼事?”她耐心的問道 “是……是雙胞胎。”

她的臉上頓時閃現出一絲亮色,眼睛也更迷人了。“雙胞胎! 真好!太棒了!”

她在木床上動了一動,纖細苗條的精靈騎士已經懷孕幾個月了,所以沒帶護胸甲也沒穿皮鎧,只披著一件銀色的睡衣,毫不掩飾自己的身孕。

關於她體形的變化,大家其實早看出來了,只是羅寧不肯承認罷了。要知道他們結婚才幾個月,而歷史上人類和精靈結合的婚姻本來就已經非常少見,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和一個精靈生過孩子。

現在,他們要生的還是雙胞胎。

“我想,溫蕾薩,你可能不明白。雙胞胎啊!人類和精靈所生的雙胞胎!”

她的臉上還是洋溢著喜悅和驚喜:“很少有精靈會生孩子, 生雙胞胎的就更少了。親愛的!我們的孩子將來註定是要成就一番大

事的。”

這時後,羅寧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苦澀:“我知道,可是這也是讓我擔心的事情啊……”

溫蕾薩和他曾經共同經歷過很多磨難。在抗擊部落的戰爭中,他們直搗獸人的大本營格瑞姆巴托。他們跟獸人交手,和龍族交鋒,還有巨人,等等。之後,他們又在各王國轉戰,幾乎成了外交使節,遊說盟軍保持完整的陣容。可他們並不想在戰爭中冒險,因為戰後的和平到底能維持多久還是個未知數。

其後,燃燒軍團也毫無先兆的不請自來了。

直到那時候,兩個原本完全不契合的靈魂才聯繫到了一起, 開始了合作。在和惡魔的殘酷之戰中,他們為自己的土地而戰, 也為彼此而戰。有好幾次,他們都以為對方已經死了,每每痛不欲生。

因為很多親人都已經離他們而去,所以失去對方就變得更加痛苦。達拉然和奎爾薩拉斯都遭受過亡靈天災的破壞。數以千計被巫妖王手下所殺的靈魂反過來又為燃燒軍團效忠。城裏的人都死光了,更糟糕的是,那些被殺戮的靈魂紛紛復活。

羅甯的家人本已所剩無幾,又都在戰爭中死去了。他的母親很久前就過世了;他的父親,哥哥還有兩個堂弟,也都在安多哈爾淪陷的時候丟掉了性命。好在,那些無處逃生的絕望的護城士兵放了一把大火,將城市頓時化為一片灰燼。

他沒有見到家人的最後一面–連他的父親也沒有–羅寧聽到消息的時候心裏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就在那個瞬間, 那些和親人間的恩恩怨怨都一筆勾銷了。家裏只剩下了他一個,孑然一身。

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對精靈騎士的感情,孤獨的感覺才離他而去。

戰爭結束以後,對他們兩個來說,似乎只有一條路可走了。儘管周圍一片反對聲,但羅甯和溫蕾薩還是決定永不分開。他們訂下婚約,嘗試在這樣一個淩亂的世界裏,開始一種正常的生活。

羅寧覺得有些苦澀和無奈,因為他知道,和平是不會長久的。

溫蕾薩不等羅寧扶她,就自己起身。儘管快要臨產了,她身手還是很矯捷,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你這人!總是那麼悲觀!我的族人們已經夠痛苦了。親愛的,我希望可以健康的生下這兩個小傢夥,一對幸福的雙胞胎。我們可以做到的。”

他知道她是認真的。情況再難,也不會犧牲孩子。當時知道懷孕了以後,他們顧不得盟軍了,就逕自在離達拉然不遠的一個寧靜的地方安下了家。生活樸素,低調,但是附近的人們都很尊重他們。

溫蕾薩儘管失去了很多,但卻沒有喪失勇氣和信心,這一 點給羅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家庭的變故給他心靈蒙上了巨大的陰影,而溫蕾薩的內心深處有更大的創傷。奎爾薩拉斯顯然比達拉然城還要傳奇,也更安全,可是現在,也是一片破壁殘骸。幾百年來屹立不倒的精靈族大本營,在幾天內就毀於一旦。那些曾經引以為豪的精靈族和人類一樣,加入了亡靈的陣營,其中就包括溫蕾薩同部落的精靈,還有幾個她的家人。

聽外公說,他絕望的殺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就是她的叔叔。外公還告訴她,弟弟被一群惡棍五馬分屍。而這些惡棍的頭目正是她自己的大哥。後來她大哥也葬身火海。沒人知道她父母的下落,但估計凶多吉少。

如果羅寧沒告訴她呢–他也許永遠不敢說–關於她的一個妹妹希爾瓦娜斯是惡魔的謠言。

溫蕾薩還有一個姐姐叫艾蕾麗亞,在戰爭中作為將軍的她領導軍隊打敗了洛丹倫王子叛徒阿爾薩斯,成了名副其實的英雄。阿爾薩斯曾經是國家的希望,現在卻成了燃燒軍團和亡靈天災的僕人。他毀了自己的國家,甚至還帶著亡靈天災攻打精靈之都銀月城。有一段時間,希爾瓦娜斯在每個要塞截擊他,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然而每次都不奏效,可是亡靈的魔法卻起了作用,獲得了最終勝利。

官方的說法是,希爾瓦娜斯為了阻止阿爾薩斯屠殺銀月城的精靈,英勇就義了。而精靈族的領導者,連溫蕾薩的祖父都說,希爾瓦娜斯是在那場毀城大火裏化為灰燼的。當然,這一切都無源可溯了。

對於溫蕾薩來說,故事可能就此結束了。然而,羅寧卻從肯瑞托和奎爾薩拉斯那裏聽到了關於希爾瓦娜斯的消息,這讓他膽戰心驚。戰爭中有一個倖存者隱約記得,希爾瓦娜斯將軍沒有死,而是被俘虜了。她已經嚴重殘疾,幾乎不成人形。後來阿爾薩斯為了一時之樂就把她給殺了,還瘋了一般把屍體掛在昏暗的廟裏,玷污了她的靈魂和屍體。她就這樣從一個英雄般的精靈變成了一個惡魔–一個常常出現的淒慘的女妖,穿梭在奎爾薩拉斯的廢墟裏。

羅寧至今都無法確認這個謠言是真是假,說不定有這可能。所以他一直希望溫蕾薩不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如此多的悲劇……所以當羅寧想到自己新家庭的時候,他還是無法排遣那種不確定的感覺。

他歎了一口氣,說:“也許等他們出生了,我就會好些吧。

我可能就是有點緊張。”

“怎樣才算得上是好父母呢?”溫蕾薩回到床上,“好在 傑麗婭幫了很多忙。”

傑麗婭生過六個孩子,還幫忙接生過很多很多孩子。羅寧過去一直認為,人類在和精靈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存有戒心…- 更不要說是精靈嫁給了一個人了 –但是傑麗婭只看了溫蕾薩一眼,就表現出所有母性的特質。羅寧給她的工錢不錯,但是 還是始終懷疑,傑麗婭是不是真心對妻子好。

“我想你是對的,”他開始說,“我剛去了…-”

聲音–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突然縈繞在他的腦海裏。

聽起來不妙。

“羅寧,我需要你。” “克拉蘇斯?”法師突然開口。

溫蕾薩站起身,聲音消失了。“克拉蘇斯?他怎麼樣了?”

他們夫妻都認識克拉蘇斯。這個肯瑞托的成員為了讓他倆在一起,花費了很多的心思和努力。可當時克拉蘇斯並沒有告訴他們所有的真相,尤其是他自己關心的問題。

後來在極度緊張的環境裏才發現,原來克拉蘇斯還是一條龍 克萊奧斯特拉茲。

“是……是克拉蘇斯,”羅寧只能說這些。

“羅寧……我需要你……”

“我不會幫你的! ”法師突然回答道,“我已經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了!你知道,我現在離不開她……”

“他到底要怎麼樣?”溫蕾薩問道。她心裏也明白,克拉蘇斯是不會輕易來找羅寧的,除非真有什麼大麻煩。

“沒有關係!他會找別人的。”

“你先別拒絕我,給你看樣東西……”聲音再次傳出,“讓我給你們兩個都看樣東西……”

羅寧還來不及反抗,腦海裏就出現了一副副的畫面,他仿佛看到了時間之龍,而時間之龍又表現出愈發的絕望。他震驚極了。克拉蘇斯所經歷過的一切,現在法師和他的妻子也都看到了。

最後,一座峻峭的大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很多人認定它就是諾茲多姆的痛苦之源。

卡利姆多。

畫面雖然只持續了幾秒鐘的時間,但羅寧已經精疲力竭了。他聽到床上喘氣的聲音,於是轉過頭去,溫蕾薩猛的從床上翻落下來。

他急忙走過去,可她擺擺手:“我沒事!只是……喘…… 喘不過氣來。等一下……”

羅甯願意為溫蕾薩付出一切,直到永遠。可換了一個人,他恐怕連一秒鐘的時間也擠不出。法師對克拉蘇斯說:“找別人幫忙吧!那些日子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克拉蘇斯一言不發,但是不是還要耍別的花招?羅寧很尊重克拉蘇斯,甚至可以說是喜歡。可是他已經不再是法師羅甯了。現在,他只關心他的家庭。

讓羅寧驚訝的是,原本他以為妻子也不希望他離開,可她 竟然低聲說:“你必須馬上走。”

他看著溫蕾薩:“我什麼地方也不去。”

可溫蕾薩馬上說:“但是你必須去。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他不是讓你去完成什麼毫無意義的任務!克拉蘇斯這麼擔 心……他的擔心讓我也覺得害怕。”

“可是我現在不能離開你! ”羅甯單腿跪下,頭靠在溫蕾 薩肚子上,“可我現在不能離開你,也不能離開他們!”

溫蕾薩眉頭緊鎖,每當要和羅寧分開的時候她都會這樣。而且這一次,根本不知道是為什麼。“雖然我最不願意看到的 就是你去冒險!我也不想孩子一生下來就沒爸爸,但我更不想 孩子一出生,就生活在這麼危險的世界裏。就因為這個原因,你要去!如果我沒有懷孕,我一定會和你並肩作戰,這你知道 的!”

“當然……當然我知道。”

“我一直告訴自己,克拉蘇斯很強大。甚至比克萊奧斯特 拉茲還要強大!我讓你去就是希望你和他並肩作戰。你心裏也很清楚,如果你沒有這個能力,克拉蘇斯根本不會找你幫忙。”

的確,龍族是不會輕易給別人尊重的。不管是以克拉蘇斯 的名義還是以克萊奧斯特拉茲的名義,讓羅寧幫忙本身,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而且如果他們一起搭檔的話,羅寧將受到 很好的保護。

羅寧點點頭:“好吧,我去。傑麗婭來之前,這裏的事沒 問題吧?”

“相信我,我在100尺開外就能射死一個獸人,我還跟惡魔戰鬥過,我去過的地方加起來的長度,比艾澤拉斯還要長。 是的,親愛的,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羅甯吻了下溫蕾薩:“那麼,最好還是讓克拉蘇斯知道,

丁丁醜尺乂 我會去的,他沒什麼耐心。”

“克拉蘇斯把全世界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了。”

可羅寧並不同情他。他只是想化解危機,這樣的成就感, 要比當一個父親大得多吧。

羅寧整裝待發:“好吧,克拉蘇斯,我願意幫你,我們在哪里碰面呢?”

羅甯周圍一片漆黑。遠處他聽見溫蕾薩用微弱的聲音喊他的名字,一陣暈眩。

靴子走在硬石上嘣嘣作響,全身每塊骨頭都搖搖晃晃,他只能儘量讓自己保持平衡,不要跌倒。

羅甯站在一個天然的巨大山洞裏,頂部是橢圓形的,牆壁上幾乎都被烤成光滑面。透過灰暗的燈光,他看到了其餘等候 他的人。

“那麼……”羅寧最終還是開口了, “我想我們是在這裏 會面。”

克拉蘇斯帶著手套,但還能依稀看出纖長的手指,他指指 左邊:“那兒有一包東西,裏面還有水和糧食,你拿著,然後跟我來。”

“我都沒機會跟妻子道一聲別……”羅寧拿起皮包,甩到肩膀上嘟噥了一句。

“我很同情你。”紅龍說話閑,已經走出很遠,“我已經安排好了,有人會照顧她的。我們不在的時候,她也不會有事。”

高大巍峨的禁宮就矗立在山邊的峭壁懸崖上,俯瞰著一潭巨大的黑水,好像搖搖欲墜。最初建造這個宮殿的時候,是用魔法把石頭和樹木合為了一體。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跡,所見之人無不為之動容。禁宮的頂部全是樹,並由岩石加固,它的塔尖突出,上面還開有窗戶。牆壁是用火山石砌成的, 巨大的葡萄藤緊緊纏繞在上面。百余棵巨大的古樹神秘地錯 綜交結。這就形成了中間最早的主城郭,一個由石頭和葡萄藤組成的圓形框架。

宮殿剛建成的時候,這樣的奇跡打動了無數人的心,而今卻令人生畏。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種神秘的氣氛籠罩在它的周圍。凝望著它的人們無不迅速轉移了視線。

他們轉而向水中望去,卻也看不到一絲平靜。烏黑的湖水一反常態,洶湧澎湃。在遠處掀起高如禁宮的巨大浪花,咆哮著互相拍打。閃電大作,在水面上閃出金色,緋紅色,最後褪成綠色;雷聲隆隆,如千條巨龍從岸邊奔騰而來。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誰也不知道將要迎來怎樣的一場暴風雨。

宮殿周圍,衛士們身著綠色盔甲,佩矛帶劍,小心翼翼環顧四周。他們不僅監視城外有無非法闖入者,時不時還要格外留心裏面的動靜……尤其是那座主塔,似乎他們已經感知到了一股不可預測的神秘力量正在孕育之中。

高塔里有一間石頭密室,與外界隔絕。痩長的生靈身披綠松石珠光長袍,長袍上面鑲有大自然圖案的銀色滾邊,和六邊形的花紋交織在一起,垂落到地上。圖案中央,寫著很多深奧的古字體,好像是點睛之筆。

暗夜精靈們默念著魔咒,頭巾下銀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閃閃發亮。隨著圖案裏魔法逐漸顯靈,汗水不斷從他們暗紫色的皮膚裏滲出來。其中有一個精靈顯得特別不耐煩,想儘快掙脫束縛。他的眼球很特別,並不是銀色的,而是黑色的假眼,中間還橫著一條條紅寶石色的條紋。儘管是假眼,卻仍然可以洞悉每一個細節,覺察到周圍精靈的一舉一動。他的臉長得特別長,又特別窄,就算在精靈裏也是很特別的了。他的臉寫滿了渴望和期待。

還有一個精靈也關注著這一切,卻一言不發。她坐在一張奢華的真皮象牙椅上,銀色濃發把她映襯得更加美麗。絲綢長袍泛出金光,一如眼睛般明亮。她看上去優雅而高尚,儼然就是一位女皇。她倚在椅子上,啜飲著高腳杯裏的紅酒。手每每揮動,手鐲就叮噹作響。而當暗夜精靈們所召喚的魔力能量出現的時候,她皇冠上的紅寶石就褶褶閃亮。

她時不時打量這個精靈,還撅起嘴,帶有一絲懷疑。精靈也偶爾瞥她一眼,似乎也察覺到她在看自己,她臉上懷疑的表情瞬間就變成了淡淡的微笑。

讚美詩還在繼續。

而烏黑的湖水也在繼續瘋狂的攪動。

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戰爭。而今,戰爭已經結束。

克拉蘇斯知道,歷史將最終記錄下所發生過的一切。但是, 在戰爭中死去的無數生命,在戰爭中被破壞的土地,在戰爭中潰散的整個精神世界卻幾乎要被人淡忘了。

連龍族的記憶也轉瞬即逝。那個臉色灰白、身穿長袍的精靈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他明白這一切。在很多人眼裏,他只是一個滿頭銀髮、長得像鷹、右臉頰上劃有三道長長傷疤的精靈。也許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一個魔法師,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也叫克萊奧斯特拉茲,只有一個真正的龍族才能配得上的名字。

克拉蘇斯生來就是一條紅色的龍,也是阿萊克斯塔薩最年輕的一個伴侶。他們非常恩愛,然而克拉蘇斯還是離開了她,就為了探尋龍族未來的奧秘。

可是暗地裏,克拉蘇斯卻在石屋裏俯瞰著艾澤拉斯的甚甚眾生。透過一絲翡翠水晶的微光,他就能看到任何土地、任何人。

所看之處,每每都是頹敗的景象。

似乎就在幾年前,綠皮獸人前來入侵,但敗下陣來。殘留下來的獸人都被囚禁了起來,這讓克拉蘇斯一度相信世界和平即將到來。然而好景不長,人類所領導的盟軍因為互相爭權而最終瓦解,他們曾經正是抗擊獸人的主力軍。以前都說這是龍族的過錯,尤其是死亡之翼,正是他引起了人類、矮人還有精靈的貪念和欲望。

但是,如果燃燒軍團不來,那麼歷史就這麼過去了,沒什麼人會關心其中的細節。

今天,克拉蘇斯眺望了遠在海邊的卡利姆多。直至今日, 那個地方還像剛剛經歷過一次火山爆發一樣,沒有生命,沒有文明,這是這片土地上有史以來遭受的最大的蹂躪。燃燒軍團覺醒之後,除了死亡什麼也沒留下。這些惡魔來自于一個超越現實的地方。在那裏,他們追求魔法,又吞噬魔法。

亡靈天災伸出恐怖的爪子到處侵犯,就是這個世界搞得一團糟。所以他們並不指望什麼聯盟……

而獸人一度是燃燒軍團的傀儡,現在卻背叛了他們。獸人

加入了人類、矮人、暗夜精靈和龍族的陣營當中,去消滅惡魔和恐怖的怪獸,並把他們的屍骨扔進地獄。數千個魔鬼已經死去,其他的選擇可能……

克拉蘇斯哼了一聲。實際上,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克拉蘇斯細長的手指在翡翠水晶前一揮,開始召喚獸人的畫面。突然間,他的視線模糊了,眼前慢慢的浮現出一片布滿岩石的山地。地面上粗糙不已,但是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景象,隨時準備迎接客人的到來。

山地裏已經造起了石頭的建築,這裏是酋長和戰爭英雄薩爾的領地。這座高達的圓形建築就是他們的大本營。如果按照其他任何族類的標準來看,真是簡陋之極,但是獸人自己卻喜歡。他們一直居無定所,對他們來說,家簡直太奢侈了。

有幾個巨大的綠皮獸人在田間耕作。看著這些青面獠牙的農民,克拉蘇斯不禁感到奇怪。當然,薩爾畢竟是個非同一般的獸人,他下定決心為自己的子民帶來安定的生活。

整個世界都迫切需要安定。克拉蘇斯再一揮手,離開卡利姆多,去看他曾經引以為豪的達拉然。肯瑞托統治著這個都城,這裏曾經是燃燒軍團之戰的戰場,也是惡魔攻擊的主要對象。 現在,達拉然處於一片廢墟之中。尖塔坍塌了,大圖書館被燒毀了,數不清的精神財富毀於一旦……無數生靈在其中喪生。議會也損失慘重。克拉蘇斯好幾個朋友、同伴都被殘酷的殺害了。克拉蘇斯知道,在這個群龍無首的時刻,該他插手了。如果要保證盟軍的完整無損,達拉然必須萬眾一心。

儘管前路困難重重,但是龍族的希望還沒有破滅。世界上沒有不可戰勝的困難。不再懼怕獸人,不再懼怕魔鬼。艾澤 拉斯正在努力掙紮。而克拉蘇斯相信它終將躲過劫難,還會興旺發達。

看完翡翠水晶之後,他站了起來。而他親愛的妻子,龍之皇后阿萊克斯塔薩會等著他。她其實很清楚,說要去拯救這個垂死掙扎的城市,克拉蘇斯的願望並不強烈。他只是想找回真我,先要和她告別,但他轉念又會改變主意,所以要讓他在後悔之前離開。

他之所以挑選這個密室,不單單是因為因為很隱秘,而且還因為它很大。

他通過一間小小的房子,走進了洞穴。房間非常高,軍隊都可以在裏面駐紮的。

這正適合一條龍的大小。

克拉蘇斯伸出手臂,越來越長,細長的手指變成了爪子。被慢慢拱起。肩膀兩旁同時迸發,很快就長出了一對羽毛翅膀。他的身體也漸漸長大,變成了一隻昆蟲的模樣。

漸漸的,克拉蘇斯越變越大,四人大小、五人大小,到後來變成了十個人的大小。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精靈在他面前都顯得非常渺小。

巫師克拉蘇斯就這樣變成了一條龍。克萊奧斯特拉茲。

可就在他變身的過程中一個絕望的聲音縈繞在他的腦海

裏。

克拉蘇斯遲疑了,恢復到魔法師的原型。他忽一眨眼,接著開始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音的源頭。

結果什麼也沒發現。他等了又等,那聲音卻再也沒有出現。 他仍然滿心狐疑,聳聳肩,再次開始變形……

絕望的聲音又出現了。克萊奧斯特拉茲……

而這一次.他馬上就回答了。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沒有回答。但克拉蘇斯可以感覺到那種絕望的氣息。他希望和這個人對話,他一定是需要他的幫助,只有他可以幫他。

我在這裏!克拉蘇斯大聲叫道。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可以感覺到微小的撫摸。還有一種淡淡的悲傷。他全神貫注,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小小的線索,他希望……

巨龍具有一種強大的超凡力量,要比克拉蘇斯強上千倍。

這讓他不知所措。可他卻被吞噬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裏。

時間的魔咒緊緊環繞在周圍。

哦,不是時間,不完全是。

他就是時間之神。

時間之龍,諾茲多姆。

世上只有四條巨龍。他們是克拉蘇斯深愛的妻子生命之龍阿萊克斯塔薩、瘋狂的魔法之龍馬裏苟斯、飄忽不定的夢想之龍伊瑟拉和時間之龍諾茲多姆。

克拉蘇斯露出痛苦的神色。實際上,以前一共有五條巨龍。 第五條龍被稱作土地之龍耐薩裏奧。但在很久之前,克拉蘇斯也忘了是多久之前,耐薩裏奧背叛了其他四條巨龍,自立門戶。

他就是毀滅者黑龍死亡之翼。

一想到黑龍,讓克拉蘇斯暫時從他的驚異中解脫出來。他下意識地摸摸臉上的疤痕。黑龍是否又東山再起。要來毀滅這個世界?這是不是諾茲多姆痛苦的原因呢?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克拉蘇斯在心裏呼喚他的名字.但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我聽見你的聲音了!是你嗎?黑龍?

但是他的面前卻出現了很多奇怪的形象,他們在自焚,火焰一直燒到了頭上,在克拉蘇斯的腦海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不管有多大能耐,但只要和這些巨龍比起來,克拉蘇斯就只能自歎不如了。巨龍的精神力量把他甩向牆邊,他倒在了地上。

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但還是覺得頭暈目眩。思緒支離破碎向他襲來,侵襲著他的感覺,連勉強維持清醒的意識都很困難。

漸漸地,天地不轉了,他緩過神來,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一切。原來是時間之龍諾茲多姆在發出絕望的哭聲,在召喚他的幫助,他越來越不像一條龍了,不像他的同伴那樣英勇了。

除非威脅到艾澤拉斯生死存亡,其他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如此痛苦絕望。那麼為什麼要找他這樣一條紅龍,卻不找阿萊克斯塔薩或者伊瑟拉呢?

他再次伸手去觸摸巨大的龍,可是每每他這麼做,又開始天旋地轉起來。他穩了穩自己,決定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他腦子裏不斷閃現出卡利姆多白雪皚皚的畫面。不論諾茲多姆到底要跟他說什麼,一定跟那片與世隔絕的山區有關。

克拉蘇斯拼命想找出其中的奧妙,但他需要一個能幹的去幫幫他。他一直以自己的能力為榮,可他的同族們總是固執無比,還要擋他的路。他需要一個好的聆聽者。當然也必須要能夠作出迅速的反應,幫他分析情況。不,在這種前途未卜的關鍵時刻,只有一個人能夠幫他。

那就是羅寧。

一個法師……

在卡利姆多這樣一個偏遠荒蕪的國度裏,滿頭銀髮的年邁獸人倚在一團火焰邊上,火焰上正留粉煙。綠皮獸人喃喃自語.往火裏扔了許多葉子,火勢更猛了。濃煙滾滾,彌漫在破舊的小木屋裏。

另一個年長的禿頂獸人,也旅在邊上喘息。他褐色的眼裏佈滿血絲,看上去疲倦不已.皮膚非常粗糙,牙齒也蠟黃不齊,有顆大牙幾年前就掉了。如果沒人幫忙,他連站起來都很困難,走起路來更是步履蹣跚。 然而,就算是最勇猛的鬥士都對他敬若神明。

獸人中的傳統已經復活了。即使在最黑暗的部落時代。卡爾瑟的父親都這麼教育他,而他的祖輩們也這樣教育他的父

而今,他這個老了的薩滿真希望自己當時知道得再多一些。

聲音還在他的腦海裏回蕩。獸人推崇一種家的精神。平時, 他們一般討論一些小事,一些生活瑣事,而現在他們變得越來越不安,有危險……

但是究竟有什麼危險?他還不知道。

卡爾瑟伸進腰間的小袋子裏,扔出幾片乾枯了的黑色葉子。 其中大多數都是遠古時代獸人從同一棵樹上摘下來的。卡爾瑟曾被警告,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用它們。他的父親從來沒有用過,他的爺爺也沒有。薩滿把它們扔進了火焰。

頃刻間,火焰熊熊燃起,冒出藍光。獸人立刻皺起了眉頭,他向前靠,拼命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世界改變了。獸人也隨之改變。他變成了一隻四處飛翔的 大鳥。飛過大山,看著動物們越變越小,看到了最遙遠的河流。可當他的孩子們都超過他的時候,卡爾瑟並不高興,而是奮起直追。如果他就這麼放棄了,他也許永遠會做一隻大鳥。

雖然在想這些,但卡爾瑟還是突然注意到了一些異常,可能跟聲音的來源有關。很多東西看上去都不大對勁。於是他朝聲音的方向走去,當他越靠近,就越感到不安。

就在大山的最深處,終於找到了原委。

他這才知道,剛剛只是他自己的感覺罷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東西。對卡爾瑟來說,這就好比一個漏斗,一邊盛水,另一邊又不斷溢出。而那些真正積澱下來的只有歲月,但歲月本身也會被漏斗吞噬。

他一直有這樣的想法,幸好他意識到的時候還不晚,否則這只時間漏斗也要把他吞噬進去。

然而,卡爾瑟盡力釋放自己。他用力綳緊肌肉拍打翅膀,靈魂飛出了他的肉體,他又想要身心合一,不讓自己昏昏沉沉。

可漏斗還是把他往裏吸。

卡爾瑟絕望的呼喚著精神嚮導,祈禱自己可以變得更加強 壯。他知道他們會來的,可是有些晚了。漏斗擋住了他的視線,

似乎做好了準備要把他捲入。

突然之間,世界縮成了一團出現在他的周圍。漏斗,山脈……一件一件的慢慢出現。

卡爾瑟喘了一口氣,終於醒了。

這麼多年來勞心勞力,他很少這樣沖在最前頭。聲音漸漸淡去。獸人坐在他的小木屋裏,設法告訴自己,是的,他正生活在一個垂死掙紮的世界裏。精神嚮導最後還是救了他們,儘管來得有一些晚。

但是他還是想到了夢境裏的一幕幕,他明白其中的含義。

“我必須告訴薩爾”,他喃喃自語道,“我一定要儘快告 訴他,我們的家,我們的國家又一次危在旦夕……

鹦哥

老ー輩的人說鸚哥是最聰明的,因為他會學人說話。

鸚哥會跟人學說話的事,我聽人家說過,我也相信;可是他是不是最聰明,我可有點懷疑,因為我還聽說過這樣ー個故事:

在一座大森林裏,一棵古老的白楊樹上,住著一隻美麗的鸚哥,一身綠油油的羽毛,配上個短短的紅嘴,確是逗人喜歡。可是使得鳥類佩服他的,倒不僅是因為他長得美(孔雀就比他美得多),更因為他有著ー個天生靈巧的舌頭。

儘管黃鶯能在森林音樂會上作愉快的伴奏,盡管杜鵑常在風雨的夜晚唱她那悲哀的曲調,但是用鳥類的方言來說話,是誰也比不上鸚哥的。

黄莺

譬如勞碌的大雁,終年南來北去,說話也就帶上了南腔北調。鸚哥ー見到他就學嘴學舌地跟他拉起來:

“老……老大爺,您咯,您咯,說說南方話看看,哈囉,怎麼不說呀?您不說,就未免有那麼一點那個了!”

鸚哥的怪腔怪調逗得森林裏的鳥兒們都笑了。 老實的大雁不好意思地把頭藏到羽毛下去,小喜鵲―跳一眺挨近了鸚哥身邊,親熱地說:

喜鹊

“鸚哥!鸚哥!你真了不起,要是你能學會了人類說的話,那可更了不起了”

這下可把鸚哥給窘住了。我們聰明的鸚哥一生還沒飛出過大森林,當然他也沒學會說人話。

“你不用管!”鸚哥有點生氣,“我什麼時候想學,我就准能學會,我要是學會了人話,就能說得叫每個人都喜歡。

說著,鸚哥就嘟的ー下飛走了。

鸚哥飛出了大森林,停在一家人家的屋上,他決心要學會人話。他想我要是學會了人話,不單是鳥類會羡慕我,就連人類也沒有理由不把我當做ー個‘人’看待呀!”

憑著他的好運氣,鸚哥果然得到了這家的ー個男孩子的喜歡,並被邀請住在他家院子裏的大槐樹裏。

槐树

這天,鄰居的老大娘來串門,老眼昏花沒看清門檻,差點摔交。男孩子忙過去扶著,一邊喊:

“老大娘!老大娘!您走路可要當心啊!” 老大娘笑著,孩子就扶著她進門去了。

鸚哥想;這可是句重要的話,就把它記住。 過一天,男孩子在院子裏曬太陽,他心愛的長尾巴的小貓跳到了他的懷裏,男孩子笑看撫摸著小貓,ー邊哄著它:

“你的尾巴多長呀,多美呀!” 小貓快活得喵喵直叫。

鸚哥想:這可又是句重要的話,也把它記住

又過一天,小貓在院子裏玩,鄰居的大黃狗看見了,張牙舞爪地來欺侮小貓,嚇得小貓亂逃亂叫。 男孩子聽見趕來,拾起根樹枝就打,把黃狗打跑了。 他家老大爺在旁看得樂了,連聲說:“打得好,打得好。”

鸚哥聽了想,這一定是句重要的話,又把它記住了。

鸚哥學會了三句人話,就想回家。他想:“我才出來幾天,就學會這許多難講的話;回到家,誰敢不稱讚我呢?”

果然,ー飛到森林裏,喜鵲們就叫起來:

鸚哥回來啦!鸚哥回來啦!”

來歡迎他的鳥兒們,聽見他好大的ロ氣,都不作聲了。只有小喜鵲還是不知輕重地飛近了他的身邊。

“鸚哥!鸚哥!人話學會了沒有,聽說人話好難學啊!”

鸚哥回頭斜眼看了一下小喜鵲,愛理不理地說:“也許,對你們喜鵲來說,學人類說話是件沒指望的事;可是在我看來,也沒有什麼困難,那也不過比我們說話多轉幾個彎罷了!”

“這麼說,您是精通人話了?”

小喜鵲不免尊敬起來,第一次用了鳥類的“您”字來稱呼他。

鸚哥點點頭,又像是在收拾他頸上美麗的羽毛。

“如果……如果……您不見怪的話,”小喜鵲結結巴巴咬文嚼字地說,“我們倒是很想聽聽您說人話呢。”

鸚哥停在高高的白楊樹上,四邊看看,歎了ロ氣說,咳!可憐的鳥兒們呀!你們還這樣的生活。

“對你們?對一些小喜鵲?對ー些鳥兒們?”鸚哥大聲說,同時還搖搖頭,擺了擺他的尾巴,轉過身去,望著遠方,好象正在看著那大森林外面遼闊廣大的世界,可是小喜鵲還是以他喜鵲才有的好性子纏住他。

“當然……當然……”小喜鵲低聲下氣地說 “我們不敢想像您用任何高貴的語言來對我們說話,我們只不過想聽聽(要是能親眼看看更好),您, 是怎樣用人類的語言和人類交際,一這也是我們鳥類的光榮。同時,我還得趕緊聲明,這中間絲毫 沒有一點不信任您的意思。”

小喜鵲的話:說得那麼婉轉優雅,不能不使驕傲的鸚哥感動了。他拍了拍羽毛,簡單地叫了一聲: “跟我去!”就一直飛去了。

小喜鵲們也就一哄跟了去,至於其他的鳥兒們呢,她們寧願去聽貓頭鷹說古老的鳳凰在世時候的故事,而不願去看鸚哥逞能的,所以一個也沒去。

鸚哥飛出了大森林,在田野的上空盤旋,等待著人類,喜鵲們停在樹上偷眼望著。

遠遠地來了個小姑娘,梳著條小辮,背了個書包一跳一蹦地跑來,看樣子是上學去的。喜鵲們看見就嘰嘰喳喳地叫起來,小姑娘儘管拾頭望著喜鵲,不留神腳下绊著塊大石頭,摔了一跤。鸚哥看見忙飛了下來;大聲叫著:

“老大娘!老大娘!您走路可要小心啊!

小姑娘爬起來定了定神,抬頭瞪眼望著鸚哥,鸚哥還在“老大娘老大娘” 的叫個不停。

“這個壞東西,我不留神,摔了一跤,你還來笑話我,管我叫老大娘!真是個壞鳥”小姑娘生氣地嘀咕著,鸚哥可一句也沒聽清楚,還跟在後面叫。小姑娘不理他,一邊理辮子,一邊 朝前走。

鸚哥又飛到小姑娘的前面,望著小姑娘的辮子喊:

“你的尾巴多長呀,多美呀!”

小姑娘的辮子

這下,可把小姑娘氣壞了,她拾起塊石頭朝鸚哥就擲,ー邊喊著: “打死你這壞鳥!打死你這壞鳥!” 這ー來,把鸚哥嚇昏了,急急忙忙地喊出了他學會的第三句人話:

“打得好!打得好,

在樹上看呆了的小喜鵲們,這會都大聲地笑了起來,他們笑得那麼沒禮貌,連腰都笑彎了(如果喜鵲們有腰的話〉。

“咯咯咯,咯咯咯,笑死我了呀! 當然,這不過是個笑話。後來據老年的白頭翁談起這件事的時候說:

“……固然,鸚哥是有點驕傲,而且也沒完全學會人話,但更主要的是他缺少個入類的腦子。聽說人的腦子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要是常常肯用它去思考……”

對不起,我要打斷白頭翁的說教了;因為我看見了有許多比鸚哥聰明一億倍的人,他們成天嘩啦嘩啦的說話,可是他們就不喜歡用腦子去思考。

大熱天,我在院子裏乘涼,坐在小凳子上看圖畫書。小弟弟趴在我背後瞎胡鬧。

一會兒掙搖舉,一會兒摸摸我的頭,嚷著,大哥大哥快去剪頭髪。

我說:“別鬧,別鬧”

誰知小弟弟倒瞪起眼睛,一本正經地教訓起我。

來啦。

“頭髮長了,.應該去理髮。不去理髮魷是不愛清潔衛生,不愛清潔衛生就不是好學生……”

我連忙打斷他”得了,得了。

你別拿老師講的話來教訓我了。”我摸摸自己的頭髮,果然很長了,再看看小弟弟的頭髮也不短了,我說"好吧,我聽你的話,這就去理髮。可是你呢?你的頭髮也不短了。

“我就是來找你一起去的呀”說著說著,他拉起我就走。

我們哥兒倆就去理髮了。 我們坐在理髮室裏的髙椅子上。理髮師替我們一人圍上一條白布巾,就拿起剪刀在我們頭上“哢嚓哢嚓”剪起來。

這時候,我忽然想起小弟弟從前是不肯理髮的。頭髮留得老長老長,媽媽叫他去理髮,他總是推三推四的不肯去。非得媽媽惱火了,拉著他去不行。

有時候,他還要發脾氣,哭著鬧著不肯剪,媽媽和理髮師把他硬按在椅子上。媽媽捧著他的頭,理髪師ー邊哄著他,一邊費勁地拿起剪刀剪,好不容易把他剪好了,但還是剪得很不整齊,一邊長一邊短的真不好看。現在他怎麼自己願意理髮了呢?

我就問他“弟弟,我記得你從前不肯理髮的, 現在怎麼肯啦?”

小弟弟有點不好意思,他說那是我小時侯的事情,還提它幹什麼?”

我聽得笑起來:"小時侯?你現在才多大呀?” 小弟弟可不服氣"那不管,反正現在總比從前 大,從前小時候不懂事,現在我懂事了……”

為了表示他真的懂啦,他一ロ氣說出許多“理髪的大道理”,說什麼“……不理髮多不衛生呀,頭髮長得老長,又難看又容易生蝨子,說不定還要喂兔子….。

我聽了覺得奇怪,連忙插嘴問他"你說什麼? 喂兔子?”

小弟弟笑了,他說: “我說溜了嘴啦” “不對,一定有什麼道理,你好好告訴我”我逼著他問。

小弟弟沒辦法了,只好告訴我"……因為"… 因為,還有個故事……”

—聽說有個故事,我就有精神了(我理髮的時候,常常愛打瞌睡,只有聽故事,才不打瞌睡呢〉。 我說“你快講給我聽聽” 下面就是小弟弟講的故事。

“你知道,我小時侯是不喜歡理髮的(他又說“小時候” 這回我為了要聽故事,就沒打岔,讓他說下去),那是因為我還小,不懂事。看見穿白衣服的理髮師叔叔,手裏拿著亮晃晃的剪子,我就害怕。

再說,叫我在高椅子上坐這許多時侯,多難受呀。理髮師叔叔還要按住我的頭,一會兒向西,一會兒向東,就不許我亂動,這多受罪。我想,頭髮長就長吧,剪它幹什麼呢?

可是,媽媽的想法就和我不一樣,要不了幾個星期,就催著叫我去理髮。我不肯去,她就死拖活拉地逼著我去,你說,我怎麼不哭不鬧呢。

有一次,媽媽才把我按上高椅子,太姐就跟著來了。大姐說家裏來了客人,叫媽媽趕緊回去,我ー聽就不哭了,心想這回好了,媽媽該帶我回去 了。’誰知媽媽並不帶我回夫,反而向理髪師叔叔說:‘勞駕,您給照顧點吧,好歹把它剪了,待會兒我再來領他。

說著就跟大姐回家啦。

這下,我氣得多厲害,我還能好好地聽理髮師叔叔擺弄不成,趁著他去拿梳子的當兒,我一下子溜下了椅子,打開門,撒腿就跑。理髮師叔叔在後邊追了來,ー邊大聲喊著別跑別跑!你的頭還沒剃好! ’路上的人看了直笑。

我可不管他,ー個勁地往前飛跑,可不能讓他逮回去受罪,我要逃得越遠越好,最好能跑到ー個永遠不理髮的地方。我好象覺得理髮師叔―叔拿著剪刀木梳喘著氣拼命地在追我。我更急了,越跑越快,也不問東西南北,盡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ー下。

跑呀跑的,就跑出了城,跑呀跑的,就跑到了一個大樹林子裏來了。聽聽後面沒腳步聲,回頭ー看,果真沒人追我了,我就覺得腿ー軟,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啦。

我實在太累了,從來沒跑過這麼長的路,也從來沒到過這麼遠的地方。這是哪兒呀?四邊都是高 大的樹木。地上鋪著青青的草,開著紅紅綠綠的花,這花真香一比理髮室裏的花露水還香,一陣清風吹過,吹得人好睏啊,我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少時間,要不是刮大風,我還不會醒呢。我聽見耳朵邊響著呼呼的風聲,睜開眼一看,奇怪,我巳經不在大樹林子裏了。我躺在一座小山坡的下面,四邊都是沙地,冷清清的沒一個人。

我想爬起來,可是我的兩條腿一點力氣也沒有,看看自己身上,蓋著一條白布単,這是哪來的呀?我想起來了,原來是理髮的時候,理髮師叔叔圍在我身上的,方オ急著逃走,也忘了脫下,現在緊緊地裹在我身上,連我的手腳都給裹起來了。

忽然又起了ー陣大風,這風真大,卷起山坡上的泥沙,向著我直蓋過來。我真害伯,連忙閉上眼。等風吹過,睜開眼一看,泥沙蓋満了我身上,只留出個頭,我覺得我的頭髮好象更長了。

我還是爬不起來,沒辦法,就閉著眼睛躺著吧,好在風已停了。

我才閉上眼睛,就聽見窸蔥窣窣的聲音,睜開眼一看,咦,不知從哪兒跳出兩隻兔子來。

我敢說,這是兩隻真真的兔子,一隻大的另一隻比較小, 嘴上長著長長的鬍子;長耳朵,紅眼睛,短尾巴,挺好玩的,我真想把他們帶回家去。

他們輕輕地跳到我身邊,(我覺得他們並不比我小了,不知道是他們變大了,還是我變小啦?)那只大灰兔俯下來,在我的鼻子上聞聞,他的長鬍子擦得我好癢呀,我簡直想打噴嚏,可是我沒打,我怕嚇走了他們。

那只小白兔也過來聞聞我,就對大兔說好新鮮的蘿蔔呀!

大灰兔點點頭說:‘真是好運氣,找到了這麼個大白蘿蔔。

BigRabbit

他們把我當做蘿蔔,你想,這多氣人呀!我忍不住嚷起來,胡說!我可不是蘿蔔’

我這ー嚷,果然嚇了他們一大跳,連忙跑了, 可是走不多遠,那只大灰兔叫住了小白免,回頭看看我,看見我還躺在那兒,他們就不逃了。

大灰兔輕輕地說:奇怪,這是個會說話的蘿蔔。

我向著他們嚷叫說,我跟你們說過,我不是蘿蔔。

小白兔聽了,向大灰兔看看,他們就大著膽,一起走過來了,他們把我上下仔細看了一遍。那只大灰兔倒是挺有禮貌地問我:‘您說您不是蘿蔔,那麼,請問您,您是ー種什麼名字的植物呢?’

我更生氣了,我大聲地喊:‘我不是什麼植物, 我是人,是個小孩子。

可是大灰兔聽了搖搖頭,他說: ‘不對,不對, 小孩子我看見過,不是這樣的。’他過來拉拉我的頭。

小孩子沒有這麼長的葉子,我看你一定是個蘿蔔。

那只小白兔也過來拉著我的頭髮叫"不錯,不錯,蘿蔔的根埋在地下,長長的葉子伸在外面,我在書上念到過,你騙不了我,你一定是個蘿蔔。

他捫硬把我當做蘿蔔,你想想,還有比這更氣人的事嗎?我真想起來跟他們吵架,可是我還是起不來,只能嚷嚷"我不是蘿蔔!我不是蘿蔔“

可是,他們不聽我的了。大灰兔跑上了山坡, 大聲地叫著"大家快來呀!我們找到了ー個會說話 的大白蘿蔔,他這一叫,立刻趕出許多許多兔子來,有大有小,有白有灰,一起向著我奔來,把我團團圍住,仔仔細細地看,嘰嘰喳喳地講著,一個說這個蘿蔔多好啊。

這麼大的蘿蔔。另外ー個說:’夠我們大家好好吃一頓呢”我想:我一定爭不過他們,就索性不聲不響看他們把我怎麼辦。

那只大灰兔向著大家叫:‘別嚷嚷啦快把這個 大蘿蔔搬回洞去,給我們兔大王看!’大家一聲答應,就把我抬了起來,我真沒想到兔子們還有這麼大的カ氣。

抬呀抬的,就把我抬進ー個大樹洞裏去,這樹洞可真大呀,簡直可以住一千隻兔子呢,可是,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樹洞,又黑又潮濕,我真想回家去。

可是,他們北經把我放到地上了。我迷迷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忽然聽見有種聲音在問:‘你們……你們……抬來個什麼……什麼東因呀?’

‘大王!這是個會說話的太:白蘿蔔!’這是那只 灰兔的聲音。我想,免大王應該比這些兔子們聰明點,他一定會認出我不是蘿蔔,是個小孩子。

我就叫起來:’免子大王,我不是蘿蔔,我是小孩子’

‘你……你說什麼?’ 我聽出那聲音在發抖,一定是兔子大王嚇壞了,我抬頭ー看,果然,上邊坐著一隻老兔子,又瘦又難看,他坐在自己的尾巴上,不住地打戰抖。 ‘快放我回去,我是個小孩子’我又嚷。 小孩子?小孩子?’兔大王嘀咕著,‘小孩子是什麼……什麼東兩呢?我……我……記不起來了, 我已經……已經多少……多少年沒出洞了……我 ……我全記……記不起來了。’原來兔大王是個ロ吃的。

我說"不管怎麼樣,我總不是個蘿蔔呀!’ “那……那可說不定,,免大王說,‘蘿蔔總是 ……總是好吃的,如果……如果你不是蘿蔔……那 ……那是多麼……多麼可惜呢’

‘你們都是些笨兔子,沒有一隻聰明的。 我生氣地喊。 ‘

‘誰說……誰說……’兔大王也生氣了,’叫大……大宰相來!來看看就……就知道了。’

兔子大宰相立刻來到了,他挾著一本厚厚的書,戴著ー副老光眼鏡,可是還看不清,他在我身上聞了又聞,又翻開書本看了半天,才慢呑吞地說: ‘這……這確確實實是一種蘿蔔,ー種名貴的蘿蔔, 葉子青色長而細,根部白色大而粗,水分多,營養價值高。

我沒等他說完就叫起來啦"胡說,胡說。

可是兔子宰相不慌不忙地說:‘完完全全是真的,書上都有的,你一定沒有好好念書……書上說…。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為什麼要聽兔子書的話呢。

兔大王就說:‘既然……既然……你不要聽,那就是說,是說……我們要吃了!’

 

哎呀!天下就有這麼糊塗的大王,這有什麼辦法呢,他本來就是個兔子大王嘛。

兔子大王就走過來了,他還說"我……我……

是最喜歡吃……吃蘿蔔葉子的,你們把他扶起來,讓我吃葉子。

兔子們就把我扶著坐起來,兔大王就開始吃起我的頭髮來。

我想:糟糕,他吃完了我的頭髮會不會吃我的頭呢,我嚇得閉上眼。

等我再睜開眼一看,原來我還坐在理髮室裏的高椅子上。”

弟弟的故事講完了。 我說:“原來你做了ー場夢” 弟弟白了我一眼 “不像你,理髮的時候,老愛打瞌睡,要沒我講故事你聽,你早睡著了” 我說,你這故事全是你自己瞎編的。” “難道你以前講給我聽的故事全是真的?” 我想想,我講的故事也全是編出來的,就沒作

聲。

理髮師叔叔倒笑起來了:“得了,得了。別說 了,我盡聽你講故事,連理髮都給忘了。”

我摸摸,己的頭,看看弟弟的頭髮,都是才剪了一半,倒是挺象個大蘿蔔。 好了,不講了,咱們理髮吧。

從前有一條家庭出身很好的小海魚,它的名字我記不清楚—只有有學問的人才能告訴你。這條小魚有一千八百個兄弟和姊妹,它們的年齡都是一樣。它們不認識它們的父親或母親。它們只好自己照顧自己,游來遊去,不過這是很愉快的事情。

它們有吃不盡的水—整個的大洋都是屬於它們的。因此它們從來不在食物上費腦筋—食物就擺在那兒。每條魚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喜歡聽什麼故事就聽什麼故事。但是誰也不想這個問題。

太陽射進水裏來,在它們的周圍照著。一切都照得非常清楚,這簡直是充滿了最奇異的生物的世界。有的生物大得可怕,嘴巴很寬,一口就能把這一千八百個兄弟姊妹吞下去。不過它們也沒有想這個問題,因為它們沒有誰被吞過。

小魚都在一塊遊,挨得很緊,像鯡魚和鯖魚那樣。不過當它們正在水裏游來遊去、什麼事情也不想的時候,忽然有一條又長又粗的東西,從上面墜到它們中間來了。它發出一個可怕的響聲,而且一直在不停地墜。這東西越拖越長;小魚一碰到它就會被打得粉碎或受重傷,再也恢复不了。所有的小魚兒—大的也不例外—從海面一直到海底,都惊慌地逃命。這個粗大的重傢伙越沉越深,越變越長,變成好几公里长,穿過大海。

鯖魚

魚和蝸牛—一切能夠遊、能夠爬、或者隨著水流動的生物—都注意到了這個可怕的東西,這條來歷不明的、忽然從上面落下來的、龐大的海鱔。

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呢?是的,我們知道!它就是粗大的電線。人類正在把它安放在歐洲和美洲之間。

凡是電線所落到的地方,海裏的合法居民就感到驚惶,起一陣騷動。飛魚沖出海面,使勁地向高空飛去。仿佛在水面上飞跃過的槍彈,別的魚則往海底鑽,它們逃得飛快,在電線還沒有出現之前,它們就已經跑得老遠了。鱈魚和比目魚在海的深處自由自在地游泳,吃它們的同類,但是現在也被別的魚嚇慌了。

有一對海參嚇得那麼厲害,它們連腸子都吐出來了。不過它們仍然能活下去,因為它們有這套本領。有許多龍蝦和螃蟹從自己的甲殼裏沖出來,把腿都扔在後面。

海參

在這種驚惶失措的混亂中,那一千八百個兄弟姊妹就被打散了。它們再也無法聚集在一起,彼此再也沒有辦法認識。它們只有一打留在原來的地方。當它們靜待了個幾個鐘頭以後,它們算是從頭一陣驚恐中恢復過來,開始感到有些奇怪。

它們向周圍看;它們向上面看,也向下面看。它們相信它們在海的深處看見了那個可怕的東西—那個把它們嚇住、同時也把大小的魚兒嚇住的東西。憑它們的肉眼所能看得見的,這東西是躺在海底,相當細,但是它們不知道它能變得多粗,或者變得多結實。它靜靜地躺著,不過它們認為這可能是它在搗鬼。

“讓它在那兒躺著吧!這跟我們沒有什麼關係!”小魚中一條最謹慎的魚說,不過最小的那條魚仍然想要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它是從上面沉下來的,人們一定可以從上面得到可靠的消息,因此它們都浮到海面上去。天氣非常晴朗。

它們在海面上遇見一隻海豚在海面上翻筋斗。因此它一定看到和知道一切情況。它們向它請教,不過它老是想著自己和自己翻的筋斗。它什麼也沒有看到,因此也回答不出什麼來。它只是一言不發,做出一副很驕傲的樣子。

它們只好請教一隻海豹。海豹只會鑽水。雖然它吃掉小魚,它還是比較有禮貌的,不過它今天吃得很飽。它比海豚知道得稍微多一點。”有好幾夜我躺在潮濕的石頭上,朝幾里路以外的陸地望。那兒有許多呆呆的生物—他們在他們的語言中叫做”人”。他們總想捉住我們,不過經常我們總逃脫了。我知道怎樣逃,你們剛才所問起的海鱔也知道。海鱔一直是被他們所控制著的,因為無疑地,從遠古起,它一直就躺在陸地上。他們把它從陸地運到船上,然後又把它從海上運到一個遙遠的陸地上去。我看見他們碰到多少麻煩,但是他們卻有辦法應付,因為它在陸地上是很聽話的。他們把它卷成一團。我聽到它被放下水的時候所發出的嘩啦嘩啦的聲音。不過它從它們手中逃脫了,逃到這兒來了。他們使盡氣力來捉住它,許多手來抓住它,但是它仍然溜走了,跑到海底上來。我想它現在還躺在海底上吧!”

“它倒是很細呢!”小魚說。

“他們把它餓壞了呀!”海豹說。”不過它馬上就可以復元,恢復它原來粗壯的身體。我想它就是人類常常談起而又害怕的那種大海蟒吧。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也從來不相信它。現在我可相信了:它就是那傢伙!”於是海豹就鑽進水裏去了。

“他知道的事情真多,他真能講!”小魚說。”我從來沒有這樣聰明過!—只要這不是說謊!”

“我們可以游下去調查一下!”最小的那條魚說。”我們沿路還可以向別人打聽打聽!”

“如果我再得不到什麼別的情況,我連翅都不願意動一下,”別的魚兒說,掉轉身就走。

“不過我要去!”最小的魚兒說。於是它便鑽到深水裏去了。但是這離開”沉下的那個長東西”躺著的地方還很遠。小魚在海底朝各方面探望和尋找。

它從來沒有注意到,它所住的世界是這樣龐大。鯡魚結成大隊在遊動,亮得像銀色的大船。鯖魚在後面跟著,樣子更是富麗堂皇。各種形狀的魚和各種顏色的魚都來了。水母像半透明的花朵,隨著水流在前後飄動。海底上長著巨大的植物、一人多高的草和類似棕相的樹,它們的每一片葉子上都附有亮晶晶的貝殼。

最後小魚發現下面有一條長長的黑光,於是它向它遊去。但是這既不是魚,也不是纜索,而是一艘沉下的大船的欄杆。因為海的壓力,這艘船的上下兩層裂成了兩半。小魚遊進船倉裏去。當船下沉的時候,船倉裏有許多人都死了,而且也被水淌走了。現在只剩下兩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直直地躺著,懷裏抱著一個小孩。水把她們托起來,好像是在搖著她們似的。她們好像是在睡覺。

小魚非常害怕;它一點也不知道,她們是再也醒不過來的。海藻像蔓藤似地懸在欄杆上,懸在母親和孩子的美麗的屍體上。這兒是那麼沉靜和寂寞。小魚拚命地跑—跑到水比較清亮的地方去。它沒有跑得遠就碰見一條大得可怕的鯨魚。

“請不要把我吞下去,”小魚說。”我連味道都沒有,因為我是這樣小,但是我覺得活著是多麼的愉快啊!”

海藻

“你跑到這麼深的地方來幹什麼?為什麼你的族人沒有來呢?”鯨魚問。

於是小魚就談起了那條奇異的長鱔魚來—不管它叫什麼名字吧。這東西從上面沉下來,甚至把海裏最大膽的居民都嚇慌了。

“乖乖!”鯨魚說。它喝了一大口水,當它跑到水面上來呼吸的時候,它不得不吐出一根龐大的水柱。”乖乖!”它說,”當我翻身的時候,把我的背擦得怪癢的那傢伙原來就是它!我還以為它是一艘船的桅杆、可以拿來當做搔癢的棒子呢!但是它並不在這附近。不,這東西躺在很遠的地方。我現在沒有別的事情可幹,我倒要去找找它!”

於是它在前面遊,小魚跟在後面—並不太近,因為有一種激流捲過來,大鯨魚很快地就先衝過去了。

它們遇見了一條鯊魚和一條老鋸鮫。這兩條魚也聽到關於這條又長又瘦的奇怪

海鱔

的故事。它們沒有看見過它,但是它們想去看看。這時有一條鯰魚遊過來了。

“我也跟你們一道去吧,”它說。它也是朝這個方向遊。”如果這條大海蛇並不比錨索粗多少,那麼我一口就要把它咬斷。”於是它把它的嘴張開,露出它的六排牙齒。”我可以在船錨上咬出一個跡印來,當然我也可以把那東西的身子咬斷!”

“原來如此!”大鯨魚說,”我懂得了!”

它以為它看事情要比別人清楚得多。”請看它怎樣浮起來,它怎樣擺動、拐彎吧!”它卻看錯了。朝它們遊過來的是一條龐大的海鰻。

“這傢伙我從前曾經看見過!”鋸鮫說。”它在海裏從來不惹是生非,也從來不嚇唬任何大魚的。”因此它們就和它談起那條新來的海鱔,同時問它願意不願意一同去找它。

“難道那條鱔魚比我還要長嗎?”海鰻問。”這可不妙了!”

“那是一定的!”其餘的魚說。”我們的數目不少,倒是不怕他的。”於是它們就趕忙向前游。

鯰魚

正在這時候,有一件東西擋住了它們的去路—一個比它們全體加到一起還要龐大的怪物。這東西像一座浮著的海島,而同時又浮不起來。

這是一條很老的鯨魚。它的頭上長滿了海藻,它的背上堆滿了爬行動物、一大堆牡蠣和貝類,弄得它的黑皮上都佈滿了白點。

“老頭子,跟我們一塊來吧!”它們說。”這兒現在來了一條新魚,我們可不能容忍它。”

“我情願躺在我原來的地方,”老鯨魚說。”讓我休息吧!讓我躺著吧!啊,是的,是的,是的。我正害著一場大病!我只有浮到海面上,把背露出水面,才覺得舒服一點!這時龐大的海鳥就飛過來啄我。只要它們不啄得太深,這倒是蠻舒服的。它們有時一直啄到我的肥肉裏去。你們瞧吧!有一隻鳥的全部骨架還箝在我的背上呢。它把它的爪子伸得太深,當我沉到海底的時候,它還取不出來。於是小魚又來啄它。請看看它的樣子,再看看我的樣子!我病了!”

“這全是想像!”另一條鯨魚說,”我從來就不生病。沒有魚會生病的!”

“請原諒我,”老鯨魚說,”鱔魚有皮膚病,鯉魚會出天花,而我們大家都有寄生蟲”。

“胡說!”鯊魚說。它不願意再拖延下去,另的魚也一樣,因為它們有別的事情要考慮。

最後它們來到電線所躺著的那塊地方。它橫躺在海底,從歐洲一直伸到美洲,越過沙丘、荒涼的海草地帶和整個的珊瑚林。這兒激流在不停地變動,漩渦在打轉,魚在成群結隊地遊—它們比我們所看到的無數成群地飛過的候鳥還要多。在這兒,騷動聲、濺水聲、嘩啦聲和嗡嗡聲—當我們把貝殼放到身邊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微微地聽到這種嗡嗡聲。現在它們就來到了這地方了。

“那傢伙就躺在這兒!”大魚說。小魚也隨聲附和著。

它們看見了電線,而這電線的頭尾所在的地方都超出了它們的視線。

海綿、水螅和珊瑚蟲在海底飄蕩,有的垂掛著,有的貼著地面,因此有的一會兒顯露,有的一會兒隱沒。海膽和蠕蟲在海底爬來爬去。龐大的蜘蛛,背上背著整群的爬蟲,在電線上邁著步子。深藍色的海參—不管這種爬蟲叫什麼,它是用整個的身體來吃東西的—躺在那兒,似乎在嗅海底的這個新的動物。比目魚和鱈魚在水裏游來遊去,靜聽各方面的響聲。海盤車喜歡鑽進泥巴裏去,只是把長著眼睛的兩根長腳伸出來。它靜靜地躺著,看這番騷動究竟會產生一個什麼結果。

海綿

電線靜靜地躺著,但是生命和思想卻在它的身體裏活動。人類的思想在它身體內通過。

“這傢伙很狡猾!”鯨魚說。”它能打中我的肚皮,而我的肚皮是最容易受傷的地方!”

“讓我們摸索前進吧!”水螅說。”我有細長的手臂,我有靈巧的手指。我能夠摸它。我現在要把它抓緊一點試試看。”

它把它靈巧的長臂伸到電線底下,然後捲在它上面。

“它並沒有鱗!”水螅說,”也沒有皮!我相信它永遠也養不出有生命的孩子!”

海鰻在電線旁躺下來,儘量把自己伸長。

“這傢伙比我還要長!”它說。”不過長並不是了不起的東西,一個人應該有皮、肚子和活潑的能力才行。”

鯨魚—這條年輕和強壯的鯨魚—向下沉。沉得比平時要深得多。

“請問你是魚呢,還是植物?”。”也許你是從頂上落下來的一件東西;在我們中問生活不下去吧?”

但是電線卻什麼也不回答—這不是它的事。它裏面有思想在通過—人類的思想。這些思想,在一秒鐘以內,從這個國家轉到那個國家,要跑幾千里。

“你願意回答呢,還是願意被打斷?”兇猛的沙魚問。別的大魚也都隨聲附和。”你願意回答呢?還是願意被打斷?”

電線一點也不理會,它有它自己的思想。它在思想,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因為它全身充滿了思想。

“讓它們把我打斷吧。人們會把我撈起來,又把我連結好。我有許多族人在淺水地帶曾經碰到過這類的事情。”

因此它就不回答;它有別的事情要做。它在傳送電報;它躺在海底完全是合法的。

這時候,太陽,像人類所說的一樣,下山了。天上的雲塊發出火一般的光彩—一塊比一塊好看。

“現在我們可以有紅色的亮光了!”水螅說。她的頭上有許多海藻和爬行動物,而她因這些東西而感到非常驕傲。

“你們想不想知道和瞭解呢?”她說。”我是唯一可以告訴你們的人。不過我要求一件事情:我要求我和我的族人在海底自由吃草的權利。我像你們一樣,也是魚,但在動作方面我又是一個爬行動物。我是海裏最聰明的人。我知道生活在海裏的一切東西,也知道生活在海上的一切東西。凡是從上面放下來的東西都是死的,或者變成死的,沒有任何力量。讓它躺在那兒吧。它不過是人類的一種發明罷了!”

“我相信它還不止是如此!”小魚說。”小鯖魚,不准你講!”大海象說。”絲魚!”別的魚兒說;此外還有更傷人的話。

海象解釋給它們聽,說這個一言不發的、嚇人的傢伙不過是陸地上的一種發明罷了。她還作了一番短短的演講,來說明人類的狡猾。

“他們想捉住我們,”她說。”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唯一目的。他們撒下網來,在鉤上安著餌來捉我們。那兒躺著的這個傢伙是一條繩。他們以為我們會咬它,他們真傻!我們可不會這樣放下來的東西:人類的思想,用種種不同的語言,無聲無息地,為了一些好的或壞的目的而在這條知識的蛇裏流動著。它是海裏最奇異的東西→海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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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個年高望重的紅蘿蔔,

他的身體又粗又重又笨,

他有一股叫人害怕的勇氣:

他想和年輕的姑娘結婚——

漂亮年輕的、小巧的紅蘿蔔,

她的來歷不凡,出自名門。

於是他們就結了婚。

美好的宴會真是難以用語言形容。

但是一並沒有花費一分錢。

來賓舔著月光,喝著露水,

吃著花朵上的絨毛——

田野和草原上有這數不盡的絨毛。

老紅蘿蔔彎下腰來向來賓致敬,

囉囉嗦嗦地演說了一陣。

他的話語像潺潺的流水,

紅蘿蔔姑娘卻不插半句嘴。

她既不微笑,也不歎氣,

她是那麼年輕和美麗。

如果你不相信,

請你去問牙買加的女人。

他們的牧師①是紅頭白菜,

白蘿蔔是新娘子的伴娘,

黃瓜和蘆筍被當做貴賓招待,

馬鈴薯站在一排,齊聲歌唱。

老人和小孩都舞得非常起勁,

請你去問牙買加的女人!

老紅蘿蔔不穿鞋襪就跳,

嗨,他把背脊骨跳斷了!

因此他死了,再也不能生長,

紅蘿蔔姑娘就只好笑一場。

命運真變得非常奇怪,

她成了寡婦,但是倒很愉快:

她喜歡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

她作為少婦,可以在肉湯裏去游泳,

她是那麼年輕,那麼高興。

如果你不相信,

請你去問牙買加的女人。

① 按西歐習慣,牧師是證婚人。

(1871)

此篇取材自安徒生童話”请你去问亚玛加的女人”發表於1871年10月1日。

取材自安徒生童話集→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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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就是一支唱給小孩子聽的歌!”馬樂阿姨肯定地說。”儘管我不反對它,我卻不懂這套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的意思! 但是小小的艾密麗卻懂得。她只有三歲,她跟玩偶一道玩耍,而且把它們教養得跟馬樂阿姨一樣聰明。

有一個學生常常到她家裏來;他教小艾密麗的哥哥做功課。他和小艾密麗和她的玩偶講了許多話,而且講得跟所有的人都不同。這位小姑娘覺得他非常好玩,雖然姑媽說過他不懂得應該怎樣跟孩子講話—–小小的頭腦裏面是裝不下那麼多閒聊的東西。但是小艾密麗的頭腦可裝得進。她甚至還把學生教給她的這支歌都全部記住了:”舞吧,舞吧,我的玩偶!”她還把它唱給她的三個玩偶聽呢—–兩個是新的: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姑娘;第三個是舊的,名叫麗莎。她也聽這支歌,甚至她就在歌裏面呢。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嗨,姑娘正是美的時候!年輕紳士也是同樣美好,戴著禮帽,也戴著手套,穿著白褲子和藍色短襖,大腳趾上長一個雞眼。他和她正是煥發美麗的時刻。舞吧,舞吧,我的玩偶!這兒是年老的媽媽麗莎!從去年起她就來到這家;她的頭髮換上新的亞麻,她的臉用黃油擦了幾下:她又美得像年輕的時候,請過來吧,我的老朋友!請你們三個人旋舞幾圈。看一看這光景就很值錢。舞吧,舞吧,我的玩偶!步子必須跳得合乎節奏!

伸出一隻腳,請你站好,樣子要顯得可愛和苗條!一彎,一扭,向後一轉,這就使你變得非常健康!這個樣兒真是極端美麗。你們三個人全都很甜蜜!玩偶們都懂得這支歌;小艾密麗也懂得。

學生也懂得—–因為這支歌是他自己編的。他還既這支歌真是好極了。只有馬樂阿姨不懂得它。不過她已經跳過了兒童時代的這道欄柵。”一支無聊的歌!”她說。小.艾密麗可不覺這樣。她唱著它。

我們就是從她那裏聽來的。

註:

初看此篇故事有點難以理解安徒生所要表答的內涵。

如何解釋呢?

是一個久經歲月的磨難者對無憂的生活的美好回想。他所嚮往的是年輕時的快樂與健康。歌詞演唱著美麗與輕鬆,縱使被生活擠壓得“大腳趾上長一個雞眼”而且“年老”,但是詞中無不流露著“極端美麗”與“非常健康”。這是一個不再年輕與健康的老者的勸告:“舞吧,舞吧,我的人們!舞出你的健康,舞出你的快樂,不好被生活束縛。要做個甜蜜幸福的人。”

也可以理解為是一個未經人事的無知小孩對成長世界的潛意識的恐懼。她所見到的成人世界的苦難迫使她對現時無憂生活產生留戀。她擔心著身邊的大人,她希望他們健康與甜蜜,我想她應該生活在一個寄人籬下的家庭裏,因為照顧她的是她的姑媽,她與她的哥哥同住在哪里。雖然她們生活得較好,但是,年邁的姑媽紿終老了,不再健康了,她害怕再次失去生活的支柱,於是,她從心底裏渴求著她的健康。她的歌聲告請我們要注意身體,不要盲目地自顧工作,要有適度的調整。

這一天是小馬麗的生日;她覺得這是所有的日子中最美好的一天。她所有的男朋友和女朋友們都來和她一起玩耍;她穿著從祖母那兒得來的漂亮衣服。

祖母已經到上帝那兒去了,不過在她走進明亮和美麗的天國以前,她就已經把衣服裁好了,縫好了。

馬麗房裏的桌子上擺滿了華麗的禮物:有設備齊全的最精緻的廚房,有能夠轉動眼睛和在肚皮上一按就能說聲“噢!”的木偶,還有一本畫冊,裏面有最美妙的故事可讀——如果你認識字的話!但是比所有的故事更美妙的是,過許多生日!

“活著本身就是美妙的!”小馬麗說。

乾爸爸還補充了一句,說活著本身就是最美妙的童話。

她的兩個哥哥住在旁邊的一個房間裏。他們都是大孩子,一個9歲,一個11歲。他們也覺得活著是很可愛的——照自己的方式活著,而不是像馬麗這樣一個孩子活著;不,是像一個活潑的小學生一樣地活著:品德通知書上寫著“優等”,跟同學痛快地比比氣力,在冬天滑冰,在夏天踩踏車,閱讀關於城堡、吊橋和地牢的故事,靜聽關於非洲中部的探險。但是有一個孩子卻有一種不安的情緒:他害怕在他沒有長大以前,一切東西就已經被發現了。他自己非常希望去作一番冒險。乾爸爸曾經說過,生活是一個最美妙的童話①,而且人本身就在這個童話裏面。

城堡

①這兒的“童話”跟上句的“冒險”在丹麥文裏同是eventyr這個字,因為這個字有兩種意義。這種雙關意義,在中文裏是無法譯出來的。

這些孩子住在第一層樓。在更高的一層樓上住著這個家族的另一分支,他們也有孩子,不過都長大了:一個有17歲,另一個有20歲,但是第三個,據小馬麗的意見,要算年紀最大——他有25歲,而且還訂了婚。

他們的境況都很好;他們的父母好,衣服好,能力也好。他們知道自己的要求:“向前進!打倒一切舊的障礙!把整個世界攤開來自由地看一看——這才是我們認為最美妙的事情呢。”乾爸爸說得對:“生活本身就是一個最美妙的童話!”

爸爸和媽媽都是年紀大的人——他們的年紀自然會比孩子大一些的。他們的嘴角上飄著微笑,眼睛和心裏也藏著微笑;他們說:

“這些年輕人是多麼年輕啊!世界上的事情並不按照他們想像的那樣在發展,但是卻在不停地發展。生活是一個奇怪而可愛的童話!”

乾爸爸住在最上層,略微接近天空——大家這樣形容住在頂樓上的人。他已經老了,但是精神卻非常年輕,他的心情老是很好;他會講的故事又多又長。他周遊過世界;他的房間裏擺著各國可愛的東西: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掛滿了畫;有些窗玻璃是紅的,有些是黃的——如果人們朝裏面望,不管外面的天氣怎樣陰,世界總像是充滿了太陽光。一個大玻璃盆裏栽著綠色的植物;在這玻璃盆的另一邊,有幾條金魚在游泳——它們望著你,好像它們知道的事情太多,而不屑於和人講話似的。這兒甚至在冬天都有花的香味。火在爐子裏熊熊地燃著。坐在這兒望著火,聽它燒得僻啪僻啪地響,真是有趣得很。

“這使我回憶起許多過去的事情,”乾爸爸說。小馬麗也似乎看見火裏出現了許多圖景。

但是在旁邊的一個大書架裏放著許多真正的書。有一本是乾爸爸常讀的,他把它叫做書中之書:這是一部《聖經》。在繪圖裏,整個世界和整個人類的歷史都被描寫出來了:創世、洪水、國王和國王中的國王。

“所有曾經發生和未來將要發生的事,這本書裏全都有!”乾爸爸說。“一本書包羅萬象!請想想看!的確,人類所祈求的一切東西,《主禱文》用幾個字就說清楚了:‘我們在天上的父!’①這是慈悲的水滴!這是上帝賜予的安慰的珠子。它是放在孩子的搖籃裏,放在孩子心裏的一件禮物。小寶貝,把它好好地保藏著吧!不管你長得多大,不要遺失它;那麼你在變幻無窮的道路上就不會迷失方向!讓它照著你,你就不會走錯路!”

①《主禱文》是基督教最常用的一篇祈禱文,見《聖經·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至十三節。

乾爸爸說到這兒眼睛就亮起來了,射出快樂的光輝。這對眼睛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哭過。“那也是很好的,”他說。“那時正是考驗的時候,一切都顯得灰暗。現在我身裏身外都有陽光。人的年紀一大,就更能在幸福和災難的時刻中看出上帝是和我們在一起,生活是一個最美妙的童話——只有上帝才能給我們這些東西,而且永遠是如此!”

“活著本身就是最美妙的!”小馬麗說。

小男孩子和大男孩子也都這樣說。爸爸。媽媽和全家的人也都這樣說。特別是乾爸爸也這樣說。他有生活的經驗,他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人,知道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童話,而且說——直接從心裏說出來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個最美妙的童話!”

(1870)

這篇作品發表在1870年9月哥本哈根出版的《傳奇和歷史故事》雜誌。

蠟燭

從前有一支粗蠟燭。它知道自己的價值。”我是用蠟造出來的,”它說。”我能發出強烈的光,而且燃的時間也比別的蠟燭長。我應該插在枝形燭架上或銀燭臺上!”

“這種生活一定很可愛!”牛油燭說。”我不過是牛油做的一種普通燭,但我常常安慰自己,覺得我總比一枚銅板買來的那種小燭要好些:這種燭只澆了兩次蠟,而我卻澆一八次才能有這樣粗。我感到很滿意!當然,出身於蠟是比出身於牛油要好得多,不過一個人在這世界上的地位並不是自己呵以主動選擇的。你是放在大廳的玻璃枝形燭臺上,而我卻是呆在廚房裏–不過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因為全家的飯食就是在這兒做出來的!”

“不過還有一件東西比飯食更重要,”蠟燭說。”社交!請看看社交的光輝和你自己在社交中所射出的光輝吧!今晚有一個舞會,不久我就要和我整個的家族去參加了。”

這話剛剛一說完,所有的蠟燭就被拿走了,這支牛油燭也一同被拿走了。太太用她細嫩的手親自拿著它,把它帶到廚房裏去。這兒有一個小小的孩子提著滿滿一籃洋山芋:裏面還有兩三個蘋果。這些東西都是這位好太太送給這個窮孩子的。

“我的小朋友,還有一支燭送給你,”她說,”你的媽媽坐著工作到夜深,這對她有用!”

這家的小女兒正站在旁邊。當她聽到”到夜深”這幾個字的時候,她就非常高興地說:”我將也要呆到夜深!我們將有一個舞會,我將要戴上那個大紅蝴蝶結!”

她的臉上是多麼光亮啊!這是因為她感到很高興的緣故!什麼蠟燭也發不出孩子那兩顆眼睛所射出的光輝!

“這副樣兒真叫人看起來感到幸福!”牛油燭想。”我永遠也忘記不了這副樣兒,當然我也再沒有機會看見它了!”

於是它就被放進籃子,蓋上了蓋。孩子把它帶走了。

“我現在會到什麼地方去呢?”牛油燭想。”我將到窮人家裏去,可能我連一個銅燭臺也沒有。但是蠟燭卻坐在銀燭臺上,觀看一些大人物。為那些大人物發出光來是多麼痛快啊!但我命中註定是牛油,而不是蠟!”

這樣,牛油燭就到窮人家裏來了:一個寡婦和三個孩子住在這位富人家對面的一個又矮又小的房間裏。

“那位好太太贈送我們這些好禮物,願上帝祝福她!”媽媽說,”這根燭真是可愛!它可以一直點到深夜。”

這支牛油燭就被點著了。

“呸!呸!”它說,”她拿來點著我的那根火柴,氣味真壞透了!在那個富人家裏,人們決不會給蠟燭這種待遇的。”

那裏的蠟燭也點起來了。它們的亮光一直射到街上。馬車載來許多參加舞會的華貴客人。音樂也奏起來了。

“已經開始了!”牛油燭幻想著,同時想起了那個有錢的小姑娘的發光的面孔–它比所有的蠟燭還要亮。”那副樣兒我永遠再也看不見了!”

這個窮人家最小的那個孩子–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摟著她哥哥和姐姐的脖子。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們,因此她必須低聲講:”今晚我們將會有–猜猜看吧!–今晚我們將會有熱洋山芋吃!”

她臉上立刻射出幸福的光彩來:牛油燭正照著這副小臉,它看到了一種快樂,一種像對面那富人家所有的幸福–那兒的小姑娘說:”今晚我們將有一個舞會,我將要戴上那個大紅蝴蝶結!””能得到熱洋山芋吃跟戴上蝴蝶結是同樣重要的,”牛油燭想。”這兒的孩子們也感到同樣的快樂!”想到這兒,它就打了一個噴嚏,這也就是說,它發出劈劈拍拍的響聲來–牛油燭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只有這一點。

桌子鋪好了,熱洋山芋也吃掉了。啊,味道多香啊!這簡直是像打一次牙祭。除此以外,每人還分得了一個蘋果。那個頂小的孩子不禁唱出一支小歌來:

好上帝,我感謝你,你又送給我飯吃!啊們!

“媽媽,你看這支歌的意思好不好?”小傢伙天真地說。

“你不應該問這樣的話,也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媽媽說。”你只能心裏想著好上帝,他給你飯吃!”

小傢伙們都上床,每人得到一個吻,接著大家就睡著了。媽媽坐著縫衣服,一直縫到深夜,為的是要養活這一家人和她自己。在對面那個有錢人的家裏,蠟燭點得非常亮,音樂也很熱鬧。星星在所有的屋子上照著–在富人的屋子上和在窮人的屋子上,同樣光明和快樂地照著。

“這真是一個美麗的晚上!”牛油燭說。”我倒很想知道,是不是插在銀燭臺上的蠟燭也能遇到比這還美麗的晚上。在我沒有點完以前,我倒想知道一個究竟呢!”

於是它想起了兩個幸福的孩子:一個被蠟燭照著,另一個被牛油燭照著。

是的,這就是整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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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小朋友所知道的事情真多,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你很難說他們有什麼事情不知道。說是鸛鳥把他們從井裏或磨坊水閘裏撈起來,然後把他們當做小朋友送給父親和母親——他們認為這是一個老故事,半點也不會相信。但是這卻是唯一的真事情。

不過小朋友又怎樣來到磨坊水閘和井裏的呢?的確,誰也不知道,但同時卻又有些人知道。你在滿天星斗的夜裏仔細瞧過天空和那些流星嗎?你可以看到好象有星星在落下來,不見了!連最有學問的人也沒有辦法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解釋清楚。不過假如你知道的話,你是可以作出解釋的。那是象一根耶誕節的蠟燭;它從天上落下來,便熄滅了。它是來自上帝身邊的一顆“靈魂的大星”。它向地下飛;

當它接觸到我們的沉濁的空氣的時候,它就失去了光彩。

它變成一個我們的肉眼無法看見的東西,因為它比我們的空氣還要輕得多:它是天上送下來的一個孩子——一個安琪兒,但是沒有翅膀,因為這個小東西將要成為一個人。它輕輕地在空中飛。風把它送進一朵花裏去。這可能是一朵蘭花,一朵蒲公英,一朵玫瑰花,或是一朵櫻花。它躺在花裏面,恢復它的精神。

它的身體非常輕飄,一個蒼蠅就能把它帶走;無論如何,蜜蜂是能把它帶走的,而它們是在經常飛來飛去,在花裏尋找蜜。如果這個空氣的孩子在路上搗蛋,它們決不會把它送回去,因為它們不忍這樣做。它們把它帶到太陽光中去,放在睡蓮的花瓣上。它就從這兒爬進水裏;它在水裏睡覺和生長,直到鸛鳥看到它、把它送到一個盼望可愛的孩子的人家裏去為止。不過這個小傢夥是不:是可愛,那完全要看它是喝過了清潔的泉水,還是錯吃了泥巴和青浮草而定——後者會把人弄得很不乾淨。

鸛鳥只要第一眼看到一個孩子就會把他銜起來,並不加以選擇。這個來到一個好家庭裏,遇見最理想的父母;那個來到極端窮困的人家裏——還不如呆在磨坊水閘裏好呢。

這些小傢夥一點也記不起,他們在睡蓮花瓣下面做過一些什麼夢。在睡蓮花底下,青蛙常常對他們唱歌:“啯,啯!呱,呱!”在人類的語言中這就等於是說:“請你們現在試試,看你們能不能睡著,做做夢!”他們現在一點也記不起,他們最初是躺在哪朵花裏,花兒發出怎樣的香氣。但是當他們長大成人以後,他們身上卻有某種氣質,使他們說:

“我最愛這朵花!”這朵花就是他們作為空氣的孩子時所睡過的那朵花。

鸛鳥是一種很老的鳥兒。他非常關心他所送來的那些小傢夥生活得怎樣,行為好不好?他不能幫助他們,或者改變他們的環境,因為他有自己的家累。但是他在思想中卻沒有忘記他們。

我認識一隻非常善良的老鸛鳥。他有豐富的經驗,他送過許多小傢夥到人們的家裏去,他知道他們的歷史——

這裏面多少總是牽涉到一點磨坊水閘裏的泥巴和青浮草的。我要求他把他們之中隨便哪個的簡歷告訴我一下。他說他不止可以把一個的歷史,而是可以把三個的歷史講給我聽;他們都是發生在貝脫生家裏的。

貝脫生的家庭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家庭。貝脫生是鎮上三十二個參議員中的一員,而這是一種光榮的差使。他成天跟這三十二個人一道工作;他經常跟這三十二個人一道消遣。鸛鳥送一個小小的貝脫到他家裏來——貝脫就是一個孩子的名字。第二年鸛鳥又送一個小朋友來,他們把他叫比脫。接著第三個孩子來了;他叫比兒,因為貝脫、比脫和比兒都是貝脫生這個姓的組成部分。

這樣他們就成了三兄弟。他們是三顆流星,在三朵不同的花裏睡過,在磨坊水閘的睡蓮花瓣下麵住過。鸛鳥把他們送到貝脫生家裏來。這家的屋子位於一個街角上,你們都知道。

他們在身體和思想方面都長成了大人。他們希望成為比那三十二個人還要偉大一點的人物。

貝脫說,他要當一個強盜。他曾經看過“魔鬼兄弟”①

這出戲,所以他肯定地認為做一個大盜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情。

比脫想當一個收破爛的人。至於比兒,他是一個溫柔和藹的孩子,又圓又肥,只是喜歡咬指甲——這是他唯一的缺點。他想當“父親”。如果你問他們想在世界上做些什麼事情,他們每個人就這樣回答你。

他們上學校。一個當班長,一個考倒數第一名,第三個不好不壞。雖然如此,他們可能是同樣好,同樣聰明,而事實上也是這樣——這是他們非常有遠見的父母說的話。

他們參加孩子的舞會。當沒有人在場的時候,他們抽雪茄煙。他們得到學問,交了許多朋友。

正如一個強盜一樣,貝脫從極小的時候起就很固執。他是一個非常頑皮的孩子,但是母親說,這是因為他有蟲的緣故。頑皮的孩子總是有蟲——肚皮裏的泥巴。他生硬和固

① 原文是“ Fra Diavolo ”。這是法國歌劇作曲家奧伯( D .F .E .Auber,1782—1871)於1830 年所發表的一部歌劇。“魔鬼兄弟”是義大利一個“匪徒”Michelle Pezza(1771—1806)的綽號。他因為領導遊擊隊從法國人手中收復義大利的失土那不勒斯而被槍殺。

執的脾氣有一天在母親的新綢衣上發作了。

“我的羔羊,不要推咖啡桌!”她說。“你會把奶油壺推翻,在我的新綢衣上弄出一大塊油漬來的!”

這位“羔羊”一把就抓住奶油壺,把一壺奶油倒在母親的衣服上。母親只好說:“羔羊!羔羊!你太不體貼人了!”

但是她不得不承認,這孩子有堅強的意志。堅強的意志表示性格,在一個母親眼中看來,這是一種非常有出息的現象。

他很可能成為一個強盜,但是他卻沒有真正成為一個強盜。他只是樣子象一個強盜罷了:他戴著一頂無邊帽,打著一個光脖子,留著一頭又長又亂的頭髮。他要成為一個藝術家,不過他只是在服裝上是這樣,實際上他很象一株蜀葵。他所畫的一些人也象蜀葵,因為他們都畫得又長又瘦。

他很喜歡這種花,因為鸛鳥說,他曾經在一朵蜀葵裏住過。

比脫曾經在金鳳花裏睡過,因此他的嘴角邊現出一種黃油的表情① ;他的皮膚是黃的,人們很容易相信,只要在① 金鳳花在丹麥文裏是Smørblomst,照字面譯是“黃油花”的意思,因為這花很象黃油。“黃油的表情”(Smørret)是安徒生根據這種意思創造出來的一個詞兒。

他的臉上劃一刀,他就有黃油冒出來。他很像是一個天生賣黃油的人;他本人就是一個黃油招牌。但是他內心裏卻是一個“卡嗒卡嗒人”① 。他代表貝脫生這一家在音樂方面的遺傳。“不過就他們一家說來,音樂的成份已經夠多了!”

鄰居們說。他在一個星期中編了十七支新的波爾加舞曲,而他配上喇叭和卡嗒卡嗒,把它們組成一部歌劇。唔,那才可愛哩!

比兒的面上有紅有白,身材矮小,相貌平常。他在一朵雛菊裏睡過。當別的孩子打他的時候,他從來不還手。他說他是一個最講道理的人,而最講道理的人總是讓步的。他是一個收藏家;他先收集石筆,然後又收集印章,最後他弄到一個收藏博物的小匣子,裏面裝著一條棘魚的全部骸骨,三只用酒精浸著的小耗子和一隻剝制的鼴鼠。比兒對於科學很感到興趣,對於大自然很能欣賞。這對於他的父母和自己說來,都是很好的事情。

他情願到山林裏去,而不願進學校;他愛好大自然而不喜歡紀律。他的兄弟已經都訂婚了,而他卻只想著怎樣完成收集水鳥蛋的工作。

① 原文是skraldemand,即“清道夫”。安徒生在這兒開了一個文字玩笑,因skraldemand 是由skralde 和mand 兩個字合成的。

Skralde一字單獨的意思是一種發出“卡嗒卡嗒”聲的單調樂器。

他對於動物的知識比對於人的知識要豐富得多。他認為在我們最重視的一個問題——愛情——上,我們趕不上動物。他看到當母夜鶯正在孵卵的時候,公夜鶯就整夜守在旁邊,為他親愛的妻子唱歌:嘀嘀!吱吱!

咯咯——麗!象這類的事兒,比兒就做不出來,連想都不會想到。當鸛鳥母親跟孩子們睡在窠裏的時候,鸛鳥父親就整夜用一隻腿站在屋頂上。比兒這樣連一個鐘頭都站不了。

有一天當他正在研究一個蜘蛛網裏面的東西時,他忽然完全放棄了結婚的念頭。蜘蛛先生忙著織網,為的是要網住那些粗心的蒼蠅——年輕的、年老的、胖的和瘦的蒼蠅。他活著是為了織網養家,但是蜘蛛太太卻只是專為丈夫而活著。她為了愛他就一口把他吃掉:她吃掉他的心、他的頭和他的肚皮。只有他的一雙又瘦又長的腿子還留在網裏,作為他曾經為全家的衣食奔波過一番的紀念。這是他從博物學中所得來的絕對真理。比兒親眼看見這事情,他研究過這個問題。“這樣被自己的太太愛,在熱烈的愛情中這樣被自己的太太一口吃掉。不,人類之中沒有誰能夠愛到這種地步,不過這樣愛值不值得呢?”

比兒決定終身不結婚!連接吻都不願意,他也不希望被別人吻,因為接吻可能就是結婚的第一步呀。但是他卻得到了一個吻——我們大家都會得到的一個吻:死神的結實的一吻。等我們活了足夠長的時間以後,死神就會接到一個命令:“把他吻死吧!”於是人就死了。上帝射出一絲強烈的太陽光,把人的眼睛晃得看不見東西。人的靈魂,到來的時候象一顆流星,飛走的時候也象一顆流星,但是它不再躺在一朵花裏,或睡在睡蓮花瓣下做夢。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它飛到永恆的國度裏去;不過這個國度是一個什麼樣子,誰也說不出來。誰也沒有到它裏面去看過,連鸛鳥都沒有去看過,雖然他能看得很遠,也知道很多東西。

他對於比兒所知道的也不多,雖然他很瞭解貝脫和比脫。不過關於他們,我們已經聽得夠多了,我想你也是一樣。所以這一次我對鸛鳥說:“謝謝你。”但是他對於這個平凡的小故事要求三個青蛙和一條小蛇的報酬,因為他是願意得到食物作為報酬的。你願不願意給他呢?我是不願意的。我既沒有青蛙,也沒有小蛇呀。

故事簡介:

《幸運的貝爾》是丹麥作家安徒生創作的作品,這個故事的背景來自安徒生本人的經歷。

故事中貝爾的父親是一個倉庫看守人,但他的父親被征入伍不久就戰死了,母親是一位洗衣工,他的家境十分貧寒。貝爾是在一個十分寒酸的私塾裏學習長大的。當長大後當芭蕾舞演員和歌唱家是安徒生的夢想,但是這種夢想卻無法實現。作為安徒生化身的貝爾,雖家境貧寒卻很樂觀。貝爾十分珍惜在舞蹈學校學習的機會,十分刻苦地練習每一個舞蹈動作,即使衣服裂了,被人笑話,他也要認真地做好每一個動作。貝爾很堅定,資助人富商覺得貝爾在藝術方面沒有前途,老演員佛蘭生小姐也說舞臺的道路雖然美麗,但長滿了荊棘,還開滿了嫉妒之花!貝爾還是沒有動搖,因為貝爾有與命運頑強奮鬥的本性和堅定不移的毅力……

這篇故事生動曲折,十分感人,人物命運扣人心弦,充分表達了安徒生對藝術創作的堅定信念。

(一)

在一條非常有名的大街上,有一幢漂亮的古老房子。它四面的牆上都鑲有玻璃碎片;這些玻璃片在陽光和月光中閃亮,好像牆上鑲有鑽石似的。這表示富有,而 屋子裏的陳設也的確富麗堂皇。人們說這位商人有錢到這種程度,他可以在客廳裏擺出兩桶金子;他甚至還可以在他的兒子出生的那個房間放一桶金幣,作為他將來的儲蓄。

當這個小孩子在這個富有家庭裏出生的時候,從地下室一直到頂樓上住著的人們都表示極大的歡樂。甚至一兩個鐘頭以後,頂樓裏仍然非常歡樂。倉庫的看守人和他的妻子就住在那上面。他們也在這時候生下了一個兒子——由我們的上帝賜予、由鸛鳥送來、由媽媽展出的。說來也湊巧得很,他的房門外也放著一個桶,不過這個桶裏裝的不是金幣,而是一堆垃圾。

這位富有的商人是一個非常和善和正直的人。他的妻子是頂秀氣的,老是穿著最考究的衣服。她敬畏上帝,因此她對窮人很客氣,很善良。大家都祝賀這對父母生下了一個兒子——他將會長大成人,而且會像父親一樣,變得富有。

小孩子受了洗禮,取名為“飛利克詩”。這個字在拉丁文裏是“快樂”的意思。事實上他也是如此,而他的父親更是如此。

至於那個倉庫的看守人,他的確是一個難得的老好人。他的妻子是一個誠實而勤儉的女子,凡是認識她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他們生了一個小男孩,該是多快樂啊,他的名字叫貝爾。

住在第一層樓上的小孩子和住在頂樓上的小孩子從自己的父母那裏得到同樣多的吻,而直接從我們的上帝那裏得到的陽光則更多。雖然如此,他們的地位究竟還是不同:一個是住在下麵,一個是住在頂樓上。貝爾高高的在上面坐著,他的保姆是自己的媽媽。飛利克詩的保姆則是一個生人,不過她很善良和正直——這是在她的品行證明書上寫明瞭的。這個有錢的小孩子有一輛嬰兒車,經常由她這位衣服整齊的保姆推著。住在頂樓上的小孩子則由他的媽媽抱著,不管媽媽穿的是節日的衣服還是普通衣服;但他同樣感到快樂。

兩個小孩子不久就開始懂事了。他們在長大,能用手比劃他們有多高,而且還會說出單音話來。他們同樣的逗人喜歡,同樣的愛吃糖,同樣的受到父母的寵愛。他們長大了,對於這位商人的車和馬同樣感到興趣。飛利克詩得到許可和保姆一起坐在車夫的位子上,瞧瞧馬兒。他甚至還想像自己趕著馬兒呢。當男主人和女主人坐 著馬車外出的時候,貝爾得到許可坐在頂樓的窗子後面,朝街上望。他們離開以後,他就搬兩個凳子到房間裏來,一個放在前面,一個放在後面,自己則坐在上面趕 起馬車來。他是一個真正的車夫,這也就是說,他比他所想像的車夫還要像樣一點。這兩個小傢夥玩得都不錯,不過他們到了兩歲時,才彼此講話。飛利克詩總是穿 著漂亮的天鵝絨和綢衣服,而且像英國人的樣兒,腿總是露在外面。住在頂樓上的人說,這個可憐的小孩子一定要凍壞!至於貝爾呢,他的褲子一直長達腳踝。不過有 一天他的衣服從膝頭那兒給撕破了,因此他也覺得有一股陰風襲進來,跟那位商人的嬌小的兒子把腿露在外面沒有兩樣。這時飛利克詩和媽媽一道,正要走出門;而 貝爾也和媽媽一道,正要走進來。

“和小小的貝爾拉拉手吧!”商人的妻子說。“你們兩人應該講幾句話呀。”

於是一個就說:“貝爾!”另一個就說:“飛利克詩!”是的,這一次他們只講了這些。

那位富有的太太疼愛他的小孩子,不過貝爾也有一個特別疼愛他的人——這就是祖母。她的眼力不大好,但是她在貝爾身上所看出的東西要比爸爸媽媽多的多——事實上要比任何人都多。

“這個可愛的小孩子,”她說,“將來是了不起的!他是手裏捏著一個金蘋果出生的。雖然我的眼睛不好,這點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蘋果就在那兒,而且還在發著光呢!”接著她就把這個小傢夥的手吻了一下。

他的爸爸媽媽看不出什麼東西,他自己也看不出什麼東西。但是當他慢慢長大了、能懂得一些事情的時候,他也就樂於相信這種說法了。

“曾經有過這麼一個故事,有過這麼一個童話,像祖母所講的一樣!”爸爸媽媽說。

是的,祖母會講故事,而且同樣的故事貝爾總是百聽不厭。她教給他一首聖詩,同時也教他念《主禱文》。他全都會念,但是沒有調子,只是些意義不連貫的詞 兒。她把每一句祈禱都解釋給他聽。當祖母講到“我們每天吃麵包,今天請賜給我們”時,他的印象特別深。他應該懂得,有的人吃白麵包,有的人得吃黑麵包。一 個人雇用著許多人的時候,他得有一幢大屋子;有的人境況差一些,即使住在頂樓上一個小房間裏,也同樣會感到快樂。“每個人都是這個樣子;這就是所謂‘每天 的麵包’。”

貝爾當然也有每天吃的好麵包和幸福的時光,但是好景並非是永遠不變的。淒慘的戰爭年月開始了。年輕的人得離開,年老的人也得離開。貝爾的爸爸被徵召入伍了。不久消息就傳來了:他是在抵抗佔優勢的敵人時在戰場上第一個犧牲的。

頂樓上的那個小房間裏充滿了哀痛,媽媽在哭,祖母和小小的貝爾也在哭。每一次只要有一個街坊來看他們,大家就會談起“爸爸”,於是大夥兒就一起都哭起 來了。在這同時,未亡人得到許可繼續住在頂樓上,而且在頭一年可以完全不付租錢;以後則略為付一點房租。祖母跟媽媽住在一起。她替一些她所謂“漂亮的單身 紳士”洗衣服,就這樣維持生活。貝爾既沒有悲哀,也沒有困苦。他吃的喝的都有,同時祖母還講故事給他聽——關於廣大的世界的一些奇異的故事。有一天他問 她,他們兩人可不可以在某個禮拜天到國外去跑一趟,回到家裏來就成為戴著金王冠的王子和公主。“要做這類事情,我的年紀是太大了,”祖母說,“你得先學習 許多東西,變得高大和強壯,而同時又像你現在一樣老是一個善良和可愛的小孩子!”

貝爾騎著木馬①在房間裏跑來跑去。這樣的木馬他有兩匹,但是商人的兒子卻有一匹真正的活馬——小得很,人們簡直可以把它叫做“馬小孩子”。事實上貝爾就 是這樣叫它,它從來也長不大。飛利克詩騎著它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有時還跟爸爸媽媽和皇家的騎師一道騎著它走出門。在開始的半點鐘內,貝爾不大愛自己的馬 兒,也不願意騎它們,因為它們不是真的。他問媽媽,為什麼他不能像飛利克詩一樣,能夠有一匹真馬。媽媽說:“因為飛利克詩是住在下麵,離馬廄很近呀。但是 你卻住在頂樓。人們不能在頂樓上養馬呀。你只能夠養你現在這樣的馬。騎吧!”

因此貝爾就騎了。他先騎到櫥櫃那兒去——這是一座藏有許多寶物的大山:媽媽和貝爾在禮拜天穿的好衣服都藏在這裏面,她積下來作為付房租的那些雪白的銀 洋也藏在這裏面。接著他又騎到火爐那邊去,他把它叫做大黑熊。它睡了一整個夏天;不過當冬天到來的時候,它得起一點作用,把房間暖起來,把飯煮熟。

貝爾有一個幹爸爸;在冬天他每個禮拜天都來,同時吃一天熱飯。媽媽和祖母說,他的境遇不太好。他曾經是一個馬車夫,喜歡喝幾杯,因此常常在工作中睡著 了。無論是當兵或當馬車夫,這都是不應該的。所以結果他只配趕著一輛出租馬車,當一個趕車人;不過他也有時為漂亮的人物趕趕四輪馬車。現在他則趕著一輛垃 圾車,搖著一個發出粗大的聲音的樂器,從這家門口走到那家門口:喀噠……喀噠……於是女傭人和主婦,就從每幢房子裏走出來,提著滿滿一桶垃圾,往他的車子 裏一倒。髒東西和廢物,灰土和垃圾,統統都倒在裏面。

有一天貝爾從頂樓上走下來。媽媽到城裏去了,他站在敞開的大門口。幹爸爸和垃圾車就在外面。“你要不要坐一下車子?”她問。貝爾當然是願意的。不過他只願意坐到牆拐角那兒為止。

他坐在幹爸爸的身邊,他得到許可拿起鞭子,因此他的眼睛就射出得意的神采來。他現在是趕著一匹真正的活馬,而且一直趕到牆拐角那兒去。這是他的媽媽到 來了;她的面色很不好看,因為看到自己的兒子趕著一輛垃圾車究竟是不舒服的。他必須馬上下來。雖然如此,她仍然對幹爸爸道謝了一聲。不過,回到家裏來以 後,她就不准貝爾再做同樣的事情了。

有一天他又走到大門口來。這裏再沒有幹爸爸來誘惑他去趕垃圾車,但是別的誘惑卻又出現了。有三四個野小孩子在一條陰溝裏尋找人們遺失掉或忘掉的東西。他 們不時找到一個扣子或一個銅板,但是他們也不時被玻璃瓶的碎片或針頭所刺傷。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貝爾參加他們的活動。當他來到陰溝裏的時候,他在石頭之 間找到了一塊銀幣。

第二天他又去了,和一些別的小孩子在一起尋找。他們都把指頭弄髒了,但是他卻找到了一個金戒指。他用得意的眼光,把他這幸運的成績指給大家看。大家朝他身上扔了許多髒東西,同時把他叫做“幸運的貝爾”。他們從此就不准許他再和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尋東西了。

在商人的院子後面有一塊低窪的地方。這塊地方得填滿起來,作為建築工地。沙石和灰土都被運到這裏來。整堆整堆地倒進裏面去。幹爸爸在運這些東西,但是 貝爾卻不能和他一道趕車子。野小孩子們有的用棍子,有的用手,在這些髒東西中搜索。他們總能找出一點似乎值得一找的什麼東西。

小小的貝爾也到這裏來了。

大家看到他,於是便喊道:“幸運的貝爾,你滾開吧!”當他走近的時候,他們就朝他扔幾把髒土。有一把扔到他的木鞋上,撞散了,於是就有一件發亮的東西 從那裏面滾出來。貝爾把它撿起來,它原來是一顆琥珀雕的心。他拿著它趕快跑到家裏來。別的小孩子都沒有發現這件東西。你看,甚至當別人對他扔髒東西的時候, 他都是幸運的。

他把他拾得的銀幣存在儲蓄匣裏。至於戒指和琥珀心,媽媽則把它們拿給樓下商人的太太看,因為他想知道這是不是別人的失物,應不應該“報告警察局”。

當商人的太太看到戒指時,她的眼睛變得多亮啊!這原來就是她的訂婚戒指,她在三年前遺失掉的。它在陰溝裏居然呆了這麼久。

貝爾得到一筆酬金,這在他的儲蓄匣裏搖得咯咯地響。太太說,那顆琥珀心是一件不太值錢的東西,貝爾可以自己留下來。

在夜裏,琥珀心躺在櫃子上,祖母睡在床上。

“嗨,是什麼東西在燒起來了呢?”祖母說,“倒好像那裏點著一根蠟燭似的!”她爬起來望瞭望。這就是那顆琥珀心。是的,祖母的眼裏雖然不大好,但是他 常常能看出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有他的一套想法。第二天早晨,她拿一根結實的窄帶子穿進這顆心上的那個小孔,把它掛在小孫子的脖子上。

“你無論如何不能把它取下來,除非你要換一根新帶子。你也不能讓別的小孩知道你有這件東西,否則他們就會把它搶去,那末你也就會得到肚痛病!”這也就是小貝爾所知道的唯一痛苦的病。

這顆心裏面有一種奇異的力量。祖母指給他看:假如他用手把它擦幾下,然後再放一根小草在它旁邊,那麼這根小草就好像有了生命,跳到琥珀心的旁邊,怎樣也不會離開。

①這是一根在一端雕有馬頭的棍子。

(二)

商人的兒子有一個家庭教師,個別教他讀書,也和他一道散步。貝爾應該受到學校教育,因此他就和許多別的小孩子一道進了一個普通小學。他們在一道玩耍,這比跟家庭教師在一道散步要有趣得多。貝爾真的不願意再換別的地方!

他是一個幸運的貝爾,不過幹爸爸也是一個“幸運的貝爾”,雖然他的名字並不是貝爾。他曾經中過一次彩:他和十一個人共同買了一張彩票,得了二百元大洋。他馬上買了新衣服穿,而且穿起了這些衣服,他的樣子還蠻漂亮哩。

幸運總不是單獨到來的。它總是和別的東西一道。幹爸爸也是如此。他不再趕垃圾車,而是參加了劇院的工作。

“這是怎麼一回事情?”祖母說,“難道他要登臺唱戲嗎?當個什麼角色呢?”

當道具工人。

這要算是向前邁進了一步。他從此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欣賞上演的戲,雖然他總是從頂上或側面看。最可愛的是芭蕾舞,但是演芭蕾舞卻需要費很大的 氣力。而且還常常有起火的危險。他們在天上起舞,也在人間起舞。對於小小的貝爾來說,這真是值得一看的東西。一天晚上,有一個新的“彩排”——這就是人們 對於一個新芭蕾舞預演時所用的名詞。在這個舞裏面,每個人都穿得整整齊齊,打扮的漂漂亮亮,好像大家這天晚上付出許多錢完全是為了看這個場面似的。他得到 許可把貝爾也帶去,而且還替他找到了一個位子——在這個位子上他什麼都看得見。

這是根據《聖經》上參孫①的故事編的芭蕾舞:非利士人圍著他跳舞,而他就把整個房子推倒了,壓到他們和自己的身上。不過旁邊已準備好了滅火機和消防員,以防萬一有什麼意外發生。

貝爾從來沒有看過戲,當然更談不上芭蕾舞了。他穿上禮拜天穿的最漂亮的衣服,跟著幹爸爸一道到戲院裏去。戲院簡直像一個晾東西的頂樓,上面掛著許多幃 帳和幕布,下邊有許多通道,此外還有燈和光。前後左右都有許多隱蔽處,人們就從這些地方出現。這好像是一個有許多座位的大教堂。貝爾坐的地方有點向下傾 斜,而他得坐在這個地方,直到散場後有人來接他為止。他的衣袋裏揣著三塊黃油麵包。他不會感到餓的。

很快劇場裏就亮起來了。許多樂師,帶著笛子和提琴,忽然出現了,好像他們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在貝爾旁邊的位子上坐著一些穿著普通衣服的人;但是卻 也有些戴著金色窄邊拿破崙帽的騎士,穿著紗衣和戴著花朵的漂亮小姐,甚至還有背上插著翅膀的白衣安琪兒呢。他們有的坐在樓上,有的坐在樓下;有的坐在樓 廳,有的坐在底層。他們都是芭蕾舞裏面的舞蹈家,但是貝爾卻不知道。他以為這些人就是祖母講給他聽的那些童話中的人物。是的,有一個女人戴著一頂金色的窄 邊帽,手中拿著一根長矛。她是一個最美麗的人兒。她坐在一個安琪兒和一個山神之間,似乎是高於一切人之上。嗨,這兒值得一看的東西真是不少,然而正式的芭 蕾舞還沒有開始。

忽然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沉寂。一位穿黑衣的紳士揮動著一根小小的魔棒,於是所有的樂師就都奏起樂來了。音樂慢慢的在劇場裏飄揚起來,一堵牆也就同時慢慢 的上升。於是一個花園在眼前出現了,太陽在它上面照著,所有的人都開始起舞和跳躍。這樣一種華麗的景象,貝爾是從來沒有想像到的。於是軍隊在開步走,於是 戰爭起來了。接著就是一個宴會,大力士參孫和他的愛人出現了。她是那麼惡毒,也正如她是那麼美麗。她出賣了他。非利士人把他的眼睛剜掉了,他得推著磨石, 他得在宴會廳裏成為大家訕笑的對象。但是他抱著那根支撐屋頂的石柱,搖撼著這些柱子,搖撼著整個房屋。屋子倒下來了,迸出紅紅綠綠的火焰。

貝爾可以在這兒坐一生,專門看這些表演——即使那幾塊黃油麵包吃完了,他也不在乎。事實上他也早已吃完了。

唔,等他回到家裏,可有故事講了。他怎麼也不願意上床去睡。他用一條腿站著,把另一條腿蹺在桌上——這就是參孫的愛人和其他一些小姐們所做的表演。他 把祖母坐的椅子當作一個踏車來使,同時把另外兩把椅子和一個枕頭壓到自己的身上來表示宴會廳倒塌的情景。他把這些情景表演出來了;是的,他還有伴著表演的 全部音樂。芭蕾舞本來是沒有對話的,但是他卻唱起來了——一會兒高亢,一會兒低沉,非常不調和。這簡直像一出歌劇。最令人驚異的是他那美麗的、像鈴鐺一樣 的聲音。但是誰也不提起這件事情。

在早先,貝爾希望當一個雜貨店的學徒,幹賣梅子和沙糖一類的事兒。現在他知道還有比那更美妙的工作;這就是“成為參孫故事中的人物,跳芭蕾舞”。祖母 說,有許多窮苦的小孩子曾經走過這樣的道路,而且後來成為優秀和有聲望的人;不過她絕不能讓家裏的任何女子走這條路。但是一個男孩就不同了,他能站得比較 穩。

不過,在那整幢房子倒下來以前,貝爾沒有看見任何女小孩子倒下來過。他補充說,就是倒下的時候也是大家一起倒。

①參孫是一個大力士,被非利士人所囚禁,並且被他們剜了眼睛。非利士人得意忘形,把參孫拿來取樂,要他在大家面前耍戲。參孫祈求上帝給他力量,把整個房子推垮了,壓死了所有取樂的人。事見《聖經·舊約全書·士師記》第十六章第二十一至三十一節。

(三)

貝爾希望當一名芭蕾舞演員,而且非如此不可。

“我簡直沒有辦法管他!”他的媽媽說。

最後有一天,她帶他去見芭蕾舞大師。這人是一位闊氣的紳士;他象一個商人一樣,也有一幢自己的房子。貝爾將來能夠達到這種地步嗎?對於我們的上帝說來,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貝爾是手裏捏著一個金蘋果出生的;幸運就在他的手裏——可能也在他的腿上呢。

貝爾去看那位芭蕾舞大師,而且馬上就認出來了。他就是參孫。他的眼睛並沒有在非利士人手裏吃什麼虧。他知道那不過是做戲。參孫用和藹和愉快的眼光望著他,同時要他站直,把腳踝露出來。貝爾卻把整個的腳和腿都露出來了。

“他就是這樣在芭蕾舞中找到了一個位置!”祖母說。

這件事沒有花多大氣力就和芭蕾舞大師辦好了。不過在這以前,媽媽和祖母曾經作過一些準備工作,徵求過一些有見識的人的意見——首先是那位商人的太太的 意見。她說對於象貝爾這樣一個漂亮和體面的小孩子來說,這是一條美好的道路,但是沒有什麼前途。因此他們就又去和佛蘭生小姐商量。這位老小姐懂得有關芭蕾舞 的一切事情,因為在祖母還很年輕的那些日子裏,她曾經一度也是舞臺上的一位漂亮的舞蹈家。她扮演過女神和公主的角色;她每到一地都受到歡迎和敬意。不過後 來她的年紀大了——我們都會如此——再沒有什麼主要的角色給她演了,最後她只得退出舞臺,作些化妝工作——為那些扮女神和公主的角色化妝。

“事情就是如此!”佛蘭生小姐說。“舞臺的道路是很美麗的,但是長滿了荊棘。那上面開滿嫉妒之花!嫉妒之花!”

這句話貝爾是完全聽不懂的。不過到了一定的時候,她自然會懂得的。

“他是死心塌地要學習芭蕾舞!”媽媽說。

“他是一個虔誠的小基督徒!”祖母說。

“而且很懂規矩!”佛蘭生小姐說。“既懂規矩,又有道德!我在全盛時期就是如此。”

貝爾就是這樣走進舞蹈學校的。他得到了幾件夏天穿的衣服和薄底舞鞋,為的是要是他的身體顯得輕盈一點。所有年齡較大的舞蹈女生都來吻他,並且說,象他這樣的小孩子簡直值得一口吞下去。

他得穩穩的站住,把腿蹺起來而不至於倒下。在這同時,他得學習甩腿——先甩右腿,然後甩左腿。比起許多其他的學生來,他對於這件事並不太感到困難。教 跳舞的老師拍著他的肩,說他不久就可以參加芭蕾舞的演出了。他將表演一個國王的兒子,戴著一頂金王冠,被人抬在盾牌上。他在舞蹈學校裏練習,後來又在劇院 裏預演。

媽媽和祖母必須來看看小貝爾的這個場面。事實上他們也真的來看了。雖然這是一個愉快的場合,可是他們兩個人都哭起來了。貝爾在這種光華燦爛的景象中卻 沒有看見他們,但是他卻看見了商人的一家人。他們坐在離舞臺很近的一個包廂裏。小小的飛利克詩也在場。他戴著有扣子的手套,儼然象一位成年的紳士。雖然他 能把舞臺上的表演看得很清楚,但他卻整晚使用一個望遠鏡,也儼然象一個成年的紳士。他看到了貝爾,貝爾也看到了他,然而貝爾頭戴一頂金制的王冠,是一個國 王的兒子啦。這天晚上這兩個小孩子的關係變得更親密起來。

幾天以後,當他們在院子裏遇見的時候,飛利克詩特地走過來,對貝爾說,他曾經看見過他——當他是一個王子的時候,當然他現在知道,他已經不再是什麼王子了,不過他曾經穿過王子的衣服,戴過一頂王冠。

“在禮拜天我將又要穿這種衣服和戴這種帽子了!”貝爾說。

飛利克詩沒有再看到這個場面,但是他卻是整晚在想著它。他到是很想得到貝爾的這種位置呢,因為他還不曾聽過佛蘭生小姐的經驗談:走向舞臺的道路上長滿了荊棘,充滿了嫉妒。貝爾現在還不懂得這句話的意義,但他總有一天會懂得的。

他的小朋友們——那些學芭蕾的學生——並不是一些名副其實的好小孩子,雖然他們常常表演安琪兒,而且被上還插著翅膀。有一個叫瑪莉·克納路普的女孩,當她表演一個小隨從的角色的時候——貝爾也常表演這個角色——他老是喜歡惡意的踩他的腳背,為的是要把他的襪子弄髒。還有一個搗蛋的男小孩子。他老是用針往貝 兒的背上刺。有一天他錯吃了貝爾的麵包,但是這種錯誤是不應該有的,因為貝爾的麵包裏夾有肉丸子,而這個小孩子的麵包裏卻什麼也沒有。他不可能吃錯了。

要把這類討厭的事兒全舉出來是不可能的。貝爾足足忍受了兩年,而最糟糕的事情還沒有來到。有一個叫做《吸血鬼》的芭蕾舞要上演。在這個舞裏面,那些最 小的學生將要打扮成為蝙蝠。他們穿著緊身衣,背上插著黑色的薄紗翅膀。這些小傢夥得用腳尖跑,以表現出他們輕捷如飛的樣子;他們同時也得在地板上旋轉。這 套表演貝爾是非常拿手的,不過他穿的那套上衣和褲子連在一起的緊身衣是又舊又容易破,經不起這種吃力的動作。因此當他正在大家面前表演的時候,嘩啦一聲, 後面裂開了一個口子——從頸背一直裂到褲腳。於是他那不夠尺寸的襯衫就全露出來了。

所有的觀眾都大笑起來。貝爾覺得、而且也知道他的衣服在背後裂開了,但是他仍舊繼續旋轉著,旋轉著。這卻把事情越弄越糟,而大家也就越笑越厲害了。其他的吸血鬼也都一起大笑起來。他們向他撞過來,而最可怕的是觀眾都在鼓掌,齊聲叫“好”!

“這都是為這位裂開了口的吸血鬼而發的!”舞蹈學生們說。從此以後,他們就把他叫做“裂口”。

貝爾哭起來,佛蘭生小姐安慰他說:“這只不過是嫉妒罷了!”現在貝爾才知道什麼叫做嫉妒。

除了舞蹈學校以外,他們還上劇院的正規學校——舞蹈學生在這裏學習算術和作文、歷史和地理。是的,他們甚至還有一位老師教宗教的的課程,以為光只會跳 舞是不夠的——世界上還有一些比穿破舞衣更重要的事情。在這些事情上,貝爾也是一個聰明的小孩子,比所有的小孩子都要聰明,而且得到很高的分數。不過他的朋友 們仍然把他叫做“裂口”。他們是在開他的玩笑。最後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一拳打出去,落在另一個小孩子的身上。這個小孩子的左眼底下青了一塊,因此當他晚上在 芭蕾舞出場的時候,就不得不在左眼底下塗些白油。芭蕾舞老師把貝爾罵了一頓,而罵得最厲害的是那位掃地的女人,因為貝爾的那一拳是“掃”在她的兒子的臉 上。

(四)

小小貝爾的頭腦裏產生了種種思想。禮拜天,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單獨出去了,而且沒有告訴媽媽和祖母,甚至也沒有告訴那位經常給他忠告的佛蘭生小姐。他直接去找樂隊的指揮。他相信這個人是芭蕾舞班子以外的一個最重要的人物。他大膽地走進去,說:

“我在舞蹈學校裏學習,但是那裏面全是嫉妒。所以,假如您能幫助我的話,我想當一個演員或歌唱家!”

“你的聲音好嗎?”樂隊指揮問,同時和藹地望了他一眼。“我覺得好像認識你?我從前在什麼地方曾經見到過你呢?你的背上是不是曾經裂開過一條口子?” 於是他就大笑起來;但是貝爾的臉上卻紅得像血。他不再像祖母說的那樣,仍然是一個幸運的貝爾。他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腳;他希望自己不在這兒才好。

“唱一個歌給我聽聽吧!”樂隊指揮說。“嗨,我的小孩子,高興一點吧!”他托著他的下巴向上一頂,貝爾抬頭一望,看到了他的和藹的眼睛。於是他就唱一支歌一一一支他在劇院裏從歌劇《羅伯特,請對我慈悲》①中聽到的歌。

“這是一支很難唱的歌,但是你唱得還不壞!”樂隊指揮說。“你有一個很動聽的嗓子一一只要它不裂開!”於是他又大笑一聲,同時把他的夫人喊出來。她也 應該聽聽貝爾唱的歌。她點了點頭,用一種外國語講了幾句話。在這同時,劇院的歌唱教師走進來了。假如貝爾希望當一個歌唱家的話,這倒是他所應該找的一個 人。但是事情也真湊巧,歌唱教師倒是走到他面前來了。他也聽到了《請對我慈悲》。不過他並沒有笑,而表情也不像樂隊指揮和他的夫人那樣和藹。雖然如此,他 還是決定要讓貝爾成為一個歌唱家。

“現在他算是走到正路上來了!”佛蘭生小姐說。“嗓子比腿更有出息!假如我有好的歌喉,我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歌唱家一一可能現在還當上了一個男爵夫人呢!”

“或者是一個訂書匠的太太!”媽媽說。“假如你想有錢,你一定會嫁給一位訂書匠!”

我們不懂得這句話後面的意思,但是佛蘭生小姐懂得。

當她和商人家裏的人聽到了貝爾的這個新的舞臺事業的時候,他們都要他唱歌給他們聽。有一天晚上,他們在樓下請了一批客人,他們要貝爾來唱歌。他唱了好 幾支歌,也唱了《請對我慈悲》。所有的客人都鼓掌,飛利克詩也鼓掌。他以前曾經聽見他唱過:他在馬房裏曾經把參孫這整部芭蕾舞都唱了出來一一而這是他所唱 的最動聽的歌。

“芭蕾舞是不能唱的!”太太說。

“能唱,貝爾能唱,”飛利克詩說。因此大家就叫他唱了。他連唱帶敘,連哼帶嗡,完全是一套小小孩子的玩藝兒;但是有些旋律優美的片斷卻被表達了出來,大 致能傳達這個芭蕾舞故事的梗概。所有的客人都覺得這件事情非常好玩。有的大笑,有的稱讚,一個比一個的聲音大。商人的太太給了貝爾一大塊點心,同時還給了 他一塊銀洋。

這個小孩子是多麼幸運啊!他發現了一位坐在大家後面的紳士在嚴肅地望著他。這人的黑眼珠裏露出某種嚴厲和苛刻的表情。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一句溫和的話。這位紳士就是劇院的歌唱教師。

第二天下午貝爾去看他。他仍然像以前一樣,非常嚴肅。

“你昨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說。“難道你不懂得,他們是在開你的玩笑嗎?再也不要做那類的事情,不要再跑到人家門口去唱歌——不管是在門裏,還是在門外。你去吧!今天我不教你歌唱的課了。”

貝爾離開的時候,感到非常沮喪。老師已經不喜歡他了。可是事實恰恰相反,老師比以前更愛他了。這個小傢夥可能有一種音樂的天才。不管他是怎樣荒唐,他 表現出某種道理,某種非凡的氣質。這個小孩子有一種音樂的本能,而且他的聲音洪亮,音域很大。如果他能這樣發展下去,這個小小的人物將會是一個幸運的人兒。

現在歌唱的課程已經開始了。貝爾很用功,貝爾也很聰明。要學的東西可真多,要知道的東西也可真多!媽媽辛勤地誠實地勞動著,為的是要使他穿得整齊清潔,不要在請他去的那些人面前顯得寒磣。

他老是在唱歌,老是在高興。媽媽說,她將用不著養一隻金絲鳥了。每個禮拜天他和祖母在一起唱一首聖詩。聽到他那種清新的聲音和祖母的聲音在一起飄揚, 真是一樁愉快的事情。“這比他在亂唱的時候要好聽得多!”在平時,他像一隻小鳥似地歡樂地發出聲音,唱出調子;這些聲音和調子,毫無拘束地,以一種自由自 在的節奏,在空中回蕩著;但她把這叫做亂唱。他那個小小的喉嚨裏能發出多麼悅耳的調子啊!他那個小小的胸腔裏藏著多麼美麗的聲音啊!的確,他能夠摹仿整個 交響樂!他的聲調裏有高音笛子,也有低音笛子,有提琴,也有喇叭。他唱起來像一隻鳥兒;不過人的聲音是要好聽得多,哪怕他是一個小小的人——只要他能唱得 像貝爾一樣好。

但是在冬天裏,當他快要到牧師那裏去受堅信禮的時候,他得了傷風症。這個小鳥的胸腔說一聲“吱”!於是他的聲音就“裂開”了,像那個吸血鬼穿的衣服的後背一樣。

“這倒也不是什麼倒楣的事情!”媽媽和祖母心裏想,“現在他可以不再哼什麼調子了,他可以認真地考慮他的宗教。”

他的歌唱教師說,他的聲音在變了。貝爾現在完全不能再唱歌了。這種情形會繼續多久呢?一年,也許兩年。也許他的聲音永遠也不能恢復了。這真是一件極大的悲哀。

“考慮你的堅信禮吧,不要再想別的事情!”媽媽和祖母說。“練習你的音樂吧!”歌唱教師說,“不過請把嘴閉住!”

他心裏想著基督教,同時也練習他的音樂。音樂在他的心裏鳴奏著。他把全部的旋律一一沒有詞的歌——都用樂譜記下來。最後他把歌詞也記下來。

“小小的貝爾,你現在成為一個詩人了!”當他把樂譜和歌詞送來的時候,商人的太太說。商人也得到一張獻給他的、沒有歌詞的樂譜,飛利克詩也得到一張, 甚至佛蘭生小姐也得到一張一一她把它貼在她的剪貼簿裏。這本剪貼簿裏面貼滿了詩和兩張樂譜一一由兩位曾經是年輕的中尉、現在是領半薪的老少校送給她的。至 於這本簿子則是由“一位男朋友”親手訂好贈給她的。

貝爾在復活節受了堅信禮。飛利克詩送給他一隻銀表。這是貝爾所有的第一隻表。他覺得他現在成了一個大人,不需再向別人問時刻了。飛利克詩爬到頂樓上 來,祝賀他,同時把表送給他。他自己則須等到秋天才能受堅信禮。他們彼此拉著手;他們是兩個鄰居,同一天生的,住在同一幢屋子裏。飛利克詩切了一塊糕吃一 一這是特別為了堅信禮這個場合在頂樓裏做出來的。

“這是一個充滿了光明思想的快樂的日子!”祖母說。

“是的,非常莊嚴!”媽媽說。“我希望爸爸還活著,能看到貝爾今天的這種情景!”

在下個禮拜天他們三個人都一起去領聖餐。當他們從教堂回來的時候,他們接到歌唱教師叫貝爾去看他的消息。貝爾去了。

有一個好消息在等待著他,但也是一個很莊嚴的消息。他得停止唱歌一年;他的聲音,像農人說的一樣,將要成為一塊荒地。在此期間,他得學習一點東西。但 是這不是在京城裏,因為在京城裏他老是去看戲,完全不能約束自己。他應該到離家三百六十多裏地的一個地方去,住在一個教員的家裏——此外還有兩個年輕的所 謂自費生住在他的家裏。他得學習語文和科學,他將來會覺得這些東西是有用的。全部的教育費一年得花三百塊錢,而這筆錢是由一位“不願意宣佈自己的姓名的恩 人”付出的。

“這就是那個商人!”媽媽和祖母說。

起程的日期到來了。大家流了許多眼淚,接了許多吻,說了許多吉利的話。於是貝爾就乘火車走了三百六十多裏地,到一個茫茫的世界上去。

這正是聖靈降臨節②。太陽在照著,樹林是新鮮和碧綠的。火車在它們中間穿過去;田野和村莊接二連三地出現;地主的邸宅隱隱地露出了輪廓;牲口在草場上 放牧。一個車站過去了,另一個車站又到了。這一個村鎮不見了,另一個村鎮又出現了。每到一個停車站,就有許多人來接客或送行。車裏車外都是一片嘈雜的講話 聲。在貝爾的座位旁邊有一位穿著黑衣服的寡婦在喋喋不休地談論著許多有趣的事情。她談起她兒子的墳墓,他的棺材,他的屍體。他真是可憐,即使他還活著, 也不會有什麼快樂。他現在長眠了。這對於她和這只小羔羊說來,真是一種解脫。

“我為這件事情買花決不省錢!”她說,“你必須瞭解,他是在一個很費錢的時節死去的,因為那時候花兒得從盆子裏剪下來!每個禮拜天我去看他的墳墓,同 時放下一個很大的花圈,上面還打了綢子的蝴蝶結。蝴蝶結不久就被小女小孩子偷走了,打算在跳舞的時候用。蝴蝶結是多麼誘惑人啊!有一個禮拜天我又去了。我知 道他的墳墓是在大路的左邊。不過當我到那裏的時候,他的墳墓卻是在右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問看墳的人,‘難道他的墳墓不是在左邊麼?’

“‘不是的,已經搬了!’看墳人回答說。‘小孩子的屍體不是躺在那邊。墳堆已經遷到右邊來了。原來的地方現在已經葬著另一個人。’

“‘但是我要讓他的屍體躺在他的墳墓裏,’我說,‘我有一切權利提這個要求。當他的屍體躺在另一邊、而上邊又沒有任何記號的時候,難道我還要到這兒來裝飾一個假墳堆不成?這種事情我是決不幹的!’

“‘對,太太最好和教長談一談!’

“教長真是一個好人。他准許我把他的屍體搬到左邊。這得花五塊錢。我急切地把這筆錢交出來,使他仍然回到原來的墳墓裏去。我現在是不是能夠肯定他們遷過來的就是他的棺材和屍體呢?”

“‘太太,可以肯定!’因此我給了他們每人一個馬克,作為遷移的酬金。不過現在我既然花了這麼多錢,我覺得還不如再花一點把它弄得漂亮些。因此我就請 他們為我豎立一塊刻有字的墓碑。不過,請你們想想看,當我得到它的時候,它頂上居然刻著一個鍍金的蝴蝶。我說,‘這未免有點輕浮!我不希望他的墳上有這類 東西。’

“‘這不能算輕浮,太太,這是永垂不朽呀!’

“‘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類事情,’我說。你們坐在車子裏的各位沒有聽到過蝴蝶是一種輕浮的表示嗎?我不發表意見,我不喜歡講冗長的廢話。我控制我自 己,我把墓碑搬走,放在我的食品室裏。它還在那裏,直到我的房客回來為止。他是一個學生,有許多書。他肯定地說,這就是不朽的標誌。因此這個墓碑就在墳上 豎立起來了!”

正在這樣閒聊的時候,貝爾到達了他將要居住的那個小城。他將要在這裏變得像那個學生一樣聰明,而且也會有同樣多的書。

①這是指德國歌劇作家梅耶貝爾(Giacomo Meyerbeer,1791~1864)的一部有名的歌劇《惡魔羅伯特》(Roberto il Diavolo,1831年完成)。

②基督教會規定每年復活節後第五十天為聖靈降臨節。

(五)

加布裏爾先生是一位很有聲望的學者。貝爾就要在他家裏住宿。他現在親自到車站上來接貝爾。他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人,有一對發亮的大眼睛。這對眼睛向外突 出,因此當他打噴嚏的時候,人們很擔心眼珠會從他的腦袋裏跳出來。他還帶來他自己的三個小孩。有一個走起路來還站不太穩;其他的兩個為了要把貝爾看得更清 楚一點,就老是踩著他的腳。此外還有兩個較大的小孩子也跟來了。最大的那個大約有十四歲;他的皮膚很白,滿臉都是雀斑,而且還有不少的酒刺。

“這是小馬德生;假如他好好的讀書,他不久就是三年級的學生了。這是普裏木斯教長的兒子!”這是指那個較小的小孩子;他的樣子象一根麥穗。“兩個人都是寄宿生,在我這裏學習!”加布裏爾先生說。“這是我們的小把戲,”他指的是他自己的小孩子。

“特裏尼,把客人的箱子搬上你的手車吧。家裏已經為你準備好飯了!”

“填有餡子的火雞!”那兩位寄宿的小先生說。

“填有餡子的火雞!”那幾位小把戲說,其中有一位又照例跌了一交。

“凱撒,注意你的腿呀!”加布裏爾先生喊著。他們走進城裏,然後又走出城,來到一幢搖搖欲墜的大房子面前。這座房子還有一個長滿了素馨花的涼亭,面對著大路。加布裏爾太太就站在這裏,手中牽著更多的“小把戲”——她的兩個小女孩。

“這就是新來的學生。”加布裏爾說。

“熱烈歡迎!”加布裏爾太太說。她是一個年輕的胖女人,長著一頭泡沫似的髦發,上面擦滿了凡士林油。

“上帝,你簡直像一個大人!”她對貝爾說。“你已經是一個發育完全的男子漢了!我相信,你一定是像普裏木斯和馬德生一樣。安琪兒加布裏爾,我們把裏面的那一道門釘上了,這真是一樁好事。你懂得我的意思!”

“不要提了!”加布裏爾先生說。於是他們便走進房間裏去。桌子上有一本攤開的長篇小說,上面放著一塊黃油麵包。人們可能以為它是一個書簽,因為它是橫躺在這本攤開的書上的。

“現在我得執行主婦的任務了!”於是她就帶著她的五個小孩子、兩個寄宿生和貝爾去參觀廚房,然後又穿過走廊,來到一個小房間裏——它的窗子面對著花園。 這個房間將是貝爾的書房和睡房。旁邊就是加布裏爾太太的房間,她帶著她的五個小孩子在這裏睡覺。為了禮節的緣故,同時也是為了避免無聊的閒話一一因為“閒話 是不留情的”一一那扇連接的門就在太太的再三要求下當天被加布裏爾先生釘上了。

“你就住在這裏,像住在你自己父母家裏一樣!城裏也有一個劇院。藥劑師是一個‘私營劇團’的經理,我們也有旅行演員。不過現在你應該去吃你的‘火雞’了。”於是她就把貝爾領到飯廳裏去一一這裏的繩子上晾著許多衣服。

“不過這沒有什麼關係!”她說,“這只是為了清潔。無疑地你會習慣於這些事物的。”

貝爾坐下來吃烤火雞。在這同時,除了那兩個寄宿生以外,小孩子們都退出門外了。這時,這兩位寄宿生,為了自己和這位生客的樂趣,就來表演一出戲。

城裏前不久曾經來過一個旅行劇團,上演了席勒的《強盜》①。這兩個較大的小孩子被這出戲深深地吸引住了,因此他們在家裏就把它表演出來——把全體的角色 都表演出來,雖然他們只記得這一句話:“夢是從肚皮裏產生出來的。”各個角色統統都講這一句話,只不過根據各人的情況,聲調有些不同罷了。現在亞美利亞帶 著一種夢境的表情出場了。她的眼睛望著天,說:“夢是從肚皮裏產生出來的!”同時用雙手把臉蒙起來。卡爾·摩爾用一種英雄的步伐走上前來,同時用一種男子 氣的聲者說:“夢是從肚皮裏產生出來的!”這時所有的小孩子——男的和女的——都沖進來了。他們就是強盜。他們你謀殺我,我謀殺你,齊聲大喊:“夢是從肚皮 裏產生出來的!”

這就是席勒的《強盜》。這個表演和“填了餡子的火雞”就算是貝爾來到加布裏爾先生家裏的見面禮吧。接著他就走進他的那個小房間裏去。面對著花園的窗玻 璃映著熾熱的太陽光。他坐下來朝外面望。加布裏爾先生在外邊一面走,一面用心在念一本書。他走近來朝裏面望,他的視線似乎在盯著貝爾。貝爾深深地鞠了一 躬。加布裏爾把嘴儘量地張開,然後又把舌頭伸出來,當著貝爾那個吃驚的面孔,一會向左邊一轉,一會向右邊一掉。貝爾一點也不瞭解這位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對待 他。接著加布裏爾先生便走開了,不過馬上又回到窗子前面來,照樣又把舌頭伸出嘴外。

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他心裏並沒有想到貝爾,也沒有想到窗玻璃是透明的。他只是看見自己的面孔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來,因此想看看自己的舌頭,因為他有胃病。但是貝爾卻不知道這個來由。

天黑了沒有多久,加布裏爾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貝爾這時也坐在自己房裏。夜漸漸深了。他聽到吵嘴的聲音——在加布裏爾太太臥室裏一個女人吵架的聲音。“我要去見加布裏爾,並且告訴他,你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我要昏倒了!”她喊著。

“誰要看一個女人昏倒呢?這只值四個銅板!”

太太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但是仍然可以聽見:“隔壁的年輕人聽到這些下流話將對我們這個家作何想法呢?”

這時鬧聲就變得低沉起來,但不一會兒又漸漸地增大了。

“不要再講,停止!”太太喊著,“快去把混合酒做好吧!與其大吵大鬧,還不如言歸於好!”

於是一切聲音都停止了。門開了,女孩們都走了。太太把貝爾的門敲了一下:“年輕人,你現在可知道了當一個主婦是多麼不容易!你應該感謝天老爺,你不需 和女小孩子打交道。我需要安靜,因此我只好讓她們喝混合酒!我倒是願意也給你一杯的——喝了一杯以後會睡得很香的。不過十點鐘以後,誰也不敢在走廊上走過 ——那是我的加布裏爾所不准許的。雖然如此,我還是讓你吃到一點混合酒!門上有一個大洞,用油灰塞著的。我可以把油灰捅掉,插一個漏斗進來。請你把玻璃杯 放在底下接著,我可以倒一點混合酒給你喝。不過你得保守秘密,連我的加布裏爾也不要告訴。你不能叫他在一些家務事上操心呀!”

這樣,貝爾就喝到混合酒了。加布裏爾太太的房裏也就安靜下來了,整個屋子也就安靜下來了。貝爾鑽進被窩裏去,想著媽媽和祖母,念了晚禱,於是便睡著了。

祖母說過,一個人在一個新的地方第一夜所夢見的東西都是有意義的。貝爾夢見他把他仍然掛在身上的那顆琥珀心放在一個花盆裏,它長成了一棵高大的樹,穿 過天花板和屋頂。它結了無數的金心和銀心,把花盆也撐破了。忽然琥珀心不見了,變成了糞土,變成了地上的塵土——不見了,化為烏有。

於是貝爾便醒了。他仍然掛著那顆琥珀心,而且還是溫暖的——擱在他的溫暖的心上。

①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德國名劇作家,《強盜》(Die Rouber)是他1781年發表的第一部劇作。

(六)

大清早,加布裏爾先生家裏的功課就開始了。大家在學習法文。吃中飯的時候只有寄宿生、小孩子和太太在家。她又喝了一次咖啡——頭一次咖啡總是在床上喝 的。“對於一個容易昏倒的人說來,這樣的喝法是對身體有好處的!”於是她就問貝爾,在這一天他學習了什麼東西。“法文!”他回答說。

“這是一種浪費錢的語言!”她說。“這是外交家和要人們的語言。我小時候也學習過,不過既然嫁給了一個有學問的丈夫,自己也可以從他那裏得到許多好處,正如一個人從媽媽的奶水得到好處一樣。因此我也掌握了足夠的辭彙;我相信,無論在什麼場合我都能夠表達我自己!”

太太因為與一個有學問的人結婚,所以就得到了一個洋名字。她受洗禮時的名字是美特。這原來是一個有錢的姨媽的名字,因為她是她的財產的預定繼承人。她 沒有繼承到財產,倒是繼承到了一個名字。加布裏爾先生又把這個名字改為“美塔”——在拉丁文裏就是“美勒特”(衡量)的意思。在她辦嫁妝的時候,她在她所 有的衣服、毛織品和棉織品上都繡上了她的名字“美塔·加布裏爾”開頭的兩個字母M.G.,不過小馬德生有他一套小孩子氣的聰明;他認為M.G.兩個字母代表 “非常好”的意思①。因此他就用墨水在所有的臺布、手巾和床單子上打了一個大問號。

“難道你不喜歡太太嗎?”當小馬德生偷偷地把這個玩笑的意義講出來的時候,貝爾問。“她非常和善,而加布裏爾先生又是那麼有學問。”

“她是一個牛皮大王!”小馬德生說,“加布裏爾先生則是一個滑頭!如果我是一個伍長而他是一個新兵的話,唔,我可要教訓他一頓的!”小馬德生的臉上有一種“恨之入骨”的表情:他的嘴唇變得比平時更窄小,他整個面孔就像一個大雀斑。

他講的話是非常可怕的;這使貝爾大吃一驚。但是小馬德生的這種思想卻有非常明確的根源:父母和老師說起來也算是夠殘酷的,成天要他把時間花在毫無意義 的語文、人名、日期這類東西上面。如果一個人能優哉遊哉地處理自己的時間、或者像一個老練的射手似地扛著一杆槍去打打獵,那該是多麼痛快啊!“相反,人們 卻把你關在屋子裏,要你坐在凳子上,昏昏沉沉地望著一本書。這就是加布裏爾先生幹的事情,而且他還要認為你懶惰,給你這樣一個評語:‘勉強’。是的,爸爸 媽媽接到的通知書上寫的就是這類東西!所以我說加布裏爾先生是一個老滑頭!”

“他還愛打人呢!”小普裏木斯補充說,他似乎是和小馬德生取一致的態度。貝爾聽到這類話並不是很愉快的。

不過貝爾並沒有挨過打。正如太太所說的,他已經是一個大人了。他也不能算是懶惰,因為他並不懶。他一個人單獨做功課,很快就趕到馬德生和普裏木斯前面去了。

“他有些才能!”加布裏爾先生說。

“而且誰也看不出他曾經進過舞蹈學校!”太太說。

“我們一定要他參加我們的劇團!”藥劑師說。這個人與其說是為藥店而活著,倒不如說他是為城裏的私營劇團而活著。惡意的人們把那個古老的笑話應用到他身上,說他一定曾經被一個瘋演員咬過一口,因此他得了“演戲的神經病”。

“這位年輕學生是一個天生的戀人,”藥劑師說。“兩年以後他就可以成為一個羅蜜歐!我相信,假如他好好地化裝一下,安上一撮小鬍子,他在今年冬季准定可以登場。”

藥劑師的女兒——照爸爸的說法是一位“偉大的天才演員”,照媽媽的說法是一位“絕代佳人”——將可以演茱麗葉。加布裏爾太太一定得演奶媽。藥劑師——他是導演,又是舞臺監督——將演醫生這個角色;這個角色雖然小,但是很重要。

現在一切是要看加布裏爾先生准不准貝爾演羅蜜歐。

這件事必須找加布裏爾太太去疏通一下。但第一步必須要有辦法說服她,而藥劑師是有辦法的。

“你是一個天生的奶媽!”他說;他以為這句話一定可以博得她的歡心。“事實上這是整個戲中一個最重要的角色!”他補充說。“這是一個最有風趣的人物, 沒有她,這個戲就太悲慘了,人們是無法看下去的。除了您以外,加布裏爾太太,再沒有別人能有那種生動和活潑勁兒,可以使全劇生色!”

一點也不錯,她同意了;但是她的丈夫無論如何也不准許他的年輕學生騰出必要的時間去演羅蜜歐。她答應“暗中活動”——這是引用她自己的話。藥劑師就立 即開始研究他所要演的那個角色——他特別想到了化裝。他想裝扮得像一架骷髏那樣瘦削,又窮又可憐,但又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這倒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 加布裏爾太太在丈夫後面“暗中活動”卻更困難。他說,假如他讓這個年輕人去演這個悲劇,他將無法向為貝爾交學膳費的那個恩人交代。

我們不必諱言,貝爾倒是非常希望能演這出戲的。“不過行不通罷了!”他說。

“行得通!”太太說。“等我來暗中活動吧!”她願意送混合酒給加布裏爾先生喝,但是加布裏爾先生卻不願意喝。結了婚的人常常是不同的,說這句話完全不會損傷太太的尊嚴。

“喝一杯吧,只喝一杯!”她說,“酒可以助興,可以使一個人愉快。我們的確應該如此——這是我們上帝的意旨!”

貝爾將要演羅蜜歐了。這是通過太太暗中活動達到目的的。

排演工作是在藥劑師家裏進行的。他們有巧克力糖和“天才”——這也就是說,小塊的餅乾。這是從一個麵包房裏買來的,價錢是一個銅子十二塊。它們的數目多而體積小,因此大家就把它們叫做“天才”,作為一個玩笑。

“開玩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加布裏爾先生說。他自己也常常把許多東西加上一些綽號。他把藥劑師的屋子叫做“裝著清潔和不清潔的動物的諾亞方舟!”這 是因為這一家人對於他們養的動物很有感情。小姐自己養著一頭名叫格拉茜奧薩的貓。它很漂亮,皮膚非常光滑。它不是在窗臺上躺著,就是在她的膝蓋上或她所縫 的衣服上睡覺,或者在鋪好了臺布的餐桌上跑來跑去。妻子有一個養雞場,一個養鴨場,一隻鸚鵡和一隻金絲鳥,而這只鸚鵡比他們誰的聲音都大。兩隻狗兒——佛 裏克和佛洛克——在起坐間裏蕩來蕩去。它們並不是混合花瓶,但它們卻在沙發和睡榻上隨便睡覺。

排演開始了。只有狗兒打斷了一會兒。它躺在加布裏爾太太的新衣服上淌口水,不過這是完全出自善意,而且也並沒有把衣服弄髒。貓兒也找了一點小麻煩。它 把腳爪伸向扮演茱麗葉的這位人物,同時坐在她的頭上搖尾巴。茱麗葉的溫柔的臺詞一半是對著貓兒、一半是對著羅蜜歐而發的。至於貝爾,他講的每一句話恰恰是 他想要和藥劑師的女兒講的話。她是多麼可愛和動人啊!她是大自然的小孩子,最適宜於演這個角色。貝爾幾乎要愛上她了。

貓兒一定有某種本能,或者某種更高尚的品質:它坐在貝爾的肩上,好像是象徵羅蜜歐和茱麗葉之間的感情似的。

戲越排演下去,貝爾的熱情就越變得強烈和明顯,貓兒也就越變得親密起來,鸚鵡和金絲鳥也就更鬧起來。佛裏克和佛洛克一會兒跑出去,一會兒又跑進來。

登臺的那一晚最後到來了。貝爾真像一位羅蜜歐;他毫不猶疑地在茱麗葉的嘴上吻起來。

“吻得非常自然!”加布裏爾太太說。

“簡直是不知羞恥!”市府參議斯汶生先生說。他是鎮上一個最有錢的公民,也是一個最肥的胖子。他流了一身汗水,因為劇院裏很熱,而他的身體裏也很熱。 貝爾從他的眼裏看不出絲毫的同情。“這樣一隻小狗!”他說,“這只小狗是這樣長,人們可以把他折成兩段,變成兩隻小狗②!”

樹立了一個敵人,卻贏得了大家的鼓掌!這是一樁好交易。是的,貝爾是一個幸運的貝爾。

他疲倦了;這一晚吃力的表演和大家對他的稱讚,使他累得喘不過氣來。他回到他那個小房間裏來,已經是半夜過後了。加布裏爾太太在牆上敲了兩下。

“羅蜜歐!我送來一點混合酒給你喝!”

於是一個漏斗便插進門裏來了。貝爾·羅蜜歐拿一個杯子在它下麵接著。

“晚安!加布裏爾太太!”

但是貝爾卻睡不著。他念過的每一句臺詞以及茱麗葉所講的話,全都在他的腦子裏嗡嗡地響起來。當他最後睡著了的時候,他夢見一次結婚典禮——他和老小姐佛蘭生的結婚典禮。一個人能夠做出多麼不可思議的夢啊!

①“非常好”在丹麥文裏是meget godt,開頭兩個字母也是M.G.。

②“小狗”在丹麥文裏是havlp,同時也有“自高自大的人”的意思。

(七)

“現在請你把你演戲的那套玩藝兒從你的腦袋裏清除出去吧!”第二天早晨加布裏爾說。“我們可以做點功課了。”

貝爾的思想和小馬德生的思想有些接近了:“一個人拿著書本呆呆地關在房間裏,真是浪費美麗的青春!”不過當他當真拿著書本坐下來的時候,許多善良和新 穎的思想就從書本裏面放射出光輝來,結果貝爾倒是被書本吸引住了。他學習到世界上許多偉大的人和他們的成就。他們有許多都是窮人的小孩子:英雄地米斯托克利 ①是一個看門人的兒子;莎士比亞是一個窮苦的織工的小孩子——他年輕的時候,在劇院門口為人牽馬,後來成了劇院裏一個最有威望的人,在詩的藝術上超越了一切 國家和時代。他也讀到關於瓦爾堡②的競賽會——在這裏面,詩人們要比一比,看誰能寫出最好的詩:這是像古希臘在公共節日考驗詩人們的一種競賽。加布裏爾先 生談到這些人的時候,特別興致勃勃。索福克勒斯③在他老年的時候寫出最好的悲劇,因此贏得了超過一切人的獎賞;在光榮和幸福中他的心高興得爆炸了。啊,在 勝利和快樂中死去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還有什麼事情能夠比這更幸運呢?我們這位小朋友的心裏充滿了感慨和夢想,但是沒有人可以把他的心事講出來。小馬德生 和普裏術斯是不會懂得他的,加布裏爾太太也不會懂得他的。她一會兒表現得心情非常愉快,一會兒又變成一個眼淚汪汪的、多愁善感的媽媽。她的兩個小女兒驚奇 地望著她;她們和貝爾都不瞭解為什麼她會變得這樣的悲哀。

“可憐的小孩子們!”她說,“一個媽媽永遠想著她們的前途。男小孩子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凱撒栽了筋斗,但是他仍然可以爬起來!那些年紀大點的小孩子喜歡在水 桶裏玩水,他們將來可以去參加海軍,而且一定會娶到滿意的太太的。但是我的女小孩子們!她們的將來會是怎麼一個樣子呢?當她們長大了、心裏有了感情的時候, 我相信她們所愛的人一定不會中加布裏爾的意。他一定會為她們挑選她們所不喜歡的人,挑選她們所不能忍受的人。這樣,她們就會非常不幸!作為一個媽媽,我不 得不想這些事情,而這也就是我的悲哀和痛苦!你們這些可憐的小孩子們啊,你們將會非常不幸!”她哭起來。

那兩個小女孩望著她,貝爾也望著她,同時也感到悲哀。他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回答她才好,因此他就回到他的小房間裏來,坐在那架舊鋼琴面前,彈出一些調子和幻想曲——這好像都是從他的心裏發出來的。

早晨,他用比較清醒的頭腦去學習和做功課,因為他是受別人供養來讀書的。他是一個有責任感、有正確思想的小孩子。他的日記裏記得很清楚,他每天讀了些什 麼和學習了些什麼,夜裏在鋼琴面前坐到多麼晚,彈了些什麼東西——他彈鋼琴總是不發出聲音來的,為的是怕吵醒了加布裏爾太太。除了星期天這個休息日以外, 他的日記裏從來不寫:“想念茱麗葉”,“拜訪藥劑師”,“寫信給媽媽和祖母”。貝爾仍然是羅蜜歐,也是一個好兒子。

“特別用功!”加布裏爾先生說。“小馬德生,你應該向他學習!否則你就會不及格了。”

“老滑頭!”馬德生在心裏對自己說。

教長的兒子普裏木斯害著“嗜眠病”。“這是一種疾病,”教長的太太說,因此人們不應該對他太厲害了。

教長的住宅離這裏不過二十四五裏路。住宅很豪華。

“那位先生最後將會當上主教!”加布裏爾太太說。“他和朝廷有些關係,教長太太又是一個貴族婦人。她認識一切的紋章——這也就是說:族徽。”

這時候正是聖靈降臨節。貝爾到加布裏爾先生家裏來已經有一年了。他學習了許多東西,但是他的聲音還沒有恢復過來。它會不會恢復呢?

有一天晚上,加布裏爾全家被邀請到教長家裏去參加一個盛大的晚宴和舞會。有許多客人從城裏和近郊的邸宅到來。藥劑師的一家人也受到邀請。羅蜜歐將要看到茱麗葉,也許還要和她跳第一場舞呢。

教長的住宅是很整齊的,牆上都刷了一層白灰,院子裏也沒有糞堆。教長太太是一個高大而豐滿的女人。加布裏爾先生把她叫做“格洛柯比斯雅典娜④”;貝爾 想,這大概就是“藍眼睛”的意思,而並非像朱諾⑤一樣,是“大眼睛”的意思。她有某種明顯的溫柔的表情和一種病態的特徵。她大概是像普裏木斯一樣,也有 “嗜眠病”。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綢衣服,戴著一大堆髦曲的假髮。假髮的右邊插著一個刻著她祖母的肖像的小徽章,祖母是一位將軍的夫人。左邊插著一大串白瓷 葡萄。

教長有一個紅潤和豐滿的面孔,還有一口適宜於啃烤牛肉的白得發亮的牙齒。他的談話中充滿了掌故。他能和任何人談話,但是誰也沒有辦法和他談下去。

市府參議也在場。在那些從許多公館來的客人中,人們也可以看到商人的兒子飛利克詩,他已經受過了堅信禮,而且在裝束和舉止上要算是一個最漂亮的年輕紳士。大家說他是一個百萬富翁,加布裏爾太太簡直沒有勇氣和他談話。

貝爾看見飛利克詩,感到非常快樂。後者以非常友好的態度走過來和他談天,並且代表父母向他致意。飛利克詩的父母讀過了貝爾寫給媽媽和祖母的一切信件。

舞會開始了。藥劑師的女兒得和市府參議跳第一場舞——她在家裏對媽媽和市府參議作過這樣的諾言。第二場舞她本來答應要和貝爾跳的,但是飛利克詩走過來,和善地點了一下頭,就把她拉走了。

“請讓我跳這一場舞吧。只要你同意,小姐是會答應的。”

貝爾的表情很客氣,他也沒有講什麼話。所以飛利克詩就和藥劑師的女兒——這次舞會中一位最漂亮的姑娘——跳起舞來了。到第三場舞的時候,他又和她跳了一次。

“請准許我和你跳晚餐舞⑥行嗎?”貝爾問,他的臉色發白。

“行,可以和你跳晚餐舞!”她帶著一個嫵媚的微笑說。

“你一定不會把我的舞伴搶走吧?”站在他身邊的飛利克詩說。“這不是一種友善的行為。我們是鎮上的兩個老朋友呀! 你說你看到我非常高興,我想你一定也會准許我扶著小姐去餐桌吧!”於是他把手搭在貝爾的腰上,玩笑地把自己的前額抵著他的前額。“准許吧!對不對?准許 吧!”

“不成!”貝爾說。他的眼睛已經射出了忿怒之光。

飛利克詩鬆開了他,把雙手在腰間叉著,好像是一隻準備要跳躍的青蛙:“年輕的紳士,你是絕對正確!年輕的先生,假如我得到了和她跳晚餐舞的諾言,我也 要說同樣的話!”他豪爽地向小姐鞠了一躬就退下去了。不過沒有多久,當貝爾站在一個角落裏整理領帶的時候,飛利克詩又走過來,摟著他的脖子,用非常殷勤的 眼光對他說:

“放慷慨些吧!我的媽媽、你的媽媽和老祖母將都會說,這才像你呢!我明天就要離開,假如我不能陪著小姐去吃飯,我將會感到非常難過的。我的朋友,我的唯一的朋友!”

作為他唯一的朋友,貝爾就不好再拒絕他了。他親自把飛利克詩領到那個美人兒身邊去。

客人們乘著車子離開教長住宅的時候,已經是明朗的早晨了。加布裏爾全家坐著一輛車子,他們立刻就睡著了,只有貝爾和太太還是清醒的。

她談論著那位年輕的商人——富翁的少爺。他真夠得上稱為貝爾的朋友;她聽到他說:“親愛的朋友,乾杯吧,為媽媽和祖母乾杯吧!”“他這個人有某種落落 大方和豪爽的氣概,”她說,“人們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富人家的少爺,或者是一位伯爵的公子。這是我們這些人所做不到的!我們必須低頭!”

貝爾一句話也沒有講。他整天都感到不愉快。在夜裏,當他上床去睡覺的時候,他怎麼也睡不著。他對自己說:“我們得低頭!我們得討好!”他曾經幹過這樣 的事情,服從過一個有錢的少爺的意旨。“因為一個人生下來就很窮,所以他就不得不聽從這些有錢人的擺佈。難道他們真的比我們好嗎?為什麼上帝創造人要讓他 們比我們好呢?”

他心中起了某種惡感。祖母可能會對這種惡感感到難過的。他在想念著她。“可憐的祖母!你知道貧窮是怎麼一回事情!為什麼上帝要容許這樣的事情呢?”他 心裏很氣憤,但同時又體會到他的這種思想和語言對於好上帝是有罪過的。他惋惜他已經失去了小孩子的心情。他對上帝的信心又恢復了,他仍然像從前那樣地完整和 豐富。幸運的貝爾!

一個星期以後,祖母寄來了一封信。她有她一套寫信的方式:大字母和小字母混雜在一起;但是無論大事小事,只要與貝爾有關,她總是把心中所有的愛都放進去的。

我親生的、甜蜜的、快樂的小孩子!

我在想你,我在懷念你,你的媽媽也是這樣。她的一切都好;她在靠洗衣服過日子!商人家裏的飛利克詩昨天來看過我們,同時帶來了你的問候。聽說你曾經去 參加過教長的舞會,而且你非常有禮貌!不過你永遠是那個樣子的——這使得你的老祖母和你的辛苦的媽媽感到非常快樂。她有一件關於佛蘭生小姐的事情要告訴 你。

信下邊有貝爾媽媽的一段附言:

那個老姑娘佛蘭生小姐要結婚了!訂書匠霍夫的請求獲得了批准,他被指定為宮廷的訂書匠。他掛上了一個很大的招牌:“宮廷指定訂書匠霍夫”⑦。所以她成了霍夫太太。這是一段很老的愛情。我的甜蜜的小孩子,這段愛情並沒有因為老而生銹!

你的親生媽媽

再一次附言:祖母為你織了六雙毛襪,你很快就會收到。我在裏面放了一樣你最喜歡吃的菜:“豬肉餅”。我知道你在加布裏爾先生家裏從來吃不到豬肉,因為太太害怕“玄帽蟲”⑧——這個詞我拼不出來。你不要相信這些東西,儘管吃吧。

你的親生媽媽

貝爾念完了信,感到非常快樂。飛利克詩很好,他對他的態度是不對的。他們在教長家裏分手的時候,連一聲“再會”也沒有說。

“飛利克詩要比我好些。”貝爾說。

①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kles,約西元前528~西元前462)是古代雅典的一個大政治家和統帥。

②瓦爾堡(Wartburg)是德國愛森納赫附近圖林根林山裏的一個宮堡,在中古時期,詩人們經常在這裏舉行詩歌競賽。

③索福克勒斯(Sophokles,約西元前496~西元前406)是古希臘的著名悲劇作家。

④雅典娜(Athene)在希臘神話中是雅典的守護神。在希臘詩中,一般都在她的名字前加一個形容詞:“格洛柯比斯”(gloukopis),意思是“藍眼睛”。

⑤朱諾(Juno)是羅馬神話中婦女的保護神。一般詩中把她描寫成“大眼睛的朱諾”。

⑥晚餐舞(borddanse)是晚餐開始進餐後的第一場舞。

⑦霍夫的原文為Hof,是人名;但在丹麥文中又是“宮廷”的意思。因此,“宮廷指定訂書匠霍夫”這塊招牌在丹麥文中就成了“Hof-Bogbinder-Hof”,非常滑稽,但這種幽默在中文中無法表達出來。

⑧貝爾的媽媽寫的別字太多,把“旋毛蟲”寫成了“玄帽蟲”。原文應該是trjkiner,但她卻寫成了trachner。這是豬身上的一種寄生蟲。

(八)

在平靜的生活中,日子一天一天地滑過去了,轉眼一個月也完了。貝爾在加布裏爾先生家裏寄居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他以極大的毅力下決心不再登臺演戲——太太把這叫做“固執”。

他接到那位供給他學膳費的歌唱教師一封嚴肅的信,說他在這兒住宿期間,決不能再想起演戲的事。他服從了這個指示,不過他的思想常常跑到首都的劇場上去 了。這些思想,像魔力似地,把他向舞臺上拉,而他事實上也希望有一天作為一個偉大的歌唱家而登上舞臺。不過現在他的聲音壞了,而且也恢復不過來,他真是感 到非常沉痛。誰能夠安慰他呢?加布裏爾先生或太太是不能夠安慰他的,不過我們的上帝能夠。我們可以從種種方式得到安慰;貝爾則是從夢中得到的。他真算得是 幸運的貝爾。

有一天晚上,他夢見聖靈降臨節的到來。他到一個美麗的樹林中去,太陽從樹枝之間射進來,整個地上都開滿了秋牡丹和櫻草花。這時杜鵲叫起來了:“咕! 咕!”貝爾於是就問:我還能活多少年呢?因為人們每年頭一次聽到杜鵲啼,老是喜歡問這一句話的①。杜鵲回答說:“咕!咕!”它再也沒有發出別的聲音,接著 就沉默了。

“難道我只能再活一年麼?”貝爾說。“那實在是太少了。勞駕請你再叫一聲吧!”於是杜鵲又開始啼:“咕咕!咕咕!”是的,它在不停地啼下去。貝爾也伴 著杜鵲聲而唱起來,而且唱得很生動,像真的杜鵲一樣,不過他的聲音要響亮得多。所有的歌鳥也都一同吟唱起來。貝爾跟著它們唱,但是唱得比它們好聽得多。他 有他兒時的那種清晰的歌喉,而且他喜歡唱。他的心裏真是愉快極了。接著他就醒了。他知道,他還掌握著“共鳴盤”,他還保留著他的聲音,而這種聲音,在一個 明朗的、聖靈降臨節的早晨,將會洪亮地迸發出來。懷著這種信心,他幸福地睡去了。

不過在第二天,第二個星期或第二個月,他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他快要恢復他的聲音。

從京城來的每一件關於劇院的消息,對他來說,真是靈魂的補品,精神的食糧。麵包屑也能算是麵包,所以他懷著感謝的心情來接受每一粒麵包屑——最不重要的小新聞。

加布裏爾家的鄰居是雜貨商人。商人的太太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家庭主婦。她這個人非常活潑,而且老是笑容滿面,不過她對於舞臺是一點知識也沒有。她第 一次去京城觀光了一下,她對那裏的什麼事情都感到愉快,連那裏的人都是如此。她說,這些人對她所講的任何事情都覺得好笑;這當然是很可能的。

“您到劇院去過嗎?”貝爾問。

“當然去過啦!”商人的太太回答說。“我的汗流得才多啦!你應當看到我坐在那股熱氣裏流汗的樣兒!”

“不過你看到了什麼呢?演的什麼戲呢?”

“讓我告訴你吧!”她說。“我可以把全部的戲都告訴你!我去看過兩次。頭一晚演的是‘說白戲’。走出場的是一位公主。‘嘩啦,呱啦!哈啦,嗚啦!’你 看她多會講話!接著一位男子出來了:‘嘩啦,呱啦!哈啦,嗚啦!’於是太太倒下來了。之後同樣的事情又重新開始。公主說:‘嘩啦,呱啦!哈啦,嗚啦!’于 是太太又倒下來了。她那天晚上一共倒下了五次。第二次我去看的時候,整出戲是唱出來的:‘嘩啦,呱啦!哈啦,嗚啦!’於是太太倒下來了。那時坐在我旁邊的 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鄉下女人。她從來沒有到戲院去過,所以她就以為戲演完了。不過我是瞭解全部情況的,所以我就說,當我上次來看的時候,太太倒下了五次。在 這次唱的晚上,她倒下了三次。現在你可以瞭解這兩出戲的情景了——活靈活現,像我親眼看見的時候一樣!”

因為太太老是倒下來,這大概是悲劇了吧?於是他就靈機一動,記起了:那個大舞臺面前掛著的幕布在每一幕演完後要落下來;幕上畫著一個很大的婦女形象 ——這就是一邊戴著喜劇面具、另一邊戴著悲劇面具的藝術之女神。所謂倒下的太太就是這幅畫像。這真是不折不扣的喜劇:對於商人的太太說來,他們所講的和唱 的就是“嘩啦,呱啦!哈啦,嗚啦!”這是一件極大的快事,對於貝爾說來也是如此。加布裏爾太太聽到了這兩出戲的描述後也有同樣的感覺。她坐在一旁,臉上露 出一種驚奇的表情和一種精神上的優越感。的確, 藥劑師曾經說過,她作為奶媽,使莎士比亞的《羅蜜歐與茱麗葉》的演出得以“成功”。

經過貝爾解釋的“太太倒下了”的這句話,成了這一家的一個幽默的成語。每次家裏有一個小孩子,一個碗,或任何一件傢俱跌下來的時候,這句話就被應用。

“諺語和成語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加布裏爾先生說。他總是從學術的觀點來看每一件事情。

除夕,鐘敲了十二下,加布裏爾太太全家以及寄宿生,每人擎著一杯混合酒,都站立起來。加布裏爾先生每年只喝這一杯,因為混合酒對於虛弱的胃是有害的。 他們為新年而乾杯,同時數著鐘聲:“一、二”,直到它敲完十二下為止②。這時大家都說:“太太倒下了!”

新年到來了,又過去了。到了聖靈降臨節,貝爾已經在這家住了兩年了。

①這是丹麥的一種迷信。杜鵑如果只叫一次,問的人就只能活一年;如果不停的叫下去,問的人就可以活許多年。

②這是流行於整個北歐的一種風俗:在除夕半夜12點鐘的時候,全家人都聚集到一起乾杯,作為“送舊迎新”的表示。

(九)

兩年過去了,但是聲音還沒有恢復。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的前途將會是怎樣的呢?

照加布裏爾先生的看法,他在小學裏當一個教員總是不成問題的。這總算是一種謀生之道,但是想要靠這成家立業是不行的。不過貝爾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雖然藥劑師的女兒在他的心裏已經佔據了一個不小的位置。

“當小學教員!”加布裏爾太太說,“當一個老師!你將會成為世界上一個最枯燥乏味的人,像我的加布裏爾一樣。你是一個天生的舞臺藝術家!爭取做一個世界的名演員吧!那跟當一個教員有天淵之別!”

當一個演員!是的,這是他的志向。

他在寫給那位歌唱教師的信裏提到這件事;他把他的志向和希望都講出來了。他焦急地希望回到作為他故鄉的首都去。媽媽和祖母都住在那裏,他已經有整整兩 年沒有見到她們了。路程一共只不過三百六十多裏,坐快車有六個鐘頭就可以到了。為什麼他們沒有見見面呢?離開的時候,貝爾答應到了新地方不請假,也不打算 回家探望親友。媽媽是忙於替人洗衣服和燙衣服的。雖然如此,她還是一直在計畫作一次了不起的旅行來看他,哪怕要花一大筆旅費。但是這件事情永遠也沒有實 現。

至於祖母呢,她一提起火車就心驚膽戰;這簡直等於去誘惑上帝。她也不願意坐輪船。的確,她是一個老太婆,她不願意旅行,除非是旅行到上帝那兒去。

這句話是在五月間說的,但是在六月間這位老太婆卻旅行起來了,而且是單獨一個人旅行。她旅行了那三百六十多裏路,到一個陌生的城市裏去,到許多陌生的人中間去,為的是要見見貝爾。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也是媽媽和祖母一生中所遇到的最不幸的事情。

貝爾第二次問杜鵲:“我還能活多少年呢?”杜鵲就說:“咕!咕!”他的健康和心情都很好!他的未來充滿了明朗的陽光。他接到那位慈父般的朋友——歌唱 教師——一封令人高興的信。信上說,貝爾可以回去,大家可以研究一下他的問題,看看有沒有什麼其他的路可走——因為他再也不能歌唱了。

“去演羅蜜歐吧!”加布裏爾太太說。“你的年齡已經足夠使你演一個戀人的角色,你的身上也長了一點肉,再也不需要什麼化裝了。”

“演羅蜜歐吧!”藥劑師和藥劑師的女兒說。

各種不同的思想在他的頭腦裏和心胸裏震盪著。但是:

誰又能知道明天的事情?

他坐在一個伸向草原的花園裏。這是晚上,月亮在照著。他的臉在發熱,他的血在奔流,涼爽的空氣使他有一種偷快之感。沼澤地上浮著一層霧氣。這霧氣一起 一伏地飄動著,使他想起了妖女的跳舞。這使他想起了那支關於騎士奧洛夫的古老的歌。這位騎士騎著馬出去請客人來參加他的婚禮,但是中途被許多妖女攔住了。 他們拉他去參加她們的跳舞和遊樂,結果使他喪失了生命。這是一個民歌,一首古詩。這天晚上,它所描述的故事在月光和霧氣中再現出來了。

貝爾是在一種半睡狀態中朝這些東西凝望的。灌木林似乎都具有人和獸的形體。他們靜靜地立著,霧氣在上升,像飄動著的面罩。貝爾在劇院裏演出的芭蕾舞裏 曾經看到過類似的情景——那裏面所表現的妖女都戴著薄紗似的面罩,一會兒旋轉,一會兒飛翔。不過在這裏顯現出來的妖女卻更是美麗,更是驚人!像這樣大的舞 台,任何劇院都不可能有的。什麼舞臺也不能夠有這樣晴朗的高空,這樣明亮的月光。

在霧氣中,一個女子的形象清楚地顯現出來了。她一下子變成了三個人,而這三個人又一下子變成了許多人。她們就像一群浮動著的女子,手挽著手在跳舞。空 氣托著她們向貝爾所在的籬笆附近飄來。她們向他點頭示意,她們向他講話,而她們的聲音卻像銀鈴一樣好聽。她們走進花園裏來,在他的身邊起舞,把他圍在她們 中間。他什麼也沒有想,就和她們一道跳起舞來了。他旋轉著,好像是在那永遠無法忘卻的《吸血鬼》舞裏一樣——但是他並沒有想到這件事情。事實上,他心裏什 麼事情也沒有想;他被他所看到的周圍的美迷住了。

沼澤地是一個又深又藍的大海,裏面長滿了五光十色的睡蓮。她們用薄紗托著他,從水上一直跳到對岸。岸上的那些古塚,推開了長在它們上面的荒草,變成了 煙霧的宮殿,向空中升去,而這些煙霧又變成了大理石。這些莊嚴的大理石塊上盤著許多開滿了花的金樹和貴重的寶石。每一朵花是一隻光彩奪目的鳥兒——它在用 人的聲音唱著歌。這好像是成千上萬的快樂小孩子在一起合唱。這是天堂呢,還是妖山?

這些宮殿的牆在移動,在彼此滑過,在向他合攏來。他被圍在裏面,人間的世界已經成了外界了。他感到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焦急和恐怖。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出 口;但是從地上一直到天花板,從所有的牆上,有許多美麗的年輕女子在向他微笑。她們在外表上看來是栩栩如生,但他不得不想:她們是不是畫出來的呢?他很想 和她們談話,但是他的舌頭卻講不出一個字來。他的聲音完全沒有了,他的嘴唇發不出任何音響。於是他倒到地上,比什麼時候都感到不幸。

有一個妖女朝他走過來。無疑地,她對他的用意是非常好的,因為她是以他最喜愛的形象出現的。她的樣子很像藥劑師的女兒;他幾乎真的以為就是她了。不過他立刻就發現她的背後是空的;她只有一副漂亮的外表,而她的後面卻是空空洞洞,毫無一物。

“這裏的一點鐘,就是外界的一百年,”她說,“你已經在這裏待了整整一點鐘了。那些住在這些牆外的、你所認識和所愛的人都已經死了!和我們一道住在這兒吧!是的,你得住在這兒,否則這些牆就要向你擠過來,擠得你全身的血從前額上直向外冒!”

於是牆動起來了,空氣熱得像火紅的烤爐。他的聲音又恢復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你遺棄了我嗎?”他從他痛苦的靈魂深處這樣呼喊了一聲。

這時祖母就站在他的身邊。她把他抱在懷裏,吻他的前額,吻他的嘴。

“我親生的、甜蜜的小夥子!”她說,“我們的上帝不會離開你,他不會離開任何人——甚至於罪大惡極的人。上帝是永遠值得讚美和尊崇的!”

她把她的《聖詩集》拿出來——就是那本在許多禮拜日她和貝爾一同念過的《聖詩集》。她的聲音是多麼響亮啊!所有的妖女們都低下了頭——的確,她們也需 要休息一下了!貝爾和祖母一道唱,像從前每個禮拜日一樣。他的聲音立刻就變得非常有力,同時又是多麼柔和!這個宮殿的牆開始移動,它們化成了雲朵和煙霧。 祖母和他一起從高地上走出來,走到高高的草叢中去。螢火蟲在這裏面閃亮著,月兒在射出光輝。不過他的腳是很疲乏了;不能再移動了;他在草地上倒下來。這可 以稱得上是一個最柔軟的床。他好好地休息了一陣子,然後在聖詩歌中醒了過來。

祖母坐在他身旁,在加布裏爾先生的一個小房子裏坐在他的床邊。他的高燒已經退了,他又恢復了健康和生命。

他害了一場嚴重的病。那天晚上人們發現他在花園裏昏倒了,接著他就發起高燒來。醫生認為他再也好不了,他會死去。因此人們才寫了一封信,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的媽媽。她和祖母都急於想來看他,但是兩個人都分不開身。最後祖母就決定單獨乘火車來了。

“我只有為貝爾才做這件事情!”她說。“我憑上帝的名義做這件事情;不然的話,我就要認為我是和那些巫婆騎著掃帚在仲夏夜裏飛走的!”

(十)

回家的旅程是歡樂和愉快的。祖母衷心地感謝我們的上帝:貝爾沒有先於她死去!車廂裏有兩個可愛的旅伴和她同行:藥劑師和他的女兒。他們談論著貝爾,可 愛的貝爾,好像他們是一家人似的。藥劑師說,他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他的聲音現在也恢復了;這樣的一個歌喉是一件無價之寶。

祖母聽到這樣的話,該是感到多麼快樂啊!這些話是她的生命,她絕對相信它們。在不知不覺中,他們一行到達了首都的車站。媽媽在那裏迎接她。

“為了這火車,我們要讚美上帝!”祖母說,“為了我能夠安安穩穩地坐上它,我們也要讚美上帝!我們也要感謝這兩位可愛的人!”於是她就握了藥劑師和他的女兒的手。“鐵路真是一件美好的發明——當然是在你坐到站了以後。這時你算是在上帝的手裏了!”

接著她就談著她的甜蜜的小孩子。他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他是和一個富裕的家庭住在一起。這家雇有兩個女傭人和一個男傭人。貝爾像這家的一個兒子,並且和 望族的其他兩個小孩子受到同等的待遇——其中有一位是教長的少爺。祖母原先住在驛站的旅館裏;那裏的費用真是貴得可怕。後來加布裏爾太太請她到她家裏去住。 她去住了五天,這一家人真是安琪兒——太太尤其是如此。她請她吃混合酒,酒的味道非常好,但是很厲害。

托上帝之福,一個月以後貝爾就可以完全恢復健康,回到京城裏來。

“他一定變得很嬌,很秀氣了!”媽媽說。“他住在這個頂樓上一定會感到不舒服!我很高興,那位歌唱教師請他去住。不過——”於是媽媽就哭起來,“真是傷心,一個人窮到這種地步,連自己的小孩子都不能在自己家裏住下來!”

“切記不要對貝爾講這樣的話!”祖母說,“你不能像我那樣瞭解他!”

“不管他變得多麼文雅,他必須有東西吃,有東西喝。只要我的這雙手還能夠工作,我決不能讓他挨餓。霍夫太太說過,他每星期可以在她家吃兩次午飯,因為 她現在的境況很好。她過過快樂的日子,也嘗過困難的滋味。她親口告訴過我,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一個包廂裏,這位老芭蕾舞女演員在這裏有一個固定的座位,這 時候,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因為她整天只喝過一點水,吃過一個香菜子小麵包。她餓得要病了,要昏倒下來了。‘快拿水來!快拿水來!’大家都喊。‘請給我一點 奶油軟糕吧!’她要求著,‘請給我一點奶油軟糕吧!’她所需要的是一點富有營養的食物,而不是水。現在她不僅有食物儲藏室,而且還有擺滿了菜的餐桌!”

貝爾仍然住在三百六十裏以外的一個地方,但是他已經在幸福地想:他很快就會回到首都來,會看到劇院,會遇見那些親愛的老朋友——他現在懂得怎樣珍惜他 們的友情。這種幸福感在他的身體裏歌唱著,回蕩著;也在他的身體外面歌唱著,回蕩著。年輕的幸福時代,充滿了希望的時代,處處都是陽光。他的健康在一天一 天地恢復,他的心情和神采也在恢復。但是,當他別離的日期迫近的時候,加布裏爾太太卻感慨起來了。

“你是在走向偉大。你有誘惑力,因為你長得漂亮——這是你在我們家裏形成的。你像我一樣,非常自然——這更加強了你的誘惑力。你不能太敏感,也不能故 意做作。切記不要像達格瑪爾皇后①那樣敏感,她喜歡在禮拜天用緞帶來束住她的綢袖子,而她因此就感到良心不安。不應該只為這點事就大驚小怪呀!我從來不像 路克勒細亞②那樣難過!她為什麼要刺死自己呢?她是天真無邪的,這點她自己知道,全城的人也知道。對於這件不幸的事情,你雖然年輕,你也完全懂得!她尖聲 大叫,接著就把匕首取出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決不會做這種事情,你也決不會的,我們一向都是很自然的。人們應該在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如此。將來你從事藝 術工作的時候,你也會繼續是這樣。當我在報上讀到關於你的消息的時候,我將會多麼高興啊!也許你將來會到我們的這個小城市裏來,作為羅蜜歐而登臺吧。不過 我將不會再是奶媽了,我只能坐在正廳的前排來觀賞你!”

在別離的這一個星期裏,太太忙著洗衣服和燙衣服,為的是好叫貝爾能夠穿一身乾淨的衣服回家,像他來的時候一樣。她在他的那顆琥珀心上穿了一根又新又結實的線,這是她希望得到的一件唯一作為“紀念”的東西,但是她沒有得到。

加布裏爾先生送給了他一本法文字典。這是他學習的時候經常用的一本書,加布裏爾先生還在書邊的空白處親筆增補了許多新的東西。太太送給他玫瑰花和心形 草,玫瑰花會萎謝;但是心形草只要放在乾燥的地方而不受潮,就可以保持一冬。她引了歌德的一句話作為題詞:Umgang mit Frauenist das Element guter sitten。她把它譯成這樣一句話:

“與女子交往是學得良好禮貌的要素。歌德。”

“如果他沒有寫一本叫做《浮士德》的書!”她說,“他要算是一個偉大的人,因為我讀不懂這本書!加布裏爾也是這樣講的!”

馬德生送了他一張並不太壞的畫。這是他親手畫的;上面畫的是加布裏爾先生吊在一個絞架上,手裏還拿著一根樺木條。標題是:“把一個偉大的演員引向知識 之路的第一個導師。”教長的兒子普裏木斯送了他一雙新拖鞋。這是牧師夫人親自縫的,但是尺寸太大,普裏木斯在頭一年簡直沒有辦法穿。鞋底上有用墨水寫的這 樣的題詞:“作為一個傷心的朋友的紀念。普裏木斯。”

加布裏爾先生全家一直把貝爾送到車站。“我不能叫人說沒有‘惜別’就讓你離開了!”太太說,接著她就當場在車站上吻了他一下。

“我並不覺得難為情!”她說,“只要一個人是正大光明的,他做什麼事也不怕!”

汽笛響起來了。小馬德生和普裏木斯高聲喝彩,“小傢夥們”也在旁邊助興,只有太太在一邊擦眼淚,一邊揮著手帕。加布裏爾先生只說了一個字:Vale③!(拉丁文“再會”的意思)

村鎮和車站在旁邊飛過去了。這些地方的人是不是也像貝爾一樣快樂呢?他在想這個問題,他在讚美自己的幸運。他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金蘋果——當他還是一 個小孩子的時候,祖母在自己手裏看到的那個金蘋果。他想起了他在水溝裏獲得的那件幸運的東西,特別是他重新獲得的聲音和他最近求得的知識。他現在是一個完全 不同的人。他內心裏唱著愉快之歌。他費了很大的氣力控制住自己,沒有讓自己在車廂裏高聲地唱出來。

首都的塔頂現出來了,建築物也露面了。火車開進了車站。媽媽和祖母在等著接他。此外還有一個人:即原姓佛蘭生的霍夫太太。她現在全身裝訂得④整整齊 齊,是宮廷“訂書匠”霍夫的夫人。她不管是境況壞還是境況好,從來不忘記她的朋友。她像媽媽和祖母一樣,非吻他一下不可。

“霍夫不能和我一道來!”她說。“他得待在家裏為皇上的私人圖書館裝訂一部全集。你很幸運,但我也並不差。我有我的霍夫、一個爐邊的角落和一張安樂椅。每星期我請你到我家裏來吃兩次飯。你將可以看到我的家庭生活。那是一部完整的芭蕾舞!”

媽媽和祖母幾乎可以說找不到機會和貝爾講一句話,但是她們望著他,同時她們的眼裏射出幸福之光。他得坐上一輛馬車開到新的家去——那位歌唱家的住所。她們笑,但同時他們也哭起來。

“他成了一個多麼可愛的人啊!”祖母說。

“像他出門的時候一樣,他還有一個和善的面孔呢!”媽媽說。“將來他登上舞臺的時候,仍然會保留住這副面容!”

馬車在歌唱家的門口停下來。主人不在家。老傭人把門打開,領著貝爾到他房間裏去。四周的牆上掛著許多作曲家的畫像;壁爐上放著一尊發光的白石膏半身像。

這個老頭兒的頭腦有些呆笨,但是卻非常忠誠可靠。他把寫字臺的抽屜以及掛衣服的鉤子都指給他看,同時還答應他說,願意替他擦皮鞋。這時歌唱家回來了,熱烈地握著貝爾的手,表示歡迎。

“這就是整個的住所!”他說,“你住在這兒可以像在你自己家裏一樣。客廳裏的鋼琴你可以隨便使用。明天我們要聽一聽,看你的聲音究竟變得怎樣。這位是 我們宮殿的看守人——我們的管家!”於是他就對這位老頭兒點點頭。“一切東西都整理了一番。為了歡迎你的來臨,壁爐上的卡爾·馬利亞·韋伯又重新擦了一次 白粉!他一直是骯髒得可怕。不過擺在那上面的並不是韋伯;那是莫劄特。他是從哪里搬來的?”

“這是老韋伯呀!”傭人說,“我親自把他送到石膏師那兒去,今天早晨才把他取回來的!”

“不過這是莫劄特的半身像,而不是韋伯的半身像呀!”

“請原諒,先生!”傭人說,“這是老韋伯呀,他只不過給洗擦了一番罷了!因為他上了一層白粉,所以主人就認不出來了!”

這只有那位石膏師可以證明——不過他從石膏師那裏得知,韋伯已經跌成了碎片;因此他就送了一尊莫劄特的像給他。但這跟放在壁爐上有什麼分別呢?

在頭一天,貝爾並不需要演唱什麼東西。不過當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來到客廳裏的時候,他看見了鋼琴和在那上面攤開的《約瑟夫》。於是他就唱起《我的第十 四夜》來;他的聲音像鈴鐺一樣地響亮。它裏面有某種天真和誠懇的氣質,但同時又充滿了力量和豐滿。歌唱家一聽到,眼睛就濕潤了。

“應該這樣唱才對!”他說,“而且可以唱得比這還好一點。現在我們把鋼琴蓋上吧,你應該休息了!”

“今天晚上我還得去看看媽媽和祖母!我已經答應過她們。”於是他就匆匆地走開了。

落日的晚霞照在他兒時的屋子上,牆上的玻璃片反射出光來,這簡直像一座用鑽石砌的宮殿。媽媽和祖母坐在頂樓上等他——這需要爬好長一段樓梯才能達到,但是他一步跳三級,不一會就來到了門口。許多親吻和擁抱在等待著他。

這個小小的房間是非常清潔整齊的。那只老熊——火爐——和藏著他木馬時代的一些秘密寶藏的那個櫥櫃仍然在原來的地方;牆上仍然掛著那三張熟識的人像: 國王像,上帝像和用一張黑紙剪出的“爸爸”的側影。媽媽說,這跟爸爸的側像是一模一樣,如果紙的顏色是白的和紅的,那還要更像他,因為他的面色就是那樣。 他是一個可愛的人!而貝爾簡直就是他的一個縮影。

他們有許多話要談,有許多事情要講。他們將要吃碎豬頭肉凍⑤,同時霍夫太太也答應今晚要來看他們。

“不過這兩個老人——霍夫和佛蘭生小姐——怎麼忽然想起要結婚呢?”貝爾問。

“他們考慮這件事已經有好多年了!”媽媽說。“你當然知道,他已經結過婚。據說他幹這樁事是為了要刺激佛蘭生小姐一下,因為她在得意的時候曾經瞧不起 他。他的太太很有錢,但是老得夠瞧,而且還得拄著一對拐杖走路,雖然她的心情老是那麼高興。她老是死不了;他只好耐心地等待。如果說他是像故事中所講的那 個人物,每個禮拜天把這位老太婆放在陽光裏坐著,好讓我們的上帝看到她而記得起把她接走,那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奇。”

“佛蘭生小姐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祖母說。“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她會達到目的。不過去年霍夫太太忽然死了, 因此她就成了那家的主婦!”

正在這時候,霍夫太太走進來了。“我們正談起您,”祖母說。“我們正在談論著您的耐心和您所得到的報償。”

“是的,”霍夫太太說,“這沒有在年輕的時候實現。不過只要一個人的身體好,就永遠是年輕的。這是我的霍夫講的話——他有一種最可愛的想法。他說,我 們是一部好的舊作品,裝訂成一冊書,而且在背面上還燙金呢。有了我的霍夫和我那個爐邊的角落,我感到真幸福。那個火爐是瓷磚砌的:晚間生起火來,第二天整 天還是溫暖的。這真是舒服極了!這簡直是像在那個芭蕾舞《細爾茜之島》的場景裏一樣。你們還記得我演細爾茜⑥嗎?”

“記得,那時你非常可愛!”祖母說。“一個人的變化是多麼大啊!”她說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惡意,而對方也不作如此想法。接著大家就一同吃茶和碎豬頭肉凍。

第二天上午,貝爾到商人家裏去拜訪。太太接待他,握了他的手,同時叫他在她身邊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在和她談話的時候,他對她表示衷心的感謝,因為他 知道,商人就是那位匿名的恩人。不過這件秘密太太還不知道。“那正是他的本色!”她說;“這不值得一談!”

當貝爾談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商人很生氣。“你完全弄錯了!”他說。他打斷了話題,接著就走開了。

飛利克詩現在是一個大學生。他打算進外交界工作。

“我的丈夫認為這是發瘋,”太太說,“我沒有什麼意見。天老爺自然會有安排!”

飛利克詩不在家,因為他正在劍術教師那裏學習擊劍。

回到家來,貝爾說他是多麼感謝這位商人,但是他卻不接受他的感謝。

“誰告訴你,他就是你所謂的恩人呢?”歌唱家問。

“我的媽媽和祖母講的!”貝爾回答說。

“這樣說來,那麼一定就是他了!”

“您也知道吧?”貝爾說。

“我知道。但是我不會讓你從我身上得知這件事的真相的。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天早晨在家中練習歌唱一個鐘頭。”

①她是13世紀丹麥的一個有名的皇后。

②她是古羅馬傳說中一個非常忠心于丈夫的女子。一個叫做塞斯都斯的男子見她美麗和忠誠,在一天晚上乘她不備的時候破壞了她的貞操。第二天早晨她因羞憤而用匕首把自己刺死。莎士比亞曾把她的故事寫成一首長詩。英國17世紀的名演員海吾德(Thomas Heywood,?~1650?)也把這個故事寫成一個劇本。

③拉丁文,即“再會”的意思。

④原文是indbunden,即緊緊地穿上一大堆衣服,有暴發戶的氣派;但這個詞又當作“裝訂”講,與“訂書匠”有關係。

⑤北歐一般的窮苦人家都不吃正式晚飯,只吃一點茶和幾片麵包夾肉凍。碎豬頭肉當然是最便宜的肉凍。

⑥ 細爾茜(Circe)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女神。她住在愛伊亞島(Aeaea)上。當希臘的英雄奧德賽漂流到島上來的時候,她用藥酒款待他和他的部下,結果 這些人都變成了豬。奧德賽身邊帶著一種草藥,可以避魔,所以他沒有變成豬。他和她在島上住了一年。島上的生活非常舒服。

(十一)

每星期有一個四重奏。耳朵、靈魂和思想都充滿了貝多芬和莫劄特的音樂詩。貝爾的確有好久不曾聽到過優美的音樂了。他覺得好像有烈火一般的吻透過了他的 脊椎骨,一直滲進他所有的神經裏去。他的眼睛濕潤了。在這裏的每一次音樂會,對於他說來,簡直就像是一個歡樂的晚會,給他印象之深要勝過劇院所演的任何歌 劇,因為劇院裏老是有些東西在攪亂人的注意力或者顯示出缺點。有時有些個別的詞句聽起來不太對頭,但是在唱腔上被掩飾過去了,連一個中國人甚至格陵蘭①人 都聽得出來。有時音樂的效果被戲劇性的動作降低了,有時豐滿的聲音被音樂盒的響聲削弱了,或者拖出一條假聲的尾巴來。舞臺佈景和服飾也使人起一種不真實的 感覺。但在四重奏中這一切缺點都沒有了。音樂詩開出燦爛的花朵。音樂廳四周的牆上懸著華貴的織綿。他是在大師們創造出來的音樂的世界裏。

有一天晚上,一個有名的交響樂團在一個公共大音樂廳裏演奏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那支曲子以徐緩的調子奏出的“小溪景色”,通過一種奇異的力量,使 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特別感動和興奮起來。它把他帶到一個充滿了生命的、清新的森林裏去。那裏面有雲雀和夜鶯在歡唱,有杜鵑在唱歌。多麼美麗的自然,多麼新 鮮的泉水啊!從這一刻鐘起,他認識到這是一種生動如畫的音樂——這裏面表現出自然的外貌,反映出人心的搏動。這在他靈魂中留下極深刻的印象。貝多芬和海頓 成了他最喜愛的作曲家。

他常常和歌唱教師談到這件事情。每次談完以後,他們兩人就成為更親密的朋友。這個人的知識多豐富啊,簡直是像米麥爾的泉水②似地取之不盡。貝爾靜靜地 聽他講。他像小時候聽祖母講童話和故事那樣,現在也聚精會神地聽關於音樂的事情。他瞭解到森林和大海在講什麼東西,那些古塚在發出什麼聲音,每只小鳥在用 它的尖嘴唱出什麼歌,花兒在不聲不響地散發出什麼香氣。

每天上午的音樂課,對於老師和學生來說,簡直是一樁極大的愉快。每一支小調都是用表情以及新鮮和天真的心情唱出來的;舒伯特的《流浪者》唱得特別動 聽。調子唱得對,詞句也唱得對。它們融成一片,它們恰如其分地互相輝映。不可否認,貝爾是一個戲劇性的歌唱家。他的技術在進步——每一個月,每一個星期, 每一天都在進步。

我們的年輕朋友是在健康和愉快中成長,沒有困苦,也沒有憂愁。生活是豐富的,美好的;前途充滿了幸福。他對人類的信心從來沒有受到過挫折。他有小孩子的 靈魂和成人的毅力,大家都用溫柔的眼光和友善的態度來對待他。日子一久,他和歌唱教師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更誠懇,更忠心。他們兩人就像是哥哥和弟弟一樣。弟 弟擁有一顆年輕的心所具備的熱忱和溫暖。這一點哥哥很瞭解,而且也用同樣的感情來回報他。

歌唱教師的性格中充滿了那種南方的熱情。人們一看就知道,這個人能夠強烈地恨,也能夠強烈地愛——很幸運的是,後一種特點掌握了他。除此以外,他死去 的父親還留給他一筆遺產;因此他的處境可以使他不需去找工作,除非那是他喜歡做、而且願意做的工作。事實上,他暗地裏做了許多值得稱道的好事,但是他卻不 願意人家感謝他,或談論他所做的這些好事情。

“如果說我做了一點什麼事情,”他說,“那是因為我能夠做、而且也做得到的緣故。這是我的義務!”他的老傭人——也就是他開玩笑時所謂的“我們的宮殿 看守人”——在發表他關於這家的主人的意見時,總是降低自己的聲音,說:“我知道,他每年每日在送些什麼東西給別人,在替別人做些什麼事情。但同時我卻又 半點兒也不知道。國王應該頒發一枚勳章掛在他胸口上才對!但是他卻不願意佩戴這類東西。據我對他的瞭解,如果有人因為他作了些好事而表揚他,他一定會氣得 不可開交的!不管這是一種什麼信仰,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快樂得多。他簡直像《聖經》上寫的一個快樂的人!”說到這裏,這個老頭兒還特別加重語氣,好像貝爾 還有什麼懷疑似的。

他感覺到,同時也充分認識到,歌唱教師是一個喜歡做好事的真正基督徒——一個可以作為大家模範的人。但是這個人卻從來不到教堂裏去。有一次貝爾談到他 下一個禮拜天要同媽媽和祖母去領“上帝的聖餐”,同時問起歌唱教師是否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他所得到的回答是:沒有!他似乎覺得,這個人還有別的話要說。事 實上,他的確有一件事情想告訴貝爾,但是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講。

有一天晚上,他高聲地念著報上的一段消息:關於兩個有名有姓的真人的善行。這使他談起作好事所能獲得的報償。

“只要人不盼望得到它,它自然就會到來!善行所得到的報酬是像《猶太教法典》③裏所講到的棗子一樣,成熟得越遲,其味就越甜。”

“《猶太教法典》,”貝爾問,“這是一本什麼書呢?”

教師回答說:“這本書在基督教中種下了不只一顆思想的種子。”

“這本書是誰寫的呢?”

“是古代的許多智者——各個國家信仰各種不同宗教的智者寫的。在這裏面,像在所羅門的《箴言集》裏面一樣,寥寥幾個字就把智慧保存下來了。真可說是真 理的核心!在這裏人們讀到,世界上所有的人許多世紀以來就一直是一樣的。像‘你的朋友有一個朋友,你的朋友的朋友也有一個朋友,你說話應該謹慎些!’這樣 的話,裏面都寫著。這類的智慧是在任何時代都適用的。像‘誰也跳不過自己的影子’,這樣的話,這裏面也寫著。還有:‘在荊棘上走的時候,切記要穿上鞋!’ 你應該讀讀這本書。你在這裏面看到的文化的跡印,要比在地層裏看到的清楚得多。對於像我這樣一個猶太人說來,它要算是我的祖先的一筆遺產。”

“猶太人?”貝爾說,“您是一個猶太人?”

“你還不知道嗎?多麼奇怪,我們兩人到今天才談到這件事!”

媽媽和祖母也不知道這件事。她們從來也沒有想到這件事;她們只知道,歌唱教師是一個正派和了不起的人。貝爾完全靠了上帝的指引才無意中碰到這個人。除 了上帝以外,他所得到的幸運,就不得不歸功於這個人了。現在媽媽卻說出了一個秘密,而這個秘密是因為她答應絕對不告訴任何人才由商人的太太告訴她的。但這 個諾言她保持了不過幾天工夫!歌唱教師無論如何不希望有人把這件秘密洩露出來:貝爾住在加布裏爾先生家裏的膳宿費和學費完全是由他付出來的。自從他那天晚 上在商人家裏聽到貝爾唱出芭蕾舞劇《參孫》以後,他就成了他一個真正的朋友和恩人——但這件事卻一直是絕對保守秘密的。

①格陵蘭是北冰洋和大西洋之間的大島,島上愛斯基摩人占多數。

②米麥爾(Mimer)是北歐神話中的一個巨人,“智慧之泉”的看守者。凡是喝過這泉水的人,都能知道過去和未來的事情。

③這是猶太教中一套書的名稱,原文是Talmud,其中有關於傳說、法律、規程和制度等方面的記載。

(十二)

霍夫太太在等待貝爾。現在他來了。

“現在我要把我的霍夫介紹給你!”她說。“我還要把我爐邊的那個角落介紹給你。當我在跳《細爾茜》和《天上的玫瑰花精》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日子。的確,現在很少有人想到那個芭蕾舞和小巧的佛蘭生了。‘月亮裏的Sictransit Gloria①,’——當我的霍夫談到我的光榮時代的時候,他就幽默地引用這句拉丁文。這個人非常喜歡開玩笑,但他的心地是很好的!”

她的“爐邊的角落”是一個天花板很低的起坐間。地板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一些適宜於一個訂書匠身份的畫像。這裏有古登堡和佛蘭克林的像,也有莎士比 亞、賽凡提斯、莫里哀和兩個盲詩人——荷馬和奧仙——的像。頂下面掛著一張鑲在一個寬像架和玻璃裏的用紙剪出的女舞蹈家的像,她穿著一身鑲有金箔的輕紗衣 服,她的右腿蹺到天上,在她的下麵寫著這樣一首詩:

是誰舞得把所有的心迷惑?

是誰表現得那麼天真無邪?

當然是愛米莉·佛蘭生小姐!

這是霍夫所寫的詩。他會寫出可愛的詩句,特別是滑稽的詩句。這張像是他在和第一個太太結婚以前就已經剪好、粘上和縫上的。多少年來它一直躺在抽屜裏, 現在卻裝飾著這塊“詩人的畫廊”——也就是霍夫太太的小房間:她所謂的“我的爐邊的角落”。貝爾和霍夫兩人的相互介紹就是在此地舉行的。

“你看他是一個多麼可愛的人!”她對貝爾說,“對我說來,他是一個最可愛的人!”

“是的,當我在禮拜天裹上一身漂亮衣服②的時候!”霍夫先生說。

“你連什麼都不裹也是可愛的!”她說,於是她微微低下頭來,因為她忽然察覺到,在她這樣的年紀,講這樣的話未免有點幼稚。

“舊的愛情是不會生銹的!”霍夫先生說。“舊的房子一起火就會燒得精光!”

“這和鳳凰的情形一樣③,”霍夫夫人說,“我們又變得年輕起來了。這兒就是我的天國。別的什麼地方也引不起我的興趣!當然,跟媽媽和祖母在一起呆個把鐘頭是可以的!”

“還有你的姐姐!”霍夫先生說。

“不對,霍夫寶貝!那裏已經不再是天國了!貝爾,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生活情況很不好,而且弄得一團糟。關於這個家,我們不知怎樣說才好。我們不敢說 ‘黑暗’這個詞,因為大女兒的未婚夫有黑人的血統。我們不敢說‘駝背’,因為她有一個小孩子的背是駝的。我們不敢說‘經濟困難’,因為我的姐夫恰巧就是如 此。我們不敢說曾經到林中去逛過,因為‘林’字的聲音不好聽——一位姓‘林’的傢夥曾經和她最年輕的女兒解除了婚約。我這個人就是不喜歡在拜訪人家的時候 老是要閉著嘴,一句話也不敢講。假如我什麼話也不敢講,那我倒不如閉門不出,待在我爐邊的角落裏。假如這不是大家所謂的‘罪過’的話,我倒要請求上帝讓我 們活下去——那個爐邊的角落能保持多久就活多久,因為在這裏我們的內心可以得到平安。這兒就是我的天國,而這天國是我的霍夫給我的。”

“她的嘴裏有一個金子的磨碎機!”④他說。

“而他的心裏則充滿了金子的顆粒!”⑤她說。

“磨碎,磨碎整整一袋,

愛米莉像純金一樣可愛!”

他在念這兩句的時候,她就在他的下巴底下呵一下癢。

“這首詩是他即席吟出來的!這真值得印刷出來!”

“而且還值得裝訂成書呢!”他說。

這兩位老人就是這樣彼此開玩笑。

一年過去了。貝爾開始練習表演一個角色。他選擇了“約瑟夫”,但是他後來又改換為歌劇《白衣姑娘》中的喬治·布朗。他很快就把歌詞和音樂都學會了。這 部歌劇是取材於瓦爾特·司各特的一部長篇小說⑥。從這部小說中,他瞭解了那個年輕、活潑的軍官的全貌。這位軍官回到故鄉的山裏來,看到了他祖先的莊園卻認 不出來。一支古老的歌喚醒了他兒時的回憶。接著幸運就降臨到他的身上:他得到了莊園和一位新嫁娘。

他所讀到的故事很像他親身所經歷過的他自己生活中的一章。嚓亮的音樂和他的心情完全相稱。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以後,第一次彩排才開始。歌唱教師覺 得,他沒有急於登臺的必要;但是最後這一天到來了。他不僅是一個歌唱家,而且還是一個演員。他把整個心靈都投進這個角色中去了。合唱隊和樂隊第一次對他鼓 起瘋狂的掌聲。人們期待著第一次預演帶來極大的成功。

“一個人可能在家裏穿著便衣的時候是一個偉大的演員,”一位好心的朋友說,“可能在陽光下顯得很了不起,但在腳燈前,在滿滿一屋子的觀眾面前卻可能一無可取。只有時間能夠證明。”

貝爾並沒有感到什麼恐懼,他只是渴望這個不平常的一晚的到來。相反,歌唱教師倒是有些緊張起來。貝爾的媽媽沒有膽量到劇院裏去,她會因為替她親愛的兒 子擔心而倒下來。祖母的身體不舒服,醫生說她得待在家裏。不過她們忠誠的朋友霍夫太太答應在當天晚上就把經過情形告訴她們。即使她在呼吸最後一口氣,她必 須、而且一定要到劇院裏去的。

這一晚是多麼長啊!那三四個鐘頭簡直是像無窮盡的歲月。祖母唱了一首聖詩,同時和媽媽一同祈禱善良的上帝,讓小小的貝爾今晚也成為一個幸運的貝爾。鐘上的指針走得真慢。

“現在貝爾開始了!”她們說。“現在他演完了一半!現在他快要結束了!”媽媽和祖母彼此呆望著,再也講不出一句話來。

街上充滿了車子的隆隆聲;這是看戲的人散場以後回家。這兩個女人從窗子裏朝下面望。有許多人在走過,並且在高聲地談話。他們都是從劇院中走出來的。他們所知道的情況,將會帶給這兩位住在商人的頂樓上的婦人以歡樂或者極大的悲哀。

最後樓梯上有了腳步聲。霍夫太太走進來了,後面跟著的是她的丈夫。她抱著媽媽和祖母的脖子,但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她在哭,在嗚咽。

“上帝啊!”媽媽和祖母齊聲說,“貝爾的結果到底是怎樣的呢?”

“讓我哭一會兒吧!”霍夫太太說。她是非常激動,非常興奮。“我實在支持不了!啊,你們這些親愛的人,你們也支持不了!”這時眼淚像雨點似地滴下來了。

“大家把他噓下臺了嗎?”媽媽大聲地問。

“不是,不是這樣!”霍夫太太說。“大家——我居然親眼看見了!”

於是媽媽和祖母就一同哭起來了。

“愛米莉,不要太激動了呀!”霍夫先生說。“貝爾征服了!勝利了!觀眾鼓掌是那樣熱烈,幾乎整個房子都要被震倒了。我的雙手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從正廳 一直到頂樓都是一片暴風雨般的掌聲。皇族的全家人都在鼓掌。這的確可以說是戲劇史上的一個劃時代的日子。這不僅僅是本事,簡直可以說是天才!”

“是的,是天才!”霍夫太太說,“這是我的評語!上帝祝福你,霍夫,因為這句話是由你的嘴講出來的,你們善良的人啊!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一個人能夠把 一出戲同時演和唱得這樣好!而我是親身經歷過全部舞臺歷史的人啦!”她又哭了起來。媽媽和祖母在大笑,同時眼淚像珠子似地從她們的臉上滾下來。

“好好地去睡覺吧!”霍夫先生說。“愛米莉,走吧!再見!再見!”

他們告別了這個頂樓和住在這上面的兩位幸福的人。這兩個人並不孤獨。不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貝爾——他原先是答應第二天下午來的。他知道兩 個老人的心裏是多麼記掛他,她們是多麼不明了他演出的結果。因此當他和歌唱教師乘著馬車在門口經過的時候,便在外面停了一下。他看到樓上還有亮光,所以他 覺得他非進去看一下不可。

“妙極了!好極了!美極了!一切都好!”他們歡呼著,同時把媽媽和祖母吻了一下。歌唱教師滿面笑容,連連點頭,和她們握手。

“現在他得回去休息一下!”他說。於是這次夜深的拜會就結束了。

“天上的父,你是多麼仁慈、和善啊!”這兩個貧窮的女人說。他們談論著貝爾,一直談到深夜。在這個大城市所有的地方,人們都在談論著他,談著這位年輕美貌的傑出歌唱家。幸運的貝爾達到了這樣的成就。

①拉丁文,意思是“光榮倏忽即逝”。“月亮裏的Sictransit Gloria”,等於“曇花一現”的意思

②“裹上一身衣服”的這個裹字在丹麥文裏是indbinding。它的意思是“裝訂”——訂書匠的常用語。它在這裏有雙關的意思:(1)霍夫先生很胖,衣服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像一部裝訂好的書一樣;(2)霍夫先生到底是訂書匠,總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③這是阿拉伯神話中的“鳳凰”。據說它活了若干年以後,就用香料在阿拉伯築起一個窠,然後唱出一首哀歌,拍著雙翅扇起火來把這個窠燒掉,自己也被燒成灰。但是從灰燼中它又產生新的生命。

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她善於講話,她所吐出的是“字字珠璣”,極有價值。

⑤即他的心地很好的意思。

⑥《白衣姑娘》是法國作曲家布阿德約(F.A.Boieldieu,1775~1834)根據英國作家司各特(W.Scott,1771~1832)的小說《修道院》中的情節寫的一部三幕歌劇,於1825年初演於巴黎,直到1862年,上演了一千場。

(十三)

早晨出版的日報把這位不平常的新藝術家大張旗鼓地渲染了一番。批評家則保留他們的權利,等到第二天再發表意見。

商人特地為貝爾和歌唱教師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晚宴。這表示一種關切,表示他和他的妻子對於這個年輕人的注意,因為這個年輕人是在他們的屋子裏出生的,而且還是和他們的兒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

商人為歌唱教師乾杯的時候,發表了一篇漂亮的演說,因為這塊“寶石”——這是一個有名的日報為貝爾取的名字——就是歌唱教師發現和雕琢出來的。

飛利克詩坐在他的旁邊。他的談吐很幽默,同時也充滿了感情。吃完了飯以後,他把自己的雪茄煙拿出來敬客——這比商人的要好得多。“他能夠敬這樣的雪茄,”商人說,“因為他有一個有錢的父親!”貝爾不抽煙。這是一個很大的缺點,但這是很容易補救的。

“我們必須成為朋友!”飛利克詩說。“你現在是京城裏的紅人!所有的年輕姑娘們——也包括年老的——都對你傾倒。你在什麼事情上都是一個幸運的人。我羡慕你,特別是因為你可以混在年輕的女子中間隨便進出劇院的大門!”

在貝爾看來,這並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他接到加布裏爾太太的一封信。報紙上關於他初次演出的讚美以及他將會作為一個藝術家所能獲得的成就,使得她欣喜若狂。她曾經和她的女兒們用混合酒來為 他乾杯過。加布裏爾先生也分享他的光榮。他相信,貝爾能把外國字的發音念得比大多數的人正確。藥劑師在城裏到處宣傳,說人們是在他的小劇場裏第一次看到和 欽慕貝爾的才能的,而這種才能現在終於在首都得到了大家的公認。“藥劑師的女兒一定會感到煩惱,”太太補充著說,“因為他現在有資格向男爵和伯爵的小姐求 婚了。”藥劑師的女兒太急,答應得也太快:在一個月以前她已經和那位肥胖的市府參議訂婚了。他們的結婚預告已經發表出來;在這個月的二十號就要舉行婚禮 了。

貝爾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恰巧是這個月的二十號。他覺得好像他的心被刺了一下。他這時才認識到,當他的靈魂在搖擺不定的時候,她曾經在他的思想中起過穩 定的作用。在這個世界上,他愛她勝過愛任何人。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他把信在手裏捏成一團。自從他從媽媽和祖母那兒聽到關於爸爸在戰場上犧牲了的那個消 息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心中感到極大的悲哀。他覺得一切幸福都完了,他的未來是空洞和悲哀的。他年輕的面孔上不再發射出光彩;他心裏的陽光也滅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媽媽和祖母說。“他在舞臺上工作得太緊張了!”

這兩個人看得出來,他和過去有些不同。歌唱教師也看得出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問。“你的苦惱在什麼地方,我可以不可以知道呢?”

這時他的雙頰紅起來,眼淚也流出來了。他把他所感到的悲愁和損失全講出來了。

“我熱烈地愛她!”他說。“這件事只有現在我才明白過來,但已經晚了!”

“可憐的、悲哀的朋友!我非常瞭解你!在我面前痛哭一場吧。然後你可以相信,世界上無論出了什麼事情,其目的總是為了我們的好。你能越早做到這一點就 越好。你這樣的滋味我也曾經嘗到過,而且現在還在嘗。像你一樣,我也曾經愛過一個女子。她是既聰明,又美麗,又迷人。她打算成為我的妻子,我可以供給她好 的生活條件,她也非常愛我。但是在結婚以前我必須答應她一個條件:她的父母有這個要求,她自己也有這個要求:我必須成為一個基督徒——!”

“您不願意嗎?”

“我不能夠呀!一個人從這個宗教換到那個宗教,不是會對他所背棄的那個宗教犯罪,就是會對他新加入的那個宗教犯罪。一個真正有良心的人要想避免這一著是不可能的。”

“您沒有一個信仰嗎?”貝爾問。

“我相信我祖先的上帝。他指引我的步子和我的智力。”

有好一會兒,他們坐著一聲不響。於是歌唱教師的手就滑到鍵盤上;他彈了一曲古老的民歌。他們誰也沒有把歌詞唱出來;可能他們都陷入深思中去了。

加布裏爾太太的來信沒有人再讀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封信引起了這麼大的悲哀。

過了幾天以後,加布裏爾先生寄來了一封信。他也表示他的祝賀,同時托貝爾辦一件“小事”——這大概是他寫這封信的真正目的。他要求貝爾替他買一對小小 的瓷人,阿莫爾和許門①——象徵愛情和結婚。“這個小城市全都賣空了,”信裏說,“但是在京城裏是很容易買到的。錢就附在這封信裏。希望你儘快地把它寄 來,因為我和我的妻子曾經參加過她的婚禮,而這就是要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此外,貝爾還從信裏知道:“馬德生永遠也不再是學生了!他從我的家裏搬走了,但 他在牆上留下了一大堆侮辱全家人的話語。小馬德生——此公不是一個好人。Sunt pueri pueri, Pueri puerilia tractant!”——意思是說:‘小孩子到底是一個小孩子,小孩子會做出小孩子氣的事情!’我特地把它在這兒翻譯出來,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一個研究拉丁文的 人。”

加布裏爾先生的信寫到這裏就結束了。

①阿莫爾(Amor)即丘比特,是羅馬神話中的愛神。許門(Hymen)古希臘一支結婚曲名,後來便轉變成為婚姻之神的名字。婚姻之神也稱作許墨奈俄斯(Hymenaeus)。

(十四)

當貝爾坐在鋼琴面前的時候,鋼琴常常發出一種激動他內心和思想的調子。這些調子不時變成為具有歌詞意義的旋律——這和歌是分不開的。因此好幾支具有節奏和感情的短詩就由此產生了。它們是以一種低微的聲音唱出來的。它們在靜寂中飄蕩著,好像有些羞怯,害怕被人聽見似的:

一切都會像風兒一樣吹走,

這裏沒有什麼會永恆不變。

臉上的玫瑰色也不會久留,

微笑和淚珠也會很快不見。

那麼你為什麼要感到悲哀?

愁思和痛苦不久就會逝去;

像樹葉一樣什麼都會枯萎,

人和時間,誰也無法留住!

一切東西都會消逝——消逝,

青春,希望,和你的朋友。

一切都會像風兒一樣賓士,

再也沒有一個回來的時候!

“這支歌和旋律你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呢?”歌唱教師問。他偶然看見了這首寫好的樂曲和歌詞。

“這支歌和這一切,都是自動地來的。它們不會再飛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抑鬱的心情也會開出花來!”歌唱教師說,“但是抑鬱的心情卻不會給你忠告。現在我們必須掛起風帆,向下一次演出的方向進發。你覺得那個憂鬱的丹麥王子漢姆雷特怎樣呢?”

“我熟悉這部莎士比亞的悲劇!”貝爾說,“但是我還不熟悉托瑪的歌劇①。”

“這個歌劇應該叫做《莪菲麗雅》,”歌唱教師說。莎士比亞在悲劇中讓王后把莪菲麗雅的死講出來;這一段在歌劇中成了一個最精采的部分。我們從前在王后的口中聽到的東西,現在可以親眼看見,而且在聲調中感覺得到:

一道溪岸上斜長著一棵楊柳樹,

銀葉子映照在琉璃一樣的溪水裏。

她編了離奇的花環,用種種花草,

有芝麻,金鳳花,雛菊,還有長頸蘭

(放浪的牧羊人給它起更壞的名稱,

貞潔的姑娘還不過叫它“死人指”)

她到了那裏,爬上橫跨的枝椏

去套上花冠,邪惡的枝條折斷了,

把她連人帶花,一塊兒拋落到

嗚咽的溪流裏。她的衣服張開了,

把她美人魚一樣地托在水面上,

她還斷續地唱些古老的曲調,

好像她好一點也不感覺自己的苦難。

歌劇把這整個的情景呈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看到了莪菲麗雅走出來,玩著,舞著,唱著那支關於“美人魚”的故事的古老的歌。這個“美人魚”把男人引誘到河 底下去。當她在唱著歌和采著花的時候,人們可以聽到水底下有同樣的調子。這些誘惑人的調子是從深水底下用合唱的聲音飄出來的。她傾聽著,大笑著,一步一步 地走近岸邊。她緊緊地扯住垂柳,同時彎下腰來採摘那些白色的睡蓮。她輕輕地向它們浮過去,躺在它們寬闊的葉子上唱著歌。她隨著葉子飄蕩著,讓流水托著她走 向深淵——在這裏,她像那些零亂的花朵一樣,在月光中沉下去了。她上面飄起一陣“美人魚”的清歌。

在這個偉大的場景中,哈姆雷特,他的母親,那個私通者以及那個要復仇的、已故的國王,好像是專門為這個豐富多采的畫幅而創造出來的人物。

我們在這裏看到的不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正如我們在歌劇《浮士德》中看到的不是歌德的《浮士德》一樣。沉思不足以成為音樂的材料。把這兩部悲劇提升到音樂詩的高度的是它們裏面蘊藏著的“愛”。

歌劇《哈姆雷特》在舞臺上演出了。扮演莪菲麗雅的那位女演員是非常迷人的;死時的那個場面也非常逼真。哈姆雷特在這一晚引起了極大的共鳴。在任何場景 中,只要他出現,他的性格就向前發展一步,達到完滿的境地。歌唱者的音域,也引起觀眾的驚奇。無論是唱高音或者低調,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清新的感覺。正如他 唱喬治·布朗一樣。他唱哈姆雷特也是同樣地出色。

在義大利的歌劇中,歌唱的部分像一幅畫布;天才的男歌唱家或女歌唱家在那上面寄託他們的靈魂和才技,用深淺不同的顏色創造出詩所要求的形象。如果曲子 是通過以人物為中心的思想創作出來和演奏出來的,那麼他們的表演還能達到更高更完美的程度。這一點古諾②和托瑪是充分懂得的。

在這一晚的歌劇中,哈姆雷特的形象是有血有肉的,因此他就成為這個詩劇中突出的角色。在城堡上的那個夜景是使人難忘的;這時哈姆雷特第一次看到他父親 的幽靈。在舞臺前面展開的是城堡中的一幕:他吐出毒汁一般的字眼;他第一次在可怕的情景中看到他的母親;父親以一種復仇的姿態站在兒子面前;最後,在莪菲 麗雅死時,他唱出的歌聲和調子是多麼強烈啊!她成了深沉的海上一朵引起人憐愛的蓮花;它的波浪,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滲進觀眾的靈魂中去。哈姆雷特在這天 晚上成了一個主要的角色。他獲得了全勝。

“這種成功他是從哪里得到的呢?”商人的有錢的太太問。她想起了住在頂樓上的貝爾的父母和祖母。他的父親是一個老實和正直的倉庫看守人,在光榮的戰場 上犧牲時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士兵;他的母親是一個洗衣婦,並不能使兒子得到文化,他自己則是在一個寒磣的私塾裏教養大的——在短短的兩年間,一個鄉下的教師 能夠給他多大的學問呢??

“那是由於天才呀!”商人說。“天才,這是上帝的賜予!”

“一點也不錯!”太太說。當她和貝爾談話的時候,就把雙手合起來:“當你得到這一切的時候,你心裏真是覺得很卑微嗎?天老爺對你真是說不出的慷慨!他 把什麼都賜給你了。你不知道,你演的哈姆雷特是多麼感動人!你自己是無法想像得到的。我聽說,許多詩人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所貢獻出來的東西是多麼光榮;他們 須得有哲學家來解釋給他們聽。你對哈姆雷特的概念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呢?”

“我對這個角色曾經做過一番思考,讀過許多有關莎士比亞的詩的文章,最後在舞臺上我把我自己全心全意地投進這個人物和他的環境中去——我所能做到的,我全都做了;至於別的,那全由我們的上帝作主!”

“我們的上帝!”她露出一種微帶責備的眼色說,“他的名字在這裏用不上!他給了你能力;但是你決不會相信,他和舞臺或者歌劇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貝爾大膽地回答說,“他在這裏也有一個講壇,不過大多數的人在這兒喜歡聽的要比在教堂裏喜歡聽的多!”

她搖搖頭。“凡是美與善的東西總是和上帝分不開的。不過我們最好不要隨便亂用他的名字吧。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是上帝的賜予,但是更重要的是成為一個好的基督徒!”她覺得,她的飛利克詩決不會把戲院和教堂相提並論,因而她為此事感到很高興。

“現在你和媽媽的意見不一致了!”飛利克詩笑著說。

“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不要為這事傷腦筋吧!只要你下個禮拜天到教堂裏去。你仍然可以獲得她的好感!你可以站在她的座位旁邊,向右邊朝上瞧——因為在那邊的特別席位上有一 個小小的面孔,值得一看。那就是寡婦男爵夫人的漂亮女兒。我這個忠告完全是出自善意!而且我還可以再給你一個忠告:你不能老在你目前住的地方住下去呀!搬 進一個有像樣的樓梯的更好的公寓裏去吧!假如你不願意離開歌唱教師的話,你最好勸他住得漂亮一點!他並不是沒有能力做到的,同時你的收入也並不壞呀。你也 應該請請客,招待吃晚飯。我自己可以這樣作,而且也會這樣作,不過你可以請幾位嬌小的女舞蹈家來!你是一個幸運的傢夥!不過,憑老天爺發誓,我相信你還不 懂得怎樣做一個年輕的男子!”

貝爾是完全懂得的,不過方式不同罷了:他用豐滿、熱烈、年輕的心愛他的藝術。藝術是他的新嫁娘;她報答他的愛,把他提升到陽光和快樂中去。曾經打擊過 他的抑鬱感,很快就消逝了;他所遇見的都是溫柔的眼光。大家對他都表示出一種溫柔、和藹的態度。祖母曾經掛在他胸前的那顆琥珀心,現在仍然掛在他身上。它 是一個幸運的護符。他的確也這樣想,因為他還沒有完全擺脫迷信——人們也可以把這叫做兒時的信仰吧。每一個天才的性格都有這類的特點,而且期待和相信自己 的星宿③。祖母曾經把那顆琥珀心裏蘊藏著的力量指給他看過——這種力量能把什麼都吸過來。他的夢也告訴過他,琥珀心怎樣冒出一棵樹來——這棵樹一直伸向天 花板和屋頂,結出成千上萬的銀心和金心。無疑地,這說明在心裏——在他自己溫暖的心裏蘊藏著一種藝術的力量,這種力量使他贏得了、而且還會進一步贏得成千 上萬顆心。

在他和飛利克詩之間無疑地存在著某種同感,雖然他們兩人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在貝爾看來,他們之間的差異是:飛利克詩作為一個有錢人的兒子,是在各種誘 惑之中長大起來的,而且他也有力量和要求來嘗試這些誘惑。至於他自己呢,作為一個窮人的兒子,他是處於一個更幸運的地位。

這兩位在同一個屋子裏出生的小孩子都有了成就。飛利克詩很快就要成為皇家的侍從,而這是當上家臣的第一個步驟。這樣,他就可以有一個金鑰匙吊在背後了 ④。至於貝爾呢,他永遠是一個幸運的人,他已經有了一個金鑰匙——雖然他是看不見的。這個鑰匙可以打開世界上的一切寶庫,也可以打開所有的心。

①這是指法國作曲家托瑪(C.Ambroise Thomas,1811~1896)所作的歌劇《哈姆雷特》(1868年發表)。

②古諾(Charles Francois Gounod,1818~1893)是法國的名作曲家,歌劇《浮士德》就是他的作品。

③據北歐的傳說,每個人在天上都有自己的星宿。如果他是在一個幸運的星宿下面出生的,他一生就可以得到幸運。

④據歐洲的習慣,家臣上朝的時候,他的禮服後面總是用緞帶吊著一個鑰匙的。

(十五)

這仍然是冬天。雪撬的鈴聲在丁當地響著;雲塊載著雪花。但是只要太陽露出幾絲光線,人們就可以知道春天快要到來了。年輕的心裏所感到的芬芳和悅耳的東西,都以有聲有色的音調流露出來,形成字句:

大地仍然躺在白雪的懷抱,

溜冰人愉快地在湖上奔跑,

銀霜和烏鴉裝點著樹枝,

明天這些日子就會告辭;

太陽擊破了那沉重的雲塊;

春天騎著夏日向城裏走來,

柳樹脫下它絨毛般的手套。

音樂師啊,你們應該演奏了!

小鳥們啊,請你們歌唱,歌唱:

“現在嚴寒的冬天已經入葬!”

啊,陽光的吻是多麼溫暖!

來吧,來摘車葉草和紫羅蘭;

樹林似乎呼吸得非常遲緩,

好讓夜裏每一片花瓣開展。

杜鵑在歌唱,你聽得很熟。

聽吧,你將活得非常長久!

你也應該像世界一樣年輕,

興高采烈,讓你的心和嘴唇

與春天一齊來歡唱:

“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人生就好像一根魔杖:

它變出太陽,風暴,歡樂,悲哀,

我們的心裏藏著一個世界。

它決不會像流星一樣消亡,

因為我們人是上帝的形象。

上帝和大自然永遠年輕,

春天啊,請教給我們歌詠。

每只小鳥這樣歌唱:

“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這是一幅音樂畫,”歌唱教師說,“它適合於合唱隊和交響樂隊採用。這是你所有的感情作品中最好的一件作品。你的確應該學一學和聲學,雖然你的命運並不是要作一個作曲家!”

年輕的音樂朋友們不久就把這支歌在一個大音樂會仲介紹出去了。它吸引人們的注意,但卻不引起人們的期望。我們年輕朋友的面前展開著他自己的道路。他的 偉大和重要不僅是蘊藏在他能引起共鳴的聲調裏,同時也內含在他的非凡的音樂才能中。這一點,在他演喬治·布朗和哈姆雷特的時候已經顯示出來了。他不喜歡演 唱輕歌劇,而喜歡演正式的歌劇。由歌唱到說白,然後又由說自回到歌唱——這是違反他的健全和自然的理智的。“這好比一個人從大理石的臺階走到木梯子上 去,”他說,“有時甚至走到雞塒的橫檔子上去,然後又回到大理石上來。整個的詩應該在音樂中獲得生命和靈魂。”

未來的音樂——這是人們對於新歌劇運動的稱呼,也是瓦格納①所極力宣導的一種音樂——我們的年輕朋友成了這種音樂的支持者和傾慕者。他發現這裏面的人 物刻劃得非常清晰,章節充滿了思想,整個的情節是在戲劇性地向前不斷開展,而沒有停滯或者經常再現的那種旋律。“把漫長的歌曲放進去的確是不自然的事 情!”

“是的,放進去!”歌唱教師說,“但是在許多大師們的作品中,它們卻成為整體中最重要的部分!它們正應該如此。抒情歌最恰當的地方是在歌劇之中。”於 是他舉出《唐璜》②中堂·奧塔微奧的那支歌曲《眼淚啊,請你停止流吧!》為例。“多麼像一個美麗的山中湖泊啊!人們在它岸邊休息,飽餐它裏面潺潺流動著的 音樂。我欽佩這種新音樂的技巧,但是卻不願意和你在這種偶像面前跳舞。如果這不是因為你沒有把你心裏的真話講出來,那麼就是因為你還沒有把問題弄清楚。”

“我將要在瓦格納的一個歌劇中演出,”我們的年輕朋友說。“如果我沒有把我心裏的意思用字句講清楚,我將用歌唱和演技表達出來!”

他演的角色是羅恩格林③——一位神秘的年輕騎士。他立在由一隻天鵝拉著的船上,渡過舍爾得河去為艾爾莎和布拉般而戰鬥。誰能夠像他那樣優美地演唱出會 晤時的第一支歌——洞房中的情歌——和那支當這位年輕騎士在聖杯的環飛著的白鴿下麵到來、征服、而又消逝時的離歌呢?

這天晚上,對於我們的年輕朋友說來,要算是向藝術的偉大和重要又邁進了一步;對於歌唱教師說來,要算是對於“未來的音樂”有了更深的認識。

“但是有附帶條件!”他說。

①瓦格納(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是德國的名作曲家,“音樂劇”的創始人。

②這是莫劄特於1787年發表的一部歌劇,原名為Don Gfovannl。

③羅恩格林(Lohengrin)是瓦格納1848年發表的一部同名歌劇中的主人公。

(十六)

在一個一年一度的盛大美術展覽會上,貝爾有一天遇見了飛利克詩。後者站在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子畫像面前。她是一位寡婦男爵夫人——一般人都這樣稱呼她 ——的女兒。這位男爵夫人的沙龍是名流以及藝術和科學界重要人物的集中地。她的女兒剛剛滿十六歲,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孩子。這張畫像非常像她,是一件藝術 品。

“請到隔壁的一個大廳裏去吧,”飛利克詩說,“這位年輕的美人和她的媽媽就在那兒。”

她們在聚精會神地觀看一幅表現性格的繪畫。畫面是一片田野。兩個結了婚的年輕人在田野上騎著一匹馬賓士,彼此緊緊地拉著。但是主要人物卻是一個年輕的 修道士。他在凝望這兩位幸福的旅人。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有一種悲哀的夢幻似的表情。人們可以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內心的思想和他一生的歷史:他失去了目標,失去 了極大的幸福。他沒有獲得人間的愛情。

老男爵夫人看到了飛利克詩。後者對她和她的女兒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貝爾也按著一般的習慣向她們致敬。寡婦男爵夫人在舞臺上看見過他,因此立刻就認出來了。她和飛利克詩說了幾句話以後,就和貝爾握手,同時友善地、和氣地和他交談了一會兒:

“我和我的女兒都是你的崇拜者!”

這位年輕的小姐在這一瞬間是多麼美麗啊!她差不多是懷著一種感謝的心情,用一雙溫柔、明亮的眼睛在望著他。

“我在我的家裏看到了許多極有特色的藝術家,”寡婦男爵夫人說,“我們這些普通人需要在精神上常常換換空氣。我們誠懇地歡迎你常來!我們年輕的外交家,”她指著飛利克詩,“將會先把你帶到我家裏來一次。以後我希望你自己會認識路!”

她對他微笑了一下。這位年輕的小姐向他伸出手來,非常自然和誠懇,好像他們老早就認識似的。

在一個晚秋的、寒冷和雨雪紛飛的晚上,這兩位出生在富有的商人的屋子裏的年輕人到來了。這種天氣適宜於坐車子,而不適宜於步行。但是這位富有的少爺和這位舞臺上的第一個歌唱家裹在大衣裏,穿著套鞋,戴著風帽,卻是步行來了。

從這樣一種惡劣的天氣走進一個豪華而富有風雅情趣的屋子裏來,的確是像走進一個童話的國度。在前廳裏,在鋪著地毯的樓梯前面,種種不同的花卉、灌木和棕櫚雜陳,顯得極為鮮豔。一個小小的噴泉在向一個水池噴著水。水池的周圍是一圈高大的水芹。

大廳裏照耀得金碧輝煌。大部分的客人已經在這裏集中,很快這裏就要變得擁擠了。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的絲綢後據和花邊,周圍是一片嘈雜而響亮的談話聲。這些談話,整個地說來,與這裏的豪華氣象最不相稱。

如果貝爾是一個愛虛榮的人物——事實上他不是——他可以理解這個晚會是為他而開的,因為這家的女主人和她的容光煥發的女兒是在那樣熱烈地招待他。年輕和年老的紳士淑女們也都在對他表示恭維。

音樂奏起來了。一位年輕的作家在朗誦他精心寫出的一首詩。人們也唱起歌來了,但是人們卻考慮得很周到,沒有要求我們可敬的年輕歌唱家來使這個場合變得更完整。在這個華貴的沙龍裏,女主人是分外的殷勤、活潑和誠懇。

這要算是踏進上流社會的第一步。很快我們的這位年輕朋友也成了這個狹小的家庭圈子裏的少數貴賓之一。

歌唱教師搖搖頭,大笑了一聲。

“親愛的朋友,你是多麼年輕啊!”他說,“你居然和這些人混在一起而感到高興!他們在一定的程度上有他們的優點,但是他們瞧不起我們這些普通人呀。他 們把藝術家和當代的名人邀請到他們圈子裏去,有的是為了虛榮,為了消遣,有的是為了要表示他們有文化。這些人在他們的沙龍裏,也無非像花朵在花瓶裏一樣。 他們在一個時期內被當做裝飾品,然後就被扔掉。”

“多麼冷酷和不公平啊!”貝爾說,“您不瞭解這些人,而且您也不願意去瞭解他們!”

“你錯了!”歌唱教師回答說。“我和他們在一起不會感到舒服的!你也不會的!這一點他們都記得,也都知道。他們拍著你和望著你,正如他們拍著一匹比賽 的馬兒一樣,其目的是希望它能贏得賭注。你不是屬於他們那一夥人的。當你不再是在風頭上的時候,他們就會拋棄你的。你還不懂得嗎?你還不夠自豪。你只是愛 虛榮,你和這些上層人物混在一起就正說明瞭這一點!”

“假如您認識那位元寡婦男爵夫人和我在那裏的幾位新朋友,”貝爾說,“您決不會講這樣的話和作出這樣的判斷來的!”

“我不願意去認識他們!”歌唱教師說。

“你什麼時候宣佈訂婚呢?”飛利克詩有一天問。“對像是媽媽呢,還是女兒?”於是他就大笑起來。“不要把女兒拿走吧,因為你這樣做,所有的年輕貴族就會來反對你,連我都會成為你的敵人——最兇惡的敵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貝爾問。

“你是她們最喜歡的人!你可以隨時進出她們的大門。媽媽可以使你得到錢,變成一個望族呀!”

“請你不要和我開玩笑吧!”貝爾說。“你所講的話沒有絲毫趣味。”

“這不是趣味問題!”飛利克詩說。“這是一種非常嚴肅的事情!因為你決不應該讓她老人家坐著長籲短歎,變成一個雙重寡婦呀!”

“我們不要把話題扯到男爵夫人身上去吧,”貝爾說,“請你只開我的玩笑吧——只是開我的玩笑。我可以回答你!”

“誰也不會相信,在你這方面你是單從愛情出發的!”飛利克詩繼續說。“她已經超出美的範圍之外了!的確,人們不是專靠聰明生活的!”

“我相信你有足夠的文化和知識,”貝爾說,“而不致於這樣無理地來談論一個女性。你應該尊敬她。你常到她家裏去。我不能再聽這類的話語!”

“你打算怎麼辦呢?”飛利克詩問。“你打算決鬥嗎?”

“我知道你曾經學過這一手,我沒有學過,但是我會學會的!”於是他就離開了飛利克詩。

過了一兩天以後,這兩位在同一個房子裏出生的小孩子——一個出生在第一樓,另一個出生在頂樓上——又碰到一起了。飛利克詩和貝爾講話的態度好像在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裂痕似的。後者回答得非常客氣,但是非常直截了當。

“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飛利克詩說。“我們兩人最近很有點兒彆扭。但是一個人有時得開點玩笑呀,這並不能算做輕浮!我不願意別人對我懷恨,讓我們言歸於好、忘記一切吧!”

“你能夠原諒你自己的態度嗎?你把我們都應該尊敬的一位夫人說成那個樣子!”

“我是說的老實話呀!”飛利克詩說。“在上流社會中,人們可以談些尖刻的話,但是用意並非就是那麼壞!這正如詩人們所說的,是加在‘每天所吃的枯燥乏味的魚’上的一撮鹽。我們大家都有點惡毒。親愛的朋友,你也可以撒下一點鹽,撒下天真的一丁點兒鹽,刺激刺激一下呀!”

不久,人們又看見他們肩並肩地在一起走了。飛利克詩知道,過去不只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在他身旁走過而不會瞧他一眼;但是她們現在可就要注意他了,因為 他是在和“舞臺的偶像”在一起。舞臺的燈光永遠在舞臺的主角和戀人身上撒下一道美麗的光環。哪怕他是大白天在街上走路,這道光環仍然罩在他的身上,雖然它 慣常是熄滅了的。舞臺上的藝術家大多數是像天鵝一樣,人們看他們最好是當他們在演出的時候,而不是當他們在人行道上或散步場上走過的時候。當然例外的情形 也有,而我們的年輕朋友就是這樣。他下了舞臺後的風度,決不會攪亂人們在當他表演喬治·布朗、哈姆雷特和羅恩格林時對他已形成的概念。不少年輕的心把這種 詩和音樂的形象融成一氣,和藝術家本人統一起來,甚至還把他理想化起來。他知道,他的情形就是如此,而且他還從這種情形獲得某種快感!他對他的藝術和他所 擁有的才華感到幸福。但是年輕幸福的臉上有時也會籠罩上一層陰影。於是鋼琴上的曲子便引出這樣一支歌:

一切東西都會消逝——消逝,

青春、希望和你的朋友。

一切都會像風兒一樣賓士,

再也沒有一個回來的時候!

“多麼悽楚啊!”那位寡婦男爵夫人說,“你是十二分的幸運!我從來沒有看見一個人像你這樣幸運!”

“智者梭倫①曾經說過,一個人在沒有進入墳墓以前不應該說他幸運!”他回答說,他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假如我還沒有愉快和感謝的心情,那將是 一種錯誤,一種罪過。我不是這樣。我感謝上天委託給我的東西,但是我對它的評價卻與別人不同。凡是能沖上去、能散發出來的焰火,都是美麗的!舞臺藝術家的 工作也同樣是曇花一現的。永恆不滅的明星,與忽然出現的流星比起來,總會被人忘記。但當一顆流星消逝了的時候,除了一項舊的記載以外,它不會留下任何長久 的痕跡。新的一代不會知道、也無從想像那些曾經在舞臺上迷住他們曾祖父母的人。青年人可能轟轟烈烈地稱讚黃銅的光澤,正如老年人曾經一度稱讚過真金的光彩 一樣。詩人、雕刻家、畫家和作曲家所處的地位,要比舞臺藝術家有利得多,雖然他們在現實生活中遭受到困苦和得不到應有的承認,而那些能夠及時表演出他們的 藝術的人卻過著豪華和由偶像崇拜而產生的驕傲的生活。讓人們崇拜那色彩鮮明的雲塊而忘記太陽吧。但是雲塊會消逝,而太陽會永遠照著,給新的世世代代帶來光 明。”

他在鋼琴面前坐下來,即席創作了一個從來不曾有過的富於思想和力量的曲子。

“美極了!”寡婦男爵夫人打斷他說。“我似乎聽到了整個一生的故事!你把你心裏的高歌用音樂唱出來了!”

“我在想《一千零一夜》,”那位年輕的小姐說,“在想那盞幸運的神燈,在想阿拉丁!”她用她那天真、淚水汪汪的眼睛向前面凝望。

“阿拉丁!”他重複這個詞。

這天晚上是他的生活的轉捩點。無疑地,這是新的一頁的開始。

在這一年流水般的歲月裏,他遭遇到了一些什麼呢?他的臉上已經失去了那新鮮的光彩,雖然他的眼睛比從前明亮得多。他常常有許多夜晚不睡,但並不是因為他在狂歡、戲鬧和牛飲——像許多有名的藝術家一樣。他不大講話,但是比以前更快樂。

“你在沉思默想些什麼東西呢?”他的朋友歌唱教師說,“你近來有許多事情都不告訴我!”

“我在想我是多麼幸運!”他回答說。“我在想那個窮苦的小孩子!我在想阿拉丁!”

①梭倫(Solon,約西元前638~約西元前559),古雅典政治家和詩人。傳為古希臘“七賢”之一。

(十七)

如果按照一個窮人的兒子所能期望得到的東西來衡量,貝爾現在所過的生活要算是很幸福和愉快的了。他的手頭是這樣寬裕,正如飛利克詩曾經說過的一樣,可以大大地招待他的朋友一番。他在想這件事情,他在想他最早的兩個朋友——媽媽和祖母。他要為她們和自己舉行一次招待會。

這是一個美麗的春天日子。他請這兩位老人坐上馬車到城外去郊遊一番,同時也去看看歌唱教師新近買的一座小村屋。當他們正坐上車子的時候,有一位衣著寒磣的、約摸有三十來歲的女人走了過來。她手裏拿著一封由霍夫太太簽名的介紹信。

“你不認識我嗎?”女人說。“我就是那個大家稱為‘小髦發頭’的人!髦發現在沒有了。它曾經是那麼多,現在全都沒有了;但是好人仍然還在!我們兩人曾 同時演出過一個芭蕾舞劇。你的境遇要比我的好得多。你現在成了一個偉大的人。我已經離了兩個丈夫,並且現在也不做舞臺工作了!”

介紹信請求他送她一架縫紉機。

“我們兩人同時演出了哪一個芭蕾舞劇呢?”貝爾問。

“《巴杜亞的暴君》,”她回答說。“我們在那裏面演兩個小小的侍從:我們穿著藍天鵝絨的衣服,戴著無邊帽。你記得那個小小的瑪莉·克納路普嗎?在那個行列中,我正走在你的後面!”

“而且還踢著我的小腿呢!”貝爾笑著說。

“真的嗎?”她問。“那麼我的步子是邁得太大一點了。不過你走到我的前面很遠!比起用腿來,你更善於運用你的腦袋!”於是她掉過她那憂鬱的面孔,嬌媚 地望了他一眼。她相信,她的這句恭維話說得很有風趣。貝爾是很慷慨的:他答應送她一架縫紉機。那些把他趕出芭蕾舞的道路、使他能做出更幸運的事業的人之 中,小小的瑪莉的確算得是一個很得力的人。

他很快就來到了商人的屋子前面。他爬上媽媽和祖母所住的頂樓。她們已經穿上了她們所有的最好的衣服。碰巧霍夫太太在拜訪她們,因此她也被請去郊遊了。她的心裏曾經鬥爭了一下,最後寫了一個便條送給霍夫先生,說她接受了邀請。

“貝爾淨得到一些最好的恭維!”她說。

“我們這次出行也很排場!”媽媽說,“而且是坐這樣一輛漂亮和舒服的車子!”祖母說。

離城不遠,在禦花園的近旁,有一座舒適的小房子。它的四周長滿了葡萄和玫瑰,榛子和果樹。車子就在這兒停下來,因為這就是那個村屋。一位老太婆來接待他們。她跟媽媽和祖母很熟,因為她常常幫助她們,給她們一些衣服洗和燙。

他們看了看花園,也看了看屋子。這裏有一件特別有趣的東西;一間種滿了美麗的花兒的玻璃房。它是和起坐間連在一起的。一扇活動門可以一直推進牆裏面 去。“這倒很像一個側面佈景!”霍夫太太說。“人們只須用手一推,它就不見了,而且坐在這兒就好像是坐在雀籠子裏一樣,四周全是繁縷草①。這叫做冬天的花 園!”

睡房也有它獨特可愛的風格。窗子上掛著又長又厚的窗簾,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此外還有兩把非常舒服的靠椅,媽媽和祖母覺得非坐一下不可。

“坐在這上面,一個人就要變得懶起來了!”媽媽說。

“一個人會失去體重!”霍夫太太說。“的確,你們兩個弄音樂的人,在舞臺上忙碌了一陣以後,可以在這裏舒舒服服地休息。我也懂得這種滋味!我想,在夢裏,我的腿仍然在跳得很高,而霍夫的腿卻在我的身旁同樣地跳得很高。這不是很好玩麼:‘兩個人,一條心!’”

“這裏的空氣很新鮮。比起頂樓上的那兩個小房間來,這兒要寬大得多!”貝爾睜著一對發亮的眼睛說。

“一點也不錯!”媽媽說。“不過家裏也不算壞呀!我的甜蜜的小孩子,你就是在那兒生的,你的爸爸和我在那兒住過!”

“這兒要好得多!”祖母說。“這究竟是一整幢房子呀。我高興,你和那位難得的紳士——歌唱教師——有這樣一個安靜的家。”

“祖母,我也為你高興呀!親愛的好媽媽,我也為你高興呀!你們兩人將永遠住在這兒。你們不須再像在城裏一樣,老是爬很高的樓梯,而且住的地方是那樣擠,那樣窄!我將請一個人來幫你們忙,而且要使你們像在城裏一樣,經常能看見我。你們滿意不?你們高興不?”

“這個小孩子站在這裏,說的一大篇什麼話呀!”媽媽說。

“媽媽,這幢房子,這個花園,這裏的一切,全都是你的呀!祖母,這也全都是你的呀!我所努力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希望你們能得到這件東西。我的朋友——歌唱教師——曾熱心地幫助我來把這件東西準備好。”

“小孩子,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媽媽叫出聲來。“你要送給我們一座公館嗎?是的,親愛的小孩子,要你的能力做得到,你是願意這樣辦的!”

“我不是開玩笑呀!”他說,“這幢房子是屬於你和祖母的呀!”於是他便吻了她們兩人一下。她們立刻就落下眼淚來。霍夫太太的眼淚落得也不比她們少。

“這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刻!”貝爾大聲說,同時把她們三個人擁抱了一番。

現在她們得把這兒所有的東西重新看一次,因為這都是屬於她們的。她們現在有了那個漂亮的小玻璃房;她們可以把屋頂上的五六盆花搬到這兒來。她們不再只 有一個食櫥,而有一個寬大的食物儲藏室。甚至廚房都是一個溫暖而完整的小房間。烤爐和灶連在一起,而且還有一個煙囪;媽媽說,這簡直像一個又大又光的熨 鬥。

“現在你們像我一樣,也有一個爐邊的角落,”霍夫太太說。“這兒簡直是太理想了!人們在這個世界上所能希望得到的東西,你們都得到了!你,我的馳名的朋友,也是一樣!”

“並不是一切都有了!”貝爾說。

“那個嬌小的妻子自然會來的!”霍夫太太說。“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她是誰,我已經心裏有數了!但是我決不會宣揚出來的!你這個了不起的人啊!你看,這一切不是象一出芭蕾舞嗎?”她大笑起來,眼睛裏流出了眼淚。,媽媽和祖母也是一樣。

①原文是Fuglegraes,由Fugle(鳥)和Graes(草)兩字合成的,故直譯就是“鳥兒吃的草”。

(十八)

寫出一部歌劇的樂譜和內容,同時自己又在舞臺上把它演唱出來——這是一件再偉大和幸福不過的工作。我們的年輕朋友有一種與瓦格納相同的才能:他自己能夠創作出戲劇詩來。但是他能不能像瓦格納一樣,有充分的音樂氣質來創造出有重要意義的音樂作品呢?

勇氣和失望在他的心裏輪番交替著。他無法摒除他的這個“固定思想”。多少年來,它像一個幻象似地不時顯現出來。現在它成了一件可能的事情——成了他的 生命的目標。鋼琴上發出的許多自由幻想,正如從“可能國度”的海岸上飛來的候鳥一樣,一概都被歡迎。那些旋律,那些具有特徵的春天之歌,預示著一個尚未發 現的音樂的國度。寡婦男爵夫人在這些東西中看到了某種預兆,正如哥倫布在沒有看到地平線上的陸地以前,從海浪漂來的綠枝中就已經有了某種預感一樣。

陸地是存在的!幸運的小孩子將會到達彼岸。每個吐露出的字都是一顆思想的種子。她——那個年輕、美麗、天真的女子——已經吐露出這個字:阿拉丁。

我們的年輕朋友就是一個像阿拉丁那樣幸運的小孩子!阿拉丁活在他的心裏。他懷著同情和愉快的心情,把這首美麗的東方的詩重複讀了不知多少次。不久他就取 得了戲劇的形式,一幕接著一幕地發展成為字句和音樂。它越發展,音樂的思想就越變得豐富。當這部詩作,快要完成的時候,它就像是第一次鑿開了的音樂的水 源:一股新鮮、豐富的泉水從它裏面流出來。於是他又重新改造他的作品。幾個月以後,一部新的歌劇,以更有力的形式出現了:《阿拉丁》。

誰也不知道這部作品;誰也沒有聽到過它的一個小節——甚至最同情他的那位朋友歌唱教師都沒有聽過。在劇院裏——這位年輕的歌唱家每天晚上用他的歌聲和 卓越的表演迷住觀眾——誰也不曾想到,這位把整個生命和精神投入他所扮演的角色中去的年輕人,還在過一種更緊張的生活。是的,一連有好幾個鐘頭,他在聚精 會神地完成一件巨大的音樂作品——從他自己的靈魂裏流出來的作品。

歌唱教師從來沒有聽到過歌劇《阿拉丁》的一個節拍。當它躺在他的桌子上,準備讓他通讀的時候,它已經是一部充滿了音符和歌詞的完整作品了。它會得到怎 樣的評語呢?當然是一個嚴厲和公正的判詞。這位年輕的作曲家一會兒懷著最好的希望,一會兒又覺得這整個的事兒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夢想。

兩天過去了。關於這件重要的事情他們連一個字也沒有提。最後,歌唱教師手裏拿著他已經看過的樂譜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臉上有一種特殊的表情,但這並不足以說明他的心事。

“我的確沒有料到這樣的東西!”他說。“我不相信這會是你寫的。是的,我還作不出一個明確的判斷,因此我還不敢發表意見。在樂器組合方面,偶爾也有些 錯誤——不過這種錯誤是很容易糾正過來的。有許多個別的地方是非常大膽和創新的,人們必須在恰當的條件下來聽才對!正如在瓦格納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卡 爾·瑪利亞·韋伯的影響一樣,在你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海頓的痕跡。你的新的創造,對我說來還有一定的距離;但你本人則和我是如此接近,要叫我下一個正確 的判斷是很難的。我最好是不下判斷。讓我來擁抱你吧!”他大聲說,滿面都是愉快的笑容。“你是怎樣寫出這樣的作品來的?”他緊緊地用雙臂抱著他。“幸福的 人啊!”

通過報紙和“閒聊”,全城馬上就傳播著一些關於這部新歌劇和這位舞臺上馳名的年輕歌唱家的傳說。

“他不過是一個寒磣的裁縫,把案板上剩下的一些碎料拼湊成一件小孩子的衣服罷了!”有些人說。

“這是由他自編、自寫、自唱的!”另外有些人說。“他是連上三層樓高的天才!而他的出身更高——他是在頂樓上生的!”

“這裏面有一段雙簧:他和歌唱教師!”人們說。“他們現在要敲起一唱一和和彼此吹捧的號鼓了。”

歌劇現在正在被大家研讀著。凡是表演其中角色的人都不發表意見。“我們不能讓人們說,判斷是從劇院發出來的!”他們說。他們的面孔都非常嚴肅,沒有表示出任何期望。

“這個作品裏的喇叭聲太多!”一位自己也作曲的年輕喇叭手說。“希望他自己不要讓喇叭頂進他的腰裏去!”

“它顯示出天才;它寫得很漂亮,具有美好的旋律和性格!”也有人這樣說。

“明天在這個時候,絞架就搭起來了,”貝爾說。“判詞也許是已經決定了!”

“有的人說這是一部傑作!”歌唱教師說。“另外有些人說,這是一部東拼西湊的東西!”

“真理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呢?”

“真理!”歌唱教師說,“是的,請告訴我吧!請看上面的那顆星吧!請明確地把它的位置告訴我吧!請閉起你的一隻眼睛!你能看見它嗎?現在請你只用另一 只眼睛再去看它!星已經改變了位置,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同一個人的不同的眼睛對事物的看法有這樣大的差別,許多人的看法會沒有差別嗎?”

“不管結果是怎樣,”我們的年輕朋友說,“我必須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我必須認識什麼我得完成,什麼我得放棄。”

夜降臨了,決定之夜降臨了。

一個知名的藝術家將會達到更高的地位,或者在這次巨大而徒勞的努力中受到屈辱:成功或者失敗!這是全城的一個事件。人們在街上通夜站在票房門口,為的 是想得到一個座位。劇院是擠得滿滿的。女士們帶來大把的花束。她們將會又把這些花束帶回家去呢,還是拋向勝利者的腳下?

寡婦男爵夫人和她美麗的年輕女兒坐在樂隊上方的包廂裏。觀眾中有一種不安,有一種低語,有一種騷動。但是當樂隊指揮就了位,序曲開始奏起來的時候,這一切就都停止了。

誰不記得亨塞爾的音樂“Si l’ oiseau j’ etais”呢①?它奏出來真像歡樂的鳥鳴。現在這裏也有類似的情景:歡樂的、玩耍著的小孩子,愉快的、混雜不清的小孩子的聲音;杜鵑和他們唱和;畫眉在對 鳴。這是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們的玩耍和歡樂——阿拉丁的心情。接著大雷雨襲來了,這時努勒丁就使出他的威力:一道致命的閃電打下來,把一座山劈成兩半。於是一 片溫柔、誘惑人的聲音飄出來了——這是從魔窟裏發出的一個聲音:化石般的洞口裏亮著一盞明燈,上空響著厲害的精靈的拍翅聲。這時彎管樂號奏出一首聖詩;它 是那麼溫存、柔和,好像是從一個小孩子嘴裏唱出的一樣。起初是一管單號在奏;接著又有另外一管,最後就有許多管一起奏起來了。它們在同一的調子中融成一片, 然後漸漸地擴展到豐滿而有力的程度,好像是最後審判日的號角一樣。神燈已經在阿拉丁的手裏了!一股壯麗的旋律的狂瀾湧現了出來。只有精靈的首領和音樂的巨 匠才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

在瘋狂的掌聲中,幕慢慢地開啟了。在樂隊指揮的指揮棒下,這掌聲就像是號角齊鳴的進行曲。一個早熟的、漂亮的男小孩子在演唱。他長得那麼高大,但又是那 麼天真。他就是阿拉丁,在一些別的小孩子中跳躍。祖母一定馬上就會說:“這就是貝爾。這簡直跟他在家裏、在頂樓上、在爐子和衣櫃之間的跳躍沒有絲毫分別。看 他的心情,他連一歲也沒有長大!”

在他走下石洞去取那盞神燈之前,努勒丁命令他祈禱。他是用多大的信心和熱忱念出那段祈禱文啊!他的歌聲把所有的觀眾都迷住了。這是因為他心中具有純潔和虔誠的旋律,才能唱出這樣的歌呢,還是因為他具有白璧無瑕的天真?歡呼聲簡直沒有休止。

把這支歌重唱一次可以說是一種褻瀆的行為。大家要求再聽這支歌,可是沒有得到反應。幕落下來了。第一幕結束。

所有的批評家都變得目瞪口呆。大家都懷著一種愉悅的心情,靜待進一步的欣賞和享受。

樂池裏飄出了幾行音樂,於是幕啟了。音樂的旋律,像格魯克②的《阿爾米德》和莫劄特的《魔笛》一樣,把每一個人都深深地吸引住了。阿拉丁站在那個奇異 的花園裏的場面展開了。一種柔和、低微的音樂從花朵和石頭裏飄出來,從泉水和深深的峽穀裏飄出來。種種不同的旋律融匯在一起,形成一個偉大的和聲。在合唱 中,人們可以聽到精靈的飛行。這聲音一忽兒遠,一會兒近,慢慢擴展到極高的限度,而又忽然消逝。阿拉丁的獨白之歌,被這些和諧的調子襯托著,慢慢地升上 來。它就是人們所謂的偉大的抒情詩,但它跟人物和場面是配合得那麼好,它成了整個歌劇不可缺少的部分。這種洪亮、引起共鳴的歌聲,這種從心裏發出的、熱情 的音樂,使得大家鴉雀無聲,陷入狂熱的境地。當他在眾精靈的歌聲中伸出手取得了那盞幸運的神燈的時候,這種熱忱高漲到了不可再高的地步。

花朵像雨點似地從各方面拋來。他的面前展開了一塊由鮮花鋪成的地毯。

對於這位年輕的藝術家說來,這是他生命中多麼偉大、多麼崇高的一個時刻啊!他覺得,比這還偉大的一個時刻永遠不會再來。一個由月桂花所編成的花環碰著 他的前胸,然後又滾下來,落在他的腳下。他已經看見了這是從誰的手裏拋出來的。他看到坐在離舞臺最近的一個包廂裏的那個年輕女子——那個年輕的女男爵。她 慢慢地站起來,像一位代表“美”的精靈,在為他的勝利而歡呼。

一把火透過了他的全身;他的心在膨脹——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他彎下腰來,撿起這個花環,把它按在自己的心上。就在這同時,他向後倒下去了。昏過去了嗎?死了嗎?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幕落下來了。

“死了!”這是一個回音。在勝利的快樂中死了,像索福克勒斯在奧林匹亞競技的時候一樣,像多瓦爾生在劇院裏聽貝多芬的交響樂的時候一樣。他心裏的一根 動脈管爆炸了;像閃電似地,他在這兒的日子結束了——在人間的歡樂中,在完成了他對人間的任務以後,沒有絲毫苦痛地結束了。他比成千上萬的人都要幸運!

①亨塞爾(Adolf von Henselt,1814~1889)是德國鋼琴家和作曲家。“Si l’ oiseau j’ etais”(《假如我是一隻鳥》)是他的一支名曲。

②格魯克(Christoph Willibald von Gluck,1714~1787),德國作曲家。

白馬

一匹白馬住在城裏摩天大廈的頂層。它是我的朋友。它每天早上擠在一群衣著鮮亮、神氣十足的男男女女當中,乘電梯從第198層下到第一層,再步行15分鐘到兒童樂園去上班。每天下午下班以後,它先花10分鐘到農貿市場去買它喜歡吃的青草和燕麥,再步行5分鐘回到摩天大廈的入口,擠在一大群灰頭土臉、疲憊不堪的男男女女當中,乘電梯回到頂層。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沒有誰覺得一匹白馬不該住在摩天大廈的頂層,也沒有誰覺得和一匹白馬做鄰居有什麼不光彩的,更沒有誰對一匹白馬自己掙工資,自己去換取草料,自己養活自己有什麼意見。說穿了,是因為人們太忙,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摩天大廈的頂層住著一匹白馬。

倒是白馬每天早上走出電梯時都會納悶:“昨天晚上進了這棟摩天大廈的那些無精打采的人哪里去了呢?”每天傍晚回來時還是免不了要納悶:“今天早上那些衣著光鮮的人為什麼不回來呢?”

白馬眨巴著它那兩隻白馬眼,怎麼也想不到它每天遇到的其實都是同一撥人。

白馬的工作是在兒童樂園拉彩色白馬車。白馬車上有一個彩條布做的車篷,車篷下面安著一排小椅子,每次可以坐兩個小孩子。白馬車上有一塊牌子,寫著;“讓孩子們高興的白馬”幾個大字,牌子上還朝天吊著一頂園筒禮帽,小孩子玩得開心了,就把自己省下來的硬幣呀,零花錢什麼的扔到大禮帽裏,算是對白馬的報答。如果你不扔錢也沒關係,白馬照樣笑呵呵地拉著你跑。

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們一進了兒童樂園,總是不太安份的,該坐的時候,會站起來東張西望,你讓他們站好吧,他們早就撒開腳丫子,跑得沒影了。白馬非常喜歡小孩子,小孩子們也很喜歡白馬。每個到兒童樂園來玩的小孩子,可以不坐碰碰車和旋轉木白馬,卻非要坐彩色白馬車不可。為了小孩子們的安全,白馬每次都要等小孩子全坐好了,才邁開小碎步,沿著林蔭道跑起來。白馬非常溫和,它從第一次喊:“小孩子,請坐好!”到第100次喊:“小孩子,請坐好!”聲音都是同樣的大小,不高也不低,聽起來,總是有點像兒童醫院手拿注射器的阿姨在哄小孩子。城裏的爸爸媽媽們的脾氣可就沒這麼好了。你聽,如果小孩子們在外面玩瘋了,不記得回家吃飯,從門窗口傳出來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還聽得見白生生的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再不回來,乾脆別吃了!”難怪城裏的小孩子們在生爸爸媽媽的氣時,會這樣說:“哼,我才不喜歡你們呢!你們對我,趕不上兒童樂園裏的白馬一半好!”

城裏的小孩子當然很多很多,但在白馬看來卻只有兩個,這就是一個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他們想多坐幾回車,就穿上了不同的衣服,好讓我認不出!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白馬得意地對我說。那一天,白馬下班後扛著一袋燕門,從我的門前經過,正好碰上下雨,我就讓它到我的家裏來躲雨。“你怎麼認出來的?”我試探地問。“這很容易認!”白馬用它的長尾巴擦身上的雨點,一邊說,“他們的臉上總是有高興,我一看到他們的高興,就知道我沒認錯!”啊,原來是這樣!一個人高興起來和另一個人高興起來,看上去確實差不多。我原來覺得白馬把全城的孩子們簡單地看作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肯定搞錯了,現在看來,白馬那樣看問題,確實有白馬的道理。

過了幾天,白馬又扛著一袋燕麥從我家門前經過時,天並沒有下雨,我也沒打算邀請白馬進來坐,但白馬還是進來了。那一天,白馬的那張白馬臉拉得特別長。正好那時,林立的高樓縫隙間漏進一縷桔紅的夕陽,落在白馬的臉上,我看到它的臉上有兩道長長的淚痕。我搓著雙手,為需不需要去拿我的毛巾給它擦臉而局促不安,因為我既不想讓白馬太難過,又有點捨不得我的新毛巾。過了一會兒,白馬開口了:“我弄錯了!我現在知道,這個城裏有四個小孩子――一個高興的男孩子和一個高興的女孩子,一個穿破衣服吃垃圾的男孩子和一個被媽媽嚇哭了的女孩子!”原來,今天有一個小女孩,由家裏的保姆陪著到兒童樂園裏玩,超過了媽媽規定的回家練書法的時間,媽媽跑到公園裏,對著小女孩尖叫,還說如果小女孩不聽話,就再也不愛小女孩了。小女孩嚇得抱著媽媽的腿,大哭起來。小女孩剛走不久,又來了一個穿著破衣服的男孩子,他在白馬車旁的一個垃圾桶裏找東西吃。白馬見了這情形嚇壞了。“垃圾桶裏的東西很髒,是不能吃的啊!”白馬跟我說這事的時候,聲音還在發顫。“我一直以為城裏只有兩個孩子,原來有四個啊!白馬車上的座位不夠用,我還得去準備兩個座位!”白馬說。

白馬扛著那袋燕麥走了,它長長的臉都快挨到地面了。急急的晚風把它頸部的鬣毛吹得亂糟糟的。它的尾巴悲傷在耷拉著。

深夜,等大街上車聲漸漸稀疏時,我透過高樓的峽谷,看到了一線冰冷的天幕和半瓣白色的月亮,同時,看到摩天大廈的頂層有一扇視窗亮出黃黃的光。我看著那光,看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早上,白馬背著兩張椅子進了電梯。那兩張椅子是用最好的桃花心木做的,上面鋪了絲絨靠墊。一匹白馬加上兩張椅子,差不多把電梯擠滿了。每一層想乘電梯的人都不得不等候下一趟電梯。他們驚奇地發現:“怎麼?一匹白馬?一匹白馬怎麼會在電梯裏?”他們相互打聽,但誰也不知道一匹白馬怎麼會在電梯裏。恰好這時,另一台電梯的門開了,人們趕緊擠進去,趕緊去上班,不再有誰打聽白馬的事了。

這一天到兒童樂園玩的小孩子,一個個都無精打采地回家了。因為他們都沒能坐上白馬車 車 兜 風。白馬車上新安了兩個絲絨坐位,小孩子們都想去坐一坐,但白馬不允許。白馬說,這兩個坐位是留給穿破衣服的小男孩和哭鼻子的小女孩的。可是,白馬從早上一直等到晚上,也沒有等到那個小男孩和那個小女孩。

從那以後,白馬每天都站在白馬車旁等候著。它一定要等到城裏的四個小孩子都坐上了白馬車以後,才肯拉著白馬車跑。白馬很固執,它是一匹“讓孩子們高興的白馬”啊!它 掛念城裏那些不幸的孩子。

一天、二天、三天——那個穿破衣服的男孩和那個哭鼻子的女孩總是沒有出現。因為總不能乘坐白馬車,高興的男孩子和高興的女孩子也很少來了。兒童樂園裏又新添了過山車、登月火箭和海盜船,孩子們愛玩的東西多極了。小孩子們是為了高興才上兒童樂園的,他們可不願意站在白馬車邊傻等。

“踢拖、踢拖。”腳步這麼沉重,會是誰呢?我把腦袋伸出門口張望:啊,是白馬!它正低著頭,背上搭著一條破麻袋,慢慢從我門前走過。它以往走起路來可不是這樣。以往,它的蹄聲“得得得”,像歡快的鼓點敲在街道上。

“白馬,你幹什麼呢?”我問。

“去換點燕麥和青草。”白馬連頭也懶得抬。

白馬去了農貿市場。它來到以前常買燕麥的攤子前,對胖胖的攤主說:“請給我一點燕麥。”

“給你燕麥?你做夢吧,你上個星期欠我的錢還沒給呢!”攤主惡狠狠地說。

白馬餓極了,一筐筐燕麥散發出陣陣清香,像手指一樣,牽著它的鼻子,吊著它的胃口,它真想伸出長長的舌頭,從那筐上面舐一口。但它還是忍住了。不遠處有一堆青草,青草比燕麥便宜多了,它想,如果它去向攤主賒一把青草,應該是沒問題的吧?沒想到,它剛向那堆青草邁了一步,賣青草的人就舉起扁擔,大喝道:“滾開,畜牲!”

白馬只好背著那條破麻袋,“踢拖、踢拖”往回走。“嗨,老兄,你站一會兒!”旁邊一頭騾子叫住了它。

“你是誰?”

“我是你的親戚。看你餓得皮包骨頭了,怪可憐的。跟我走吧,管你吃飽。”騾子說。

“去哪里?”

“去鄉下。”

鄉下是哪里呢?白馬眨巴著眼睛使勁兒想。想來想去弄不明白,白馬便踢踢嗒嗒地走到我跟前,向我打聽:“你知道鄉下嗎?”

鄉下?我是一隻住在城市立交橋下的老鼠,如果有誰向我打聽城裏的下水道的情況,那我可以替他繪一張詳細的圖紙,至於鄉下,我就知之甚少了。但我有一次到一位太太家去取麵包,聽到太太在打電話,說“明天我們到鄉下去度假。”我便按我的理解,把鄉下解釋給白馬聽:“鄉下是度假的地方。”

“我需要去度假。”白馬肯定地說。“對,度假對你有好處。”我點點頭。

白馬跟著騾子出城了。那騾子是一位老農用來套運土豆的騾車的。老農的土豆賣了一個好價錢,回家的路上,平白無故地又得了一匹白馬,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老人一高興就喜歡喝酒,一喝上酒,人就變得更高興。老人坐在騾車上,喝著酒,唱著歌,曬著太陽,睡著大覺。等他一醒來,哈,發現自己睡在一棵酸棗樹下,騾子、大車和白馬全不見了,只有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從酸棗樹頂上朝他笑。

這時候,騾子拖著大車,白馬坐在車上,正朝千尺草場走去。白馬並不是存心想占騾子的便宜,而是鄉下的路,白馬實在走不慣。“你們這兒的街道太窄了,還這麼不平,走上去挺危險的。”白馬說。在彎彎曲曲的鄉間小路上,白馬發現自己的四個蹄子怎麼放也沒有辦法放穩當,它每一秒針都有摔倒的可能。

騾子只好把白馬扶到大車上。“讓你拉著我跑,這怎麼好意思呢?”白馬真誠地說。

騾子十分惱火:“不拉著你怎麼辦呢?總不能看著你摔死嘛!”

路兩旁長滿嬌嫩的青草,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如此新鮮的草料,白馬還是第一次見到呢。它咽了一口口水,問騾子:“這草什麼價錢一把?”

“呵呵,無價!”騾子停下車,張嘴嚼了一把。

“快跑吧,你偷人家的東西,會被抓住的!”白馬緊張得耳朵直豎。

“你也吃一點吧,這是我自己家裏的!”騾子說著,咬下一大把草,塞到白馬的鼻子下。

白馬實在餓極了,不客氣地大吃了一頓,一直吃得肚皮脹得像石頭一樣朝地上墜,才停止。它爬上車,朝天躺著,四個蹄子抱著肚子,美美地睡了一覺。

陽光把金粉塗抹地千尺草場上,草場上白雲繪出一朵朵花,白馬群揚起四蹄,甩動鬣毛,在競相奔跑。

白馬遠遠地看著白馬群,問站在身邊的騾子:“它們為什麼要跑?”

“它們總是這樣跑的。”騾子說。

“它們要跑到哪兒去嗎?”

“哪兒也不去。”

“哪兒也不去為什麼還跑?”

“為了高興唄!”

“為了誰高興?”

“大概是為了它們自己吧。”

“我不是這樣跑的。我跑的時候,總是拉著彩車,要不,就是扛著我的燕麥。”白馬說。

白馬群跑累了,就停下來,吃著草場上的青草。

“這些青草是誰的?”

“這裏的青草不屬於誰,白馬兒們愛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騾子說。

“啊,這裏的白馬跟我不同。”我的朋友,這匹城裏來的白馬說,“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的高興而奔跑過,也沒有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草料。”

白馬群嘶鳴著,在邀請我的朋友加入到它們的行列中去。但我的朋友只是站在山坡上,遠遠地看著。

“去吧,去和它們在一起。”騾子說。

“不,我不是一匹這樣的白馬。”我的朋友說完這句話之後,淚水突然溢出眼眶,一顆一顆掉在草尖上,在陽光下像朝露一樣燦爛。

草場的夜空,星光閃爍。遠處,白馬群在遛達,溪流在淙淙歌唱。我的朋友依然站立在山坡上,注視著夜色中的野白馬群。月光把它高大的身影剪貼在草地上。

它在想:也許,我並不是一匹白馬?或者說,我已經不是一匹白馬了?

黎明時分,雲雀鳴囀著,飛翔著。風兒掀開晨霧的薄紗,草場和白馬群都在光線中慢慢亮出寧靜的輪廓。

山坡上空蕩蕩的,我的朋友,那匹城裏來的白馬兒,不見了蹤影。

我從此再也沒有找到它。

我挎著照照相機走進了森林,我對管理員說,我是一個攝影記者,喜歡野生動物,其實,我的背包裏放著一支雙筒獵槍。

進入林中,我白馬上就發現,不遠處的灌木叢裏有悉悉索索的響聲,一截粗大柔軟的東西在濃密的枝葉間蠕動。一定是一條大蟒蛇!我不知道獵殺一條蟒蛇對我有什麼好處,坦率地說,獵殺任何動物對我都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我既不願也不敢把它們的屍體帶出森林。但我還是迫不及待地舉起了雙筒獵槍,因為我儘管生長在城市裏,卻一直都夢想做一個獵人。

從瞄準器裏望過去,一頭大象威嚴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剛才太性急了,看到的並不是蟒蛇,而是大象的鼻子。

我急忙放下獵槍,舉起了照照相機,喀嚓,為崇敬的大象先生拍了一張照片。

大象先生

我的照相機是可以一次性成像的。我把拍好的照片遞給了大象。照片拍得不錯,但我不想聽什麼讚揚,只希望趕快脫身,因為我怕這個龐然大物。

大象憤怒地吼了一聲,掄起鼻子把我橫卷著,擱在一棵樹上,還吹起一口唾沫星子,把我拍的那張照片牢牢粘在我身邊的樹幹上。

然後,大象斜著眼睛瞧我一眼,搖一搖尾巴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頭也不回。

我本來已經嚇糊塗了,一定是大象居然也會斜眼瞧人這一點,使我萬分震驚,反而讓我清醒過來。我小心地從樹上爬下來,緊握雙筒獵槍,又開始了搜索。

我相信,一個真正的獵人就該百折不回。

我來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上,一隻小白兔坐在草地上的一叢小雛菊旁邊。

啊哈,機會來了!我舉起獵槍,瞧准!

小白兔看見了我,但它沒有逃,反而摘了一菊雛菊插在長耳朵邊上,又踮起兩條後腿,喊了一嗓子。

小白兔的確是喊了一嗓子,那聲間像銀鈴似的又脆又響:“照相羅!快來照相羅!”

接著,我聽到了雨點般的腳步聲,成千上萬的小白兔從四面八方趕來了,一排排整齊地坐在我的雙筒獵槍前。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小白兔,簡直就像原野上的油菜花一樣無邊無際。它們全都咧開紅紅的三瓣嘴傻笑著,還擺出各種各樣自以為漂亮的姿勢,搞得我眼花繚亂。

還開不開槍呢?如果開槍,該打哪一隻小白兔呢?我舉著獵槍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聲尖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哈哈,地群笨蛋!”

小白兔們慌忙逃竄。一隻老狼,帶著它的老妻和五個健壯得可怕的兒子,取代了那些傻小兔,坐在小雛菊旁邊,對著我手中的雙筒獵槍呲起牙齒。它們是在笑呢!

打死一隻狼,我就是名副其實的獵人了!我興奮地想著,握槍的雙手顫個不停。

一隻小狼跑過來奪下我的雙筒獵槍,對著我的胸口,粗暴地問:“這東西怎麼用?”

我全身冒汗,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見狼的爪子扣住了扳機,隨即,聽見砰的一聲,我就倒在了地上。

過了許久我才發現自己沒有死。可能是小狼在最後關頭掉轉了槍口,子彈飛出去,打碎了那一叢美麗的小雛菊。

老狼一家已經不見了,我估計它們是受了驚嚇,逃到森林裏邊去了。子彈在它們一家的腳邊開了花,但願它們都沒有受傷。

我挎著照照相機,抱著那叢小雛菊離開了森林。這正是雛菊飄香的季節,甜甜的芬芳盈滿胸懷。

我再也不想打獵了。那支雙筒獵槍我就讓它留在草地上。槍膛裏已經沒有子彈了,不會有危險。聰明的小白兔得了它,還可以嚇唬老狼。但猛然間,我心頭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那些兔子和狼會不會是合謀好了,把我趕出森林的?

時間被定格在大片大片的雪花,雪花飄飄灑灑,灑出一片純白的世界。在這片白色素裹的領域,有一處最白色的地方,而這個地方伊和觴相擁在一起。他們緊緊的相擁,害怕一放手就會失去彼此。因為此時,因為對方將自己的全部。失去對方將失去整個世界,而他們寧願失去整個世界也不願失半個對方。

“觴,我們會死嗎?伊說道。

“伊,不會,我會守護在你身旁,永遠永遠……”觴眼眶濕潤,把伊抱得更緊。

這時大片大片的雪花如粉末在天空中飛揚,飄浮落定在伊的髮髻。伊抬頭望瞭望觴,微微一笑,便躺在觴懷裏。觴看著懷裏的伊,卻有莫名的滿足和莫名的憂傷。觴看著在懷裏熟睡的伊,她樣子依舊如昔。長長的頭髮,長長的睫毛,仍然是初識般的純潔。那可愛的樣子,加上雪花灑落的光景,在雪國裏構成一幅唯美的畫面。觴看著伊熟睡的樣子,感覺很幸福,不覺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點滴。

那是一個夕陽將下的時分,伊坐在那歷經千年的青石板上。因為她前世苦苦乞求孟婆,求孟婆不要逼她喝孟婆湯,她要繼續那未終結的愛。無奈孟婆讓她喝了半碗就去投胎了。生死輪回中,四周隱隱傳來,他將從千年青石板經過並停留。所以伊一直在等待,直到遇到觴。觴的出現就如她等待的那般,在青石板處出現。她當時羞澀的臉頓息變成紅色。一幅幅畫面,一次次記憶的重疊。青石板旁的柳條兒輕輕的嫵動,嫵過千年的傷痕。夕陽謝幕,只見兩個身影,最後匯成一個身影。

伊和觴相戀了。

“我一直在尋覓,每次經過青石板時,我都感覺特別熟悉,我原來尋覓的是你,伊”觴真誠的說道。

“蒽,我在青石板上等待了千年,那是因為我對前世的留戀,曾經心傷,但終究等到了你,觴”伊幸福的回答。

觴不明白伊所說的千年,因為他比伊來得早,而且喝下了整碗孟婆湯。按照孟婆那的規矩,先喝下湯的先投胎,而這個投胎過程卻是一千年。當然這是觴不知道的。他們倆就這樣開始前世未終結的愛,當然觴也是不知道的。伊永遠不會告訴他的,她只想享受今世的幸福時光,別的她一無所求。

“觴,我想去看雪,去雪國看”,伊幸福的說道。

“伊,好,我陪你去雪國”觴自信的回答。

就這樣伊和觴踏上了雪國的路途,因為他們相信能克服一切的困難。他們走過許多地方,走過圍城,走出幻城,一步一步靠近。此時天氣異常寒冷,雪國城外飄揚細細的粉末,點點滴滴的飄揚。伊在這尤為快樂,尤為幸福。她任雪花點點打擊在臉上,點點雪花圍繞著她。她幸福的在雪花地段旋轉,在她的視野裏,雪花徑直的落下。這細小的雪花很細,很小,似粉末,不寒,此時卻讓人感到溫暖。

進入雪國後,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飄灑,一望無際到天涯。整個世界素妝了一番,把黑髮染。觴恍過思潮,雪花如先前般大,肆無忌憚的下。觴看看伊,她嘴角露出笑意,夢裏一定很甜,不由一笑。過了一段時間,伊醒了,看著觴。

“伊,冷麼?”

“不冷,觴”

“觴,我不會再害怕死,因為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觴,我後悔來雪國了,你後悔麼?”

“不後悔,伊,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後悔,我們還要白頭去青石板上看夕陽。”“觴,我們一定要去看夕陽……”

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話語,沒有什麼美麗的修飾,幾個簡單的字便是他們這一世的誓言,縱然時光流逝,衰老了容顏,他們也無怨無悔。現在他們倒寧願等到衰老容顏的那一天,至少他們還可再坐坐青石板,看看夕陽,然後相互擁在一起,多麼美麗的場景,幸福的畫面。只是現在他們在雪國,更有的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是最為熟悉的,只是彼此暫時忘卻罷了!

“觴,我有一種特熟悉的感覺,而這感覺我現在在頭腦裏找不到一個詞來言說…”

“伊,我知道,這是幸福的感覺,我們會永遠這般,不曾改變”

“蒽”伊甜蜜一笑。

可是伊的感覺並不是觴所說的幸福感覺,當然觴也知道伊想要的答案不是這個,但他頭腦裏的那種感覺突然中止,想尋卻尋不到,這種感覺很奇妙。他看著漫天的雪花,發現跟這場景有關,但還是想不到。雪花越下越大,雪國的溫度可謂低得難以讓人想像,仿佛要掩蓋整個世界,從而籠罩成一色。雪花蓋住了伊和觴得身體,呈現出白色的顏色,一如伊的純潔。雪放肆的揮灑,揮霍出它所有的寒冷,來冰凍溫暖的世界。雪花在天地間飄灑,一如初春的梨花,被風吹起,落下。可是他們不知這雪國是什麼季節,因為雪國一直都是這般寒冷。當然,這是他們都不曾知道的。她突然感覺異於平常的寒冷,因為寒冷正吞噬著她的體溫,她的生命。觴把伊抱的很緊,傳遞著他最後的體溫。雪花又一次飄落,比方才更大,更寒冷,更能吞噬人的生命。

在白色的天地裏,茫茫一片,只有那最純白的地方,才會使人心傷。雪國沒有其他的人,現在唯一的生命只有她倆。雪國以前下雪也只是一年一次,現在卻是一輩子如此。所以不覺世事無常,氣息瞬變。伊的夢中曾出現一片雪地的地方,夢中有人告訴她,那是她的家鄉。她一直記得,後來才知道那個地方叫雪國。現在她要在她的故土返璞歸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伊在觴的懷裏躺著,閉著眼睛,露出長長的睫毛。

伊忽然間睜開雙眼,對觴輕輕的說道,“觴,我知道這種感覺了,這種感覺叫做:唯美。”

觴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望著雪花,天邊又厚積了一層。他思潮翻湧,回想起青石板的相遇點點滴滴。而這種點點滴滴算是彌補了前世的記憶,今生的默認。

觴望著天,其目光似乎望斷了時間,雪花連成線,圍繞在身邊。時間又一次從他們寒冷的身體上躺過,凝結整個世界。遠遠望去那最白色的地方,變得更加晶瑩,只是這種晶瑩,人人見了會覺得心寒,從而“觴”。那白色的地方漸漸的被雪覆蓋,最後堆積成一座淺淺的山,疑似小小的“墳”。只是這墳裏住著兩個人,兩個彼此真心對待彼此的人;只是這墳用雪堆積的,而不是泥土。伊和觴被雪覆蓋著,被寒吞噬著生命。他們兩個相戀的人相擁在一起,但這是他們最唯美的結局。伊最後一句“唯美”,便是雪國裏最後一聲言語。伊沒眼淚,只是靜靜的在觴懷裏離去。觴摟著伊,也沒有言語,只是幸福的享受這最後時刻。在這裏,所有一切成一色,伊和觴被掩蓋在這裏。沒有人知道,因為這是他們最唯美的結局。

《唯美結局》

雪花飄跡

往事伊人憶

夢卷幸福襲

牽手方有期

青石板上

伊觴擁抱夕陽裏

言心辭

把前世提起

話雪國

觴心疼伊真心惜

伊為話

觴作題

真心對待韻甜蜜

于伊

童話裏

如今雪國雪花淒淒迷迷

白色的天地

雪不化雨

千年愛戀來繼續

童話裏的尋覓

唯美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