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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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條一條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一條一條的金子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人們不久便在黑森林裏有所風聞,說燒炭的彼得·蒙克, 也就是賭客彼得回來了,而且比以前富裕得多。

人情世態都還是和從前一樣。從前他扶著拐杖討飯時,曾經被人趕出太陽酒館的門;現在,當他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第一次踏進太陽酒館的時候,大家都來和他握手,誇獎他的馬,詢問他遊歷的情形;當他又和胖子埃澤希爾用硬洋賭起來時,他仍然受人萬般奉承。

但他不再從事玻璃手工業了,而是作木材生意,不過並不是真正作, 只是裝裝樣子罷了。他主要是做穀物生意和放高利貸。慢慢地黑森林裏半數的人都欠了他的債。他放債必須有十分利息才行,或許把穀物以三倍的價錢賣給不能馬上付款的窮人。

他和地方官現在成了親密的朋友;如果有人不能按期還清彼得·蒙克老爺的錢,地方官就騎著馬,帶著他的警吏,去評定房屋和財產的價格, 馬上賣掉,把一家子都趕到森林裏去。這種情形起初很讓大財主彼得傷腦筋,因為那些被清算的人總是一群一群地圍在他家大門口,男的請求他寬恕,女的想軟化他那顆石頭心,孩子們哭叫著要一小塊麵包。但當他弄來幾隻惡犬後,他所謂的這種貓叫就立刻停止了。

他打著口哨把惡犬喚出,這群乞兒就哭叫著跑開了。最使他傷腦筋的是一個“老婆子”。她不是別人, 就是彼得的母親蒙克太太。她的房屋、財產被人賣掉後,她就落入了窮困、悲慘的地步;她兒子發財回來後, 也不再贍養她。現在她也偶爾來到彼

得的門口,拄著一根拐杖, 老態龍鍾,衰弱、憔悴。她不敢再走進彼得的門,因為他曾把她毫不留情地趕出來過一次。但使她傷心的是,雖然她自己的兒子滿可以供養她安閒終老,她卻不得不借助別人的施捨生活。可是那顆冰冷的心,從來不為那蒼白熟悉的面孔、那哀求的目光、那向他伸出的乾瘦的手、那脆弱的身體所打動。

每當星期天她來敲門時,他緊繃著臉取出一個值六巴成的錢,用一張紙包著,叫一個僕人遞給她。他聽到她顫抖的聲音在向他道謝,祝福他永遠吉利,聽見她咳嗽著離開大門口。但他什麼也不在乎,只是惋惜又白扔了六巴成。

後來,彼得想結婚了, 他清楚,全黑森林裏每一個當父親的人都樂意把女兒嫁給他。但他選擇得十分苛刻,因為他要叫別人家在這件事情上也稱讚他有福氣,有眼力。因此他騎著馬走遍黑森林,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但沒有一個漂亮的黑森林姑娘,在他看來是夠漂亮的。

他找遍所有的跳舞廳,從未發現一個絕色的女子。後來有一天,他偶然聽說全黑森林裏最漂亮、最端莊的姑娘是一個窮人家的女兒,父親是砍木材的;她過著清貧的生活,替父親操持家務,很能幹, 很勤快,從來不到舞廳去,甚至在聖靈降臨節或教堂落成紀念節都不去。

彼得聽說黑森林裏有這樣一個絕色佳人, 就決定向她求婚,於是打聽出她的住址,騎著馬來到她的茅舍裏。美麗的麗斯貝特的父親慌忙張張地把這個高貴的老爺迎了進去。當他得知客人是大財主彼得老爺,並樂意當他的女婿時,更是驚訝萬分。他覺得他的一切煩惱和貧困現在已有結束的一天了, 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連美麗的麗斯貝特都沒有問一聲。這個善良的孩子是那麼溫順,竟服服帖帖地作了彼得·蒙克太太。

彼得·蒙克太太

但是,事情並不像這個溫柔的女孩子所想像的那麼如意。她以為她懂得料理家務,但他沒有一件事能使彼得老爺滿意。她對窮人很同情。她認為,既然丈夫很有錢,給一個可憐的叫化婆一個分尼,或是給一個老年人一杯燒酒,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有一天, 彼得老爺看到了這種情形, 氣得兩隻眼睛都冒了火,惡狠狠地說道:“你為什麼把我的錢浪費在一班無賴漢和街頭的流氓身上?你帶了什麼到我家裏來,可以讓你揮霍的? 用你老子的那根討飯的棍子,連碗湯都燒不熱,但你卻像一位侯爵夫人似的亂扔錢。

如果下次再讓我看見,我可得請你嘗嘗我的拳頭!” 美麗的麗斯貝特很傷心, 丈夫竟是這麼狠毒, 更在自己的房子裏哭了起來。她常常希望能夠回到父親的草棚裏去,這樣比住在豪華的、可是既慳吝又狠毒的彼得家裏幸福得多。

唉,可惜她不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愛她,也不愛任何人;如果她知道,她就不至於驚異了。現在,每當她坐到門口,看見一個乞丐從她面前走過,脫下帽子, 求求施捨, 她就緊緊閉上眼睛,以免看見那種慘狀,她的手也握得更緊,免得不自覺地伸進衣袋裏摸出一個銅板來。

由於這個緣故, 美麗的麗斯貝特在全森林裏都受起指責來了, 人家甚至說她比彼得·蒙克還吝嗇。有一天,麗斯貝特又坐在大門口,一面紡紗,一面哼著小調,由於天氣很晴朗,彼得老爺又騎馬到田野裏去了,她的心情很愉快。這時路上走來一個小老頭兒,扛著一個又大又重的口袋。她老遠就聽見他喘息。麗斯貝特很同情地看著他, 心裏想道,一個這麼年老的人,不該再讓他扛這麼沉重的東西。

這時,那個小老頭兒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當他走到麗斯貝特太太面前時,他差不多壓倒在口袋下面了。“哦,請您發發善心,太太,給我一口水喝吧,” 小老頭兒說道,“我走不動了,非渴死不可。”

“您這麼大年紀,不應再扛這麼重的東西。” 麗斯貝特太太同情地說。

“是呀,可我窮得沒辦法,只好幹這些事來苟延殘喘。” 他回答說,“唉,像您這樣的闊太太,哪里清楚窮人的苦處,哪里知道在這樣的大熱天,一杯涼水能令人多麼涼爽啊。”

她聽見老頭兒這麼說,趕忙跑進房裏去,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把壺,裝滿了水。當她回到門外,離那矮小的人兒僅僅幾步遠,看見他十分淒慘、憔悴地坐在口袋上時,她心裏深深地憐憫他。

她想了一下, 丈夫不在家, 於是放下水壺,取了一個大酒杯,裝滿了酒, 又放了一大塊黑麵包在酒杯上面, 一齊拿給老頭兒。

黑麵包

“來吧,喝口酒比喝水好些,因為你的年紀已這麼大了,” 她說,“但別喝得太急了,一邊喝一邊吃點麵包吧。”

小人兒吃驚地注視著她,直到他的老眼裏湧出了大顆的眼淚。他把酒喝了,說道:“我活了這麼長的時間,還沒看見能有幾個人比得上您麗斯貝特太太這樣慈善, 這樣慷慨地周濟窮人的。不過您會因此永遠得到幸福,好心是不會沒有好報的。”

“不,她現在就要得到好報!” 一種可怕的聲音叫道。他們回頭一看,原來是彼得老爺,已經氣得滿臉通紅。

“連我貴重的酒你也倒給叫化子喝, 我自己用的杯子你也讓街頭的流氓沾唇? 那就來領你的好報吧!” 麗斯貝特太太馬上跪倒在他的腳下,請求他開恩恕罪;但那顆石頭的心不知道什麼是憐憫。他把手裏拿著的鞭子轉過頭來,用黑檀木柄狠狠地打在她美麗的額頭上。

她一口氣沒上來,倒在了老頭兒的胳膊上。彼得看見這種情形,仿佛立刻感到後悔了。他彎下身子,看看她有沒有氣。可是小老頭兒用熟悉的聲音說道:“你不必操心了,燒炭的彼得;這是黑森林裏最美麗最可愛的花朵,可是卻被你摧殘了,她再也不會開放了。”

這時彼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說道:“原來是您呀,寶藏家先生? 事情既已如此,也無法挽救了,也許這是命中註定的。我想,您不至於向裁判所控告我是殺人犯吧!”

“你這惡棍!” 小玻璃人說,“我若把這行屍走肉拉上絞刑架,對我能有什麼好處?你應當害怕的不是塵世上的裁判所,而是另一些更森嚴的裁判所;因為你已經把你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了。”

“假如我出賣了我的心,” 彼得叫道,“這是誰的錯?這不是由於你和你那騙人的財寶嗎?你這惡鬼把我引上了毀滅的道路,逼迫我尋求另一個人的幫助, 一切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他還沒有說完,小玻璃人就馬上膨脹起來,變得又高又胖,眼睛大得像湯碟,嘴巴大得像生著火的麵包爐,閃出熊熊的火焰。彼得嚇得趕緊跪倒在地,他那顆石頭心也保護不了他,他的四肢像柳條似的戰抖起來。森林精靈用兩隻鷹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風卷殘葉一樣提起他打了幾個圈圈,然後將他扔倒在地,把他的每一根肋骨都摔碎了。

“你這可恥的東西!” 他叫道, 聲音大得像雷鳴。“要是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弄得你粉身碎骨, 因為你觸犯了森林的主宰。但是這個死去的太太曾經給我飲食, 由於她的緣故,我給你八天的期限。假如你不翻然悔改, 我就來磨碎你這幾根狗骨頭,叫你在深重的罪惡中送掉狗命。”

到天晚的時候,才有幾個過路的人發現財主彼得·蒙克倒在地上。他們把他翻過來掉這去,看看他是否還有氣息。可是他們嘗試了很久也沒有結果。最後,他們之中的一個走進房子裏,拿了一點水來噴在他的臉上, 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他睜開眼睛,向周圍看了好久,然後問起麗斯貝特太太。可是誰也沒有看見她。

他向這幾個人道了謝,慢慢回到自己的房子。他在四處尋找,但無論是地窖裏或頂樓上,都沒有麗斯貝特太太的影子。他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誰知這竟是殘酷的現實。現在,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奇怪的思想就紛至遝來。他並不恐懼什麼,因為他的心是冷的。

然而他一想到他妻子的死,他自己的死亡便出現在他的腦子裏:當他離開這個世界時,他肩上的負擔將是多麼沉重啊,沉重地擔著窮人們的眼淚,擔著千萬聲沒有把他的心軟化下來的咒駡,擔著被他放狗咬過的不幸的人的哀吟,提著他母親的默默失望,擔著美麗、善良的麗斯貝特的鮮血。倘若他的老丈人前來問他:“我的女兒、你的妻子哪里去了?” 他能三番五次地推辭嗎?同時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對那掌管森林、海洋、山嶽和人的生命的主宰,他又該怎樣回答呀!

“你呀,” 米謝爾哈哈大笑道,“你這可憐的傢伙,你當然奈何不了它;不過只要你把那顆跳動著的蠢東西給了我,你就會知道,這樣會使你多麼舒暢。”

“給你?把我的心也給你?” 彼得驚叫道,“那我立刻就會死去!這絕對不行!”

“是呀,假如你們那些外科大夫誰要拿你動手術,從身上取出心來,你肯定是必死無疑;我要取就不同了。你進來親眼看看吧。” 他一面這樣說,一面站了起來,打開一間房子的門,領著彼得走了進去。

他跨進門檻時,他的心緊緊地收縮起來,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因為呈現在他面前的那幅景象, 實在太驚奇了。在許多木架上面擺著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杯,每一個杯子裏有一顆心,杯上貼著標籤,寫著各人的姓名。彼得好奇地逐一看著這些名字, 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澤希爾的心、舞廳之王的心、林務長的心、還有六顆糧食商的心、八顆募兵官的心、三顆掮客的心———總之,周圍百餘裏之內最有名望的心全都收集在這兒了。

“看吧!” 荷蘭人米謝爾驕傲地說,“這些人全都擺脫了終身的苦惱和憂傷;這些心沒有一顆再痛苦地、憂傷地跳動了。它們原先的主人都覺得,把這些不安靜的客人趕出了門,真是通體舒服。”

“可是他們現在胸膛裏裝著什麼呢?” 彼得好奇地問道。他看到的這一切情形幾乎把他嚇昏了。

“就是這個,” 米謝爾一邊回答,一邊從抽屜裏取出一件東西遞給他———一顆石頭心。

“哦?” 他回答說,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顆大理石的心? 但是, 你得知道, 荷蘭人米謝爾先生,這種心在胸膛裏肯定是非常冷的。”

“當然啦,不但涼爽而且非常舒服。為什麼一顆心應當是溫暖的呢?在冬天,心的溫暖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一杯好的櫻桃燒酒比一顆溫暖的心更能解決問題;在夏天, 一切都熱得煩人,———你真想像不到, 這樣一顆心是多麼涼快。而且我還說過,無論是憂傷或害怕,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煩惱,都不會來打擾這樣的一顆心。”

“你能給我的就是這些嗎?” 彼得很不高興地說,“我希望得到的是錢,而您卻打算給我一塊石頭!”

“哦,我想,第一次給你十萬古爾敦該足夠了吧。假如你善於周轉,不久你就能成為一個億萬富翁。”

“十萬?” 可憐的燒炭人興沖沖地叫道,“唉喲,請別粗暴地對待我的胸膛,我們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謝爾;請給我那塊石頭和那筆錢,這個不安靜的東西您可以從這腔子裏拿去。”

“我就知道,你是個明智小夥子,” 荷蘭人笑嘻嘻地回答說,“來,再喝一杯,喝完我數錢給你。”

他們回到外屋,坐下來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墜入沉沉的睡夢中為止。

燒炭的彼得·蒙克在一陣愉快的郵車喇叭聲中驚醒。哎呀,原來他坐在一輛美麗的車子裏,沿著一條廣闊的街道行駛。他從車子裏探身往外一看,黑森林已落在後面遙遠的地方了。起先他還不相信,坐在這輛車子裏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連他的衣服都與昨天穿的那一套完全不同了。但他一切都記得那麼清楚, 最後他就不再回憶,叫道:“毫無疑問,我就是那個燒炭的彼得·蒙克,我不是別人。”

他對自己感到驚奇:現在,他第一次走出居住了那麼久的安靜的家鄉,走出那片樹林, 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悲哀;甚至當他想到他的母親,正無依無靠、淒淒慘慘地坐在家裏時,他也能不流一滴眼淚,不歎一口氣;因為他對於面前的一切都無動於衷了。

“哦,不錯,” 他說道,“我的心已經洗淨了眼淚和歎息、鄉思和哀感,這得感謝荷蘭人米謝爾———我的心現在已經冰冷,已經是一塊石頭的了。”

他把手放到胸膛上,那兒是平靜的, 一點動靜也沒有。“假如他對於那十萬塊錢也像對於這顆心一樣不失信,我就歡喜不盡了。” 他說,同時在車子裏尋找起來。他發現各種各樣的衣服,凡是他想得到的都有, 就是沒有找到錢。最後他找到一個口袋,發現裏面有成千上萬的金元和各大城市的商票。“我要的現在都有了,” 便舒舒服服地坐在車角,向遙遠的世界馳去。

他在外面跑了兩年,從馬車裏向外觀看兩邊的房屋,當他停下車子時,他什麼也不看, 只把旅館的招牌詳細看了一下, 接著就在城裏到處跑,觀看最美麗的珍奇事物。

可是沒有一樣東西使他愉快,無論是一幅圖畫,還是一所房子, 一支樂曲, 一種舞蹈;他那顆石頭的心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對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失去了知覺。除了吃、喝、睡覺外,其他的任何樂趣對他都不存在了。

他這樣生活著,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漫遊,餓了就吃, 倦了就睡。偶爾他也想起, 以前他是更快樂,更幸福的,儘管那時他很窮,為了維持生活不得不辛勤地工作。

那時山谷裏各種美麗的景色,以及音樂和舞蹈,都使他陶醉;那時他對於母親將要給他送到炭窯邊來的粗茶淡飯,他總是很早就在那裏欣然期盼。

當他一想到這些過去的情形,他就覺得十分奇怪,現在他連笑都不會了; 而以前呢,隨便一句玩笑話都能使他捧腹大笑。現在,別人哈哈大笑時,他不過出於禮貌也露露牙齒;可是他的心並不同時笑起來。

他覺得,他現在確實是十分安靜的,可是感覺不到滿足。最後他回家去了,但不是起了鄉土之情,也不是因為憂悶,而是被寂寞、無聊、枯燥的生活所驅使。

當他馳過斯特拉斯堡, 看到家鄉蓊郁的森林時,當他第一次重新見到黑森林人強壯的體格和親切、忠厚的面孔時,當他的耳朵聽見明朗、深沉、悅耳的鄉音時,他心裏猛然有所感觸,他的血液沸騰得更厲害了。他認為,他肯定會手舞足蹈起來,同時也會失聲痛哭的。可是———他怎麼能夠這樣傻氣啊,他的心畢竟是石頭的呀!石頭是死東西, 是不會笑也不會哭的。

斯特拉斯堡

他首先去見荷蘭人米謝爾,受到他像往日一樣殷勤的接待。

“米謝爾,” 他說道, “我現在已遊歷過世界, 什麼也看見過了,但是都沒有意思,我只覺得無聊。總的說來,我胸膛裏帶著你的這塊石頭,確實使我免受許多煩擾。我不生氣,也不悲哀, 但也不感到快活。我好像只有一半是活的。你能不能使這顆石頭心稍微有點兒感情?不然的話———請您最好把原來的那顆心還給我。

二十五年來我習慣了這顆心;雖然有時候它也亂跳動一下, 但到底是一顆歡樂、活潑的心。”

森林精靈邪惡地大笑起來。“有一天你死了, 彼得·蒙克,”

他說,“那時你自然不會再擁有它;你會再次得到你那顆溫柔、多情的心的, 那時你就能感覺到是哀是樂了。不過今生今世它再不能成為你的東西了!是呀,彼得!你是出去遊歷過了,但是像你以前那樣的生活,對於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就在這森林裏找個地方住下吧,蓋一所房子, 娶一個妻室, 充分利用你的錢。你只缺少一樣東西,就是工作。以前由於你懶惰, 所以總是沒情緒,而現在你卻把這些徹底歸罪於這顆無辜的心。” 彼得認識到, 在

懶惰這一點上,米謝爾是說得是對的,於是就下定決心,非發財不可,而且要一天比一天發財。米謝爾又送了他十萬古爾敦,把他當成好朋友打發走了。

於是彼得·蒙克走進客房, 馬上伸手到衣袋裏摸, 知道埃澤希爾身邊的錢一定不少,因為他的衣袋都裝滿了。

他走到桌子後面, 與別人坐在一起賭起來,贏一回又輸一回,一直賭到天色已晚,別的正經人都回家了,他們又點起燈來繼續賭。後來有兩個賭客說:“行了,散了吧,我們必須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

但賭客彼得硬要胖子埃澤希爾留下。埃澤希爾一直沒有答應,不過最後還是叫道:“好吧,我先數數錢,我們再擲骰子,五個古爾敦一次,因為少了太不像樣,成了小孩子的遊戲了。” 他打開錢袋, 取出錢來一數,共有一百古爾敦, 賭客彼得也就知道了自己所有的數目,不需要數了。埃澤希爾最先雖然贏了,後來卻一次又一次地輸,就非常難堪地咒駡起來。要是他擲了一個豹子,賭客彼得馬上也擲一個,而且總要高兩點。

最後他把餘下的五個古樂敦押在桌上, 叫道:“再擲一次, 假如我又輸了,我還要繼續來,你可以把贏得的錢借些給我,彼得,好漢是要互相幫助的!”

“任你要借多少,一百古爾敦也行,” 舞皇說,他贏了錢十分快活。胖子埃澤希爾搖搖骰子, 擲了十五點。“豹子!” 他叫道,“現在看誰贏吧!” 但是彼得擲了十八點。這時一個嘶啞的、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好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回頭一看,只見荷蘭人米謝爾像金剛般站在他背後。他嚇得面無血色, 已拿到手裏的錢一齊掉了下來。胖子埃澤希爾卻沒有看見這個森林巨人,一味要求賭客彼得借給他十個古爾敦繼續賭。彼得昏昏沉沉地伸手到衣袋裏去摸, 可是一文也沒有! 他又在另一個衣袋裏去翻,也沒有找到分文。他把外衣翻轉,還是沒有掉下一個銅板。這時他才回憶起他自己的第一個願望,要自己的錢永遠和胖子埃澤希爾的錢一樣多了。完了,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他找來找去,並沒有把錢找到,酒館老闆和埃澤希爾驚訝地望著他。他們都不相信他一文也沒有了。最後他們親自在他的衣袋裏尋找一番後,都憤怒起來,說賭客彼得是個陰險可惡的妖人,把贏來的錢和他自己的老本都用魔術運回家去了。

彼得堅決地為自己辯解,可是當時的情形對他十分不利。埃澤希爾說,他要把這件可怕的事情,告訴黑森林裏所有的人;老闆對他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告發彼得·蒙克是個妖人, 並說要親眼看著他被活活燒死。接著他們怒氣衝衝地對他拳腳相加,抓下他身上的緊身衣,把他扔出大門去了。

彼得悲哀地朝自己家裏走去。此時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但是他看出有一條黑影在跟著他走。最後, 這條人影說起話來了:

“你完了,彼得·蒙克,你往日的榮華,而今何在?你以前不肯聽我的話,跑去找那個愚蠢的玻璃矮子時,我原本可以向你說明這一點的。現在你終於明白了,一個人要是不把我的話當數,會遭到什麼後果。不過你還可以到我這兒來碰碰運氣,我很同情你的命運。投靠到我這兒來的人還沒有誰後悔過。假如你不害怕走這條路,明天一天我在樅丘上等著你來談談,只要你叫我一聲就可以了。” 彼得清楚地看出是誰在向他說話,嚇得渾身毛髮直豎,一句話也不敢說,朝家裏一溜煙跑去了。

星期一早上,彼得來到他的玻璃廠,看見廠裏不僅有他的雇工,而且還有一些誰也不願見的人,就是地方官和三個法警。地方官向彼得道了一聲早安, 然後取出一張長長的名單來,上面列著彼得的債權人姓名。“你能不能償還這些債務?” 地方官嚴厲地盯著彼得問道,“直截了當地說吧,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時間耽擱,進城得走足足三個鐘頭哩。” 彼得垂頭喪氣地說自己一文也沒有,只好讓地方官以他的房屋、院落、工廠、馬廄和車馬折價償還。

當法警和地方官四處去檢查、評價時,他心裏想道,樅丘離這兒不遠,既然小人兒不幫我的忙, 我最好還是到巨人那兒去試試吧。於是他向樅丘飛快地跑去,好像有法警在後面追趕似的。當他經過第一次與小玻璃人談話的地方時,他感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攔著他。他掙脫身子,向前跑去,一口氣跑到他以前就牢牢記住的那條邊界上。他有聲無氣地喊道:“荷蘭人米謝爾,荷蘭人米謝爾先生!” 那個金剛一樣的木客就出現在他面前,手裏握著他的杆子。

“你到底還是來了。” 他哈哈大笑道,“他們剝了你的皮, 準備把它賣給你的債主嗎?呶,鎮靜下來吧;你的一切煩惱,就像我以前所說的那樣,都是從小玻璃人那兒,從那個分離主義者和偽君子那兒來的。給人東西時一定要慷慨,不能像這個吝嗇鬼那樣。來吧。”

他繼續說,同時轉過身子,面對著樅林,“跟我去家裏談談,看我們能不能做成這場交易。”

交易?

彼得想道。他能跟我要什麼,我有什麼可以賣給他的呢?或者我得替他幹工作, 他究竟想得到什麼呢?他們起先沿著森林裏的一條陡峭的小路走上去,接著忽然來到一個陰森、險峻的山谷上面; 荷蘭人米謝爾從石壁上跳下,就像在一道柔滑的大理石臺階上走動一樣。

但是不久之後,彼得差點兒就嚇昏了,因為荷蘭人米謝爾一跳下去就變得像教堂的鐘樓那麼高。他朝彼得伸出一隻像紡織機上的卷軸那麼長的胳膊,手掌竟有酒館裏的桌子那樣寬大。他的嗓音像沉重的喪鐘那樣喊道:“站到我的手掌上吧,抱著手指頭,你就不會摔下去了。” 彼得瑟瑟發抖, 按照他的吩咐,在那只巨掌上坐下,緊緊抱住他的大拇指。

他們下去得很遠,很深。彼得十分奇怪, 下面並不顯得陰暗;恰恰相反,谷裏的天光甚至更明亮, 他的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彼得下去得越深,荷蘭人米謝爾就變得越小,最後恢復了他原先的形狀,站在一所房子面前。它與黑森林裏富裕農民居住的房子差不多。彼得被帶進一個房間裏,這個房間與一般人住的房間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顯得很冷清。

房裏的木制壁鐘、華貴的瓷磚火爐、寬闊的長凳、壁爐架上的東西,都與各地方所見無異。米謝爾讓他在一張大桌子後面坐下,自己出去了一會,拿來一大壺酒和幾個玻璃杯。

他把杯子倒滿,兩人就談起來。荷蘭人米謝爾談起世界上的各種樂趣、外國的風光、美麗的花園、河流和城市,彼得羡慕不已,就把自己嚮往的心情真實地告訴了這個荷蘭人。

美麗的花園
美麗的河流
美麗的城市

“即使你渾身都是勇氣和力量, 可以幹一點事情,但是只要那顆愚蠢的心跳上一兩下, 你就會發抖。於是名譽受損啦,不幸啦———一個聰明人管這些幹什麼?最近人家叫做騙子和壞蛋的時候,你腦子裏有沒有這種感覺?地方官來把你趕出房子時,你胸中是不是覺得難受?是什麼,說出來吧,是什麼使你疼痛?”

“我的心,” 彼得說,同時用手按著忐忑的胸脯, 因為他覺得,他的心好像很不安,好像在胸膛裏滾來滾去。

“你呀,不要見怪,你把成千上萬的古爾敦都白扔給一些討厭的叫化子和一些流氓了; 你到底得到什麼好處呢?他們雖然曾給你祝福,願你身體健康; 可是你因此就更強健了嗎?用你揮霍出去的一半的錢,你就可能夠請得起一個家庭醫生了。祝福,祝福得真好,財產被扣押得一乾二淨,自身也被趕出了門!每當一個叫化子把他的破氊帽向你伸來的時候, 究竟是什麼使你把手伸進衣袋裏去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你的舌頭,也不是你的胳膊或你的腿,而是你的心;人們說得一點也不錯,你的心實在太容易感動了。”

“但是怎樣才能養成習慣,使它不再這樣呢?我正在用所有的力量壓制它,但它還是怦怦地跳個不停,使我感到十分痛苦。”

我可以打賭,你倘若是一個玻璃匠,必定想當一個木材老闆;如果是木材老闆,必然又羡慕林務長的職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只要你答應好好工作,我願意幫你建立一種更好的事業,彼得。只要是出生于禮拜日的孩子, 只要他能找到我, 我總答應他三件事,頭兩件我一定答應,第三件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你想要什麼就說吧。但是———彼得,要些有意義、有益處的東西。”

“哈哈!您真是個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難怪人們都叫您寶藏家,原來您家裏有那麼多金銀財寶。呶———要是我心裏想什麼就可以要什麼,那麼首先我希望比舞廳之王還會跳舞,並經常在衣袋裏有和胖子埃澤希爾一樣多的錢。”

“你這笨蛋!” 小人兒氣憤地說道,“希望會跳舞, 有錢花,多麼可恥的願望!這樣你就斷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覺得羞恥嗎?即使你會跳舞,但它對於你和你可憐的母親又有什麼好處?你要錢是想拿來消耗在酒館裏,像可憐的舞廳之王的錢那樣,你的錢又有什麼用處呢?你還是得不到什麼,還是要和以前一樣貧困的。還有一個願望你可以自由提, 但要好好考慮,要提得合理些。”

彼得搔著耳朵躊躇了一會,然後說道:“那麼我現在要一所最漂亮、最富裕的玻璃工廠,以及開廠所需要的全部設備和資金。”

“不要其他的了嗎?” 小玻璃人憂愁地問道。“彼得不要別的了嗎?”

“嗯———您還可以給我一匹馬和一輛車———”

“唉,你太愚蠢,燒炭的蒙克·彼得!” 小人兒叫道, 同時很不高興地把他的玻璃煙斗向一棵粗大的樅樹上摔得粉碎。“馬?車?理智,告訴你吧,理智,健全人的理智和見識,才是你最需要的,而不是什麼馬呀車呀。現在,你也不必那麼苦惱,我們以後會知道,即使如此也不至於對你有什麼壞處,因為第二個願望總的來說還不算荒謬。一所良好的玻璃廠既能養活工人,也能善活廠主,只可惜你沒有想到同時也要見識和理智, 要是那樣的話,車和馬自己也就來了。”

“可是,寶藏家先生,” 彼得回答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哩。

假如按照您的意思,理智對於我是必不可少的,那麼我就要理智吧。”

“先什麼也別要,你還會遇到許多困難的, 那時,要是你還有一個願望可以自由提出, 你會高興的。現在你回家去吧。” 小樅樹精一面說,一面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錢袋。“這兒是兩千古爾敦,夠你用了。不要再到我這兒來要錢,自從我從樅林裏住下後,我就是這麼辦的。三天前, 年老的溫克弗裏茲已去世,在雜樹林裏留下一所大玻璃廠。明天你一早就去那兒,出一筆適當的錢把工廠買來。好好作人吧,要勤快些,我會不時到你那兒幫你料理的, 因為你沒有請求得到理智。不過,老實告訴你,你的第一個願望是十分惡劣的。你要小心, 不要逛酒館,彼得!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從逛酒館中得到過好處。” 小人兒說時,取出一支新的、非常美麗的乳色玻璃煙斗,裝上幾顆幹樅子,插入沒有牙齒的嘴裏。又取出一面巨大的火鏡,走到陽光下把煙斗點燃。

然後,他親切地伸手與彼得握別,給他指點方向,同時迅速地抽起煙來,越抽越急,越噴越快,最後消失在一陣煙裏了。這陣煙雲發出真正的荷蘭煙味,在樅樹梢頭嫋嫋蕩漾。

彼得回到家裏時,看見母親正為他擔心,因為這個善良的女人認為她的兒子一定是被征入伍了。而他呢?倒非常開心, 興高采烈地告訴母親說,他在森林裏遇見一個好友,由他幫助了一筆錢,馬上就要改行,不再燒炭了。雖然他母親三十年來都是生活在燒炭人住的茅屋裏,習慣了炭工們滿是污垢的大黑臉,如同一個磨房女主人看慣了丈夫的抹著麵粉的大白臉一樣,但當彼得對她說有更輝煌的前途時,她馬上變得十分虛榮,瞧不起從前的社會地位了。她說:“是呀,我的兒子有了一所玻璃廠,我和格雷蒂、貝蒂這些鄰居就有所不同的。將來我在教堂裏要坐到前面,坐到上等人的位置上。” 兒子和玻璃廠的繼承人很快就成交了。

他把原有的工人全都留下來,叫他們不分日夜地製造玻璃。起先他很喜歡這種手藝,經常走進工廠,邁著老爺步,雙手插在衣袋裏,在廠裏擺來擺去,東瞧瞧西望望,說東道西,往往逗得工人們哈哈大笑。他最感興趣的是看人吹玻璃,而且經常親口吹,用還沒有凝固的玻璃作出奇奇怪怪的玩藝兒。

吹玻璃

可是沒多久,他對這種手藝就厭煩了。起先,他每天還到工廠裏來一小時,以後兩天來一趟,最後一個星期來一趟,他的夥計們就為所欲為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為逛酒館引起的。他從樅丘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就去了酒館,那時已有人在舞廳裏跳舞, 那就是舞廳之王;胖子埃澤希爾也早就在場,坐在一把大酒壺後面,押著銀元擲骰

子。彼得趕緊伸手到衣袋裏去摸,看小玻璃人是不是遵守自己的諾言。哎呀,滿袋都是金銀。他的兩條腿也馬上發癢發脹起來,好像要跳躍一樣。第一場跳完後,他就帶著他的舞伴,挨著舞廳之王站在最前列, 假如舞廳之王跳三尺高,彼得就飛躍四尺高,倘若舞廳之王跳出奇巧的步法,彼得就把兩隻腳錯綜複雜地交織著旋轉起來,每一位旁觀者都看得興致勃勃,驚歎不已。當大家在舞廳裏聽說彼得買了一座玻璃廠,並看見他每次從樂師面前跳過,都拋給他們一個銀元時,更是驚訝萬分。有些人認為他在森林裏發現了一個寶藏,另一些人又以為他得到了一筆遺產。無論怎樣說,現在每個人都尊敬他了,都認為他是一個成功的人,惟

一的原因就是他有錢。雖然當天晚上他輸了二十個古爾敦, 他口袋裏還是那麼當當響,和裝著一百塊錢時毫無差別。

彼得看見別人那麼尊敬他,得意忘形,同時也驕傲得不可一世。他大肆揮霍,慷慨賞錢給窮人,他明白,以前貧窮怎樣逼迫過他。在這位新舞蹈家的超人的技巧面前,舞廳之王根本不足掛齒。彼得現在得到了“舞皇” 的稱號了。星期天賭興最強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樣大注地賭博, 當然也不會輸那麼多的錢。但他輸得越多,就贏得越多;不過情況完全和他以前向小玻璃人提出的要求一致。他以前便提出過,希望口袋裏永遠有像胖子埃澤希爾那麼多的錢,現在他的錢總是輸給埃澤希爾;他一次若輸二十或三十個古爾敦, 埃澤希爾剛把錢收起來,錢馬上又回到他的衣袋裏來。這樣一天天發展下去, 結果他比黑森林裏品質最惡劣的人還要貪心。人們叫他賭客彼得,不再叫他舞皇了,因為現在他幾乎每個工作日都賭錢。同時他的玻璃廠也日趨蕭條,這完全是因為彼得沒有見識所致。他叫人儘量製造玻璃,但他購買玻璃廠時,沒有把銷售的秘訣買到,不知哪兒的銷路最好,結果大堆玻璃沒法處理,只好半價賣給巡行的小販,以便支付工人的工資。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從酒館回家。雖然為了快活,喝了不少的酒,但他還是很恐慌、很憂鬱地想到, 自己的家業已經一蹶不振。突然他瞥見有一個人在他身邊走著。他轉過頭來,哎呀———原來是小玻璃人。他立刻大怒,鄭重其事地說是這個小人兒害了他。“現在我要馬車幹什麼?” 他叫道,“玻璃廠和所有這些玻璃對我又有什麼用?當我還是一個可憐的炭工時,日子過得那麼痛快,什麼憂慮也沒有。而現在呢?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地方官會為了債務的原因,來清算我的財產,然後把我扣押起來的。”

“是嗎?” 小玻璃人說,“這麼說來,你要是不得意, 該我負責了?這就是我樂善好施應得的答謝嗎?誰叫你提出那麼愚蠢的願望的?你想當一個玻璃商人,卻又不知道把玻璃賣給誰?我沒有告訴你應好好考慮要些什麼東西嗎?你缺乏的是理智, 彼得,是智慧。”

“什麼理智、智慧!” 他叫道,“我不蠢, 我馬上就會叫你知道,小玻璃人。” 他一面說,一面粗暴地揪住小人兒的衣領。“我現在可抓到你了,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 第三個願望我現在就要提出來,你必須滿足我的願望。我當場就要二十萬硬洋,一所房子,和———唉呀!” 他尖叫起來,不住在摔著手, 因為森林裏的小人兒已變成灼熱的玻璃, 像熊熊的烈火一樣在他手晨燃燒,小人兒卻連影子也不見了。

他燙傷的手在好幾天之內一直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負義和愚蠢。可是幾天之後他就失去了良心,說道:“即使他們把我的玻璃廠和所有的東西都賣光, 胖子埃澤希爾總還在的。只要他在星期天有錢,我就不用不愁。”

可是,彼得呀!假如他沒有錢呢?果然發生了這樣的事,真是一個奇妙的教訓。在一個星期天,他坐著車來到酒館裏。酒館裏的人從窗內伸出頭來,這個說:賭客彼得來了; 那個說,是呀,正是舞皇,有錢的玻璃商人;第三個搖搖頭說:“可以說他有錢,但是人們也議論紛紛,說他欠了債哩。城裏有一個人曾說過,地方官不會再耽擱,很快要把他拘押起來了。” 這時,有錢的彼得向窗內的客人打招呼, 跳下車來喊道:“太陽酒館老闆,晚安,胖子埃澤希爾來了沒有?” 一個沉重的聲音叫道:“進來吧,彼得!你的位置已替你留下,我們早就來了,正在打牌呢。”

“根據故事,荷蘭人米謝爾從此就不見了,可是他並沒有死;百多年來他的幽魂一直在森林裏出現。據說他曾幫助過許多人發了大財,不過———是以他們可憐的靈魂作為犧牲品的,別的我就不願多說。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他現在還趁這種暴風雨之夜,在別人不能砍伐樹木的樅丘上,四處挑選上好的樅木。我父親就曾經看見他像劈蘆葦似的扳斷一棵四尺來粗的樅樹。他把這些樹木送給那些不務正業的、追隨他的人。他們在半夜裏把木排放下水,由他領著開往荷蘭。只可惜我不是荷蘭國王,如果是的話,我一定叫人用霰彈把他炸成肉醬。因為無論哪一隻船, 上面只要有一根木頭是從荷蘭人米謝爾手裏買來的, 結果必定會沉

沒;所以人們常常聽說船舶失事。不然, 一隻美麗、堅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樣,怎麼會在海裏沉了呢?每當荷蘭人米謝爾在暴風雨的夜晚,在黑森林裏砍下一棵樅樹,便有他的一根舊木材從船上脫落,於是水一擁而入,船和人同歸於盡。這便是荷蘭人米謝爾的故事。黑森林裏一切惡劣的習俗, 的確是他引來的。哼!

他能使人發財!” 老頭兒神秘地添上一句,“我再也不想從他手裏得到什麼,即使天塌了下來,我也不願落到胖子埃澤希爾和大個子什盧克的那種地步,聽說舞廳之王也是把自己出賣給他的。”

老頭兒講故事的時候, 暴風雨已經停止,姑娘們靦腆地點起燈走開了。男人們在火爐旁邊的長凳上, 替彼得擺了一個裝滿樹葉的口袋當枕頭,祝他晚安。

燒炭的彼得·蒙克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沉沉地酣睡過。有時他仿佛夢見,兇惡高大的荷蘭人米謝爾推開窗戶,伸進一隻龐大的長胳膊,拿著滿滿的一袋金子亂搖亂晃, 讓它發出悅耳的響聲。有時又夢見矮小和善的玻璃人兒,騎著一個龐大的綠瓶,在房間裏飛來飛去。他還覺得又聽見了樅丘上的嘿嘿笑聲。接著左耳裏又聽到一個聲音咕嚕說:

荷蘭有金子,你若要,花些工資,去俯拾即是,金子,金子。

然後他又聽見,那支關於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的曲子, 在他的右耳裏響了起來,並有一個柔和的聲音輕輕地說道:“燒炭的彼得好蠢呀, 彼得·蒙克好蠢呀。‘間’ 這個韻都押不上來,虧你還是禮拜天十二點鐘出生的。押吧,愚蠢的彼得,押吧!” 但是,既然他生平從未學過押韻,夢中的努力自然不會有什麼結果。天剛亮的時候他就醒了,但夜裏的夢境還浮現在眼前。他叉著胳臂坐在桌子後面,回想還縈繞在耳中的夢語。“押吧,愚蠢的燒炭

的彼得·蒙克,押吧!” 他自言自語地說,用手指敲著額頭;可是什麼韻也想不出。當他坐在那兒,悲哀地凝視前方,搜索枯腸,找一個和“間” 押韻的字時,有三個青年從門口經過,向森林走去。其中一個唱道:

我站在高山間,向山谷裏注視,在那兒我曾見,伊人最後一次。

歌聲像一陣閃爍的電光穿過彼得的耳鼓,他立刻起身, 拼命地跑出去,因為他認為還沒有聽清楚。他跳到這三個青年身後,莽撞地一把抓住歌唱者的胳臂。“等一等, 朋友,” 他喊道,“您剛才是怎樣和‘間’ 押韻的? 勞駕,請告訴我您的唱詞。好嗎?”

“關你什麼事,小子?” 黑森林人說,“我高興怎麼唱就怎麼唱,快放開我的胳臂,不然———”

“不,你必須告訴我你的唱詞!” 彼得叫道, 幾乎像發了瘋,同時把他抓得更緊。另外兩個青年看見這種情形,立刻握起鐵一般的拳頭,向可憐的彼得狠命地打來,揍得他疼痛難忍,只得放開第三個青年的衣服,精疲力竭地跪了下去。“你這是活該,” 他們哈哈大笑道,“記住吧,瘋狗,在大路上不要襲擊像我們這樣的人。”

“啊,我一定要好好記住!” 燒炭的彼得·蒙克唉聲歎氣地說,“不過我既然已經挨了一頓打, 還是勞你們的駕告訴我是哪一位唱的詞吧。”

他們再次大笑起來,揶揄了他一頓;不過歌唱者還是把唱詞給他念了一遍。念完後,三個人邊笑邊唱走了。

“原來是‘見’,” 可憐的挨了打的人一邊說,一邊掙扎著站了起來。“‘間’ 押‘見’。小玻璃人,現在我們要再來談談了。”

他走進小屋, 拿起帽子和長拐杖,向這家人告了別,慢慢向樅丘走回去。他邊走邊想,因為他得想出一句詩才行。最後,當他已進入樅丘境內,樅樹越來越高大茂密時,他居然想到了一句詩,快樂得又蹦又跳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從樅樹後面走出一個金剛般的巨人,穿著木商的服裝,手裏拿著一根像桅杆那麼長的竿子。彼得·蒙克看他慢慢向自己走近,腿都嚇軟了;因為他想到,這肯定是荷蘭人米謝爾了, 除了他還會是誰呢?這個人一直沒有開口,彼得偶爾提心吊膽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見到過的最高的人還要高出一頭,面貌已不再年輕,但也不能說是老,只不過滿是皺紋。他穿著一件麻布緊身衣, 皮褲上面套著一雙龐大的靴子,這雙靴子早已從傳說中聞名了。

“彼得·蒙克,你到樅丘來幹什麼?” 森林大王用沉重的聲音惡狠狠地問道。

“早上好, 老鄉,” 彼得回答說。他本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結果還是瑟瑟發抖起來。“我打算從這兒走回家去。”

“彼得·蒙克,” 森林大王說,同時用炯炯的、怕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你回家的道路不經過這座林子。”

“哦,是不經過這兒,” 彼得說,“可是今天天氣很熱,我想從這兒走也許會涼快些。”

“不許撒謊,燒炭的彼得!” 荷蘭人米謝爾大叫道,聲音就像雷鳴。“不然我一杆子就揍死你。你以為我沒有聽見你祈求那個小傢伙?” 他又溫和地說道。“去吧,去吧,這簡直是一種愚蠢的舉動,好在你也不知道咒語。那傢伙是個吝嗇鬼,手很緊,他若是給誰錢,誰就一輩子不會快活。———彼得, 你真是一個可憐蟲,我心裏替你難過;這樣一個生龍活虎的漂亮小夥子,是可以去世界上幹些事業的,怎麼會去燒炭!人家就能揮金如土, 你卻

一個銅板也花不起,你這一生未免也太可憐了。”

“是呀,您說得很對;確實是悲慘的一生。”

“呶,不要緊,” 可怕的米謝爾繼續說道,“我幫助過許多人克服了困難,你並不是第一個。告訴我, 這一次你需要幾百塊錢?”

他一面說,一面搖晃他那龐大的口袋,裏面的錢當當地響了起來,好像昨晚夢中一般。彼得聽了他的話,心怦怦地跳上不停,又害怕, 又痛苦,渾身時冷時熱。看米謝爾的樣子,不像是由於可憐他才給他錢,而是另有用心的。忽然他想起老爺爺聽說的關於財主們的話來,心裏感到說不出的害怕,不禁叫道:“謝謝您,先生!但我不願和您打交道, 我早已聽說您的大名了。”

說完就跑。———可是這個森林的精靈邁開大步跟來,用粗重的聲音嘰哩咕嚕地嚇唬他說:“你要後悔的, 彼得,你的臉色已經顯示得清清楚楚, 從你的眼睛裏也可以觀察得出, 你騙得過我嗎?———不要跑那麼快,聽我再說一句合理的話,前面就是我的邊界了。” 彼得聽他這樣說,又看見前面有一條小溝,越發不要命地跑起來,想馬上越過邊境。米謝爾也不得不加快腳步,一面追,一面不住口地咒駡、恐嚇他。這個年輕人立刻使勁跳過溝去,因為他看見森林精靈已舉起木杆朝他打來。他很僥倖已到了溝這邊,木杆像是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 在空中炸得粉碎, 一塊長長的碎片在他身邊落下。

他洋洋得意地拾起這塊碎片,打算用它來回擊粗暴的荷蘭人米謝爾。可是,就在這轉眼之間,他感到木塊在手裏滑動起來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手裏拿著的原來是一條大蟒蛇, 正伸著流涎的舌頭,鼓著發光的眼睛, 向人豎起身子。他立馬放開手,但蛇已緊緊纏住他的胳膊,搖動著頭越來越挨近他的臉。這時突然有一隻巨大的山雞從空中飛下,一嘴鉗住蛇的頭,帶著它騰空而去。荷蘭人米謝爾一直在溝那邊看著,當蛇被一個更強大的力量劫走時,就怒氣衝衝地吼叫起來。

彼得精疲力竭地向前走去, 渾身發抖。路徑變得更加陡峭了,地方也更荒涼了,不久他來到了那株龐大的樅樹前面。他像昨天那樣向不露蹤跡的小玻璃人鞠了幾個躬,於是又開口念著: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並沒有完全說對。不過由於是你,燒炭的彼得,就算行了嗎。” 一縷柔和、纖細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他嚇了一跳, 連忙向四周看,原來在一棵美麗的樅樹下, 坐著一個矮小的老頭兒,穿著黑緊身衣和紅長襪,頭戴一頂大帽子。他的眉目很纖細,神情和藹,鬍鬚柔得像蛛絲制的。他用一根藍玻璃煙斗抽著煙,真是難得一見。彼得走近時,更驚訝地發現小老頭兒的衣服、鞋子、帽子也全是用彩色玻璃做的,不過玻璃是軟的,好像還發熱呢;因為它隨著小老頭兒的每一個動作曲折,無異於一種布料。

藍色玻璃煙斗

“你遇到荷蘭人米謝爾那個野傢伙了吧?” 小人兒說道, 每說一個字就咳嗽一聲。“他本想好好嚇你一下, 但他那根魔杖已被我奪過來,他再也拿不回去了。”

“是的,寶藏家先生,” 彼得回答說,同時再次深深鞠了一個躬。“我真怕得要死。您就是咬死那條蛇的山雞先生了, 讓我向您致謝吧。———我來這兒是要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的情況很不妙,真是艱難萬分。一個燒炭的是不會發跡的。不過我想, 既然我還年輕,我總會好轉的; 我常常看見別人在短時間內就發達起來,就拿埃澤希爾和舞廳之王來說吧,他們的錢多得簡直就像稻草。”

“彼得,” 小人兒十分嚴肅地說,同時從煙斗裏吸了一口煙噴向遠方。“彼得,不要同我說這些事。假如他們這一兩年之內表面上很幸運,以後要加倍倒楣的話,他們最終能有什麼收穫呢?

你不要小瞧你的手藝,你祖、父兩輩都是體面人,也都幹這行職業。彼得·蒙克!但願你來找我,不是因為懶惰的緣故。”

小人兒竟是這麼嚴肅,彼得又驚又愧, 臉都紅了。“不是的,”他說,“懶惰,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樅林裏的寶藏家先生,懶惰是萬惡之首。但假如我不滿現狀,想取得另一種地位的話,你就不能怪我。照我看,一個燒炭的在世界上簡直微不足道,不像玻璃匠、木商、鐘錶匠以及其他各行業的人那樣受人尊敬。”

“志驕必敗。” 樅林的小主人十分和藹地說,“你們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難得有一個對於他的出生和生活環境完全滿足。

然而他並沒有進城, 而是去了樅丘。樅丘位於黑森林最高的地帶,周圍十幾裏之內沒有村落,因為當地的人很迷信,認為住在那兒不安全。

雖然那兒的樅樹長得十分高大美麗,人們也不願到那一帶去砍伐,因為他們在那兒砍伐時,斧頭常常從柄上滑脫,打在腳上,要不然就是樹木猛然倒下,把人壓翻、壓傷,甚至砸死。而且從那兒砍來的樹木,即便是最美麗的,恐怕也只能當柴燒,木材老闆從來不會把樅丘上的樹木編到筏子裏去;因為據傳說,只要有一根樅丘上的樹木被混帶下水,人和木料都要遭殃。

所以樅丘上的樹木長得又密又高,即使在大白天,裏面也差不多像黑夜。彼得在那兒不免心驚膽戰起來,因為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外,他聽不見任何人的話語聲、腳步聲和伐木聲,甚至連鳥兒都好像是遠遠躲開了這深沉的樅樹之夜。

燒炭的彼得·蒙克已經來到樅丘的頂端,站在一棵軀幹龐大的樅樹前面; 這樣的大樹要是一個荷蘭船老闆看見的話,當場就會出幾百古爾敦買下的。

“那個小精靈,” 他心裏想道,“一定是住在這兒。” 於是他脫下禮拜天戴的大帽子,向那棵大樅樹深深鞠了一躬,並咳嗽了一聲,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祝您晚安, 玻璃人先生。” 但是沒有回答,四周仍然是靜悄悄的。“或許我該念念那個口訣,” 他又想道,同時喃喃地念起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他正在念時,忽然看見一個非常矮小的奇異的人影在那株大樹後面向外窺探。他大吃一驚。他感到他好像看見了小玻璃人,和人們所描述的一模一樣:黑緊身衣、紅長襪、小尖帽,絲毫不差,甚至連傳說中的那副蒼白而又文雅、聰慧的小臉,他也覺得看見了。但是,唉,這個小玻璃人!那麼迅速地出現了,又那麼迅速地消失了!“玻璃人先生呀,” 彼得·蒙克猶豫了一會之後喊道,“請您不要跟我開玩笑。———玻璃人先生, 假如您以為我沒有看見您,您就大錯特錯了。我清楚地看見您在樅樹後面向外窺

探。” 仍然沒有回答,只是偶爾好像從樅樹後面發出一陣細微的、吃吃的笑聲。最後他不耐煩了,忘記了害怕———直到現在, 他由於害怕還沒有前進一步。“等一等, 你這小矮鬼,” 他喊道,“我立刻會抓住你的。” 他一跳就跳到樅樹後面。但是, 那兒並沒有

什麼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 只有一隻美麗的小松鼠在樹枝上跑來跑去。

彼得·蒙克搖搖頭;他看出咒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見效, 只要再加上能押上韻的一句, 或許就能把小玻璃人召請出來了。可是他想來想去, 卻怎麼也想不出。小松鼠爬到樅樹的最低枝椏上,好像在鼓勵他,又像是在譏笑他。他理一理毛,卷起美麗的尾巴,一雙明亮的眼睛向他注視著。最後,他幾乎有些害怕和這只小動物單獨待在一起, 因為這只小松鼠有時好像長著一顆人頭,戴著一項三角尖帽;有時又和別的松鼠一模一樣,不過後腳穿著紅長襪和黑鞋子。總之,這是一隻有趣的動物;但燒炭的彼得很害怕,因為他覺得情況有點不對頭。

松鼠

彼得飛步跑了回去,比來時跑得還快。樅林仿佛變得越來越黑暗,樹木也越來越稠密。他特別害怕, 不要命地往回跑,一直到他聽見遠遠的犬吠聲,接著又看見樹林裏面有一縷炊煙,才慢慢鎮靜下來。當他走近那戶人家,看見屋裏的人穿的衣服時,才發覺自己慌慌張張地搞錯了方向,不是向著玻璃匠的地方跑,而是恰恰相反, 跑到木商的地方來了。住在這的人是砍樹木的,有一個老爺爺,還有老爺爺的兒子———就是這家戶主,和幾個成年的孫兒。燒炭的彼得·蒙克向他們請求寄宿一晚;他們殷勤地招待他,連他的姓名和住址都沒有問,倒了些蘋果酒給他喝, 晚上還招待他一隻大山雞,這在黑森林裏算是上等菜了。

山雞

晚飯後, 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們拿著卷線杆坐在一根大火燭旁邊卷線;孩子們不時給燭加上些純樅樹脂。爺爺、客人和房主人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婦女們工作;孩子們則用木頭雕刻著匙子和叉子。外面的樹林裏暴風雨在咆哮,震撼著樅樹;一陣陣天崩地裂的撞擊聲從各處傳來,好像有整株的樹木被刮斷,嘩啦啦地倒下來。大膽的青年小夥子們想要去外面樹林裏看看這種驚心動魄的場面,但爺爺聲色俱厲地把他們喝住了。“我不能讓你們現在跑出大門去,” 他向他們大聲喝道,“因為荷蘭人米謝爾今晚上正在森林裏砍一節新木排。”

孫子們睜大雙眼望著他。關於荷蘭人米謝爾,他們可能早就聽說過;現在他們又請求爺爺好好講一遍給他們聽。彼得·蒙克·雖然在森林的那一邊也聽說過荷蘭人米謝爾,但不是很清楚,於是也表示贊同,並問老爺爺,他是誰,住在哪兒。“他是這一帶森林的主人。您這麼大歲數了還不知道這一點,可以判定您是住在樅丘的那一邊,不然就是經常不出門的。現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和傳說中的荷蘭人米謝爾講給你們聽聽。

“大約一百年前———最起碼我爺爺是這麼說的———,世界上無論什麼地方的人,都沒有比黑森林人更純樸的了。現在, 自從大量的金錢流入鄉村後,黑森林人變得很奸詐了。年輕的一代一到星期天就跳舞、叫嚷,滿嘴不乾不淨,簡直不成體統;以前的風俗可不像現在這樣敗壞。這都是荷蘭人米謝爾的錯誤。即使他現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裏瞧,我也這樣說,我歷來就是這樣說的。原來在一百多年前,有一個大財主, 是個木材老闆,手下有很多僕人;他的生意一直做到萊茵河下游,很受上帝的照顧,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人。一天晚上, 忽然有一個人來到他家門口,這樣的人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人穿的衣服和黑森林青年的一模一樣,但比他們都高出一頭。真沒有想到,世界上竟有這樣的巨人。他請求木材老闆給他些活幹。老闆見他身體健壯,扛得起沉重的東西, 就和他商定工錢,雙方接洽妥當。像米謝爾這樣的工人,老闆手下還沒有一個哩。砍樹他抵得上三個人,假如別人六個拖著樹的一端,他一個人就能扛起另一端。他砍了半年樹後,有一天他走到老闆面前請求說:‘我在這兒砍樹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很想看看我砍的木材被運到什麼地方去了。請您讓我坐木排出去走一趟好嗎?’

“老闆回答說:‘假如你想到外面去走走的話,我不阻擋你,米謝爾。砍樹木肯定需要像你這樣強壯的人,在木排上靠的卻是技巧。不過你就去這一次吧。’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他將要坐的木排總共有八節,最後幾節是用最大的梁木編成的。誰知在出發的前夕,大個子米謝爾又搬了八根特別高大的梁木到河裏去。這麼大的木材從前誰也沒有人看見過,米謝爾卻一根根地扛在肩上, 一點也不吃力,就像扛著撐木排的篙子一樣,把大家驚呆了。他是在哪兒砍來的, 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知道。木材老闆見了高興得心花怒放,因為他已看出這幾根樹木所值的價錢。可是米謝爾說:‘這才是我要坐的,那些小棍子我坐上去就走不動了。’ 老闆為了感謝他,送了他一雙木商穿的長靴;他接過來扔到一邊,另外取出一雙來。這是一雙前所未有的大靴子,據我爺爺說有一百磅重,五尺長。

“木排開了,倘若米謝爾以前曾經使砍木材的人吃過驚,那麼開木排的人現在也驚訝起來了。大家本以為樹太大,木排必定走得慢,誰知一到尼卡河, 它竟像箭一般飛速前進。以前每到尼卡河轉彎的地方, 駕駛人就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把木排保持在河心,以免撞在沙灘上; 現在米謝爾每次都是跳下水去, 只一拉,木排要左就左,要右就右, 沒有一點危險便開過去了。假如河面平直,他就跑到木排的第一節上,叫大家放下篙子,用他那根巨大的紡織機卷軸撐著沙灘,一使勁,木排就飛馳而去,兩岸的田地、樹木和村落像閃電般一晃即逝。如此一來,他們只花了以往一半的時間,就到了一向銷售貨物的地方———萊茵河上的科隆。

米謝爾對大家說道:‘我知道, 你們全是真正的商人, 懂得你們的利益所在! 難道你們以為從黑森林運來的木材,科隆人全部都自己需要嗎?不是的。他們用一半的價錢從你們手裏買去,再高價轉賣給荷蘭人。我們不如把小些的木料在這兒賣掉,把大一點兒的帶到荷蘭去。比一般的價錢多賣出的那筆款子,就是我們自己的利潤了。’

“狡猾的米謝爾這樣一說,大家都覺得很好。有些人是想到荷蘭去玩玩, 另一些人是為了可以賺更多的錢。只有一個人很正直,勸大家不要拿老闆的貨物去冒險,或者瞞著老闆把多賣的錢私吞了。他們一點兒也不理會他的忠告, 也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可是荷蘭人米謝爾卻沒有忘記。他們帶著木材沿萊茵河繼續下行;米謝爾撐著木排, 很快就把他們領到了鹿特丹。在鹿特丹,顧客出的價錢比以往的賣價高四倍, 特別是對米謝爾的幾根大木材更是不惜高價收買。黑森林人見了那麼多的錢,高興得簡直發了瘋。米謝爾把錢分為四股,一股留給老闆,其餘三股份給大家。現在他們手裏有了錢,就同一些水手, 還有別的流氓痞子,在酒館裏鬼混,飲酒、賭博,大肆揮霍。曾經勸告他們的那個忠厚人,被米謝爾賣給一個拐人的騙子,以後便下落不明。從那時候起,在黑森林青年的心目中,荷蘭就是天堂,荷蘭人米謝爾也成了他們的王。好久木材老闆還不知道有這種買賣;於是金錢、咒駡、惡劣的習氣、酗酒和賭博便不知不覺地從荷蘭流散到這兒來了。

(德國〕豪夫

凡是路過施瓦本的人,不要忘了到黑森林去玩玩,倒不是為了看樹木———儘管那兒有許許多多參天的樅樹,綿綿不絕地矗立著,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夠見得到的———而是為了看看森林裏的人,他們明顯與附近的居民不同。他們比普通人高大,肩膀寬闊,肢體粗壯,好像每天早晨從裏流出的清爽的空氣,從幼年時代起就使他們能更自由地呼吸,使他們有更明亮的眼睛,更堅強、粗野的氣質,這是河谷居民與平原居民所不同的。他們不但在舉止和體格上和森林以外的居民有極大的不同,在習慣和服飾上也是如此。巴敦黑森林的居民衣服穿得最華麗。

樅樹

男人都留著鬍子, 讓它自然地長在下巴周圍。他們穿黑緊身衣,肥大的、密鑲著褶邊的褲子,紅長襪,戴一頂寬簷尖頂帽, 樣子十分古怪。但也很有氣派, 令人肅然起敬。那兒的人通常從事玻璃生產,也製造鐘錶,然後運到各地去賣。

森林的那一邊住有一部分同族人,但由於工作不同,他們的風俗習慣也就與玻璃匠不一樣。他們是販賣木材的,把樅樹砍下來編成木筏,經納哥爾河放入尼卡河,由尼卡河上游到萊茵河,再沿萊茵河而下,一直到達荷蘭。沿海的居民很熟悉黑森林居民和他們的木筏。他們在沿河每一個城市都停留些時候,驕傲地等待著,看有沒有人來買他們的木頭和木板。他們把那些最結實最長最寬的木頭高價賣給荷蘭佬造船。這些人已習慣了粗野的流浪生活,喜歡的是坐在木筏上漂流而下,悲哀的是沿著河岸上行而返。他們的服裝與住在黑森林那一邊的玻璃匠的服裝也有很大的不同。他們上身穿黑麻布緊身衣,胸膛上拴著一條手掌寬的綠背帶,下身穿黑皮褲,褲兜裏露出一根黃銅尺,好像勳章一樣。但讓他們感到驕傲和愉快的是他們的靴子, 因為這種靴子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所時興的靴子都要高,它可以拉過膝蓋,駕木筏的人們穿著它在三尺深的水裏走來走去,也不會弄濕腳。

長筒靴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還相信森林裏有精靈存在,最近才拋棄了這種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傳說中住在黑森林裏的精靈,也是穿著這種不同的衣服,也各有區別的。人們都說那個只有三尺半高的善良小精靈———小玻璃人出現時,總是戴著一頂寬簷尖頂帽,穿著緊身衣、肥褲子和紅長襪;但是出沒于森林那一邊的荷蘭人米謝爾,聽說卻是一個闊肩膀、穿木客服裝的丈八金剛。許多自稱見過他的人都肯定地說:做他那雙靴子要用很多牛皮,他們簡直根本買不起這麼多牛。“真大,一個普通人站進去可以齊著脖子。” 他們說,自認為沒有誇大其辭。

 

據說,很久以前有一個黑森林青年與這兩個森林精靈發生過一段奇異的故事,現在我來講講這個故事。

黑森林裏有一個寡婦,巴巴拉·蒙克太太, 她丈夫在世時是個燒炭工。丈夫死後,她慢慢教她十六歲的孩子也燒起炭來。年輕的彼得·蒙克是個聰明的小夥子,由於除了跟著父親燒炭外什麼也沒有見過,便也甘於每星期天坐在冒煙的炭窯旁邊,或是進城去賣炭,渾身上下被煤煙熏得烏黑,令人一見就作嘔。然而一個燒炭的人是有許多時間來想想自己和別人的。每當彼得·蒙克坐在自己的炭窯邊時,四面陰暗的樹木和森林裏鴉雀無聲,就不免使他傷感, 總想大哭一場。他覺得很悲哀,但不明白原因在哪裏。後來他發覺使他痛苦的原來是他的社會地位。“一個污黑的、寂寞的燒炭人!” 他自言自語地說,“這真是一種悲慘的生活。玻

璃匠、鐘錶匠,甚至星期天晚上的樂工都比我強,他們多麼體面!而當我打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穿著父親過節時穿的銀紐緊身衣和嶄新的紅長襪出現時,在我後面跟著來的人就會猜想:

這個高高的小夥子會是誰呀?並稱讚我的長襪和矯健的步伐———唉,可是,假如他走上前去回過頭來看看,他肯定會說:哦,原來是燒炭的彼得·蒙克。”

森林那一邊的木商也是他嫉妒的對象。有時,這些森林巨人穿著漂亮的衣服到這邊來,身上的紐子、扣子、鏈子總有五十鎊銀子重。他們叉開兩條腿, 傲氣十足地看人跳舞, 用荷蘭話罵人,像荷蘭的闊佬那樣用一碼長的科隆煙袋抽著煙———,在彼得·蒙克心目中,這樣的木商就是一個幸福人的最完美形象。

這些幸福的人伸手到衣袋裏掏出整把的大銀元來賭博,一擲就是六個巴成,一輸就是五個古爾敦,一贏又是十個古爾敦,他見到這種情形簡直就要發瘋,懷著一肚子的哀愁,悄然回轉自己的茅舍裏去了。他曾在許多個節日的晚上,看見這個或那個“木材大老闆” 一次賭輸的錢,比他那可憐的父親蒙克一年掙的還要多。

特別是有三個這樣的人,他不知道應該羡慕哪一個才好。這三個人中有一位是一個粗壯的大漢,臉龐呈紫紅色,是附近最有錢的人,大家叫他胖子埃澤希爾。他每年都帶著建築木材到阿姆斯特丹去兩次,而且很走運,每次賣出的價錢都會比別人高得多,回家時別人都得步行,而他卻可以堂堂皇皇地坐著船回來。另一個是全森林裏最高最瘦的人, 大家都叫他大個子什盧克。蒙克羡慕他是由於他的膽量特別大。他敢於和最體面的人抗爭;雖然酒館裏的人坐得那麼擠,他占的地方比四個頭號大胖子占的還要多,因為他不是把兩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就是把一條長腿蹺到凳子上;沒有人敢反對他,因為他有數不清的錢。第三個是一位英俊

的青年,是全森林裏最會跳舞的人,因此得了“舞廳之王” 的名稱。他原本是一個窮光蛋, 曾經當過木商的僕人,後來突然發了橫財。有人說他在一株古老的樅樹下找到滿滿一壇錢,也有人說他拿木商有時用來叉魚的叉子,在丙根附近的萊茵河中撈起一大包金子;那兒本來就埋藏著偉大的尼伯龍根的財寶,他撈起的就是其中的一包。總之,他突然發了財,從此便像王子一樣受到老少的尊敬。

彼得·蒙克獨自坐在樅樹林裏的時候, 時常想起這三個人。

的確,他們三個人都有一個極大的缺點,就是貪得無厭,對債戶和窮人們冷酷無情,這使他們受到當地人的憎恨,因為黑森林人是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民。可是實際情況我們可以想像得到, 人們雖然恨他們貪心,但也羡慕他們有錢;因為誰能像他們那樣揮金如土呀?他們的錢好像是從樅樹上搖下來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彼得有一天特別憂鬱地對自己說道。

因為前一天是一個節日,大家都在酒館裏聚會。“如果我不能立刻發達起來,乾脆一死了事吧。唉,我只要能像胖子埃澤希爾那樣體面,或像大個子什盧克那樣有膽量, 或像舞廳之王那樣有名望,有大銀元而不是小銅板常給樂工就好了!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錢呀?” 他把每一種弄錢的方法都想了一番,但沒有一種中他的意。最後他想起, 據說古時候有人借助荷蘭人米謝爾和小玻璃人之力發了財;他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有一些窮人來拜

訪他,來後就滔滔不絕地談論有錢的人, 談論他們是怎樣發財的,其中往往有小玻璃人這一角色。是的, 他好好回想了一下,幾乎把那首詩都想起來了。原來誰要想把小玻璃人請出來的話,就必須在森林中部長滿樅樹的小丘上念一首詩。這首詩的開頭幾句是: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但是,儘管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來了。他時時這樣想:他是不是應當去問問哪一個老年人,那個口訣是怎麼說的?但他有些不好意思透露他的心事,結果總是沒有問。他還覺得,關於小玻璃人的傳說一定沒有廣泛傳播開來,知道這口訣的也只是少數幾個人,因為森林裏有錢的人並不多,而且———他父親和其他的窮人們為什麼不去碰碰運氣呢?最後有一次,他引導他母親談起小玻璃人來。母親講了一些給他聽,但都是他早已聽說過的。關於那個口訣,她也只知道前面幾句。最後她告訴他說,只有在星期天十一點到下午兩點之間生下來的人,小精靈才肯同他會面。假如蒙克知道那個口訣的話,他肯定是具有見到小玻璃人的條件的,因為他出生於星期天中午十二點鐘。

燒炭的彼得·蒙克聽說是這樣,馬上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同時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巴不得立刻就去試一試才好。

他覺得,他已經知道口訣的一部分,又是在星期天生的,這就足夠了,小玻璃人一定會見他的。於是有一天,他賣完了炭, 就不再燒窯了;他穿上父親的禮服和嶄新的紅長襪,戴上禮拜天才戴的帽子,拿起他那根五尺長的烏荊木拐杖,向母親告別:“我得進城到衙門裏去一趟,因為不久就要徵兵了,我再去對地方官說一下,您是個寡婦,我是您的獨子。” 母親很贊成他的這個決定。

他回到王宮裏後, 馬上派人把王后請來,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仙女都給他什麼法兒。王后心裏充滿著希望,深信她意中的人肯定會選擇正確的盒子, 來證明他是真王子。

蘇丹讓人在寶座前面擺下兩張桌子, 親手把兩隻盒子放在桌上,然後登上寶座,打了個招呼,一個奴隸就敞開了大廳的門。

一大群總督和王公,雍容華貴,從門外魚貫而入。沿牆擺著華麗的墊子,他們進來後,就在墊子上坐下。

就座完畢,國王第二次打招呼,拉巴康被帶了過來。他傲慢地走進大廳,俯伏在御座前面, 平靜地說道:“父王, 您有什麼旨意?”

蘇丹從寶座上站立起來說:“我兒!據你自己說你是我的兒子,有人懷疑你的話不真實。這兒有兩個盒子,其中之一裝著你真正出身的證據。選吧!毫無疑問,你一定會選到正確的一個。”

拉巴康站了起來,來到盒子前面。應當選擇哪一個呢?他考慮了許久,然後說道:“尊貴的父王! 難道世界上還有比當你的兒子更幸福的事嗎?還有比你的恩賜更珍貴的財富嗎?我決定選擇鐫有‘幸福和財富’ 的盒子。”

“過一會再看你選對了沒有, 現在你暫時回到麥迪那總督旁邊的墊子上坐下吧。” 蘇丹說完後,便向他的奴隸打招呼。

於是奧馬被帶了過來。他目光黯淡, 神色淒涼,在場的人都覺得他很可憐。他俯伏在御座下面,請示蘇丹的旨意。

蘇丹告訴他說,他必須得選擇一個盒子。

他把兩句題詞認真念了一遍,然後說道:“近來這幾天已使我意識到,幸福是多麼空幻,財富是多麼靠不住;但也使我體會到,在英雄的胸懷中自有一種永恆的財產,那就是光榮,而名譽則會像明星一般照耀著,不會與幸福同時消失。如果我要丟掉王位,那也是命中註定的。光榮和名譽啊,我選擇你們!”

他把手放在選定的盒子上,可是蘇丹命令他不許動。他又向拉巴康打個招呼,叫他來到桌子前面。拉巴康也同樣把手放在自己選定的盒子上。

蘇丹命人端來一盆麥加滲滲聖泉的聖水,用水洗淨了手,轉身向東,俯伏在地上禱告道:“我英明的主啊!在你的保護之下,幾百年來我們家中的血統一直保持純潔,從來沒有混亂過。不要讓一個壞分子辱沒阿巴西丁這個名字。在這關鍵的時刻,請你保佑我真正的兒子吧。”

蘇丹站了起來,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在場的人緊張地等待著,幾乎連氣都不敢出,大家都是那麼安靜,那麼嚴肅,即使一個小老鼠在廳裏爬, 也聽得出聲音來。坐在後面的人伸長了脖子,從前面的人頭上向盒子望著。蘇丹說了一聲:“開盒子,” 原先用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開的盒子蓋,現在自動蹦開了。

在奧馬選擇的盒子裏, 放著一頂小小的金冕和一個王圭,底下墊著一塊絨墊;在拉巴康的盒子裏有一根大針和一小卷線。蘇丹吩咐兩人把盒子拿到他跟前。他伸手從墊子上取出小王冕,真奇怪,王冕一放到手中就變得大了,而且越變越大,最後終於變成了一頂真正的王冕。他把這頂王冕戴在他的兒子———跪在他面前的奧馬頭上, 吻一吻他的前額,讓他在自己應有的座位上坐下。然後他回頭對拉巴康說道:“古話說,要安分守己! 看來你得安於針線了。本來我不該赦免你的罪, 不過既然有人替你說過情,我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他,所以我就饒了你這條狗命。我勸你最好馬上離開我的國家。”

可憐的裁縫徒弟羞得無地可容,一切都被揭穿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跪倒在王子腳下,兩眼淚如泉湧。“你能原諒我嗎?我親愛的王子?” 他說。

“對朋友忠誠,對敵人寬容, 正是阿巴西丁王族值得驕傲的地方,” 王子一面回答,一面將他扶了起來,“安心去吧。”

“啊,我真正的兒子!” 年老的蘇丹此時非常激動,一頭倒在兒子的胸膛。王公、總督和所有的顯貴人物都從座位上站起,一同高呼:“新王子萬歲!” 在一片熱烈的歡呼聲中,拉巴康用胳膊夾著他的小盒子,悄悄溜到廳外去了。

他走到蘇丹的馬廄裏, 備好他的老馬莫爾法,便騎著出了城門,向亞歷山大走去。整個王子生涯像夢一樣浮現在他眼前。若非那只華麗的、鑲滿寶石和金剛鑽的盒子使他觸目驚心,他還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美夢呢。

他一回到亞歷山大,就去看他以前的師傅。他在師傅的鋪子門口下了馬,把僵繩拴在大門上,就向裏面走去。他師傅一下子沒有看出是他,就恭恭敬敬問他要做什麼衣服。等他仔細看了客人一眼,才認出是他的老弟子拉巴康。他迅速把夥計和學徒統統叫來。他們一看到拉巴康, 眼睛裏都冒了火,氣勢洶洶地一擁而上,用烙鐵砍他,用皮尺抽他, 用錐子紮他, 用鋒利的剪子捅他,打得他幾乎送了命,倒在一堆破舊衣服上。可憐的拉巴康就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他筋疲力竭地躺在那兒,師傅嚴厲責任他不該偷走那件衣服。拉巴康告訴他說,他回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賠償他的全部損失,並答應按三倍的價錢來償還。可是誰還會聽信他的話呢?師傅和夥計們再一次撲在他身上,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把他扔出大門去了。拉巴康渾身被打壞,衣服也撕得粉碎,爬上那匹羸馬穆爾法,朝著一家商隊旅舍走去。他在旅舍裏倒下他那疲勞的、打腫了的身子, 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覺得人生在世,煩惱多端,禍常常被認為是福,那些美好的東西,不過都是些空虛的、瞬息之間的幻影。他下決心以後不再貪圖富貴,老老實實地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公民。他這樣想著,漸漸就入睡了。

第二天, 他仍舊抱定這樣的決心,並不感到後悔。看來師傅和夥計們鐵一般的拳頭,已經把他身上的惰氣徹底打沒了。

他把他的小盒子賣給了一個珠寶商, 從而得到一大筆錢。他用這筆錢買了一所房子開起裁縫鋪來。他把整個房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在窗子外面掛上一個招牌,上面寫著“成衣匠拉巴康”。然後他取出原先在盒子裏發現的針線,坐下來縫補被師傅抓得稀爛的衣服。他曾一度間斷過手藝,現在重新拈起針線,針竟然不用他抽送,自動縫了起來,而且針腳紮得很細密、整齊,比拉巴康最成功的傑作還要精緻, 這是件多麼奇怪的事啊!

不用說,一個善良仙女贈送的禮物, 即使十分細微,也是很有用處、很有價值的!這件禮物還有一個妙處,就是,無論針紮得多麼勤,那一小卷線總是綿綿不斷。

拉巴康的顧客很多,不久他就遠近皆知,成了當地最有名的裁縫。他裁好衣服,用那根針縫上第一針,針就飛快地自動縫起來,一直到衣服做完為止。不久,全城的人都成為拉巴康師傅的顧客,因為他縫得實在很漂亮,價錢又十分便宜。不過有點另亞曆山大的居民感到疑惑不解,就是,他沒有一個夥計,而且總是關著門工作。

盒子上的話———幸福與財富———實現了。這幸福與財富雖然是有限度的, 卻在人生的漫長道路上永遠陪伴著這個善良的裁縫。此時年輕的蘇丹奧馬已經威名遠著, 在每一個人的口頭被傳誦。拉巴康每次聽到人家提起奧馬的威名,聽見人家說,這個善良勇敢的蘇丹是全國人民的驕傲,深受人民的愛戴,也是所有敵人的恐怖,這個曾經當過王子的裁縫聽了心裏就想:“幸虧我還是一個裁縫,圍繞著光榮和名譽畢竟有一種極其危險的東西。”

拉巴康本本分分地過著日子,受到鄉鄰們的尊敬。假如這根針一直沒有失掉它的魔力, 那麼它現在還穿著善良仙女阿多蔡德的綿綿不絕的絲線,為人們縫製衣服呢。

拉巴康搶劫奧馬的那天,正是神聖的萊麥丹月初一,因此他還有四天的時間,向埃澤魯雅石柱趕路。埃澤魯雅石柱是他熟悉的,最多不過還有兩天路遠。雖然如此,他還是匆忙趕去, 因為他害怕被真王子追上。

第二天傍晚,拉巴康看見了埃澤魯雅石柱,矗立在一個小小的高丘上,四處都是廣漠而平坦的沙石地,隔得很遠的距離就能看得很清楚。

拉巴康一看見柱子,心跳得更加迅速起來。雖然在最近兩天中,他花了足夠的時間,反復研究怎樣扮演這個角色, 但由於問心有愧,總有些猶豫不安。不過,當他一想到,他天生就該當王子時,膽子又大了起來。於是懷著信心,向自己的目標前進。

埃澤魯雅石柱附近很荒涼,沒有一家住戶。這個新王子幸虧準備了好幾天乾糧,否則,在這麼荒涼的地方要生存下來真是一個問題。

他挨著他的馬坐在幾棵棕櫚樹下,等候新的命運。

第二天, 太陽快當頂的時候,他看見一大隊馬匹和駱駝馳過平沙,向埃澤魯雅石柱走來。大隊人馬到了石柱坡下面就停住了,人們架起華麗的帳篷, 整個隊伍看來像是一個富豪的總督或酋長的旅行隊。拉巴康心想,這許多人跋涉到此,不是為了他還為誰呢?他原計劃當天就露面,叫他們認認他們未來的君主,但他把這種急切的心情壓住了,因為他狂大的野心,必須到明天才能完全滿足呢。

清晨的陽光照射在這個心滿意足的裁縫身上,提醒他現在是他改變命運時候了。他將要在這一霎間擺脫他的卑賤的命運,上升到一個君王的身旁。當他給馬戴上嚼子,準備騎著向石柱走去的時候,他認為他的行為很不對,想到真王子打破了美好的希望,心裏有多麼痛苦,不過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他也騎虎難下了。此時他的自尊心提醒他說,憑他一表人材,即使給最偉大的國王當兒子也不足為奇。他想到這裏不禁精神百倍,跳上馬,鼓起所有的勇氣縱轡疾馳,不到一刻鐘就跑到了石柱坡下面。坡上長著許多灌木;他跳下馬來,把韁繩拴在一株灌木上,拿出王子奧馬的匕首, 向坡上走去。石柱下面站著六個青年男子和一身材魁梧,騎著一頭駱駝的人。

這個人相貌很有王者氣概,穿一件紅色的華麗長襖,戴著一頂藍色的羊絨帽子,這表明他是一個十分有錢的貴人。

拉巴康向他走了過去,給他鞠了一個躬,遞上那支匕首,說道:“我就是您要尋找的人。”

“讚美先知, 他保全了你。” 老人含著快樂的眼淚回答說;“擁抱你年邁的父親吧,我親愛的兒子,奧馬!” 善良的裁縫深被這些莊嚴的言辭所感動,心裏又高興,又慚愧,不覺撲在這位老王爺的懷抱中。

但是,新地位帶來的愉快,不過讓他盡情享受一會兒而已。

他剛離開老王爺的懷抱,就看見一個人騎著馬,匆匆忙忙越過平原向石柱坡奔來。人和馬構成一幅奇怪的景象, 馬好像性子很拗,否則就是精力已盡,不願意向前趕路, 一步一蹶, 走不像走,跑不像跑,馬上的人急得拳打腳踢,拼命驅趕它。拉巴康一眼就看出,來者正是他的坐騎莫爾法和真王子奧馬。但說謊的魔鬼已經附上他的身,他決定不管一切,硬著頭皮去維護他的偽頭銜。

馬上的人老遠就招著手。雖然莫爾法步履很艱難,他還是趕到了山腳下面。奧馬一翻身跳下馬,沒頭沒腦地往山上跑。“等一下,”他喊道,“不管你們是誰,等一等,不要上這個不要臉的騙子的當。我叫奧馬,哪個不要命的敢盜用我的名字!”

事情突然一轉變,當場的人都感到深深的意外,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白髮老人似乎特別駭異,看看這一個,又看看那一個,不知所措。拉巴康強作鎮靜,說道:“敬愛的父王,不要受這個傢伙的欺騙。據我所知,他是亞歷山大的一個裁縫徒弟,有瘋癲病,名叫拉巴康。我們不值得和他生氣,還是原諒他吧。”

這幾句話把王子氣得暴跳如雷, 咬牙切齒地向拉巴康撲去。

旁邊的人趕忙把他擋住,緊緊抓住他。國王說道:“是啊,我親愛的兒子,這個可憐的人真瘋了。把他綁起來放在我們的一匹駱駝上,也許我們能替這個不幸的人治好。”

王子的怒氣消了,他向國王哭著說:“我的心對我說,您就是我的父親,我憑我對母親的記憶向您發誓,相信我的話吧!”

“唉,上帝保佑我們,” 國王回答說,“他又亂說起來了。一個人怎麼會這樣瘋癲的!”他一面說,一面拘住拉巴康的胳膊,和他一同下山去。他們兩人騎上美麗的雕鞍,帶領著隊伍, 穿過廣漠的平沙走了。可是不幸的王子被反剪著雙手,緊緊綁在一匹駱駝上。兩個騎馬人一時不離他的左右,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位老王爺是伊斯蘭教清淨派的蘇丹薩烏特,多年沒有孩子,後來好容易得了一個王子,實現了他長期的願望。他請了許多占星家替孩子算命。占星家一致斷定, 孩子在二十二歲以前有一場災難,他的地位要被一個敵人篡奪。為了安全起見,蘇丹將王子交給他的患難之交埃菲貝撫養,二十二年來苦苦等待著和他團圓。

蘇丹將這些情況一一講給他的假兒子聽,並對他瀟灑的英姿和威嚴的儀容表示很贊同。

他們到了蘇丹的國境後,每個地方的居民都踴躍高呼,熱烈地歡迎他們,因為王子駕臨的消息早已迅速地傳遍了城市和鄉村。他們經過的街道都用鮮花和樹枝紮起許多拱門,房子上蓋著耀眼的五光十色的地毯,人人高興讚頌真主和他的先知,感謝他們把一個這麼漂亮的王子送給他們。裁縫得到這樣的榮耀,像登了仙一樣,高傲的心快活得飄飄然起來。當然,真正的奧馬一定感覺到更加痛苦,他一直被綁著,無奈地跟在隊伍後面。在一片歡呼聲中,誰還會來管他呢?

成百萬的聲音高呼奧馬的名字。可是他,這個名字的真正擁有者,卻沒有人理會,至多只有一兩個人打聽,隊伍裏緊緊綁著的人是誰。

押護人的回答如同雷擊一樣打在王子的耳朵裏: 這是一個害羊癲瘋的裁縫。

最後,隊伍來到了蘇丹的首都。城裏已作好迎接他們的所有準備,那種輝煌燦爛的景象,是其他任何城市都無法比的。王后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可敬的婦人,帶著宮中全體人員在最華麗的殿堂上等候他們。廳裏鋪著一塊大地毯,四壁裝飾著淡青羅紗,羅紗上面點綴著金色流蘇和紐帶。懸掛在巨大的銀鉤上。

隊伍到達時天已黑了。廳裏點著五彩圓球燈,照耀得如同白晝。大廳的後面一部分更是明豔,因為那兒設有一張寶座,王后正坐在上面。這張御座是用純金作成的,鑲滿碩大的紫石英,下面鋪有四層臺階。四個最尊貴的王子掌著一把紅綢寶蓋,遮住王后的頭,麥迪那大教長拿著一把孔雀翎寶扇替她扇涼。

王后這樣等候著她的丈夫和兒子。但自從王子生下來後,她自己也沒有再看見過他。但她做了許多有意義的夢,在夢中見過她時刻不忘的人,即使王子在成千成萬的人中,她也認得他。現在,迎接王子的隊伍漸漸近了,她已聽見喧嘩的隊伍,喇叭聲和鼓號聲夾雜著群眾的呼聲,馬蹄聲在宮院裏得得地響,來人的腳步聲沙沙沙地越走越近。廳堂的門開了。臣相與人民伏在地上成行,蘇丹挽著兒子的手,從中間匆忙向王后的寶座走來。

“王后,” 他說,“我給你帶來了你長期夢念的人。”

王后打斷了他的話:“那不是我的兒子!” 她叫道,“那不是先知在夢中顯示給我的面貌!”

蘇丹正要怪王后迷信, 廳門突然開了,王子奧馬沖了進來,看守在後面追趕他。原來他鼓起周身的氣力,掙脫了他們的手。

他跑到寶座前面跪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寧願死在這裏,把我殺了吧,殘忍的父王, 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侮辱了!”在場的人聽了都大吃一驚,一齊向這個不幸的人圍攏來。王后也驚得目瞪口呆。這時有幾個衛兵跑過來抓他,打算把他捆住。王后匆忙走下寶座,喝道:“住手!這就是我的親生兒子, 沒有錯,是他。我的眼睛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我的心是認識他的!”

衛兵不得不把奧馬放了。可是蘇丹, 暴跳如雷,高聲喊叫他們把這個瘋子綁起來。“這兒一切要由我決定,” 他用專橫的聲音喊道;“這兒誰也不能輕信婦人的夢寐, 得根據確鑿可靠的證據辦事。(他指著拉巴康說) 這才是我的兒子, 他帶來了我的朋友埃菲貝的信物,這把匕首。”

“那是他偷的,” 奧馬喊道,“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了他, 他反而來陷害我!” 蘇丹一貫自以為是, 哪里會聽他兒子的話啊?他命令人生拉硬扯,將不幸的奧馬拖出廳外,自己帶著王子走入起居室去了。他和王后一塊兒生活了二十五年,一直很相愛,這次卻非常生她的氣。

王后對這件事非常難過。她完全相信,蘇丹的心已被一個騙子控制住了。因為她的夢已不止一次給她明確地指出,這個不幸的人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在痛苦平靜一些後,她就開始打主意,如何使她的丈夫相信他犯了錯誤。要做到這一點當然是很困難的,因為冒充兒子的人交出了匕首作信物。而且她也知道,這個人還聽見奧馬親口說過早年的生活情況,這樣他就能夠很好地扮演這個角色,絕不會露出破綻來。

她把護送蘇丹到埃澤魯雅石柱去的人統統叫來,盤問經過的情形,然後同她最可信的女奴商量。她們打了這樣那樣的主意,覺得都不可行。最後,一個叫麥勒什查拉的聰明的塞加西亞老婆子說道:“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娘娘,匕首的交付人不是說過,那個名叫拉巴康的人,是一個神經失常的裁縫嗎?”

“他是這樣說的,” 王后回答說,“你提它做什麼呢?”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 麥勒什查拉繼續說道,“這個騙子把他自己的名字加到你兒子身上了?———如果這是真的話,我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可以把騙子揭出來。不過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王后把耳朵伸給她的女奴。她嘰咕了幾句, 王后聽了似乎很滿意,因而她準備馬上就去見蘇丹。

王后是一個精明強悍的女人,非常清楚蘇丹的弱點,並知道利用這些弱點。她向他表示錯了,願意認下這個兒子。不過請求他答應一個條件。蘇丹正懊悔不該對王后發脾氣,於是馬上就答應了她。她於是說道:“我很想試一試這兩個人的能力。別人或許會叫他們賽馬比劍,但那是人人都會的玩意。而我要叫他們作點費心機的事情。讓他們每人縫一件長衫和一條褲子,這樣我們就會一眼看出,誰的心思最精巧。”

蘇丹哈哈大笑道:“哎喲,虧你想得出這種聰明的事來!叫我兒子和那瘋瘋癲癲的裁縫比手藝,看誰做的袍子最精巧? 不行,這簡直是胡鬧。”

可是王后一口咬定,他已事先答應她的條件了。蘇丹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終於同意了,雖然他發誓,無論這個瘋癲的裁縫做出多麼精緻的衣服,他也不會認他做兒子。

蘇丹親自去見他的兒子,告訴他說他母后突發奇想,堅持要他親手做一件長袍。他要求他聽從母后的心。善良的拉巴康高興得心花怒放, 偷偷想到道:“如果要我做衣服, 王后很快就會鐘愛我了。”

蘇丹叫人收拾出兩個房間,指定給王子一間,另一間指定給這個裁縫,他們就在這兩個房間裏各顯神通。每人得到一段足夠的衣料,還有剪刀和針線。

蘇丹很想知道他的兒子究竟縫了什麼樣的袍子;王后的心也怦怦跳個不停,她不知她的計策會不會成功。他們讓這兩人工作了兩。到了第三天,蘇丹叫人去請王后。王后來了後,他分別派人去取袍子,並把它們的主人也帶來。拉巴康揚揚得意地走進來,面對蘇丹驚異的目光展開他的袍子。“看吧,父王,” 他說,“看吧,尊貴的母后,這難道不是一件傑作嗎?我敢和手藝最精的宮廷縫紉打賭,就是他也做不出這樣精緻的衣服來!”

王后微微一笑, 回頭向奧馬說道: “你拿得出什麼呢,我兒?” 奧馬憤怒地把衣料和剪刀扔在地上。“我只學過騎馬舞劍,我的槍能擊中六十步遠的目標。我不會做針線,開羅總督埃菲貝的養子也不屑幹這種事。”

“我才是我主人的真正兒子,” 王后驚叫道。“啊!讓我擁抱擁抱你,叫你一聲兒子吧!請原諒,我的夫主,” 她接著說,同時轉向著蘇丹,“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計策來證明。難道你現在還辨別不出,哪一個是您的兒子?你的兒子縫的那件長袍誠然是很貴重的,但是我很想問問他,是在哪一個師傅那兒學的手藝?”

蘇丹呆呆地坐著,猶豫不決,一會兒看看王后,一會兒看看拉巴康,拿不定主意,拉巴康不小心露出了馬腳,雖然極力裝鎮靜,還是窘得雙頰通紅,坐立不安。“這種證明不能令人折服,”

蘇丹說,“感謝安拉,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弄清楚我是不是受了騙。”

他命人備好跑得最快的馬,跨上雕鞍向城外不遠的一座樹林裏馳去。古老的傳說,講過樹林裏有一個善良的仙女,名叫阿多蔡德,曾經幫助他家歷代的國王, 替他們想辦法解決疑難的問題,蘇丹現在就是跑去找她,請她幫助自己。

樹林中央有一塊空地, 四周長著高大的杉木,據說仙女就是住在這兒。這是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因為自古父子相傳,對這個地方有一種恐懼的心理。

蘇丹到達這兒後,翻身下馬,馬韁繩拴在一棵樹幹上, 跑到空地中央,說道:“仙女呀, 據說我的祖先遭到困難的時候, 你就向他們提供很好的辦法。如果真有這樣的事,那就請你不要拒絕他們的子孫的請求,在凡人的理智解決不了的問題上請您指引我吧。”

他剛說完最後一句話,杉樹就裂開了,一個戴著藍色角狀頭冠、身穿淡藍色禮服的女人走了出來。

“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了,蘇丹薩烏特,你的本意是很好的,所以我應當也幫幫你的忙。你把這兩個盒子拿回去吧,叫那兩個要當你兒子的人選擇一個。我知道,真的就是正確的,如果是你的真兒子一定會選對。” 戴面紗的女人說話,就遞給他兩個小小的象牙盒子。那盒子鑲滿珠寶,光彩照人,蓋子上用金剛石嵌著字。蘇丹想打開看看, 可是打不開。

在回家的路上,蘇丹不停地想,盒子裏究竟裝著什麼呢?為什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開呢?蓋子上雖然嵌著字,但看不出什麼破綻,因為一隻盒子嵌的是“光榮和名譽”,另一隻嵌的是“幸福和財富”。蘇丹暗自斟酌, 兩方面同樣令人愛不釋手,同樣富於誘惑力,連他也不知道選擇哪一方面好。

原著 (德國〕豪夫

很久以前,一個老實的成衣匠,名叫拉巴康,在亞歷山大一個名師那兒學手藝。拉巴康的手藝精湛,他做得一手好針線。說他不務正業也冤枉了他。不過拉巴康確實很奇怪。他經常一口氣縫幾個鐘頭,聯手裏的針都冒了火花, 線也發出煙來。這時他倒也有些與眾不同。但是他更多的時間是坐著沉思默想,兩隻眼睛望著遠方發呆,樣子非常奇怪。他師傅和其他學徒每見他擺出這副神氣,都說道:“拉巴康又大模大樣起來了。”

星期五禱告完畢後,別人都和平常一樣回家工作,拉巴康卻穿著一身美麗的衣服———這是他千方百計節省下來的———走出清真寺,邁著高傲的步子,在城裏廣場上和街道上悠閒地散步 。如果這時他的夥計問候他一聲“祝你平安” 或“老朋友拉巴康,你好?” 他動一下手就算是看得起那人了,最多也不過貴族式地點點頭。有時他師傅和他開玩笑說:“你真像一個王子,拉巴康。”

他聽了十分得意,不是回答一句:“您也看出了這一點嗎?” 要不然就是:“我歷來就是這樣想的!”

老實的成衣匠拉巴康很久以來一直就是這樣奇怪。他師傅也不與他計較,因為他只有這點傻氣外,人倒是很善良的,手藝也很精細。有一天,蘇丹的禦弟澤林經過亞歷山大,送來一件禮服請師傅修改。師傅把工作交給拉巴康,因為他做得最好。到了晚上,師傅和徒弟們辛苦了一天,需要休息,都走了。拉巴康有心事,忍不住又回到店裏來,禦弟的衣服掛在那兒呢。他站在禮服前面胡思亂想,不想離開,時而稱讚光彩奪目的刺繡,時而讚美呢絨的虹彩。他喜歡的不得了,非穿一穿不可。真奇怪, 正合適,好像就是給他做的。“我不也是一個王子嗎?” 他喃喃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師傅不是說過,我像一個王子嗎?” 徒弟穿了

這衣服,似乎蒙上了一層純帝王的思想, 一心以為自己是一個掩埋了的王子。他決定以王子的身份出門去走走,待在這兒沒有意思,這兒的人太愚蠢,直到現在還看不出,他雖然表面上幹著一行卑賤的行業,實質上倒是一位天生的貴人。在他看來,那件華麗的衣服是一個好心的仙女給他送來的。因此他非常謹慎,不把這樣貴重的禮物看輕了。他把僅有的錢揣在身邊,趁著夜的黑暗, 走出亞歷山大的城門。

新王子在漫遊的旅程中到處引起反響,因為他那一身華麗的衣服,那一副高貴的王者氣派, 與一個騎兩腳馬的人實在不相配。如果有人問起他原因, 他總是很神秘地回答說,這有他自己的理由。後來他發覺步行實在不好,就僅花了幾文錢,買了一匹老馬騎著。這匹馬對他倒挺適合,既鎮靜,又溫順,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不然的話,他得表現出高明的騎藝來。他哪兒會有這種本事呀?

這天,他騎著他的莫爾法———這是他替馬起的名字———在街上走著的時候,遇到一位年輕人,他想路上有人聊聊天, 就會覺得路程短了許多所以就和這位青年人聊起來。

這位年輕人是一個開朗的青年,長得相當漂亮, 十分能和人打交道。他很快就和拉巴康,東拉拉,西扯扯。很巧,他和拉巴康一樣,也是出門來瞎跑的。他的名字叫奧馬,是開羅的晦氣總督埃菲貝的侄兒。他叔父臨死時叮囑他一件事,現在他來回奔波,就是為了把這件事辦妥。拉巴康卻不肯那麼坦誠地談出自己的真情,他只告訴奧馬,他是一個世家子弟, 出門來消遣一下。

這兩個青年彼此很投緣,一起向前走去。第二天,拉巴康向他的旅伴奧馬打聽, 他到底要做什麼。他聽了奧馬的回答很吃驚,原來奧馬從小就由開羅總督埃菲貝撫養,沒有見過親生父母。不久以前,埃菲貝遭到敵人的襲擊,連打三次敗仗,受了致命的創傷,在被迫逃走時才向奧馬吐露, 他不是他的侄兒,而是一個大君的兒子。大君懾於占星家的預言,把年幼的王子遣發出宮,發誓等到他滿二十二歲那一天才和他見面。埃菲貝給了他一把鑲著鑽石與翡翠的匕首,沒有說出他父王的名字,但再三叮囑他說,下月是萊麥丹月,初四是他滿二十二歲的日子,一定要在這天趕到埃澤魯雅石柱下面去, 有人在那兒等著他。石柱在亞歷山大東邊,離亞歷山大還有四天的路。他見了他們,把匕首遞上,同時說一聲:

“我就是你們尋找的人。” 如果他們回答:“讚美先知,” 他答應了你。 ———就可以跟他們走,他們會把你帶到你父親那兒去。

匕首

裁縫徒弟拉巴康聽了這番話很吃驚。從此以後,他用嫉妒的眼光看著王子奧馬,一想到命運的不公, 就怒火中燒:雖然此人已經當上顯赫總督老爺的侄兒,命運還要給他王子的榮譽;而他呢?儘管具備當王子的每一個條件,卻只讓他出生在一個卑微的家庭裏,過著平凡的生活。生活好像故意羞侮他一樣。他把自己和王子作了一番比較,他不得不承認,王子的相貌確實很漂亮:

水靈靈的眼睛,彎彎的鼻子,溫文嫻雅的外表,總之,討人歡喜的外貌他都有了。雖然他看出他的旅伴有許多優點,但還是覺得,他拉巴康一定會比這個真正的王子更得君父的寵愛。

這些想法終日糾纏著拉巴康,一直到他在下一站旅舍裏睡著了的時候,還盤繞在他的腦子裏。第二天他一睜開眼睛,看見睡在旁邊的奧馬。他睡得多麼香呀,可能正在做著美夢,享受他命中註定的幸福呢。他突然中生起起歹心,打算用詭計或暴力,把命運拒絕給予他的東西搶過來。王子的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 是他回家的信物, 拉巴康趁他還沒察覺,輕輕拔了出來,準備刺入人他的胸膛。可是,裁縫徒弟的心靈到底是善良的,一想到殺人的勾當,就害怕起來了。結果他只偷走了匕首,叫人準備好王子的快馬,騎著逃跑了。等到奧馬醒來,發現自己的希望破滅時候,他那無恥的旅伴已經走出好一大段路程。

對於所有參加者來說,這都是一個盛大的、難以忘懷的宴會。施蘿特貝克夫人為了這個喜慶的日子特地脫掉晨服,換上一條絲綢連衣裙。狄姆莫瑟爾先生為表敬意送她一束鮮花。霍琛布魯茨的禮品是一瓶李子燒酒。奶奶把帶來的三個中等大小的南瓜往桌上一放,說: “這個用來做正餐後的甜點。” 施夢特貝克夫人特地煮了土耳其“莫卡”高級咖啡。桌上的奶麵辦樹巧克力點心堆積如山。

特地為瓦斯蒂設置了榮譽席。它的左耳後面戴了一個天藍色的蝴蝶結。

施蘿特貝夫人在它面前放了滿滿一盤醃黃瓜—–盡管變回來了,它還是是一條吃素的獵獾犬。

大夥兒吃呀喝呀,都來祝賀瓦斯蒂的新生。它不時地 “汪汪”兩聲,快活地答謝大家的慶賀。奶奶切開一個南瓜。

“依我看這是一道很不錯的餐後甜點!誰想嘗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湊趣兒,馬上伸手各拿一塊。“這些南瓜: “奶奶說道,“是我親手栽培的,栽培的秘訣,得自我姨母的真傳。”

兩個小傢夥啃了幾口南瓜,怔住了。

“說說,”奶奶道,它們的味道像什麼?”“外層嘛,像瑞士乳酪,”卡斯佩爾說道,“裏面嘛,傢洋蔥鯡魚卷兒。”

奶奶深感意外地叫道:“不像摜奶油?也不像草莓?”“不像。” 賽伯爾說。“看來是用錯了肥料。”奶奶說。 “這有什麼關係?”卡斯佩爾道:“鯡魚卷和乳酪都是好東西嘛,特別是在吃了這麼多甜食之後! ”施蘿特貝克夫人在桌上放上杯子,每個杯子都倒上滿滿的潘趣酒(註)

“盡情地喝吧!我親愛的朋友們!祝大家健康歡樂! ”她的目光落在霍琛布魯茨身上:“您怎麼愁眉不展,像條醋漬鯡魚似的?您是不是有心事?”

這位昔日的大盜端起潘趣酒,咕咚一聲倒下肚。“這有什麼奇怪的,施蘿特貝克夫人?只要一想到明天,我就開心不起來。如何以正當的方式賺得麵包,這我可沒學過啊,真該死!”

“別那麼悲觀! ”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怎麼樣,您想不想算一回命?”

“如果不麻煩的話,請您……”

她從箱子裏掏出一付紙牌,把桌上的杯盤推至邊攤牌邊解釋說:

“瞧這個,這是黑桃7,這是梅花…斜對面的那張是紅方塊K。

現在,唔……沒錯……誰這麼說來著……現在又來了一張紅桃K!好嘞,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這就是說,”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您將開飯店!” “什麼?開飯店?”

“對!開一座大森林強盜洞飯店“!或者您能想出一個更好的名字?”

霍琛布魯茨連人帶椅向後仰去,差點跌翻在地,接著他鼓掌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名宇真不賴,大森林強盜洞飯店!您的這個命算得無與倫比!在座的女士們,先生們,本店開張之日,將邀請各位光臨盛典!我為諸位備好‘強盜大餐’,少不了有大蒜湯燉蘑菇還有李子燒酒,當然,如果警方不反對的話。”

狄姆莫瑟爾先生捋捋髭鬚,高高舉起潘趣酒杯。“您要是問起我這個,霍琛布魯茨先生,我的回答只有—句話一一祝您成功,乾杯!強盜洞主先生!”

“乾杯!”卡斯佩爾喊道。 “乾杯! ”賽伯爾也大叫。

然後兩人大吃奶油點心、鯡魚卷和南瓜,直吃到肚子發脹為止。那種幸福感喲,誰拿什麼最好的東西來也不換! 連跟他們自己也不換!

(註)一種用葡萄酒,果汁,糖水等混合兌成的甜酒。

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汗流浹背、精疲力竭地來到髙原上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遠遠地看到有—個人坐在歐石南草叢中’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夕陽的餘輝映襯著他的剪影:頭戴一頂闊邊強盜帽,帽上一根長長的野雞翎。 “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朝他跑去。

您為什麼要走呢,霍琛布魯茨先生!現在事情都水落石出了,您不打算回去嗎?

霍琛布魯茨揉揉下巴,鬍子渣兒一陣沙沙響。

難道你們沒有見到我在馬鈴薯地窖的牆上寫的那段話嗎?”

“您在說什麼呀”卡斯佩爾道廣水晶球事件巳經澄清了,您現在用不著擔驚受怕了,連員警也不用怕! ”

“汪、汪汪”瓦斯蒂在一旁發言了,它似乎想證實卡斯佩爾的話。

霍琛布魯茨把帽子推到後腦勺。 “我知道你倆對我好。可是其他的人呢?在這個地區發生的一切糟糕事兒,他們全都往我身上推,事情遠不到此為止你們能為我設想一下我的前景嗎?我說的可是實話。人總得有個職業才能謀生,不是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承諾,他倆將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我們總會想到辦法的,霍琛布魯茨先生!”霍琛布魯茨苦笑了一下。

“你倆也曾許諾過施蘿特貝克夫人,可是瓦斯蒂直到現在仍然是條鱷魚。”

兩個小朋友一下子無以回答。

“一切都需要時間。”卡斯佩爾說道,“藥草治療有可能取得成功。”

這時田野幽暗,月亮升了起來,一輪金黃色的,胖胖乎乎的、圓滾滾的九月的大月亮!

卡斯佩爾回想起夢中見到仙女阿瑪麗絲的事,並講給大家聽。霍琛布魯茨、賽伯爾和瓦斯蒂一聲不響地聽著。當夢境快要敍述完的時候,賽伯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倒弄不明白了,”他叫道,“那仙女阿瑪麗絲不是指仙草又是指什麼?!”

“天哪?”卡斯佩爾說,“我怎麼會一時蠢到這個地步, 連這個都沒想到不想碰碰運氣嗎,瓦斯蒂”

那鱷魚狗一下掙脫繩索,大聲吠叫著沖向黑水湖旁的老雲杉。

雲杉樹下仙女草正在閃爍著銀光呢。它一頭衝向仙女草叢中――這一瞬間老雲杉樹從下到上通明透亮,光焰熠熠。

們看吧!你們看哪!”

只不過是眨眼之間,仙女草顯靈了。光焰消失,四周重新幽喑。

施蘿特貝克家的瓦斯蒂長期來一直是鱷魚模樣,如今又變為一條小小的、快活的長毛獵獾犬!搖著尾巴,晃著大耳朵跑了回來。

“汪汪汪汪,大夥兒驚奇地發現,它的口鼻部在黑夜中泛出銀白色,就像抹了銀粉似的。

這也許是碰仙女草的時間稍長的緣故。

“現在您有何話說,霍琛布魯茨先生?”卡斯佩爾問。

什麼可說的呢! 霍琛布魯茨撫摸著瓦斯蒂的背,然後他從草叢中站起來,緊緊腰帶。

“你們知道嗎”他一手摟著卡斯佩爾的肩,另―手摟著賽伯爾的肩說“如果你們認定我不要去美洲,留在這裏為好,那我就不去美洲了! 不過,請你們無論如何給我考慮一個職業,以免我有一天被逼無奈又重回綠林。

瓦斯蒂代替卡佩爾和賽伯爾作了回答。它撓撓霍琛布魯茨的小腿肚,吠叫著:“汪!汪!”

在獵獾犬的語言中,這就是它與小主人們一條心,願意為他們赴湯蹈火的意思。

將近午夜,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帶瓦斯蒂回到家。霍琛布魯茨還是喜歡回強盜洞去睡大覺。在洞裏他可以打呼嚕,愛打多響打多響,不會讓奶奶半夜起來使用纈草滴劑。

自行車也讓霍琛布魯茨騎走了。他打算在經過員警分所時,把車子放到那兒。

奶奶坐在窗戶旁織毛襪子,織著織著竟睡著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敲窗子,把她驚得跳了起來。

“你們想搞什麼名堂? ”她道,“從中午起,我做好了蘋果卷等你們,一直就不見你們的影子! ” 她用手帕擦擦額頭和太陽穴: “還有,那是什麼?從哪兒弄來—條陌生的獵獾犬?”“嗨!奶奶! ”卡斯佩爾說道廣你不知: “這是施蘿特貝 克家的瓦斯蒂呀!”

“誰?瓦斯蒂?”奶奶驚異地問。”沒錯!你感到奇怪吧。”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高原上的一幕敍述給奶奶聽,聽著聽著,奶奶臉上的嚴厲表情明顯緩和了。她端來了蘋果卷。

“可惜冷了,不過我可以斷定、味道還是不錯的。” 兩個小傢夥埋頭大嚼蘋果卷的當兒,奶奶輕輕地抓撓著瓦斯蒂的頭和大耳朵。

這時掛鐘當當地敲響了。

“天哪!”奶奶叫道,“午夜了! 不得了了,趕快收拾上床睡覺!,,

瓦斯蒂就在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臥室裏過夜。一條疊了四層的羽絨被做它的軟床。它像一條旱獺一樣,呼呼熟睡。它的銀白色的吻部在臥室裏閃著柔和的光。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天亮之前偶然醒來,還以為是月光照亮了房間哩。

他們一直睡到上午近十時才起床。 用完早餐,兩個小傢夥準備去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好生照顧瓦斯蒂,把它毫髮無損地帶給她”奶奶叮囑道。所以,他倆特地把瓦斯蒂裝在奶奶的旅行袋裏。 施蘿特貝克夫人為他們打開園子的門。 “是你倆呀”她說道,“我正在等狄姆莫瑟爾先生呢。我把瓦斯蒂借給他,說好最遲今天中午還給我。來吧,請進客廳吧! ”

兩個小傢夥跟施蘿特貝克夫人聊起天氣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題。然後,卡斯佩爾不經意地問她,倘若有一天她發現瓦斯蒂真的變回來,成了獵獾犬,她會怎麼做。

“那我會隨即舉辦一個盛大的慶祝宴會。”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

“那好哇,”賽伯爾說’ “說話得算數。現在請您朝別處看,只消一會兒。”“幹嘛?”

“因為我們給您帶來一樣東西。毫髮無損,您知道嗎?” 施蘿特貝克夫人將臉轉向牆壁,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打開了奶奶的旅行袋。

“汪! ”瓦斯蒂吠了一聲,從袋裏跳了出來。 “現在,您可以轉過臉來看了! ” 施蘿特貝克夫人兩腿直晃,不得不撐著靠背椅。由於喜悅和意外,她哭了起來。

“瓦斯蒂! ”她抽抽噎噎道,“我的乖乖狗!過來,到女主人身邊來呀我的小小獵獾大,過來讓我看看你。’,

施蘿特貝克夫人把瓦斯蒂摟在懷裏,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接著又抱著它跳起舞來。從客廳跳到廚房,從廚房轉到過道,跳遍了整個屋子。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由她跳了一陣子,然後問道:

“宴會的事兒呢?” “今天下午!”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所有的人都邀請:奶奶,你倆,還有狄姆莫瑟爾先生”

“也請霍琛布魯茨先生嗎?賽伯爾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就像晃繈褓裏的嬰兒那樣,晃著瓦斯蒂”

“既然你們說了,好吧,也請霍琛布魯茨先生!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牆上的文字讀了一遍,又讀第二遍,讀過三遍以後,他們確信,那是霍琛布魯茨親手劃寫上去的。

真是好心沒得到好報!

“這人是怎麼想的?”賽伯爾問道,“我們不是向他許下諾言,要幫他解決問題的嗎?”

“他不可能走遠。”卡斯佩爾說道,“我們得把他找回來,讓他恢復理智!現在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他們從階梯上飛跑上去,在家門口差點把正要進屋的奶奶和施蘿特貝克夫人撞翻。

“又是這樣風風火火的,你們能不能小心點兒” 卡斯佩爾沒有時間停下來給她們細細解釋。 “霍琛布魯茨!”他喊道,“他想去美洲找金礦!” 奶奶和施蘿特貝克夫人搖著頭,目送他倆的背影。

“什麼時候才能聰明懂事呢,這兩個孩子!真被他們磨死了,您說呢,施蘿特貝克夫人?”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該去何方呢?從城裏到城外共有三條大道,向南、向北,向東各一條!鄉間小道起碼有十來條! “讓我們數鈕扣單雙來決定走哪條路吧。”賽伯爾說道,“反正又不能靠鼻子嗅出他的去向。”

“鼻子嗅?這才是好主意! ”卡斯佩爾說,“我們應該先到森林裏去找狄姆莫瑟爾和瓦斯蒂!有了瓦斯蒂,你再瞧瞧,它會多快幫我們找到霍琛布魯茨的蹤跡!”

要到林子裏去,必先經過半個城鎮。在他們經過員警分所時,發現狄姆莫瑟爾先生的自行車停在入口處。

“好傢夥! ”卡斯佩爾說道,“這車子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有了它我們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 可是車子是被綁在停車架上的。 一不做二不休!身上帶著小刀子是幹什麼用的? 哢嚓哢嚓,卡斯佩爾三兩下就割斷了綁車的繩子。這會兒,他們就像狩獵人策馬馳騁一般,騎著自行車飛快行進。卡斯佩爾蹬車,後架上坐著賽伯爾。 “小心,別從後架上掉下來!”

他們在林間小路上來回穿行。卡斯佩爾大拇指不停地按車鈴,手指都按痛了。兩個人扯著喉嚨大喊:

“狄姆莫瑟爾先生狄姆莫瑟爾先生!請過來!請過來!,’

可是,狄姆莫瑟爾先生能夠聽見他們的呼喊嗎?

叫喊過度,他們的嗓子漸漸嘶啞了。就在這時,他們聽見有一條狗在叫,“汪、汪汪”的吠聲正從林間傳來。“肯定是瓦斯蒂!”

卡斯佩爾撮起兩個手指吹起了口哨,賽伯爾奮力大叫:“這兒來瓦斯蒂!到我們身邊來! ”

狗吠聲很快越來越近。不久又聽到林間樹枝的折斷聲和路旁灌木叢的簌簌聲,瓦斯蒂從樹叢裏竄了出來。

它喘著粗氣,朝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撲來,奔到面前 它發出一陣悲鳴。

“你怎麼啦?”卡斯佩爾問。 “汪、汪汪汪!”瓦斯蒂嗚咽著,“汪汪、汪! ” 它夾著尾巴,朝來的方向爬幾步,然後又轉身爬回來,重新發出悲鳴聲。

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開始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們發現了一樁險些被忽略的事。 那條牽狗索!

瓦斯蒂是拖著狗索在林間爬行的。 卡斯佩爾心中有數了。

“你把狄姆莫瑟爾先生丟哪兒啦?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不幸啦?”

“汪、汪汪”瓦斯蒂似乎在用吠聲回答他的問題,“汪 汪、汪! ”

兩個小傢夥把自行車推到附近的榛樹叢後面放好。卡斯佩爾牽著狗索,由瓦斯蒂拉著他向林子裏飛奔。他們從強盜洞旁跑過,越過樹樁和岩石,一直跑向大沼澤邊緣。 果然,那狄姆莫瑟爾正站在泥淖裏大喊救命呢。他憑空揮舞著雙臂,帽盔滑落到耳後,由於極度恐懼,臉漲得血紅。

“喂! ”卡斯佩爾大喊,“您怎麼了?” “你們沒有看到我陷進臭泥坑了嗎?快幫我上來,否則 我就會全部陷下去!”

看來,在追蹤霍琛布魯茨的過程中,瓦斯蒂跟上了他們昨天留下的蹤跡。

對這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心裏明白得很。可是這位狄姆莫瑟爾先生呢?

也許,在狂熱中他走錯了路。其實只消邁錯半步,就足以使他身陷泥潭。

“請您稍等一下我們儘快趕來! ” 兩個小傢夥小心翼翼地進人沼澤地帶。這時可不能瞎 忙乎,每走一步,心都得提到嗓子眼。

“快點呀!快點”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你們的動作不快一點,我就要遭滅頂之災了!那樣的話,誰來捉強盜, 還有,施蘿特貝克夫人怎麼才能找回被偷走的水晶球呢?” “那您就不必操心了”卡斯佩爾說道,“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我們早就找到了!根本不是霍琛布魯茨偷的,而是瓦斯蒂弄走的。”

狄姆莫瑟爾先生揪心的根本不是這些。他的小腿肚已經陷入泥沼——他感到每一秒鐘他都在往下沉。

“你們是不是想看著泥淖把我吞沒?快幫我上岸你們兩個快幫幫我! ”

可卡斯佩爾仿佛沒聽見。 “一樁一樁來,首先說清霍琛布魯茨的事兒! ” “沒有時間說啦?我求求你們啦!“ “偏不忙!”卡斯佩爾答道,“霍琛布魯茨根本沒有偷竊那個水晶球。這事現已清楚了。您給我一句話:是否能從現在起,讓他得到安寧? ”

“我以莊嚴的、官方的、本地員警當局的名義作出保證!如果你們現在把我拖出泥潭的話。” “一言為定! ”卡斯佩爾說。

他抓住狄姆莫瑟爾的兩隻手腕。賽伯爾的兩手手指勾牢卡斯佩爾的腰帶。瓦斯蒂也不閑著,用嘴咬著賽伯爾的背帶。

“一二三,往後拉呀!”

把狄姆莫瑟爾從泥淖里拉上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經過努力,最終還是大功告成,只是分隊長的高統靴長襪子統統留在沼澤裏了。

“光著腳活著比穿著鞋襪去死要強。”卡斯佩爾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用衣袖擦去額上的冷汗。 “我感謝你們,這是生死關頭的援手!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他拉到沼澤邊上安全地帶。

“您這會兒先回家,狄姆莫瑟爾先生去弄點熱水泡泡腳——可別著涼感冒了。” “你倆呢?”

“我倆和瓦斯蒂來解決其他問題。運氣好的話,相信再不會出什麼岔子!”

“汪!汪!”瓦斯蒂應聲道。

這在狗語裏的意思就是“放一百個心吧,員警分隊長先生! ”

他倆把狄姆莫瑟爾先生留在林子裏,往回跑到放自行車的小道邊,騎上車就走。賽伯爾仍然坐在後架上,懷裏抱著瓦斯蒂。一上路,就以最快的速度蹬車前進。

在奶奶的園子後門旁,他們把瓦斯蒂放到地上。卡斯爾把牽狗索的另一端緊繞在自已的左手腕上。

“尋找霍霍琛布魯茨,瓦斯蒂,尋找霍琛布魯茨!”

這鱷魚狗用不著別人多說,它東嗅嗅,西聞聞,馬上就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吠聲。“汪,汪”邊叫邊往前竄,卡斯佩爾得使勁蹬車,才能跟上它的腳步。

一開始,他們是順著往北的公路前進。雖然他們知道,美洲是在西方。不過,瓦斯蒂很快轉上了一條鄉間小路。卡斯佩爾累得精疲力竭,差點兒從車上摔下來。“換我騎吧!”賽伯爾請求道。

打這時候起,每騎一段小路,兩個人就互換一次。

而瓦斯蒂卻頭腦清醒、精力充沛。它的四條短腿如同穿上了七哩靴(註1)似的,邁得飛快。

他們穿過森林,越過田野,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坡,一會兒又行進在平地。忽然,他們發現來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

“你瞧!”卡斯佩爾叫道。

他指的是圍繞著一堆斷垣殘壁、碎磚爛瓦的荊棘。這是大魔法師彼特羅西烏斯“茨瓦克曼的魔堡廢墟”。

看到眼前情景仍然使他們不寒而慄。

“還記得嗎,當初我們得為他削多少馬鈴薯?”賽伯爾說道,“如今他壽終正寢了,萬惡的大魔法師茨瓦克曼!”瓦斯蒂又轉上了前往高原的路。

對於卡斯佩爾來說這是多麼意外啊。不知道那棵老雲杉如今還孤零零地長在黑水湖畔否? 想當初,他曾在樹下坐待月亮的升起。

你簡直想像不出,賽伯爾,當仙女草在雲杉樹下閃閃發光的時候,我是多麼興奮!那銀光閃閃的嫩莖,那銀光閃閃的柔軟的葉子……”

卡斯佩爾迷醉了。

“只要一小束這樣的草,就足以讓仙女阿瑪麗絲從魔法下解脫出來,擺脫了七年的水牢之災。忘記告訴你了賽伯爾!昨天她還在我夢中出現來著,你知道她怎麼對我說?”

“小心!”賽伯爾驚叫道,“快撞到樹上了! ” 卡斯佩爾急忙轉過方向。

“差點兒吧!”賽伯爾說道,“別老去想昨夜的夢,還是注意點兒眼前的路! ”

註:德國民間傳說中的一種靴子,穿上它一步能邁七哩。

一定是因為使用了纈草滴劑的緣故,第二天早晨,無論是鬧鐘的鬧鈴,還是送報女工的門鈴都無法把奶奶吵醒。這一下兩個小傢夥可以比往日多睡一陣子。吃早飯時,他們給大肚漢霍琛布魯茨端上了十二隻煎雞蛋,然後,卡斯佩爾又給他準備了一隻大面包’一塊熏腿肉,一塊乳酪和一條熏蘭芹香腸。

“這樣您就不會餓死在我們家裏了,霍琛布魯茨先生現在請您跟我們來,您得換一個藏身處了。我和賽伯爾一離家,您在這兒就很有可能被奶奶發現。”

“為什麼?”

“每天早晨奶奶都要上樓來,晾晾被褥,收拾打掃房間。“

“她上樓,我就躲到衣櫥裏。”霍琛布魯茨想了個點子。

“那您就不解我們奶奶了,她毎回都要開櫥門瞧瞧。” “那我就爬到沙發下面。”

“奶奶每回打掃房間,掃帚都會伸到沙發下面……” 霍琛布魯茨不由唉聲歎氣。

“奶奶,奶奶!這個奶奶真是越來越讓人受不了。你們家中就沒有個角落是安全的?”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帶著他來到儲藏馬鈴薯的地下室。

“今大是星期五,”卡斯佩爾解釋道: “今天中午奶奶會做肉柱白糖蘋果卷吃。”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關係可大哩,霍琛布魯茨先生”卡斯佩爾考慮問題還真周到。

“做蘋果卷嘛就用不著馬鈴薯,用不著馬鈴薯嘛,奶奶就不會想到地下室來。這事不是明擺著的嗎?”

霜琛布魯茨對這個新的藏身之處不太感興趣。這裏頭又暗又冷,透著一股地洞的黴味。

“假如不時能嗅嗅鼻煙什麼的,那還……”

“千萬千萬不能,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嚇得兩手亂擺。

“要是無聊得難受,您就時不時地啃幾口麵包,咬一截火腿,或者嚼幾口香腸。您最多熬到今晚,就可以出頭了!” “可是,萬一奶奶下到地窖裏來呢?”

“那,您就鑽到裝馬鈴薯的空麻袋裏去,一聲都別吭。”

誰也不會到那裏去找您的。”

“那好吧,”霍琛布魯茨道,“你們認為我的事能夠順利解決嗎?”

“肯定會解決的。”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離開地下室,從外面把門鎖上。又到工具棚搬來水管,把奶奶家周圍的道路統統用水沖刷一遍。這樣,就算瓦斯蒂的狗鼻子再靈,也發現不了霍琛布魯茨就在附近藏身。

然後,兩個小傢夥又在廚房的窗戶上貼上了一張紙條:

我倆在施蘿特貝克家!

特想吃蘋果卷兒。

中午見,奶奶!

備註:萬一晚回來一會兒,別著急,奶奶!

卡斯佩爾本打算把仙女阿瑪麗絲在夢中出現的事情告訴賽伯爾。可是這會兒他的腦海裏儘是些別的事兒,而這些事兒顯然要重要得多。

在施蘿特貝克夫人的院子門口,他倆碰上了牽著瓦斯蒂的狄姆莫瑟爾先生,他正急急匆匆忙著上路呢。

“現在抓捕大盜霍琛布魯茨是頭等大事!我和瓦斯蒂去抓他!他該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他逃不了!”

“祝您福星高照!”卡斯佩爾說道,“你們打算從哪裏開始追捕行動呢?”

“林子裏,強盜洞附近。一找到蹤跡,馬上窮追不捨,最遲到今晚,那傢夥就會重回大牢。”

“汪一汪! ”瓦斯蒂暴躁地扯著繩索,似乎在說:捉個強盜,對於我和員警來說,還不是小事一樁!

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在窗前的靠椅上,周圍煙氣騰騰,對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問候幾乎沒有反應。

“施蘿特貝克夫人!打擾了,賽伯爾和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幾個問題?”

“我們想弄清,究竟是誰偷走了您的水晶球。” 施蘿特貝克夫人把雪茄移到另一個嘴角。 “當然是霍琛布魯茨啊,還能有誰?”

“這是誰說的?”

“警方這麼說,我也這麼認為。強盜終歸是強盜。”“賽伯爾和我不這麼看,”卡斯佩爾說道,“狄姆莫瑟爾先生不是萬能博士。您何不攤牌算它一卦呢?”

“攤牌算卦?”施蘿特貝克夫人沮喪地擺擺手,“算命從來都是替別人算的,不能為自己算,撲克牌算命也好,咖啡渣預言禍福也好,只要是為自個兒的事,就統統不靈驗。

“真遺憾”卡斯佩爾叫道,“那我們得瞧瞧,您是否可以用其他方式幫助我們。請問,您是怎麼向狄姆莫瑟爾先生提供案情,讓他作筆錄的呢?”施蘿特見克夫人彈彈煙灰。

“難道我還得把經過從頭至尾向你們彙報一遍不成?

“無論如何得麻煩您! ”卡斯佩爾說道。 “那好吧,請聽著! ”

施蘿特貝克夫人閉上雙眼,集中注意力回憶了一會兒。

“前天晚上,”她開始敍述道,“我把水晶球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為的是圖省亊。你們是知道的,我已經答應了狄姆莫瑟爾先牛,笫二天一早繼續監視大盜賊。”

“您不是想把鬧鐘調到清晨閃點嗎?”卡斯佩爾問道。 “這可是一個大錯誤。”

“這怎麼理解,施蘿特貝克夫人? ”

‘現在是秋天,這個時間天沒亮呢。這點我疏忽了。”

她猛吸幾口雪茄,又歎一聲氣,這才繼續說道: “既然巳經醒了嘛,我就給瓦斯蒂送去了我為它做的早餐:胡蘿蔔、洋蔥片兒外加石芹,滿滿一大盤。然後我把客廳的門開著,以備它進出,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的。再後來我就坐在這靠椅上等天亮。” “再後來呢?”卡斯佩爾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目光低垂。

“後來嘛,我又睡著了,”她對兩個小朋友老老實實說道:“等我醒來的時候,差不多已是九點鐘了,桌上的水晶球也不見了。霍琛布魯茨肯定是在這段時間內偷走了它。” “那麼瓦斯蒂呢?它為什麼不吠叫呢?”卡斯佩爾反問道,“瓦斯蒂必然不會放走強盜的。

施蘿特貝克夫人拿來煙灰缸,掐滅煙蒂。 “我想睡覺,我就閉上眼睛。那麼瓦斯蒂呢?吃完早飯, 它也想睡它一覺,難道不可能嗎?我的乖乖狗這樣做,誰能有什麼非議呢?”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與施蘿特貝克夫人商量,他倆想把整個住宅徹底搜尋一遍。這本是警方的事情,或許狄姆莫瑟爾忘了作出這個指示。

這位寡婦對什麼都沒意見。“關鍵是找到水晶球,沒有水晶球,就好比賣煎香腸的小販沒了香腸。”施蘿特貝克夫人打比方道,“我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倆明白我的意思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宅子裏仔細搜尋,從閣樓到地下室都找了個遍。

櫥櫃裏,壁爐縫隙裏,靠椅底下,衣物箱裏,針線簍子裏一直到雪茄煙盒和放餐具的壁櫃裏……。

巳經到上午十一點鐘了,還是一無所獲。這時,奶奶從外面跑了進來。

“員警! ”她高喊,“員警!狄姆莫瑟爾先生在這裏嗎?我要報案!有人偷了我的東西!我家遭竊了!員警!員警! ”

奶奶簡直是氣急敗壞地說。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先坐下,奶奶!好好歇口氣再說。” 奶奶用手理了理額上的亂髮。

“這個霍琛布魯茨!這個傢夥跑進我的園子,把我……” 她上氣不接下氣。

“……把我的兩個南瓜從肥料堆上給偷跑了!” “兩個……南瓜?”

“前天還是二十個呢,現在缺了兩個小的!” “你點過數啦?”卡斯佩爾問道。

“我隔…天就點一次數!”奶奶說道,“這難道不是一樁丑閒嗎?。”

霍琛布魯茨逍遙法外四處亂竄,竟然偷南瓜!狄姆莫瑟爾先生應該立即把他抓起來! ”

“您說出了我的心裏話!”施蘿特貝克夫人頗有同感, “發生了這種事,我們總不能只是氣得發抖吧。” 這個時候,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笑得發抖。

“你們倆倒是說說,”奶奶叫道,“你們的傻笑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好,”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先生與南瓜毫無關係。這事是我和賽伯爾幹的。”

奶奶被弄得稀裏糊塗: “你說什麼?你倆摘的?” “我們把它喂瓦斯蒂了。誰曉得你會把這些玩藝兒點數呢。”

“我自有道理,”奶奶答道,“無論如何,我辛辛苦苦種南瓜,不是給瓦斯蒂吃的,你們要明白這個理。”

“瓦斯蒂對南瓜並不怎麼感興趣。”賽伯爾回答奶奶道,“其中的一個,它轉眼就把它吃了,另一個呢,奶奶你當時在旁邊看著就好了——另一個被它用來玩起了嘴球,我告訴你奶奶,可有趣了……”

“耍嘴球! ”卡斯佩爾在一旁如同被馬蜂蟄了一口似地 大叫起來,“耍嘴球!!”

賽伯爾的講述使他茅塞頓開。

“施蘿特貝克夫人您想知道,是誰從桌上拿走了水晶球嗎?您准會大吃一驚!”

卡斯佩爾飛奔出門,朝園子跑去。施蘿特貝克夫人、賽伯爾和奶奶緊隨其後也趕到園子裏。

“他在幹什麼?為什麼爬進瓦斯蒂的狗棚?賽伯爾?”

卡斯佩爾已經鑽進狗窩不見了人影。

“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賽伯爾說。

這時,大夥兒聽到狗棚裏傳出乾草被翻得“刷啦刷啦” 的聲音,又聽得卡斯佩爾大叫: “找到了我找到它了”

他腳朝外,頭向裏,倒爬出了狗棚。他雙手捧著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寶貝疙瘩魔法水晶球。

“就是它吧?” “沒錯,就是它!” 施蘿特貝克夫人熱淚奪眶而出。

“想不到生活中竟有這樣的奇事,鳴,嗚嗚,想不到瓦斯蒂,我的乖乖狗瓦斯蒂……”

“瓦斯蒂肯定把它當做南瓜了,”卡斯佩爾解釋道,“您可不能生它的氣,責怪它呀! ”

“我怎麼會呢! ”施蘿特貝克夫人抽抽噎噎地說道,“它沒有試著把它吃掉,那已是萬幸了。那樣,它會把滿嘴的狗牙都蹦掉,我的可憐的小狗狗呀。”

她把球兒舉起,對著陽光端詳道:“沒有裂痕,也沒有劃跡……只不過它裏頭徹底渾濁了,這是瓦斯蒂把它從客廳裏滾出來的緣故。要用它得等上好幾天一這對於我來說。,小事一件。” ‘施蘿特貝克用晨服的花邊擦幹睫毛上的淚珠。

“現在水落石出了。”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既沒有偷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也沒有偷奶奶的南瓜,那員警也就不能無端懷疑他了! ”

“所以! ”賽伯爾叫道,“我們得趕快把霍琛布魯茨從藏身處接出來!他在馬鈴薯地窖裏蹲得太久了! ” “在哪裏?”奶奶沒聽清。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兩天來與霍琛布魯茨一起經歷的事情一一道來:霍琛布魯茨怎樣痛下決心改邪歸正,以及他倆如何試圖護住他,不讓狄姆莫瑟爾先生把他抓走。

“那還在這裏磨蹭什麼呀!奶奶叫道,“設身處地想一想,從早晨起就蹲在馬鈴薯地窖裏一這不跟蹲在消防隊停車房裏滋味差不多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轉身向家中猛跑。 家中園子的後門敞開著,匆忙中他倆也沒多加留意。 他倆衝進家門高喊著:“霍琛布魯茨先生!全部圓滿解決了 !您可以出來了!”

在馬鈴薯地窖的門前他倆愣住了一門鎖被撞開了,看樣子是從裏往外使勁猛撞造成的。

“糟糕”卡斯佩爾說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倆踉踉蹌蹌沿著階梯跑下去,在地窖裏閃處張望。 “您聽見我們的聲音了嗎?霍琛布魯茨先生! ”沒有回答。

“您用不著害怕,是我們呀!”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裝馬鈴薯的空麻袋統統扔到一旁。他倆找遍了每個角落,每個縫隙。

地窖裏沒人。 忽然他們發現牆上寫著幾句話。 那是用一塊煤炭劃拉出來的,字體粗大笨拙,難以辨認。

我經仔細考慮,決定上美洲去找金礦,別生我的氣,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霍針不魯刺

他們離開森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在鎮邊的第一盞路燈下,霍琛布魯茨正要與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告別,突然他發現在附近的一處建築工地籬笆上,掛著一塊老大的佈告牌。

“見鬼啦! ”他叫道,“要麼是我李子燒酒喝多了。要麼就是我的眼睛花了,那上面不是我的像嗎?”他指著那塊佈告牌,”或者那是別人的像?”

“怎麼不是?”卡斯佩爾說道,“就是瞎子站在它的背面也能看得出,那就是您哪!”

“那麼” 霍琛布魯茨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活見鬼!”

“沒什麼,”賽伯爾說,“那肯定是早先懸掛的通緝令吧!”

“狗屁通緝令!”霍琛布魯茨惱怒至極,“員警為什麼還不把它拿掉,都是些臭氣熏天的混飯吃的傢夥!”

他們走到近處再看看佈告牌,卡斯佩爾驚嚇得幾乎要閉過氣去。

“普一普魯琛霍茨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這東西是今天新貼上去的! ”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貼的?”卡斯佩爾指指右上角的日期,說道:“真讓人摸不著頭腦了!昨天剛剛釋放,今天就又公開通緝,這簡直是在開愚蠢的玩笑嘛! ”

一行人湊過去仔細閱讀佈告上的內容。這通緝令是由狄姆莫瑟爾先生用黑色粗筆寫在一張白的包裝紙上的:

為及時通緝,火速捉拿

大盜霍琛布魯茨

特發此令:

該犯全附武裝,累犯前科。其特徵:戴黑色強盜帽,帽插一根上端三分之一彎曲之野雞翎。長終腮鬍。該犯系臭名昭著之危害公共安全罪犯,現涉嫌犯有下列罪款:

1、 昨夜至今晨之間潛入寡婦鮑爾蒂恩庫娜‧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中行竊。

2、 盜走該寡婦私有無價之寶(椰子般大小之天然水晶球一個)。

3、 號召全縣市民協助捉拿此賊,相關事宜將按協助者願望秘密處理。

 

霍琛布魯茨雙手抱住腦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那畫像下面的黑色文字足足念了三遍,他才相信當局真的在通緝他。這下子他暴跳如雷了:

“狄姆莫瑟爾搞什麼鬼,寫這麼一通狗屁胡說的東西!我如果踏進過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一步,讓我遭天打雷劈!別人不清楚,警方應該清楚嘛!他媽的,否則要員警幹什麼!”

卡斯佩爾試圖給他打打氣:

“如果不是您偷的水晶球,那肯定就是別人幹的了。賽伯爾和我盡一切努力,幫您弄清事情的真相!”

霍琛布魯茨激動地拉著兩個小朋友的手,不停地千恩萬謝。

就在這當兒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員警分隊長狄姆莫瑟爾先生騎著自行車正拐彎過來。

“快!” 卡斯佩爾對霍琛布魯茨說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看見您!我們還沒有跟他說清您的問題!——否則,他會就地逮捕您! ”

霍琛布魯茨趴下身來,兩肘著地,脊樑拱起。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如同坐板登似地坐在他的背上,他們背靠著工地的籬笆。狄姆莫瑟爾先生發現了他倆,從車上下來,打開電筒朝他倆照去。

“是你嗎,卡斯佩爾?” “沒錯,是我。” “賽伯爾也在嗎?”

“為什麼要問呢?”賽伯爾說道,“哪裏有卡斯佩爾,哪裏就有我。”

“那就好。”狄姆莫瑟爾先生關掉電筒,“奶奶正為你倆擔心得要命呢。”

“為什麼?”卡斯佩爾問。

“因為從今天早晨起就不見了你倆的蹤影。” “不見了誰?卡斯佩爾和我?”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下子失去了耐心。 “你們沒有看到通緝令嗎?看一看就會知道,大盜霍琛布魯茨又潛入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偷竊!如果那傢夥再把你們弄走,後果真不堪設想—–你們倆個人就要吃大苦頭!“

“您不是看見我倆好好的嘛! ”卡斯佩爾答道,“再說您怎麼就一口咬定是霍琛布魯茨幹的呢?有人親眼見到他偷走了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了嗎?”

“看沒看到無關緊要,案情是明擺著的,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唯一的作案人。水晶球不見了,警方問也不用問,盜竊者就是他。誰會有作案動機進入施蘿特貝克家?就只有他!”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試圖駁斥狄姆莫瑟爾先生:“偏偏這事我們知道得更清楚!我們向您保證,霍琛布魯茨與偷竊水晶球事件毫無關聯,他是清白的!”

“瞎說一氣。”

狄姆莫瑟爾先生不讓他們說下去,打斷他們道: “趕快回家!回到奶奶身邊去,是時間了,我也該上床睡覺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帶上瓦斯蒂出發,那霍琛布魯茨不管藏在哪里,我們也會找到他,給他以應有的懲罰!這個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否則,上級怎麼會破格提拔我為員警分隊長?!”

他把身上的佩刀弄得豁琅琅一陣響。 “你們願意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向我保證,現在就回 家嗎?”

“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保證!分隊長先生。”

狄姆莫瑟爾先生騎上自行車,猛踩腳蹬騎走了。一直等到尾燈消失了,兩個小傢夥才從霍琛布魯茨背上下來。 “這會兒沒事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這個當年的強盜唉聲歎氣地直起身來,揉著背說: “你倆也夠重的了。那狄姆莫瑟爾至少也得聽一聽你們的話呀!如果他帶著施蘿特貝克家的瓦斯蒂來追蹤我,要不了多久我又得進大牢!這是毫無疑問的!”

“等一等,”卡斯佩爾說道,“不管怎麼說,您也不能再回到林子裏去了!”

“不回林子去哪里呀? ”霍琛布魯茨問道。 “跟我們一起走,”卡斯佩爾出點子道,“躲到奶奶家裏,誰也找不到您。躲在那裏,您有一段時間平安無事,賽伯爾和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去弄清楚施蘿特貝克家的水晶球到底是怎麼回事。”

奶奶坐在窗戶前面織毛線衣。她心裏正擔心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呢。但願兩個小傢夥不要出什麼不幸的事。

奶奶不時瞥瞥牆上的掛鐘。“已經八點半了,到這會兒連一點消息也沒有,這事兒越捉摸越讓人心裏打鼓兒。

她不停地編結著,兩針正,兩針反;兩針正,兩針反。就在這時有人敲窗戶。奶奶心裏一緊,趕忙丟下手頭上的工作。

“是誰呀?”

“是我,奶奶! ”卡斯佩爾在外面應聲道,“今天又回來晚了,您可別生氣呀! ” 奶奶把門打開。

“你們可回來啦,真要把人擔心死了” 卡斯佩爾撲過去,摟住奶奶的脖子連連親吻,吻得她幾乎透不過氣。與此同時賽伯爾和霍琛布魯茨悄悄兒地溜上臺階,進了屋子。

“快停下,卡斯佩爾,停下!” 奶奶聳聳鼻子,從卡斯佩爾的手臂裏掙脫出來。 “讓人等你們到半夜還不夠,這會兒還得聞你的滿嘴大蒜臭!你們又到哪兒逛去啦?

“說來話長,奶奶!明天有的是時間嘛! ” 卡斯佩爾張開嘴巴打了一個長而又長的呵欠,奶奶還以為他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了呢。

“你們倆總得吃晚飯吧!肚子該餓了吧! ” “餓?我們只是困,只想趕快上床,沒別的。” “那好,祝你們晚安! ”奶奶說道,“臨睡別忘了刷牙!我還有幾針結一結也就完了。”

賽伯爾和霍琛布魯茨正在臥室電盼著卡斯佩爾呢。 “奶奶起疑心沒有?”

“奶奶?”卡斯佩爾從裏面拴上門,“奶奶只是發現我吃了大蒜,其他一切正常。”

霍琛布魯茨把他的強盜帽子往門邊的衣帽鉤上一掛, 然後鬆開腰帶,解開馬甲的扣子。 “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 兩個小傢夥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巳經掏出鼻煙盒,往鼻孔裏抹了不少鼻煙。

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

霍琛布魯茨用足全身力氣打了一個大噴嚏。窗玻璃震得刷拉拉直響,電燈也搖來晃去。又聽得奶奶腳步咚咚氣喘吁吁跑上樓來。

“卡斯佩爾! ”她喊道,“剛剛是你打那麼可怕的噴嚏嗎?”

卡斯佩爾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讓聲音聽起來真像重傷風患者。 “請原諒,奶奶!…,看樣子我受寒感冒了。”

霍琛布魯茨仍不停止,接著又打了二個噴嚏 “讓我紿你發發汗? ”奶奶在外面問道,來點甘菊茶。

霍琛布魯茨又打第三個噴嚏。這回,賽伯爾及時地用卡斯佩爾的被子蒙住了他的頭。 “奶奶你聽,不是好多了嘛! ” “唔,是好些,卡斯佩爾。”

奶奶祝卡斯佩爾快快痊癒。兩個小傢夥等呀等,一直聽到她走下樓梯,關上起居室的門,這才把他們的客人從被子下解放出來。

“從現在起您可不能再嗅鼻煙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說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您躲在這裏,連奶奶也不能知道! ”

霍琛布魯茨一臉喪氣。

“從現在起,”他對兩個小傢夥發誓道,“你們可以聽到我是多麼輕手輕腳! ”

為了加重語氣,他握緊拳頭。若不是賽伯爾及時拉住他的胳膊,他就一拳擂在桌子上了。

“我看還是睡覺為妙! ”卡斯佩爾提議道。 賽伯爾和他同睡一床,霍琛布魯茨就在沙發上過夜。 “但願這沙發不會太短! ”

“正相反。沙發不短,就是腿長了些。不過這沒關係。明早見! ”

卡斯佩爾熄了燈。他肚皮朝天躺在床上,雙臂交叉枕在腦後,想著他的心事。要想讓狄姆莫瑟爾先生相信霍琛布魯茨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就必須儘快弄清水晶球事件的真相這是毫無疑問的。

“早飯一吃完我們就去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他計畫著,“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能在她家找到什麼能幫助我們排擾解難的東西……”

想著想著卡斯佩爾就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在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園子裏行走。那寡婦在瓦斯蒂陪伴下拖拖遝遝地向他迎面走來,穿著花晨服,穿著氈拖鞋,頭上打滿髪卷,嘴角叼著一枝粗大的雪茄。

她在那裏不停地吞雲吐霧,煙越來越濃,連她和瓦斯蒂都被濃煙遮沒了。忽然一陣風刮走了煙霧,呀!奇跡出現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變成了仙女阿瑪麗絲!她是那樣金碧輝煌光彩耀人,就站在卡斯佩爾面前,向他招著手呢。 瓦斯蒂卻四處不見蹤影。

一條噴火的小龍盤旋在仙女腳下的草叢中。它鼓著鼻孔、園睜兩眼,時不時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和尖嘯聲。 卡斯佩爾沒有那麼多時間顧得上驚奇。 “這個機遇實在是太難得了! ”他叫道,“請問您是否知道,是誰偷走了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 遺憾的是那仙女並不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倒知道另一樁事。”她說道。 “什麼事?”

“我知道你們得怎麼做才能把瓦斯蒂從醜陋中解脫出 “真的嗎?”

仙女阿瑪麗絲和善地向他點點頭。

“喂它一種特殊的藥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什麼樣的一種草呢?”卡斯佩爾急於知道。 “你知道,我親愛的,我只消給你說一個字,注意聽了仙女的這句話還沒有講完,噴火的龍咆哮起來,聲震耳鼓,把卡斯佩爾吵醒了。原來是霍琛布魯茨在沙發上打呼嚕,那響聲似乎要把整整一座橡樹林全部鋸倒劈光一般。

奶奶年髙,夜裏睡覺容易驚醒,這時跑上樓來敲門: “醒醒,卡斯佩爾!你想用呼嚕把我吵死不成?”

“我?”卡斯佩爾問。

“不是你就是賽伯爾!是不是你把傷風傳染給他了?” “很可能,奶奶,你感到意外嗎?” “這個家,很快就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會讓我感到意外的了,”奶奶說道,“你能不能幫我想想主意,怎麼才能在鼾聲震天中睡得著覺?”

“你可以用棉花球把耳朵堵上,”卡斯佩爾說道,“或者服用安眠藥。碗櫥裏不是有纈草滴劑嗎?”

“纈草滴劑?好主意,我來試試。要是到明天早晨賽伯爾還不好,那就得看醫生。”

卡斯佩爾聽到奶奶遠去的腳步聲,心中感到高興。其實他自個兒也需要纈草滴劑,因為霍琛布魯茨的呼嚕正打得有勁呢。

卡斯佩爾雙手捂住耳朵,所幸的是費了許多時間還是睡著了。遺憾的是仙女阿瑪麗絲再也沒有出現。他是多麼想聽一聽她說的到底是一種什麼草藥啊。

卡斯佩爾一驚,嚇得說不出話來。能扔下賽伯爾不管,自己開溜嗎?絕對不可以!永遠不能!隨大盜賊怎麼去處置吧,豁出去了!

“你們好哇,兩位捕盜專家!”霍琛布魯茨蹲到卡斯佩爾身旁’搭搭賽伯爾的脈搏。

“我們試試,讓他醒過來。”他從褲兜裏掏出鼻煙盒, “這玩意兒,知道吧,常常有奇效。” “是嗎?”

霍琛布魯茨在賽伯爾鼻孔裏塞滿鼻煙。 “注意看,它怎麼起作用!”

沒到兩秒鐘,賽伯爾打了一個極響極響的大噴嚏,緊接著噴嚏不斷,仿佛要從體內把他撕成碎片似的。 卡斯佩爾抓住他的雙肩拼命搖晃。 “啊嚏! ”賽伯爾艱難地吸著空氣,“我肯定是得了重傷風吧,卡斯佩爾!啊嚏!啊一一嚏丨”

卡斯佩爾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他。賽伯爾揩揩鼻涕揉揉眼睛,這才發現了身旁的霍琛布魯茨。 “怎麼是您! ”

“如果你不反對,正是本人!那麼現在跟我好好說說, 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嗐!” 卡斯佩爾繞開話題道:“我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個意外,您懂嗎? 一個愚蠢的意外,霍琛布魯茨先生……”

“那麼這個沙袋,還有這絆腳索怎麼解釋?”大盜用一陣不屑的冷笑打斷了卡斯佩爾的話,“我已經在附近觀察你們好一會兒了,我想你們今後最好還是別幹這種事。”

“什麼事?”卡斯佩爾儘量裝著沒事人似地問道。“給我設圏套啊!第一,這樣做定會落入別人的眼…..”

“落人眼睛還算好的,”賽伯爾搶著說道,“它會落到頭頂上那麼第二呢?”

“第二,以魔鬼和它姥姥的名義起誓,我再說一遍,從昨天起,我就是一個和平市民了。你們為什麼還想讓沙袋砸在我的頭上,砸在我這個不壞的,上年紀的,早先的大盜賊的腦瓜上呢?”

到了這種時候,霍琛布魯茨還在拿他倆尋開心!“您不要裝瘋賣傻了! ”卡斯佩爾叫道,“賽伯爾和我對您的所作所為知道得分毫不差,霍琛布魯茨先生! ”

“警方對情況也一清二楚!”賽伯爾說道。 霍琛布魯茨一臉茫然:“我真不知道你們指的是什麼。

“那就想想昨天晚上吧! ”卡斯佩爾提醒道,“我只消說:螞蟻窩! ”

霍琛布魯茨以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他。 “你是說那六把手槍的事。”

“至少還有七把刀子! 此外還有兩桶火葯,難道您忘記了嗎?霍琛布魯茨先生?”

霍琛布魯茨一拍自已的大腿。

“如果指的是這些事,你們可以放心! 呵呵呵…。

“您還笑!” 卡斯佩爾發火道,”這事我們認為一點也不好笑。”

霍琛布魯茨依然大笑,直笑得淚珠從面頰上滾滾而下:發自內心的、名符其實的當年的強盜淚。

“我把所有的火藥挖出來的目的,是把它們徹底銷毀,我再說上一遍! ”

“銷毀?”賽伯爾問道。

“做一個誠實守法的人不再需要槍、刀、火藥了,這些都沒用了,懂嗎?”

大盜賊的這番話能相信嗎? “您把那些火藥理掉了?”

“眼下還沒有,霍琛布魯茨道” “昨天晚上天太黑了。”

“這會兒呢,卡斯佩爾問。”

“現在我們就來收拾它,霍琛布魯茨答道,“起來,跟我走! ”他用肘碰碰他倆的背,“起來,開步走!“

一行人無須走很遠。走不了多少步他們就來到一處林間空地上,低窪處就放著那兩桶火藥。 “就在這兒,”霍琛布魯茨說道,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來個一了百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這時腦袋低垂,心裏直打鼓。就是,落到霍屯督人手裏,也不見得比這更恐怖。大盜賊究竟會拿他們怎麼樣呢?反正不會有果子吃。

“你們看到條灰色的索子了嗎,那邊林子的地上?”

“看到了。”卡斯佩爾目光捜索一陣子說道。

“這是導火索,直通火藥桶。我正想讓它們飛上天呢, 趕巧你們兩位偉大的捕盜人插了進來。真是好運氣。” 卡斯佩爾一聽,臉都嚇白了。 ‘

“怎麼,您想把我們炸上天?”

“胡說! ”霍琛布魯茨叫道,“只是讓你們一起看我放焰火,別無它意!”

兩個小朋友聽從指揮,在他的身邊趴了下來。“臥倒,肚皮貼地!”在用火柴點著導火索的另一端前,他又再三叮囑道。伴隨著嗤嗤的響聲,一股藍色的火苗飛快地從草叢中向火藥桶竄去。

“埋下頭去!”

霍琛布魯茨按住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後腦勺,按得他倆的鼻子貼著苔蘚。

一聲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如同十二門大炮同時發射。土塊和木片在空中飛舞,劈裏啪拉落下來。

等到兩個小傢夥把頭抬起來的時候,火藥桶早巳不見了蹤影,所留下的只是草地上的一塊光禿禿的黑斑。

“所有的火藥都被銷毀了嗎?”卡斯佩爾問。 “一丁點兒都不剰了,“霍琛布魯茨保證道,“你們倆現在總該相信,我已下定決心告別強盜生涯了吧! ” “現在信了。”賽伯爾說道。 “那麼你呢,卡斯佩爾?” “毫無疑問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到此為止,一切都清楚了。然而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有待這個當年的強盜去解決。

“不知道狄姆莫瑟爾先生肯不肯相信我?”

“肯定會的!”卡斯佩爾說道:“施蘿特貝克夫人會向他報告有關火藥的事情,假如他沒有親眼觀察翻您銷毀火藥的經過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霍深布魯茨問道: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他透露了施蘿特貝克夫人那個奇妙的魔球的功能。

“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寶貝,我得說: ”為了讓施蘿特貝克夫人客廳裏的人能夠聽清他的說話聲,霍琛布魯茨撓撓左耳根,清清嗓門,大聲地喊叫道:

“正如你們所觀察的,尊敬的朋友們!我已經把我所有剩餘的火藥徹底銷毀了! 下面請各位注意,卡斯佩爾、賽伯爾和我將如何處理刀子和手槍!如果你們仍然把我看成是一個強盜,那就是你們的不是了!說到底,我再說一遍,人嘛總是有羞恥心的,不是嗎?特別是您,狄姆莫瑟爾先生,您不可忘記這一點哪怕您當一千次的員警! ”

然後他向兩個小朋友招招手,說道: “我們走!讓他們瞧瞧!”

他們一起前往強盜洞。裝著刀槍的麻袋就放在橡木門背後伸手可及的地方。霍琛布魯茨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帶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穿過森林與灌木叢,朝沼澤邊緣走去.。

“緊緊跟在我身後,”他告誡他倆,“這兒的小路和獨木橋都很窄很窄,有些人踩一個空,結果就陷人泥淖,遭了滅頂之災,就好像世界上從來不曾有過這個人似的。如果說有人能在這裏出入自如的話,那就是我,霍琛布魯茨!”

“但願平安無事! ”賽伯爾心想。賽伯爾連吐三口唾沫,以求上蒼保佑平安。

他們緊跟霍琛布魯茨走進沼澤地帶忽閃忽閃的小道。

有的地方地面咔吊亂響。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把他們陷住。

有時,水會漫進他們的鞋子裏。不過,每次都化險為夷, 重新踏上結實的土地。

在一個水深發黑的孤零零的池沼旁,二人停住了腳步。

“從這裏開始吧!”. :

霍琛魯茨從他的麻袋裏掏出一把刀子遞給卡斯佩爾。

“扔掉它!”

“扔三回才解氣!”

卡斯佩爾伸直手臂,手一鬆,刀子落下。沼沼裏固嚕咕嚕直泛水泡,那把刀子永遠永遠不見了蹤影。

“誰想要,有本事就來撈。現在換一個地方!”在霍琛布魯茨的帶領下,他們在沼澤地四處穿行。從這個池沼到那個池沼、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輪流扔刀槍。每一個池沼都是外人無法到達的地方。

“扔啊!”他倆喊道:“扔啊,至少扔三次! ”隨著他倆的喊聲,黑色醬油似的泥淖咕咚咕咚地冒著泡泡。

往後怎麼辦

把袋子裏的武器扔完還真花了不少時間。然後,大夥兒一起回到森林裏的強盜洞。

“知道嗎?”霍琛布魯茨說道’ “這會兒我們得生個火,把襪子和鞋子烤烤乾,再說我的肚子餓得不行! “我們也是。”卡斯佩爾說道。“好極了!”霍琛布魯茨拍拍肚子,“我相信就會有東西來填滿它了。”

離強盜洞不遠的地方長著好多棵老橡樹,其中一棵老得盤根錯節。

“想讓我給你們看幾樣東西嗎?”霍琛布魯茨按按樹幹上一個特別的地方,一處樹皮就像櫥門一樣自動打開了。裏面簡直是一個儲備日常食品的小倉庫:裝滿豬油的沙鍋、熏板肉、一些罐頭醃豬肉、好幾袋麵包乾、六圈義大利式“薩拉米”香腸、七大塊乾奶酪,還有八、九條熏鯡魚。

“那些瓶子裏裝的是什麼?”

“那是李子燒酒,”霍琛布魯茨說道,“瞧,洋蔥和大蒜有的是,還有胡椒粉和大辣椒,想拿多少儘管拿!”

接著他又從附近的一個灌木叢裏拉出一個煎鍋來,然後升起篝火,掛起鞋襪以便烘烤。

“現在我來給大家做一份地道的強盜餐。”霍琛布魯茨摸摸腰帶,一下子愣住了。 “怎麼回事?”卡斯佩爾問道。“我連一把刀子都沒有了……” “拿我的去用吧,很樂意借給您!” 霍琛布魯茨用卡斯佩爾的小刀把配料切成小塊,放入煎鍋。一起翻炒,很快,林子裏就彌漫起令人垂涎的香氣。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們幾乎等不及霍琛布魯茨把煎鍋從火堆上移開。煎鍋終於移開了,霍琛布魯茨又把一瓶李子燒酒放到野餐的地方。“祝你們胃口好! ”

吃這份強盜大餐就得用手指去抓。那味道特別特別美。奶奶是一個烹調的能手,這一點大夥一致認同。可是哪怕是頂頂重要的節日裏,她也不曾給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做過如此的美味佳餚啊。有這麼多的洋蔥,這麼多的熏板肉,尤其是這麼多的大蒜!

“這真使我驚訝。” 卡斯佩爾在大啃大嚼的間歇抽空說道: “您竟然願意放棄綠林生涯,霍琛布魯茨先生! ”

“這事很好解釋! ” 霍琛布魯茨啜一口李子燒酒。

“當然囉,強盜生涯嘛也有愜意的一面。林子裏空氣清新,能使人年輕健康,日子也不單調。只要不蹲大牢就能過著野性十足的無拘無束的生活,可是……”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又喝上一口李子燒酒。

“說白了吧!長時間幹這活緊張得讓人受不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樁事比總是扮演一個壞蛋的角色更讓人生厭的了。總是幹一些罪惡勾當,哪怕你不是刻意去做也罷。去襲擊老奶奶們囉,偷自行車囉,在員警面前東躲西藏囉,實在是消耗體力折磨神經!這是實話,你們得相信我……再說……”

霍琛布魯茨一揚脖,又灌了第三口酒。

“我對強盜生涯已經厭煩透頂!我很慶倖,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再說一遍,對此我由衷地高興!”

“那麼往後怎麼辦呢,”卡斯佩爾問道,“對於您的前途您作何打算呢?”

“那還沒有呢,”霍琛布魯茨說道:“總會想到什麼主意的吧。”

他們把鍋裏的東西吃個精光,然後熱烈地討論起什麼樣的職業今後對霍琛布魯茨最為合適,可是想有個結果還真不容易,這是因為,第一,除了強盜營生外,他從來沒有學過別的。

“再說,”霍琛布魯茨道,“最好能在林子裏找個工作幹,這個工作不要太重,而且還能帶來點兒樂趣。”

當伐木工?想都不要去想;挖泥炭?免談;採石場幹活? 不幹不幹。

“可供選擇的職業不多,“卡斯佩爾說道,“一種迄今為止還沒有發明出來的職業也許對您最合適,霍琛布魯茨先生!比如:

(註)

在苗圃裏當圖畫教員之類…”

“或者您來種植能食用的劇毒食蠅菇?”賽伯爾建議道,“要麼來培植罐裝雞油菇?”

“這個主意倒不賴,”霍琛布魯茨嘿嘿地笑著,“我還能製造莨菪毒醬呢。’’

“做熏山鷸糞供應市場……” “做鵝卵石奶油……” “做臭羊肚菌粉去賣……” “製造螞蟻卵燒酒……”

“要是你們問我的意見嘛,有個工作又輕鬆又有趣,” 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先生,您在野獸出沒的小徑上擔任扳道工最好,您來扳道,野鍺糜鹿,各行其道!這個工 作有前途,頂多千上一年半,就能提拔到獸徑扳道工工長的重要崗位上!”

(註)以上的有關職業的談話都是笑談。

三個人在那裏胡扯亂談,直到想不出什麼新的花樣為止。然後一起放聲高唱強盜歌。唱累了,霍琛布魯茨就給他倆講述他的冒險行徑,以及他怎麼怎麼有運道,常年累月地牽著員警的鼻子轉等等。 他講得又緊張又好玩。

講得眉飛色舞,聽得津津有味,誰也沒有發現時間過得很快。

一下子就到了傍晚,林間暮色沉沉。霍琛布魯茨說道:“我想,你倆該冋家了!否則又會生 風波!我們把鞋子襪子穿起來吧,把篝火徹底滅掉。我送你倆回城,這樣你們就不會在半路上落人強盜之手了。呵呵, 呵呵呵呵 ”

剛才的這番激動實在沒有必要。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要拔腿飛奔追趕強盜,卻見霍琛布魯茨主動返回了園子。 他推著狄姆莫瑟爾的自行車,把它斜靠到長椅上。

“您忘了上鎖了,分隊長先生!我想,還是幫您把它放進來好。”

說完,他摘帽為禮,作最後告別。 狄姆莫瑟爾先生如同挨了一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時間長達半分鐘又三十七秒,才緩過勁兒來開口說話。雖然他是一個恪盡職守的官員,而且又在執行公務,他還是向奶奶說道:“勞駕,奶奶,我想來杯燒酒。”

“是啊,燒酒能穩神定驚。”奶奶說道。這會兒她也想來上一口。當她急急回屋拿酒的當兒,狄姆莫瑟爾先生轉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

“快到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去,”他交待任務道,“告訴她,我隨即就到。這段時間裏讓她從速準備好,等我一到,立即開始追蹤強盜!”

他想把自行車鎖上,可是摸遍上下所有的!口袋也不見鑰匙的蹤影。他一想,乾脆用根繩子把它綁在長凳上。 “打它24個結,總不會再被人偷跑吧。”警長嘀咕道。 好不容易打完結,他才往屋內走去。 “祝你酒興好!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他的背影喊道。 然後他倆走園子後門,抄近路,朝施蘿特貝克夫人家撒腿飛奔。不過在經過園子角落的肥料堆旁時,卡斯佩爾一眼瞥見了南瓜。他立住了腳。

“不知瓦斯蒂愛吃不愛吃?”

“為什麼不愛吃?”賽伯爾說道,“現場試驗重於紙上談兵嘛! ”

他們摘了兩個最小的。奶奶早已把所有的南瓜點了數,這一點他們毫不知情;這些都是非同尋常的南瓜,奶奶對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述真不賴。

施蘿特貝克夫人仍是一如既往。兩個小傢夥足足按了六七次門鈴,她才懶洋洋過來開門。她臉上雖然留有痛哭過的痕跡,然而總體上說來她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又帶來什麼新的藥草給瓦斯蒂吧?” 她這會兒說話鼻音很重,就好像患了枯草熱病,鼻子發了炎。

“哪里,”卡斯佩爾說道,“我們受警方委託而來。狄姆莫瑟爾先生需要您的支援!請聽著,以下我們傳達他的指令……”

施蘿特貝克聽完事情的原委,雙手舉過頭,使勁拍了一下巴掌。雖然她是一個“國家考試合格的千里眼專家”, 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對於這等大事她事先毫不知曉。

“世道如此,世事難料,幹我這一行也是如履薄冰啊。” 她歎息道。

她毫不猶豫地表示,將盡全力支持狄姆莫瑟爾先生。

動用水晶球,小事一樁,不足掛齒。說完她拖拖遝遝走回屋去,兩個小朋友跟在她的身後。

在過道上,瓦斯蒂迎了上來。它快活地吠叫著撲過來,張嘴咬他倆的手。

“你能不能懂點規矩!”施蘿特貝克夫人罵道,“這可不是一條乖乖狗應有的舉止。”

當施蘿特貝克夫人進屋開櫥取水晶球的當兒,兩個小傢夥留在過道裏,和瓦斯蒂呆在一起。

“瞧,我們給你帶來了一樣東西,”卡斯佩爾把一個小南瓜舉到瓦斯蒂面前,“怎麼樣,來嘗嘗!”

其實,瓦斯蒂巳經吃得太飽太多了。剛才它已吃了十八個馬鈴薯丸子,外加佐餐的蒸青豆莢兒和黃瓜沙拉。一開始它只是在南瓜四周嗅嗅聞聞,當然,為了不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掃興,它還是張嘴去咬。

“怎麼樣,味道如何?”

瓦斯蒂發出一陣驚喜的“汪汪”聲,那意思是:“唉呀呀!這真是美味哩!”然後它就大嚼起南瓜來,嚼得“咯嘣咯嘣”直響。

“瞧這兒! ”賽佑爾說道,“這兒還有一個呢! ” 瓦斯蒂嗅嗅第二顆南瓜。這一次它不張嘴咬了。它實在是太飽太飽無法下嚥了。它只是用嘴尖輕輕地撞著它玩兒。它竟然熟練地把小南瓜玩得團團轉,頂出走廊,滾出門外,蹦進園子,一直滾到離它的棚屋不遠的地方。

“看哪!”賽伯爾喊道,“瓦斯蒂在耍嘴球啤!它馬上就要射門了!”

狗棚前,瓦斯蒂放慢了速度。它拱嘴瞄準著,撲地一個猛撞,小南瓜竄進了棚門。 “好球! ”

儘管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拼命鼓掌叫好,可瓦斯蒂卻並不因此重新來一遍它的絕活兒。它再也不理他倆,獨自爬進了棚子,併發出一陣嗚嗚聲,好像在說:

“這會兒我想安靜一陣子了,汪汪!我得小睡片刻

兩個小朋友當然想得出它要表達的意思。、

“走吧! ”卡斯佩爾對賽伯爾說,“我們到施蘿特貝克夫人那裏去。”

客廳裏的窗簾依然低垂,照明只是靠一根點燃的蠟燭。這枝蠟燭插在那張佈滿罕見圖案和符號的圓桌中央,旁邊是那個黑色天鵝絨枕頭和那顆神奇的天然水晶球。借助這顆水晶球就能夠觀察到方圓十三裏之內在露天底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直到現在為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還只是聽說過這個寶貝,從來沒有見過它呢。

“看起來,”卡斯佩爾一見之下思索道,“它和奶奶的小南瓜挺像嘛。只是水晶球是藍色的,我們的南瓜是綠色的而已。”

確實如此,奶奶種的特種南瓜和施蘿特貝克夫人的魔球還真是容易混淆呢。

狄姆莫瑟爾先生讓人等了好一陣子仍不見人影。兩個小朋友真是弄不明白,他怎麼還不露面。是不是半路上他遭到大盜霍琛布魯茨襲擊了呢?

“讓我們來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

她坐到圓桌旁,開始轉動放著水晶球的黑色天鵝絨枕頭。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沖出去開門,門外站著手扶自行車的狄姆莫瑟爾先生哩。只見他面色紅如蒸蝦,吁吁直喘粗氣,就像一台老舊的蒸汽機。

“那24個結,實在是太難解開了,”他喘息道,“往後,我想打上3個結也就可以了。” 他從口袋旱掏出繩子,四處看看。 “這兒哪里可以綁車子?”

您把車子停靠在瓦斯蒂的棚子旁不行嗎?”卡斯佩爾建議道。

“說得對,“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放那兒最保險,連霍琛布魯茨都不用擔心。而且用不著綁繩子。”

在客廳門口,他受到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歡迎。她叫道: “您終於大駕光臨了! ”然後她給他沏上一杯茶。

“多謝! ”狄姆莫瑟爾說道,“先不忙喝茶,最好立即開始追蹤盜賊。現在每分鐘都是珍貴的!”

他坐到天然水晶球旁。施蘿特貝克夫人在圓桌對面坐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站在狄姆奠瑟爾先生背後,越過他的肩膀往下看。

“那就開始吧!“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她的尖尖的手指拉住枕角,先是向左轉了轉,接著略略向右轉了轉,動作輕緩,小心翼翼。魔球開始變亮,裏面泛出點點乳白色微光,就像一陣輕煙薄霧飄散開來。“您打算從哪里追蹤起,警長先生?”狄姆莫瑟爾先生撓撓後腦勺。

“從穿過強盜林的小路開始吧,那條小道直通他的老巢。”

施蘿特貝克夫人將枕頭向右大偏轉。輕煙消失了,球裏出現了森林的圖像。開始時有些模模糊糊,不過很快就變清晰了。

“強盜林!”賽伯爾驚異至極,“那兒是小道……看那兒,那兒有個大轉彎……”

“清清楚楚!”卡斯佩爾叫道,“轉過彎去有條羊腸小道,直通老石十字架~~從那兒往下走,就到強盜洞! ”

施蘿特貝克操作魔球十分熟練。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有一種感覺,似乎親身順著林間小路在往前跑,穿過複盆子和黑莓叢,跳過樹根、石頭以及藤藤蔓蔓,越過疏疏密密的草木,前面就是藻溪橋了一再往前幾步,馳們就發現了霍琛布魯茨。他正邁著大步走在歐石南草叢裏呢。這下子 他們可跟定他了。

“噓一一’’卡斯佩爾填,“他似乎在唱什麼躍呢。-” 大盜賊的歌聲雖然遙遠,但是歌詞的每一個字都聽得真切。歌詞只有一節,霍琛布魯茨反來復去唱著它:

綠森當強盜, 快活東逍遙, 咳喲咳,樂逍遙! 可我下決心’ 洗手不幹了’ 一二三,不幹了!

一切成過去了!

狄姆莫瑟爾先生面色慍怒地聽了一會兒,然後嘟囔道:“一派謊言,想讓我們員警相信,呸,唱破嗓子也不管用!”

大盜賊邁奢大步朝他的老窩走去。他來到洞前,扯掉狄姆莫瑟爾釘在入口處的木板條,開了門,身影消失了。

有什麼可說的呢?釋放證明上寫得明明白白,釋放後回到“原先固定住所”。

“我們等著瞧他下一步如何動作。”狄姆莫瑟爾先生怒氣衝衝地說道。

遺憾,魔球的威力無法到達洞內,無法觀察到大盜賊入洞以後的行為。

靜了一會兒,又聽到響動—–似乎有人在大聲打呼嚕,於是大夥兒斷定,那傢夥倒頭大睡了。

以下的好幾個小時,大家又緊張又激動。施蘿特貝克夫人用茶、乳酪餅乾和蔥油糕餅招待大家。等呀等,直到林子裏暗下來了,才見霍琛布魯茨走出洞來:

出洞以後,他打了一個大呵欠。又掏出一撮鼻煙,揉揉鼻孔,打了幾個響噴嚏。接著,他從灌木叢裏取出一把鐵鍬,往肩上一扛。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走到一個大螞蟻窩前站住了。

真幸運,這時候月亮出來了!

雖然天色很暗,由於有月光,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霍琛布魯茨用鐵鍬挖掘的土堆並不真是一個螞蟻窩,而是他營造和偽裝的! “

瞧,他從裏面弄出兩個火藥桶和一隻鐵皮箱。… 他打開鐵皮箱,從裏面拿出好幾把手槍,至少七把刀子,然後把這些刀槍槍塞進一個大麻袋裏。

就在這時,一陣黑雲遮住了月亮,水晶球這時暗下來了。後來,無論怎麼努力,再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卡斯佩爾、賽伯爾、施蘿特貝克夫人以及狄姆莫琴爾先生對大盜賊的行動已經觀察得夠多的了,這會兒他們堅信無疑,那霍琛布魯茨就是在夢中也未曾想告別強盜生涯。

“和平的市民根本用不著槍械火藥,”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再說他擁有那麼多刀刀槍槍,想幹什麼?扳扳兩根手指頭就能算出來了! 眼下的局面十分危險! 明天上午,我要把所有情況書面記錄在案,下午我就作出決定對他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這個傢夥一定會碰個頭破血流。

他戴上頭盔,然後對施蘿特貝克夫人發話道: “明天繼續監視大盜賊,這件事情很重要,我不想讓他從我們手中漏網。

“您的話我堅決照辦。” 施蘿特貝克夫人保証道,”我會把鬧鐘調整到清晨四點。

狄姆莫瑟爾先生對霍琛布魯茨的進一步行動最早也得第二天下午才會開始,這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不能稱心如意。那大盜賊武裝到牙齒,這段時間內,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罪惡勾當!

回家的路上,兩個小傢夥邊考邊商量,制定出了一個捕獲霍琛布魯茨的計畫。

“我們兩次親手逮住過他,卡斯佩爾說道,“這回我們再來第三次!”

第二天二皁天還沒亮,他們就從家裏溜了出來。卡斯佩爾背著一口袋的沙子,賽伯爾腋窩裏挾著奶奶晾衣服的繩子。

晨曦初露時,他們已在林子裏匆匆行進。他們渡過沼溪,從老石十字架附近一閃而過。

直到強盜洞近旁他們才停下腳步。那裏的小道兩旁,一左一右長著兩棵粗大的老山毛櫸樹。這裏就是設置圈套捕捉強盜最合適的地方。

“開始行動!” 卡斯佩爾說道。

在賽伯爾的協助下,他爬上了左面的一棵山毛櫸樹。一根樹枝正好橫過下面的小道。卡斯佩爾沒著這根樹枝小心翼翼爬到小道上空。這時賽伯爾把奶奶的晾衣繩的一端向卡斯佩爾拋去。

“接住了沒有?”

“謝縛,接住了!” 卡斯佩爾答道, “我把繩子從樹枝的另一面垂下來,你把沙袋綁上,明白嗎?”

“糊塗著呢。”

卡斯佩爾又從樹枝上往回滑,然後從櫸樹幹上爬下來。

“幹完了嗎?”

“再等一下,”賽伯爾說道: “為保險起見我多打了一個結……要是這樣還吊不住沙袋,我就是小叭兒狗!”

他倆齊心協力把沙袋拉到高枝上。晾衣繩的另一頭就繞在小路右面的櫸樹樹幹上“多餘出的繩子就繃在地上,做成一根“絆索”。

“你認為這樣一定可以?”賽伯爾問道:“誰告訴過我們,大盜霍琛布魯茨一定會走這條路―?” :

卡斯佩爾有分之百的把握。

“通往強盜洞的小道僅此一條沒有其它的路了”“還有這沙袋,一定可以從上面落下來? ”

“可以試一試嘛!”

“好吧,賽伯爾說道:“比如說吧,霍璨布魯茨從這條路過來了,他沒有發現絆索。他的腳碰上去了,很輕很輕的、就像我們現在的這個動作,喏,會怎麼樣?”

賽伯爾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他的腳尖剛剛觸到”絆索”,沙袋就猛地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帽子上。賽伯爾兩眼翻白。”

“啊喲!”

“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好半天一聲不吭。 “賽伯爾! ”卡斯佩爾喊道,“你怎麼了?我的天哪,你倒是站起來呀!賽伯爾!”

賽伯爾就像遭了雷擊似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賽伯爾!”卡斯佩爾簡直在哀求了,“醒醒吧,賽伯爾! ”

他扯他的頭髮,揪他的耳朵,夾他的鼻子,不見任何效果。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一個粗魯男人的大嗓門:“生擒活捉,幹得漂亮! 呵呵,呵呵呵呵! ”

卡斯佩爾大吃一驚,抬頭一看,霍琛布魯茨出現在面前。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剛剛走到奶奶的院子門前,就聽到一陣自行車鈴鐺響。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員警分隊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全速騎著車子在最近的一個街角拐彎哩。瞧他的架勢:左手又握車把又按鈴,右手捋著他的鬢鬚。陽光照得他制服上的銀扣子直晃眼,靴子和腰帶 熠熠生輝。狄姆莫瑟爾先生給人一種感覺,似乎有人剛剛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打了蠟,仔仔細細拋了光一樣。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知其原委。早晨吃早點的時候,奶奶朗聲讀報,說狄姆莫瑟爾警長由於功勳卓著已於本月一號破格提昇為員警分隊長,小城居民自然無不贊許云云。 ‘‘您好,狄姆莫瑟爾先生!”
兩個小朋友一個揮舞與頂帽’ 一個揮舞闊邊帽向他致敬。
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狄姆莫瑟爾先生!我們祝賀您!”
“謝謝!十分感謝! ”狄姆莫瑟爾先生刹住車,車輪嘎吱作響,然後揚腿下車,“這事兒你們已經知道啦?” “是啊! ”卡斯佩爾說。 “你們對它滿意不滿意?” “對誰?”賽伯爾問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自豪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領章。
“我說的是這第三顆星啊!我的房東馮特米切爾太太剛剛幫我縫上去的。”
“馮特米切爾太太真不錯,真不錯。”卡斯佩爾贊道。賽伯爾也強調,狄姆莫瑟爾先生讓女房東縫上去的這顆星, 帥得不能再帥了。“奶奶看到這顆星也會贊嘆不已的。”卡 斯佩爾說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把自行車往園子籬笆牆上一靠,把藍色制服拉拉挺,把帽盔扶扶正,跟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進了屋。門沒有鎖上,廚房的窗子大開著,屋裏也沒見奶奶的蹤影。
“可能在園子裏,”卡斯佩爾道,“或者是在洗衣房裏吧。”
兩個小朋友最終找到奶奶時,實在嚇得不輕。老太太僵僵地躺在草地上,兩眼緊閉,鼻尖高聳,雙臂攤開。
“奶奶!奶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彎身向她,“你倒是說點什麼呀,奶奶!你不能應聲嗎?”
“不能。”奶奶虛弱不堪地說,“我暈過去了。’’ 賽伯爾跑去拿澆花壺,卡斯佩爾拖來了水龍帶。就在卡斯佩爾打算扭開龍頭的當兒,奶奶的眼睛睜開來了。在搶救行動開始前的一刹那,奶奶復蘇了。


“卡斯佩爾!”她叫道,“賽伯爾,你們因來了,這下可好。
然後她才發現狄姆莫瑟爾先生也在旁邊。 “您得原諒,剛才我沒有看見您。”她委頓不堪地說道, “人不可能每天都暈厥的,您說是不是?”
她拉拉自己的圍裙,眉頭皺成一團,好像是在拼命回憶什麼事情。
“有件什麼事來著,”她說道,“對,有件事我想對您說,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可是,是件什麼事來著?”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偷偷地向她使眼色,一個拉拉自己的衣領,另一個張開三個手指頭,對著狄姆莫瑟爾。
“你們在幹什麼? ”奶奶問道,“總是這麼鬼鬼祟祟的!” 奶奶總是不明白,卡斯佩爾只好明說了。 “你不是想向狄姆莫瑟爾的提升表示祝賀嗎?”他直截了當地說。
“當然當然,這也是一件事。”
奶奶先是說了一番慶賀的話,接著又陷人了深深的思索中。“還有件事兒來著,”她小聲道,“是有件事兒來著……”
奶奶的冥思苦想進行不下去了,因為就在這時有人在洗衣房內使勁擂門道:
“開門,開門! ”這是一個粗魯的男人的大嗓門,聽上去挺熟悉的,“有人把我非法拘禁在這裏!你們倒是開門哪!我的老天!”

卡斯佩爾、賽伯爾、狄姆莫瑟爾先生和奶奶都好似當頭挨了一棍,人人大吃一驚。怔了一會兒才想起該採取什麼行動。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馬當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拔出佩刀。
“霍琛布魯茨!”他打雷一般地吼道,“您被包圍了!馬上給我出來!不許絲毫反抗!聽懂了嗎?”
“懂是懂啦,”霍琛布魯茨在門後說道:“只是一我出不來呀!卡斯佩爾的奶奶把我鎖在裏面啦! ” “卡斯佩爾的奶奶?” 奶奶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腦袋。
“這下對了!狄姆莫瑟爾先生!這會兒我又想起來了! ’’ 她得意地環顧一下四周,“是我幹的,也許您不敢相信吧?” “不管怎樣,幹得漂亮!”
狄姆莫瑟爾先生將佩刀插回刀鞘,抽出鉛筆,打開記事簿。
“請您報告一下經過,以便記錄在案! ” 奶奶正想打開話匣子,報告她如何不動聲色地讓強盜上了鉤,如何將他鎖進洗衣房,可是霍琛布魯茨打斷了她。
“開門!”他大叫道,“我受夠了!真見鬼,我是從縣城監獄裏釋放出來的!我可以對此加以證明! ”
狄姆莫瑟爾先生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眨眨眼睛,似乎在說,瞧那傢夥竟然把我們都當成頭號大傻瓜。
“別引人發笑了!霍琛布魯茨!您被釋放?還有什麼更離奇的謊言您編不出來?”
“可這是事實!警長先生!您應該相信我!“ 狄姆莫瑟爾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有兩樁事您得弄明白,霍琛布魯茨!第一,從本月一號起我已被正式提升為員警分隊長!第二,我對與您閒聊 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您願意跟誰去亂閒聊好了,就是別來找我!“
“我沒有扯謊! ”霍琛布魯茨反復強調,“您願意看看相關證明嗎?您只要把門打開,我就可以把證明遞給您看!”
狄姆莫瑟爾先生不會那麼快上當呢。為了讓奶奶、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放心,他簡短有力地說:“門當然得關著!”
“怎麼看證明呢? ”霍琛布魯茨問道,“我的釋放證明!”
“門下面有一道縫,有必要的話,您可以把它從下面塞過來!”
“這當然好囉! ”霍琛布魯茨叫道。聽得出他的聲音變輕鬆了,“這真是個好主意!”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再看,從門與門檻的隙縫中,一張折了兩折的紙被推了出來。卡斯佩爾和賽伯你正想彎腰去拿,狄姆莫瑟爾卻把他倆擋住了。

“這是警方的事情!”
他親自彎下腰揀起那張紙,直起身來將它展開,然後開始念。他不出聲,只見髭鬚在顫動。念著念著,他臉上現出越來越迷惑不解的表情。
“那上面說什麼?”卡斯佩爾急於知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解開最衣服上面的一顆領扣,他似乎有些透不過氣。
“這文件是真的。遺憾,我們得放他出來。”他說道。 “霍琛布魯茨? ”奶奶手足無措了。 “他是依照合法手續釋放出來的,蓋章簽字一應俱全。那麼請您把門打開,我最尊貴的奶奶!”
奶奶從圍裙口袋裏拿出鑰匙,猶猶豫豫地插進鎖孔,一面說著:“責任可得由您來負。”門鎖“哢嗒”兩下,栓子拉開。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屏住呼吸。
霍琛布魯茨將門推開,走到空地上。他將強盜帽子向後腦勺推了推,眯起眼睛瞧瞧太陽。
“您是怎麼來到這園子裏的?”狄姆莫瑟爾先生沒好氣地問。
“從園門走進來的。”霍琛布魯茨答。 “您到這兒找什麼?”
“我想到這裏來給奶奶問個好,順便向她道歉。當年 ……我想您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嚷道,“您知道我還知道什麼嗎?只要您稍有觸犯法律的行為,馬上就會把您抓起來送到您這種人該去的地方,那就是牢房!這事是毋庸置疑的!”


霍琛布魯茨側著腦袋。
“您就是不相信我,可是我已經下了決心做一個規矩誠實的人。當年的強盜,如今的好人——我起誓!”
“您還有什麼說的?”狄姆莫瑟爾繼續呵斥道,“快滾蛋吧,早點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霍琛布魯茨把手一伸:“先把釋放證明還給我! ” “拿去吧!”狄姆莫瑟爾先生吼道,“帶著它下地獄去吧!您得時刻牢記警方有足夠的方法與途徑對您的一舉一動加以監視,例如,借助于一位夫人以及她的水晶球的幫助!,,
“難道您還沒有聽見,我已經下決心洗手不幹了嗎?” 霍琛布魯茨問道,“我得向您說幾遍,您才會相信我是當真的呢?再見!祝你們大家幸福愉快! ”
他把釋放證明放進馬甲口袋裏,舉手碰了碰帽沿,便離開了園子。
卡斯佩爾、賽伯爾、狄姆莫瑟爾先生以及奶奶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多少仍有受騙的感覺。突然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鐺聲把大家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我的自行車!”狄姆莫瑟爾先生驚得連鬍子都變了色,“霍琛布魯茨又把我的自行車偷跑了,這已是第二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