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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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湯姆去光輝城

“好了,”湯姆說,“我準備出發了。就算是走到天邊,我也要去。”

“啊!” 仙女說,“ 這才是個勇敢的好孩子。不過,你若是想找到葛利慕思,那你去的地方比天邊還要遠,因為他在天外天。你必須先去光輝城,穿過那從未打開過的白城門,然後你就會到和平池,還有慈善老媽媽的港口。那些善良的鯨魚臨死的時候都是去那裏的。慈善老媽媽會告訴你如何去天外天,然後你就能找到葛利慕思先生了。”

“哦,我的天哪!” 湯姆說,“ 但我不認識去光輝城的路呀。我也不知道這座城在哪里。”

“小孩子們一定要自己不怕麻煩地學會找東西,否則,他們永遠不會長大成人。你得向海裏所有的動物和天上所有的飛鳥打聽。只要你對它們好,它們中一定會有幾個告訴你怎樣去光輝城的。”

“好吧,”湯姆說,“ 這條路很長,所以我最好馬上動身。

再見了,愛麗小姐。你知道我已經長成大孩子了,我必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你得去,”愛麗說,“可是湯姆,你不要把我忘了,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到你回來。”

她和湯姆握手,向他告別。湯姆又很想吻她一次,可想到她是個高貴的小姐,他覺得那樣不夠禮貌,所以他就答應決不會忘記她。

湯姆勇敢地動身了。

他問海裏所有的動物,問天上所有的飛鳥,可他們誰也不知道如何去光輝城。為什麼呢?因為湯姆還在南方,離那裏還遠著哪。

後來,他碰到一條船。這是一艘雄偉的輪船,比他過去見過的任何船隻都要大得多,還拖著三道長長的黑煙。湯姆想知道它為什麼沒有帆也能航行,於是就遊過去看一看。一群海豚正圍著大船游來遊去,大船往前開一英尺,它們倒要遊上三英尺。

湯姆向它們打聽如何去光輝城,可它們都不知道。後來他就想辦法要弄明白船是怎麼前進的,最後發現了螺旋槳,

輪船

海豚

開心得在船尾底下玩了整整一天,直到鼻子差一點兒被螺旋槳的葉片打掉,他才想起來該走了。他又打量甲板上的水手,看

甲板上那些戴著風帽、舉著陽傘的太太們。可是甲板上的人誰也沒有看見湯姆,因為他們的眼睛都沒有學會看東西。大多數

人的眼睛都這樣。

後來,船尾的甲板上來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太太。她身上穿著黑色的寡婦孝服,手裏抱著一個嬰兒。她靠著欄杆,不停地眺望著遠處的英格蘭。她一面眺望,一面唱著:

柔和的清風從甜美的南方吹來,

載著銀色的雲朵飄過夏日的大海;

露珠般的手指編織細細的霧絲,

做成遮擋我和孩子的五彩羅綺。

深深的愛藏在你博大的胸襟裏,

主啊,將你的愛撒滿人間,遍佈大地;

你那神聖的殿堂庇護著疲憊的心靈,

為我和孩子清除罪惡、恥辱與痛苦。

她的歌聲輕柔、低沉,曲調又是那麼優美,湯姆覺得自己簡直可以聽上一整天。可就在她抱著孩子靠在欄杆上,指給孩子看海中跳躍的海豚,聽船尾嘩嘩的水聲時,那個嬰兒發現了湯姆。

跳躍的海豚

湯姆可以肯定那孩子看見自己了,因為當他們倆的目光相遇時,那個孩子笑了,並把手伸了出來。湯姆也笑了笑,把手伸出來。那孩子又是踢腿,又是往上躍身子,好像他要跳進海裏到湯姆身邊去似的。

“你看見什麼啦,寶貝?”那太太說。她順著孩子的目光望過去,終於發現湯姆在下面的浪花裏遊動。

她嚇得尖叫了一聲,然後又很平靜地說:“ 是海裏的孩子嗎?大概大海是孩子們最快樂的地方。” 她朝湯姆揮揮手,大聲喊叫道:“ 等一等,寶貝,稍微等等。也許我們要和你一起去永遠過安寧的生活呢。”

就在這時,一位全身穿著黑色衣服的老保姆走過來和她說話,接著就把她拉進船艙裏去了。湯姆也轉身向北遊去,心裏又是難過又是不解。他望著大船在暮色中漸漸消失,看著船上的燈一盞盞地亮起來,又一盞盞地隱去,長長的煙霧也漸漸化成黃昏時的迷霧,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湯姆又向北游去,遊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他有一天遇到一條鯡魚王。這條鯡魚王鼻子上長了一柄馬梳,嘴裏叼著一條小鯡魚,算是雪茄。湯姆問它如何去光輝城,它一下子抬起頭來說:“ 小夥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去孤獨石,問一問那最後一隻大海歐。”

鯡魚

湯姆又問怎樣去找大海鷗,鯡魚王很友好地告訴了他。

可正當湯姆謝過它,要動身的時候,鯡魚王又在後面叫他:

“ 喂!我說,你會飛嗎?”

“我從未試過,”湯姆說,“ 為什麼?”

海歐

“因為你要是會飛的話,我就要提醒你了。千萬不要在那只大海鷗老太太面前提到飛的事情。千萬要記住我的話。再見。”

湯姆向西北方向一直遊了七天七夜,最後碰到一大片鱈魚,那種情景他從未見到過。幾萬條鱈魚潛伏在水底,整天吞食著

貝類動物;幾百條青色的鯊魚在水面上游來遊去,專門吃那些浮到水面上來的鱈魚。它們就這樣吃呀吃,你吃我,我吃你,

從古到今一直如此。人類還沒有來這裏捕捉它們,還沒有發現慈善老媽媽的寶藏是如此豐富。

鱈魚

鯊魚

湯姆在這裏見到了最後那只大海鷗。那是一個神氣十足的老太太,足有三英尺高,頭抬得高高的,身體挺得直直的,一

個人孤單地站在孤獨石上,就像古代蘇格蘭高地某個部落的老酋長一樣。她身穿一件黑絲絨長袍,戴著白色的帽子,圍著白

色的圍裙。她的鼻樑很高,表明她出生於名門望族之家。她還戴了一副白邊眼鏡,結果看上去顯得十分古怪,不過這就是她

家的老傳統。

她沒有翅膀,只有兩隻長了羽毛的小胳膊。她一面用小胳膊給自己扇風,一面埋怨天氣太熱。她不停地哼著一支老歌,那還是許多年前她是一隻小鳥的時候學會的:

兩隻小鳥,坐在石上,一隻遊走了,還剩下一隻,和一個不幸的老太太。

那一隻也遊走了,一個也不剩,只剩下冷清的石頭,和一個不幸的老太太。

歌詞應該是”飛走了”,而不是”遊走了”;但是因為她自己不會飛,就把歌詞改動了一下。這首歌由她來唱是再合適不過了,因為她自己就是個老太太。湯姆畢恭畢敬地來到她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她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有翅膀嗎?你會飛嗎?”

“哦,天哪,太太,我不會飛。這種事情我連想也不敢想。

“小湯姆圓滑地說。” 那我很高興和你交談,寶貝。現在能看到一個沒有翅膀的東西真能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它們現

在個個都要有翅膀,個個都要飛,連那些新發家的鳥兒也不例外。它們究竟為什麼要飛?究竟幹嗎非要不顧自己原來的地位

拼命往高處爬呢?在我祖先那些年代裏,鳥兒們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有翅膀,而且它們沒有翅膀也活得挺好。可是如今它們個

個都嘲笑我,就因為我一直保持著過去的好傳統。”

她就這樣喋喋不休地講下去,弄得湯姆連一句話都插不進去。後來,這位老太太終於講得喘不過氣來,只好又開始為自己搧動那兩隻長有羽毛的胳臂。湯姆這時才插得進話,問她是不是知道如何去光輝城。

“光輝城?還有誰會比我更熟悉那兒呢?幾千年前,我們都是從光輝城來的。那時候天氣很涼爽,非常適合上流人物生活。可是看看現在,我們整個家族只剩下我一個了。我和我的一個朋友許多年前搬到這塊礁石上來住,目的就是要避開那些下流的東西。我們過去是一個多大的家族啊!北方所有的島都被我們占了。可是人類用槍射我們,敲我們的腦袋,偷我們的蛋。最後我們一個都沒有留下來,只剩下冰島沿岸的那座大海鷗峰上還有一些,因為那裏人爬不上去。可就算在那裏,我們也不得安身。有一天,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大地搖了起來,大海沸騰了,天空變得烏黑一團,空氣裏充滿了煙霧和灰塵。

大海鷗峰突然坍塌進了大海。那些海燕和海雀當然都飛走了,但我們太驕傲了,根本不屑那樣做。有些被壓成了肉醬,有些被淹死了。那些倖存下來的都逃到了愛爾蘭,可是海雀告訴我,它們如今也都死了,所以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我的乖孩子,要不了多久我也會死的,而且誰也不會思念我。到那時,這兒就只剩下這塊孤孤單單的礁石了。”

海燕

海雀

“可是請你告訴我,如何去光輝城呀?”湯姆說。

“哦,你得走了,我的寶貝。你得走了。讓我想想看⋯⋯我敢肯定⋯⋯我是說⋯⋯真的,我這老腦筋全搞糊塗了。你自己知道嗎,我的小寶貝?要是你硬要知道的話,恐怕你得問附近那些下流的鳥兒了,因為我自己已經全忘了。”

不幸的大海鴉開始哭了起來,眼睛裏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清油。湯姆為她感到傷心,也為自己感到傷心,因為他想不出來該去問誰。

就在這個時候,從遠處飛來了一群海燕。它們都是慈善老媽媽的孩子。湯姆覺得它們比大海鴉太太漂亮多了,也許它們的確也比大海鷗太太漂亮,因為慈善老媽媽在創造大海鷗和創造這些鳥類的過程中,已經獲得了很多新的經驗。這些海燕像一群黑色的雨燕一樣展翅飛了過來,在浪花上盤旋翻飛,兩隻小腳優雅地縮在身後,互相親昵地打著招呼。湯姆一見到它們就喜歡上了它們,馬上問它們是否知道去光輝城的路。

“光輝城?你要去光輝城?那你跟我們走吧。我們為你帶路。我們是慈善媽媽的孩子。她要我們飛遍各個大海,給那些善良的鳥類指引回家的路。”

湯姆非常高興,馬上向它們遊去,不過他走之前沒有忘記向大海鷗鞠個躬。大海鷗也不還禮,而是挺直了身子,流著清油一樣的眼淚,接著唱她的歌:

只剩下冷冷清清的石頭,

和一個不幸的老太太。

湯姆現在興高采烈地等著去光輝城,可海燕們說還不行。

它們得先去萬鳥山,要在那裏等待所有的海鳥聚集在一起,因為海鳥們要去很遠的北方群島,夏天在那裏生兒育女。海燕們

一定能在那裏找到幾個去光輝城的鳥兒。不過湯姆得答應決不告訴任何人萬鳥山在哪里,否則,人類就會去那裏,用槍打鳥,

將它們做成標本,放在那些愚蠢透頂的博物館裏。人類絕不會讓那些鳥兒平安地呆在慈善媽媽的水花園裏,讓它們在那裏玩

耍、工作、生兒育女。

所以我也不知道萬鳥山在哪里。我們只知道:湯姆在那裏等了很多天。

不久,鳥兒們開始在萬鳥山聚集。無數隻海鳥把天都遮黑了。它們在沙灘上劃水、洗浴、打水仗、梳羽毛,弄得沙灘上

到處都是白色的羽毛。它們嘰嘰喳喳、咿咿呀呀地和自己的朋友商量著事情,打算那年夏天去哪里生兒育女,那片鬧哄哄的

聲音你在 10 英里以外都能聽得見。幸運的是,除了一個年邁的看林人能聽到它們的吵鬧聲外,這地方一個人也沒有。這位老

看林人孤獨地住在尼斯湖邊,小屋頂上鋪著石楠,粗大的繩子交叉越過屋頂,在屋子的四周垂下來,又系在大石頭上,以免

冬天的狂風把屋子吹走。但是這些鳥兒在這裏他從來不在意,而且也從來不去傷害它們。他只是在所有的鳥兒都要離開時,

才蹣跚著從屋裏走出來,脫下帽子為它們送行,祝它們一路順風,也祝它們安全歸來。接著他再把鳥兒留下的羽毛全部收集

起來,洗乾淨,賣到南方,做成羽絨被,讓那些肥胖的人睡覺用。

海燕們一個個地問那些鳥,看有誰可以帶湯姆去光輝城。

可它們有的去薩瑟蘭,有的去謝德蘭群島,有的去挪威,有的去斯匹茲貝根,有的去冰島,有的去格陵蘭島,唯獨沒有一個去光輝城。於是好心的海燕說,只好由它們自己給湯姆帶一段路了,可是它們只能把他帶到北冰洋中的詹買恩島,再過去湯姆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然後,所有的鳥兒都飛了起來,排成一條條長長的黑線,越過夏日碧藍的天空,各自向北、向東北、向西北飛去。它們的鳴叫聲像一萬隻獵狗同時狂吠或者同時敲響一萬口大鐘那樣響亮。只有角嘴海雀沒有離去。它們捕捉小兔子,把自己的蛋下在兔子的窩裏。

湯姆和海燕向東北方向奔去。風越刮越厲害,後來你都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可是湯姆和海燕毫不在乎,因為風是從背後吹來的。他們像飛魚似的開心地從洶湧的浪峰上掠過。

最後,他們看見一幅可怕的情景——一艘大船漆黑的船身。

船上到處是海水,烟囱和桅杆全都倒在水裏,在背著風的水面上左右搖擺、上下晃動。船的甲板掃得像穀倉地面一樣乾淨,船上一個活人都沒有。

海燕飛到船旁,繞著它哀叫,因為它們真的感到很難過。

不過它們也想找到一點鹹肉吃。湯姆爬到船上,朝四處看了看。

他覺得又是害怕又是傷心。

船舷下緊緊系著一個小搖籃,裏面睡著一個嬰兒。湯姆一眼就看出,這就是他看見過的那個唱歌的身穿孝服的太太手裏抱著的孩子。

湯姆朝那孩子走過去,想把他叫醒。但是瞧呀,從搖籃底下一下子跳出來一隻半黃半黑的小獵狗。這只小獵狗沖著湯姆又是吠又是咬,不讓他靠近搖籃。

湯姆知道狗的牙齒傷不了他,可也知道狗能把他拖走,結果真是這樣。湯姆和那條狗打了起來,因為他想幫助那個嬰兒,

可又不想把那條可憐的狗扔到海裏去。正在湯姆和狗廝打在一起的時候,一排碧綠的大浪撲了過來,越過船幫,把他們一起捲進了海裏。

“啊!孩子,孩子呢!” 湯姆尖叫道,但緊接著他不叫了,因為他看到搖籃穿過碧綠的海水沉向海底,孩子還是微笑著睡在裏面。湯姆又看見仙女們從水底浮了上來,用她們柔軟的手臂輕輕地把搖籃和孩子一起抱了下去。他知道這孩子已經安全了,也知道聖布蘭丹島又會有一個新的水孩子了。

那麼那條可憐的小狗呢?

看哪,那只小狗在水裏踢了一會兒腿,咳嗽了一會兒,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然後從狗皮裏跳了出來,變成了一隻水狗。

它圍著湯姆跳呀蹦呀,又爬到浪尖上,張口就咬水母鱘魚

水母

鱘魚

它要跟著湯姆一起去天外天。

他們繼續往前走,終於看到了詹買恩山峰。它像一個白色的糖麵包一樣聳立在雲層之上,足足有兩英里高。

他們在這裏碰到了一大群海鷗,正在啄食一條死鯨魚。

“這些海鷗會給你們引路的,”慈善媽媽的兒女們說,“我們無法再帶你往北去了。我們不喜歡到浮冰中去,因為我們怕把腳趾凍壞。可這些海鷗哪里都敢去。”

海燕向海鷗打招呼,但是那些海鷗一個個正忙著狼吞虎嚥地搶鯨魚身上的肥肉吃,還互相你搶我奪,根本不理睬海燕。

“行了,行了,”海燕說,“ 你們這些懶惰貪婪的蠢傢伙。

鯨魚

這位年輕的先生要到慈善媽媽那裏去。你們要是不把他帶去,慈善媽媽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清楚了嗎?”

“我們是很貪婪,”一隻肥胖的老海鷗說,“ 可我們不懶。

至於蠢不蠢嘛,我看你們也不比我們強多少。讓我們先看看這位小夥子。”

它拍拍翅膀飛到湯姆的跟前,放肆地盯著湯姆看了又看,然後問他從哪里來,最近去過什麼好地方。

當湯姆告訴它之後,它好像很高興,說他是個膽大的孩子,竟能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來吧,小夥子們,”它對其他海鷗說,“看在慈善媽媽的份上,把這小傢伙帶過浮冰去。我們今天肥肉已經吃得夠多的

了,現在花點時間來幫助這個小夥子吧。”

於是海鷗們背起湯姆,帶著他飛行,還一路說著笑話、開著玩笑。唉,它們身上一股濃濃的機油味真難聞啊。

他們現在來到了浮冰的邊上。透過迷霧和風雪,他們能看到遠處隱隱約約出現的光輝城。可是那些浮冰在波濤中可怕地

翻滾著,大冰塊互相碰撞,發出咆哮聲。大冰塊互相撲向對方,把對方碾成粉末。湯姆擔心自己也會被碾成粉末,所以不敢走

在浮冰中。當他看到浮冰中間夾雜著許多沉沒的大船時,他變得越加害怕。有些船的桅杆還聳立在那裏,有些船上還有被凍

得硬邦邦的水手。唉,唉,這些不幸的人哪!他們都有真正的英國精神。

那些善良的海鷗背起湯姆和他的狗,帶著他們安全地飛過浮冰和轟隆作響的冰山,最後把他們放在光輝城的腳下。

冰山

“城門在哪兒?”湯姆問。

“這裏沒有城門。” 海鷗說。

“沒有城門?”湯姆驚得叫了起來。

“沒有,連一條縫都沒有。”

“那麼我怎麼辦呢?”

“你若是有勇氣,當然就跳進水裏,從浮冰下面進去。”

“我現在已經到了這麼遠的地方,當然不能回去,”湯姆說,“ 我現在就下水。”

“小夥子,祝你旅途順利,”海鷗說,“我們早知道你是個好樣的。再見了。”

“你們幹嗎不也一起進去呢?”湯姆問。

可是海鷗只是難過地哭著說:“ 我們還不能去,我們還不能去。” 說著就飛過浮冰去了。

於是湯姆鑽到了那道從來沒有打開過的白城門底下,在漆黑一團的海底摸索著前進,整整走了七天七夜,可他一點也不

害怕。他為什麼要害怕呢?他是個勇敢的英國孩子,要做的事情就是出去看看全世界。

終於,他看到頭頂上出現了亮光,也出現了清澈的海水。

他從萬丈深的海底浮出了水面,穿過圍著他的頭飛舞的一群群海蛾。湯姆的狗使勁地咬這些海蛾,咬得下巴都累了,可是湯

姆根本不去理睬它們,因為他急著遊到水面上,看看那些善良的鯨魚歸天的水池。

海蛾

這是一個很大的水池,岸與岸之間相隔很多英里。不過這裏的空氣十分純淨,對岸的冰峰看上去好像就在眼前。水池的四周聳立著高高的冰峰,有的像城牆,有的像尖塔,有的像堡壘。冰峰上有冰洞、冰橋,以及冰樓房、冰亭閣,裏面住著冰雪仙女。她們驅散風暴和烏雲,讓慈善媽媽的水池邊終年風和日麗。太陽是這裏的員警,每天在外面巡走,偶爾從冰峰頂上向裏面瞧上一眼,看看一切是否正常。太陽有時也玩一點兒把戲,或是大放焰火,給那些冰雪仙女取樂。他會讓自己同時變成四五個太陽,或者用白色的火焰在碧藍的天空中畫出圓圈、十字和月牙,接著自己坐在中間,對著仙女們擠眉弄眼。我可以肯定地說,仙女們一定被他逗樂了,因為這裏的一切都能給人帶來歡樂。

善良的鯨魚們就躺在那裏。這些幸福的昏昏欲睡的傢伙躺在靜靜的、像油一樣的海中。大家要知道,它們都是善良的鯨魚,裏面有長鬚鯨豚鯨和長著白色長角,身上全是斑點的獨角鯨。可能是由於那些抹香鯨脾氣不好,喜歡吵鬧,放在這裏會攪得這和平池永無安寧之日,所以慈善媽媽把它們都趕到了南極的一個大池子裏。那個地方在冰天雪地裏的南極大火山埃裏勃斯山東南方,離火山還有 263 英里。這幫抹香鯨就在那裏用它們醜陋的鼻子互相搗騰,一年到頭,日夜如此。

長鬚鯨

豚鯨

獨角鯨

抹香鯨

於是這和平池裏只有安靜的好鯨魚。它們躺在池子裏,時不時地噴出一團團的白霧,或是張開大嘴游來遊去,等那些海蛾遊進它們的嘴巴裏。它們在這兒很安全,也很幸福。它們唯一要做的就是靜靜地在和平池裏等待,等待著慈善媽媽召喚它們,把它們由舊動物變成新動物。

湯姆遊到那條離他最近的鯨魚旁,向它打聽如何才能找到慈善媽媽。

“她就坐在池子中央。” 鯨魚說。湯姆朝池子中央望了一眼,那裏除了一座高高的冰山外,什麼也沒有。

“那就是慈善媽媽,”鯨魚說,“ 你走到她身邊時便會知道的。她就坐在那裏,一年到頭忙著將舊動物變成新動物。”

“她怎麼做呢?”

“那是她的事,不關我的事。” 老鯨魚說完張開大嘴打了一個呵欠。 它的嘴巴好大呀,這麼一張,就有 943 只海蛾、3864 只針頭大的水母和43 只小冰蟹遊進了它嘴裏。

“我想,”湯姆說,“她把你這樣一頭大鯨魚切開來,變成一群小海豚。”

老鯨魚聽了,哈哈大笑起來。它咳了幾聲,把所有的小動物都噴了出來。這些小動物馬上游走,一個個暗自慶倖能逃出這可怕的大鯨嘴,因為那可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湯姆朝冰山遊去,心裏一個勁地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第十三章 逍遙國的故事

兩個孩子興奮地等待著書打開。

書的第一頁上寫著:“ 偉大而又著名的逍遙國的歷史。這個國家是從勤勞國分出來的,因為這個國家的公民們想每天悠閑地吹口琴。”

在第一張照片上,孩子們看見那些逍遙國的公民住在“現成州”,就在“ 無憂無慮山”腳下。那裏到處長著懶果。你們要是想知道什麼是懶果,那就得讀一讀《愚人傳》。

他們不住房子,而是住在美麗的岩洞裏,成天在溫泉裏洗三次澡。至於衣服,那地方很溫暖,所以男人們走來走去只戴一頂尖帽,身上只穿簡單的夏天的裝束;女人們在秋天不那麼懶的時候,會採集一些蜘蛛網來做她們的冬衣。

他們很喜歡音樂,但是又嫌學鋼琴和小提琴太累。至於跳舞嘛,那有點太累人了。所以他們整天坐在螞蟻山上,悠閒地吹著口琴。如果有螞蟻咬了他們,他們只是站起來,走到旁邊的螞蟻山上,在那裏坐到再一次被螞蟻咬。

他們坐在懶果樹下,等懶果掉進他們的嘴裏;他們坐在葡萄藤下,把葡萄汁擠進自己的嘴裏。逍遙國的風俗是:小豬仔把自己烤熟了以後,跑過來喊叫”快來吃我”。可就算是這樣,逍遙國的人也要等到這些小豬跑到他們的嘴邊時,他們才會咬上一口。他們覺得很滿意,就像許多牡蠣一樣。

牡蠣

他們不需要武器,因為從未敵人走近他們的國家。他們不需要工具,因為那裏的一切都是現成的。那位嚴厲的貧困老仙女也從不到他們這裏來,不來找他們,不來逼他們用腦子,也不來逼他們死。

他們就這樣過著,過著,過著。世上從來沒有過這樣舒舒服服、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民族。

“呵,那可真是快活的生活。” 湯姆說。

“你覺得嗎”仙女說,“ 你看見後面那座大山峰了嗎?就是頂上冒煙的那座。”

“看見了。”

“你有沒有看到山峰周圍的那些灰燼和灰塵?”

“看見了。”

“那麼你把書翻到500 年後的地方,那樣你就能看到後來發生的事情了。”

看哪,那座山峰像火藥桶一樣炸開了,接著像開水壺一樣一片沸騰。逍遙國有三分之一的人被炸得飛到了天上,還有三分之一的人讓灰燼湮沒了,所以現在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人。

“你看,”仙女說,“ 住在火山上的人就是這樣的下場。”

火山

“那你幹嗎不警告他們呢?”小愛麗說。

“我也盡力警告過他們。我讓那座山冒出煙來,而你們知道,有煙的地方就會有火。我把灰燼和火星撒得到處都是,而你們知道,只要有一點火星,那就會有更多的火星。可是,我的孩子們,他們不願面對現實。不過世界上願意面對現實的人的確很少。他們自己編出了神話,說那煙是一個巨人吐出的氣,這個巨人被什麼神埋在那座山下。他們說那些火星是小矮人們烤小豬時用的,等等,等等。我能肯定我從來沒有給他們講過這樣的故事,而且人如果處在這樣的心境中,我就沒法教訓他們了,除非用我那把老戒尺狠狠地打他們一頓。”

仙女把書又往後翻了500 年,逍遙國剩下的那些人還像從前一樣自由自在地活著。他們懶得根本不想從那座山旁搬走,還說什麼:“ 既然這座山已經爆發過一次了,我們就更有理由認為它不會再爆發了。” 他們的人數已經很少了,可他們只是說什麼:“ 人多熱鬧,人少好過。”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因為所有的懶果樹都在火山爆發中被燒死了,而且所有的烤豬又都被他們吃光了。這種烤豬自然是不會生出小豬來的。所以他們的生活很艱苦,只能用樹枝從地裏挖出一些堅果和草根來吃。

他們有些人提到要種玉米,就像他們的祖先在來到這個現成州之前所做的那樣,可是他們已經忘記了怎樣做耕犁(他們甚至連

怎樣做口琴都忘記了),而且早就把他們多年前從勤勞國帶來的種子吃光了。現在要他們離開這裏去找種子,那當然是太麻煩

了。所以他們淒淒慘慘地靠堅果和草根維持生命,害得那些體弱多病的小孩子們都得了大肚子病,紛紛都死掉了。

“天哪,”湯姆說,“ 他們變得和野人差不多了。”

“你看他們一個個變得多醜。” 愛麗說。

“是啊,人如果沒有牛肉和果子蛋糕吃,只吃那些沒有營養的蔬菜時,他們的下巴就會變大,嘴巴也會變粗。”

仙女又往後翻了500 年。這時他們都住在樹上,搭了一些巢來避風雨。樹底下有獅子在轉來轉去地覓食吃。

“天哪,”愛麗說,“那些獅子似乎吃掉了他們很多人,因為他們現在剩下的人很少了。”

“是啊,”仙女說,“你們看,只有那些最強壯、精力最旺盛的人才能爬到樹上逃生。”

“ 可他們一個個都這樣身高體寬、健壯強大呀,”湯姆說,“ 我還從未見過像他們這樣粗野的人。”

“是的,他們現在變得非常強壯了,因為姑娘們只嫁給那些最強壯、最勇猛的男人,只嫁給那些可以幫她們爬到樹上躲避獅子的人。”

仙女又往後翻了500 年。他們這時候的人數更少了,而且變得更強壯、更兇猛。他們的兩隻腳變得十分古怪,大腳趾能像大拇指一樣分開來抓住樹枝。

兩個孩子大吃一驚,趕緊問仙女這是不是她做的事。

“既是也不是,”她笑著說,“只有那些把腳用得和手一樣靈活的人才能活下去,或者說,才能娶到妻子。他們處處占優勢,別的人都餓死了。而那些活下來的人生的孩子全是純種的腳趾像大拇指的人。”

“可他們中間有一個身上有毛呢。” 愛麗說。

“啊!” 仙女說,“ 那個人將是他那個時代的偉人,將成為各個部落的首領。” 當她又翻過 500 年時,事情果然和她說

的一模一樣。

這位身上有毛的首領生下了有毛的孩子,而這些有毛的孩子長大以後,又生下了毛更多的孩子。每個姑娘都希望自己能嫁一個有毛的丈夫,希望自己能生下有毛的孩子。這個時候的氣候已經變得非常潮濕,只有那些身上有毛的人才能生存下去,而別人還沒有長大就咳嗽、打噴嚏、喉嚨痛、得癆病。

仙女又往後翻了500 年。這時的人更加少了。

“看哪!” 地上有一個人在找樹根吃哪,”愛麗說,“他已經不會直起身子走路了。”

他是不會直起身子走路了,因為正如他們的腳變了形一樣,

他們的背也變了形。” 天哪,”湯姆叫了起來,“我敢肯定,他們已經變成猿猴了。”

“恐怕是這樣的,這些不幸的蠢東西,”仙女說,“他們現在已經變得非常愚蠢。因為他們幾百年幾千年來誰也沒有動過腦子,所以他們現在連思想都沒有了。他們也幾乎忘了怎樣說話,因為每一個愚蠢的孩子都會忘記一些他們從愚蠢的爹媽那

裏學來的單詞,而他們自己又笨得不會創造新的單詞。再說,他們個個都變得非常兇猛、非常多疑、非常殘暴,互相之間根

本不來往。他們只是在黑暗的森林裏生悶氣,連他人的話都聽不見。到後來,他們幾乎忘掉了什麼是語言。恐怕他們很快會

完全變成猿猴。這都是由於他們只想幹自己喜歡的事情造成的。”

又過了500 年,他們全都死光了,變成了野獸和獵人們的盤中餐。

這個偉大快活的逍遙國就這樣完蛋了。湯姆和愛麗把書看完後,兩個人都顯得十分傷心,十分莊嚴,這當然是有道理的。

“可是莫非你就不能救他們一下,不讓他們變成猿猴嗎?”

小愛麗終於說。

“親愛的,我開始是可以救他們的,只要他們能像人類那樣,去做他們不喜歡做的事情。可等得越久,他們越像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似的,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那他們就會變得越愚蠢、越笨拙。最後,他們終於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因為他們不再用腦子思考。正是這種事情才使我變得這樣醜,我真不知道何時才能變得好看些。”

“那他們現在都在哪里呢?”愛麗問。

“親愛的,就在他們應該在的地方。”

“對!” 仙女把書合上,莊嚴地說,“ 大家現在都說我能把野獸變成人。他們也許說得對,也許說得不對。我有七件事是不能透露給大家的,這件事就是其中的一件。可無論怎麼樣,這不關他們的事。不論他們的祖先是什麼,他們現在是人。我要奉勸他們像個人樣,做人應該做的事。可是我要讓他們記住這一點:任何問題都有正反兩方面,任何一條道路都有上坡和下坡。如果我能夠把野獸變成人,那麼同樣的,我也能把人變成野獸。小湯姆,有一兩次你險些變成野獸。說真的,如果你這次不下定決心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我不能保證你不會變成池塘裏的一條水蜥。”

“哦,我的天哪!” 湯姆說,“ 我這就去,立刻就動身。

哪怕是走到天邊,我也要去。”

第十二章

湯姆受到的誘惑和懲罰

大家現在可能認為湯姆已經變得很好了,因為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然而大家完全想錯了。過上舒服的生活的確是件好事,可這並不一定就會讓人變好。事實上,這種生活有時候恰恰會使人們變得很頑皮,我現在很遺憾地告訴大家,小湯姆也正是這樣。他非常愛吃海裏的各種糖果,他那愚蠢的小腦袋一天到晚想的就是這些糖果。他老是渴望著再多吃一點,而且總是想著那位古怪的仙女什麼時候再來給他糖吃,會給他什麼樣的糖,會給他多少,會不會給他的比別人多。他白天想的儘是糖果,晚上做夢也儘是糖果,

你們想一想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開始偷偷觀察仙女把糖果放在哪里。他開始躲躲閃閃、躡手躡腳地跟在仙女的後面,眼睛裝作看著別處,或是裝假自己在找什麼東西。最後,他終於發現仙女把糖果放在一個美麗的、鑲滿珍珠母貝殼的櫃子中,而櫃子又藏在一道深石縫裏。

他真想到櫃子那裏去,可又非常害怕。過了一會兒他又想去櫃子那裏,這回就不像剛才那樣害怕了。他就這樣不停地想呀想,到最後他太想吃那些糖果了,變得根本也不害怕了。一天晚上,別的孩子都睡著了,可湯姆因為想那些糖果,怎麼也睡不著。他從石頭中間爬過去,到了櫃子旁邊。等一等!櫃子原來開著。

可是,當湯姆看到裏面那些精美的糖果時,他非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感到非常害怕,真希望自己沒有來。後來他想只摸一下,便只摸了一下;後來他想只舔一塊,就只舔了一塊;

後來他想只吃一塊,便只吃了一塊;後來他又想只吃兩塊,只吃三塊,只吃⋯⋯後來他害怕仙女會來抓住他,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吃得太快,連味道都沒有嘗出來,也不覺得很好吃。

再後來,他覺得有點不舒服,只想再吃一塊,接著又想再吃最後一塊。就這樣,他一塊一塊地把糖果都吃完了。

與此同時,以惡懲惡仙女一直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她摘下眼鏡,因為她不願再看下去。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大大的淚珠,可她只說了一句話:

“唉,你這可憐的小傢伙!你也和別人一樣。”

但是這句話她是說給自己聽的,因此湯姆既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也沒有看見她。

但是這位古怪的仙女看到所有的糖果都被吃完後,會怎麼辦呢?

她隻字不提這件事,甚至第二天看到湯姆和別的孩子一起來時,她也不提。湯姆心裏怕得要死,真不想來,可如果不來,他會更害怕,因為那樣別人就會懷疑到他。他也很害怕看到那裏沒有糖果——這是自然的事情,因為他已經把糖果全吃光了——害怕仙女會問起是誰吃的。可是天哪,仙女拿出來的糖果和平常一樣多,這不但讓湯姆感到很驚訝,還讓湯姆感到更加害怕。

當仙女正眼望著他的時候,他嚇得從頭到腳直打哆嗦。可仙女像對其他孩子一樣也給了他一份糖果,於是他便在心裏暗暗想道:仙女肯定沒有發現是他幹的。

可是當他把糖果放進嘴裏時,他一點也不喜歡那糖果的味道。那些糖果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只好趕緊走開。在後來的一個星期裏,他感到十分不舒服,心情很不好,脾氣也很壞。

接著,第二個禮拜又到了,他又領到了一份糖果。仙女正眼望著他,而且她的臉色更加憂鬱。湯姆吃不下那些糖果,但他還是勉強吃了下去。

等到以善待善仙女來的時候,湯姆也想像別的孩子那樣得到她的撫摸,但她非常嚴肅地說:

“我很想撫摸你,可我不能,因為你身上長滿了刺。”

湯姆看了看自己,真的,他身上長滿了刺,就像個海刺蝟。

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大家應該明白,人的心靈決定他們身體的樣子,就像蝸牛一定得背上一個殼一樣。當湯姆的心靈因為脾氣惡劣而充滿了尖刺的時候,他的身體也同樣長出了尖刺。

這樣誰也不想撫摸他,誰也不想和他一起玩,甚至誰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湯姆現在除了走開,躲到角落裏哭泣之外,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大家都不願和他一起玩,他也完全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整整一個星期心裏覺得非常難受。當以惡懲惡仙女來的時候,特別是當她又一次正眼望著湯姆,臉上露出更加嚴肅、更加憂鬱的表情時,湯姆再也忍不住了。他把糖果扔掉,說:

“不,我不要吃。我再也吃不下糖果了。” 然後,這可憐的小傢伙放聲痛哭,把自己偷糖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以惡懲

惡仙女。

湯姆說完以後,心裏感到很害怕,因為他料想仙女一定會狠狠地懲罰他。然而仙女非但沒有懲罰他,反而抱起他來親吻了一下。

“孩子,我會原諒你的,”她說,“人只要主動向我說出真話,我總是馬上原諒他們。”

“那麼你能把這些可惡的刺從我身上弄掉嗎?”

“這可是件難辦的事。這些刺是你自己弄上去的,因此只有你自己才能把它們弄掉。”

“可是我怎麼把它們弄掉呢?”湯姆問。他又哭了起來。

“呃,我想你該開始上學了。我去為你找一個女老師,她會教你如何把身上的刺弄掉的。” 仙女說著就走了。

一想到女老師,湯姆就不禁感到害怕,因為他想老師來的時候准帶著一把戒尺或者一根棍子。最後,湯姆自我安慰地想,

這個老師或許像他在凡谷見過的那位老太太。可是當仙女把老師帶來時,湯姆發現老師根本不像那位老太太。這位老師是個

十分美麗的小姑娘,長長的捲髮像金色的雲彩一般飄在腦後,長長的衣服又像銀色的絲綢撒落在水中。

“那就是他,”仙女對小姑娘說,”無論你是不是願意,你一定要教他學好。”

“我知道。” 小姑娘說。但是她似乎並不是太願意,因為她把手指放進嘴裏,用眼角掃了湯姆一眼。湯姆也把手指放進嘴裏,也拿眼角打量了她一眼,他為自己感到害臊。

那個小姑娘似乎不知道該怎樣開始教湯姆。可憐的湯姆突然放聲大哭,懇求她教他學好,求她説明他把身上的刺弄掉。

要不是這樣的話,可能她根本不會開始教他。看到湯姆哭泣的樣子,她心腸軟了下來,開始按照世上教小孩的方法教他。

小姑娘到底教給湯姆一些什麼呢?她首先教給湯姆的,是大家在母親的膝蓋上學會祈禱之後所學的那些東西。

她天天都給湯姆上課,只是在星期天才回家,而每到星期天以善待善仙女就來接替她上課。小姑娘教湯姆還不到幾個星

期,湯姆身上那些刺就差不多都消失了,他的皮膚又重新變得光滑乾淨。

“我的天哪!” 小姑娘說道,“ 我現在認出你來了。你正是闖進我臥室的那個掃烟囱的小孩。”

“我的天哪!” 湯姆叫道,“ 我現在也認出了你。你正是我看見的那個躺在床上的穿白衣服的小姑娘。” 他跳起來,跑

到她的面前,真想擁抱她,親吻她。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想起她是一位高貴的小姐,所以他只是圍著她跳呀跳,直到

筋疲力盡。

接著,他們就把各自的經歷告訴對方。他講他是如何進到水裏的,她講她是怎樣從礁石上摔下去的;他講他是怎樣遊到

大海裏的,她講她是如何從窗子裏飛出來的。他們你講、我講,我講、你講,等到把各自的經歷都講完了,便又從頭開始講。

兩個人誰講得更快,我也說不清。

於是兩個人重新開始上課。他們倆現在都非常喜歡這些課程,所以繼續學下去,在不知不覺中過了七年。

大家大概認為湯姆的這七年中非常滿足,非常幸福,可實際上他並不滿足,也並不幸福。他心裏總有一個疙瘩,那就是

——小愛麗每個星期天都回家,她到底去哪里呢?

她說,那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地方。

但那美麗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呢?它究竟在哪里呢?

啊!這恰恰是她不能講出來的,她只能說那是世上最美麗的地方,比世上所有的地方加起來還要好。可她的話令湯姆更

加急著想去看看。

“愛麗小姐,”他終於說,“我一定要知道為什麼你禮拜天回家的時候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如果不弄清楚,怎麼也不會

安靜下來。我也不會讓你安靜。”

“那你得問問仙女們。”

於是等以惡懲惡仙女下一次來時,湯姆便向她問起這件事。

“那些只配和海裏的動物們玩的小男孩是不能去那裏的,”

她說,“ 誰如果想去那裏,就得先去他們不願意去的地方,就得先做他們不願做的事情,就是幫助他們不願幫助的人。”

“為什麼?愛麗做了這些事情嗎?”

“你去問她吧。”

愛麗紅著臉說:“ 是的,湯姆。我開始也不願意來這裏。

我在家裏要開心得多,因為那裏天天都是星期天。而且,湯姆,我開始也很怕你,因為⋯⋯因為⋯⋯”

“因為我全身都是刺,是嗎?但是愛麗小姐,我現在沒有刺了,是不是?”

“是的,”愛麗說,“我現在很喜歡你,也很喜歡來這裏。”

仙女說:“ 說不定你也能像愛麗那樣,學會喜歡去你不喜歡去的地方,學會幫助那些你不喜歡的人。”

但是湯姆把手放進嘴裏,低下了頭,因為他還不完全懂得這些道理。

當以善待善仙女來的時候,湯姆又問她同樣的事情,因為他那個小腦袋總認為,以善待善仙女不像她姐姐那麼嚴厲,也

許她會比較好說話。

可是當他問以善待善仙女時,她的回答和她姐姐的完全一樣,簡直是一字不差。

湯姆為此感到很不高興。等到愛麗星期天回家去之後,他又發脾氣,又哭,整整鬧了一天。雖然以善待善仙女在給大家

講好孩子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比以前的要好聽得多,湯姆卻一點兒也聽不進去。其實,他越聽越不喜歡這些故事,因為這

些故事講的都是小孩子們如何去做他們不喜歡的事情,怎樣為別人做出犧牲,怎樣自己做工來養活弟弟妹妹,而不是一心只

想自己玩。當她講到從前的一個小孩,怎樣因為不崇拜異教徒的偶像而被他們殺害的時候,湯姆再也聽不下去了,他跑出去

躲進石頭中間。

等到愛麗回來時,他在她的面前感到很害臊,因為他覺得她看不起他,覺得他是個膽小鬼。後來他就生她的氣,因為她比他強,能做他做不了的事。可憐的愛麗覺得很詫異,也很傷心。最後湯姆放聲大哭起來,但他又不願把真正的心事告訴她。

整個這一段時間,湯姆因為一直想知道愛麗到底去哪里,所以開始對他的夥伴們,對海裏的這座宮殿,甚至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可這樣一來,事情倒反而容易一些,因為他越來越不滿意周圍的一切,對是否在這裏繼續住下去根本不在乎,也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

“好吧,”他最後說,“我在這裏一點也不高興。我要走了。

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啊!” 愛麗說,“ 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可糟糕的是,仙女說過,你如果想走,就得一個人走。湯姆,你不要去弄那

只可憐的螃蟹 (湯姆又開始覺得自己要頑皮一下,搞點惡作劇了),否則,仙女又要懲罰你了。”

螃蟹

湯姆幾乎要說出來:“ 我不在乎她懲罰我。” 可他忍住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她要我做什麼,”他難過地哭著說,“她要我去找那可怕的葛利慕思。我不喜歡他,這是肯定的。我要是找到他,

他又會把我變成一個掃烟囱的孩子。我很清楚這一點,這也正是我一直害怕的事情。”

“不,他不會的。這一點我倒是知道。只要水孩子們表現好,誰也不可以把他們變成掃烟囱的孩子,也沒有人能傷害他們。”

“啊,”頑皮的湯姆說,“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了。你一直在勸我走,因為你已經討厭我了,想把我甩掉。”

小愛麗聽了這話,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在裏面滾動著都要流出來了。

“哦,湯姆,湯姆!” 她非常傷心,然後她又叫道:“哦,

湯姆!你在哪里呀?”

湯姆也叫了起來:“ 哦,愛麗,你在哪里呀?”

他們倆誰也看不見對方,一點也看不見。小愛麗不見了。

湯姆聽到她叫他的聲音,可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再沒有誰比湯姆嚇得更厲害了。他在石頭中間游來遊去;

他遊進大大小小的洞穴;遊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可他還是找不到愛麗。他大聲喊叫著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答。他問遍了所

有其他孩子,可他們都沒有看到愛麗。湯姆最後只好浮到水面上,哭喊著以惡懲惡仙女的名字。這可能是最好的一招,因為

以惡懲惡仙女立刻就來了。

“哦!” 湯姆說,“ 哦,天哪!哦,天哪!我方才對愛麗太頑皮了,把她害死了。我知道是我把她害死了。”

“她並沒有死,”仙女說,“只是我把她送回家去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讓她回來。”

湯姆聽到這裏難過地哭了起來。

“你怎麼忍心把愛麗送走呢?”湯姆抽泣著說,“ 不過我一定要重新找到她,就算走到天邊也要找到她。”

仙女並沒有打湯姆,也沒有叫他住嘴,而是很溫和地把他抱到自己的膝蓋上就像她妹妹以善待善仙女那樣。以惡懲惡仙女讓湯姆記住,這件事情不能怪她,因為她就像鐘錶一樣裏面上了發條。有些事情無論她是不是喜歡,她都要做下去。接著,仙女告訴他,他已經完成了在托兒所裏的學習,要是想長大成人的話,現在就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仙女還告訴他,他

必須一個人單獨去,就像古往今來所有的人一樣。他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鼻子去聞;他要自己鋪床,自己睡在上

面;他如果玩火,就會燒痛自己的手指。然後她告訴他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東西可以看,告訴他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仙

女告訴他,不要怕遇到的任何東西,因為只要他記得自己學過的東西,只要他做正確的事情,什麼東西也不能傷害他。她一

直安慰著可憐的小湯姆,最後湯姆巴不得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而且想馬上就動身。” 只是,”他說,“我要是能在走之前再見一次小愛麗就好了。”

“你幹嗎要再見她一面呢?”

“因為⋯⋯因為我要是知道她已經原諒了我,我會快活得多。”

一眨眼,愛麗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微笑著,而且看上去很高興。湯姆真想上去吻她一下,但是又怕這樣做對她不尊重,因為她生下來就是一個小姐。

“我要走了,愛麗!” 湯姆說,“ 就算走到天邊我也要走。

不過我跟你說實話,我根本不想去。”

“呸!呸!呸!” 仙女說,“ 你這小混蛋,你其實十分想去。你自己心裏清楚。但是即使你真不想去,我也要讓你想去。

你到這裏來,看看那些只想幹自己喜歡幹的事情的人的下場。”

仙女在石頭縫裏有各種各樣神秘的櫃子。她從其中一個櫃子裏拿出了一本十分奇妙的不怕水的書,書裏都是一些大家從未見過的照片。

第十一章

水孩子們的家和以惡懲惡仙女水孩子們的家在哪兒?在聖布蘭丹的仙女島。

湯姆到了那裏後才發現,這座仙島聳立在很多柱子上面,下面到處都是洞穴。有些柱子是黑色的玄武岩,有些是紅綠相間的蛇紋石,有些是紅、白、黃三色相間的沙石。那些洞穴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洞口和洞壁全都掛著海草,有紫色的、深紅色的、綠色的、棕色的;洞裏面,地上全鋪著柔軟的白沙子,水孩子們每天夜裏就睡在上面。為了使這地方保持乾淨和整潔,許多螃蟹把地上零零星星的東西撿起來,像猴子一樣吃掉。石頭上佈滿了成千上萬的海葵、珊瑚蟲和石珊瑚。

蛇紋石

玄武岩

 

它們每天都在吃海水裏的髒東西,把海水保持得鮮美純淨。可是它們雖然不得不幹這些討厭的活,卻不像那些不幸的掃烟囱

和打掃屋子的人一樣又黑又髒。不,仙女們對它們要體貼得多,要公正得多。仙女們為它們穿上了顏色最漂亮、式樣最好看的

衣服,把它們裝扮得像花園裏一朵朵盛開的鮮花。

還有,這裏晚上沒有守夜的人和員警值班,而是有無數的水蛇看守。這些水蛇是最奇妙的動物。它們的名字起得都和照顧它們的仙女們一樣。它們身上的衣服都是金絲絨做的,有綠色的、黑色的、紫色的。個個身上都有一道道的環。有的尾巴上長了眼睛,有的身體的每一節都有一隻眼睛,好仔細察看周圍的動靜。它們如果想要一條小蛇,就在自己的尾巴上長出一條來,等到小蛇能自己照料自己了,就從大蛇的尾巴上脫落下來。因此,水蛇養家糊口花不了多少錢。

水蛇

 

但是如果有什麼壞家夥到這裏來,這些水蛇就會沖出去,並且每一隻手呀腳呀都會握著一件兵器。它們五花八門的兵器有:

鐮刀、鉤刀、鶴嘴鎬、切紙刀、長劍、長矛、魚鉤、手鑽、開瓶鑽、別針、繡花針、等等他們拿這些兵器對著那些討厭的傢伙刺呀、紮呀、戳呀、捅呀、抓呀、砍呀、鑽呀,整得那些可惡的傢伙只有逃命的份兒,否則就會被剁成碎塊,再被吃掉。

 

這裏有成千上萬的水孩子,多得非但湯姆數不清,連你們也數不清。

可我真希望湯姆能放棄他原來那些淘氣的花招,也不再去捉弄不會說話的動物,因為他現在有很多夥伴和他一塊玩。可是,我很遺憾地告訴大家,湯姆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繼續捉弄別的動物。他唯一不敢捉弄的是那些水蛇,因為水蛇絕不允許別人和它們胡鬧。於是,他搔石珊瑚的癢癢,弄得它們只她縮起來;他嚇唬螃蟹,害得它們只好躲進沙子裏,用眼梢偷偷地望著他;他把石頭放進海葵的嘴裏,弄得它們以為是飯菜來了。

別的孩子警告他說:“ 我要當心別幹壞事。以惡懲惡仙女就要來了。” 可是湯姆根本不聽他們的話,依然興高采烈地惡作劇,直到一個禮拜五的早晨,以惡懲惡仙女真的來了。

惡懲惡仙女

孩子們看到她的時候,馬上挺胸凸肚地站成一排,而且還把身上的游泳衣抹平,把手放在背後,就像他們要接受檢查官的檢閱似的。

她有一頭棕色的長髮,裹了一條綠色的圍巾,還戴著一副銀色的錐形耳環。她的下巴尖尖長長的,鷹鉤大鼻子彎得很厲害,她長得很難看,湯姆真想朝她做鬼臉,可是他沒有,因為她她的右手拿著一隻銳利的長矛。看來好像不太好惹。

她並不問孩子們表現得怎麼樣,而是把他們一個個地看過去,似乎很為他們感到高興。然後她給他們各種各樣海裏的點心:海裏的蛋糕,海裏的蘋果,海裏的桔子,海裏的棒棒糖,海裏的奶糖。那些表現最好的孩子們,她還給他們海裏的冰淇淋。那霜淇淋是用海牛乳做的,在水裏絕不會融化。

湯姆看著這些甜美的點心一樣樣地分發出去,嘴裏口水都流了出來,一雙眼睛睜得像貓頭鷹的眼睛一樣圓。他希望最後也會輪到他,而真的終於輪到了他。仙女叫他過去,手指捏了什麼東西,塞進了湯姆的嘴巴。天哪,居然是一塊冰涼討厭的硬石子。

“你待人真不友好。” 湯姆說著就大哭起來。

“你待人也並不友好。是誰把石子塞進海葵的嘴裏,讓他們以為是好飯菜而吃到肚子裏面去的?既然你這樣對待它們,我就這樣對待你。”

“是誰告訴你的?”湯姆問。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就是現在。”

湯姆剛才並沒有開口,所以他不禁大吃一驚。

“是的,每個人都會把自己做錯的事情告訴我的,不過他們自己並不知道已經告訴了我。因此要想對我隱瞞什麼是沒有用的。現在去吧,做個好孩子。如果你不再把石子塞進別的動物的嘴裏,我也就不再把石子塞進你的嘴裏。”

“我不知道那樣做不對。” 湯姆說。

“那麼現在你知道了。我總是聽人對我說這樣的話,可我告訴他們,並不因為你不知道火會燙傷人,火就不會燙傷你;並不因為你不知道垃圾會滋生疾病,疾病就不會要你的命。那只龍蝦並不知道鑽進籠子會有危險,但籠子還是把它困住了。”

“天哪,”湯姆想,“她什麼都知道!” 她也真的什麼都知道。

“所以並不能因為你不知道那樣做不對,我們就得寬恕你。

不過,小傢伙,這樣的懲罰比明知故犯所受的懲罰要輕得多,這一點你是應該知道的。” 仙女的臉色總算和氣一點了。

“但你對一個窮孩子也太嚴厲了一點。” 湯姆說。

“一點也不。我是你有生以來最好的朋友。可我要告訴你,我一發現有人幹壞事,就忍不住要懲罰他們。他們不喜歡我懲罰他們,我也不喜歡那樣做。那些可憐的傢伙,我常常為他們感到非常傷心,可我不得不這樣做。即使我不想懲罰他們,我還是得這樣做,因為我就像一架機器似的工作,身上全是輪子和發條。一旦上好發條,連我自己也不能停下來。”

“他們上次給你上發條到現在是不是已經很久了?”湯姆問。這個滑頭滑腦的小傢伙心想:“ 她身上的發條總有一天會走完的。或許他們會忘記給她上發條,就像老葛利慕思從酒店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後忘記給表上發條一樣。如果那樣我就沒事了。”

“我只要上了一次發條就永遠也不用再上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連我自己都忘記了。”

“我的天哪,”湯姆說,“ 你一定已經造出來很久了吧?”

“我的孩子,我不是造出來的。我一直是這個樣子,以後也永遠是這個樣子。”

這時,仙女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十分古怪的表情——非常莊嚴,非常憂傷,但是也非常美麗。她抬起頭來,望著遠方,似乎要看穿大海,看穿天空,一直看到遠在天涯的什麼東西。當她這樣向遠方望去的時候,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安祥、溫柔、耐心、充滿希望的微笑,讓湯姆在這一瞬間覺得她長得根本不難看。

湯姆沖著仙女笑了,她這時顯得非常漂亮。這位古怪的仙女也笑了。她說:“ 你剛才覺得我很醜,是嗎?”

湯姆垂下頭,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我是很醜。我是世上最醜的仙女,而且在人們學會改過自新之前,我還得一直醜下去。我一直等待人們改過自新,到那時,我就會變得像我妹妹一樣漂亮。她的名字叫以善待善仙女,是世上最美麗的仙女。我們輪流工作。我的工作做完後,她就接過去;她的工作做完後,我就接過來。你以後會知道的,誰若是不聽她的話,那就得聽我的話。好了,你們大家都去吧,只留下湯姆一個人,他可以留下來看看我幹什麼。在他上學之前,這對他或許是個很好的警告呢。

“你聽我說,湯姆,我每星期五都來這兒,把所有虐待孩子的人都召來,按他們虐待孩子的方式來對待他們。”

湯姆聽到這裏感到很害怕,趕緊爬到一塊石頭下,結果弄得住在裏面的兩隻螃蟹很生氣。

仙女說:“ 這些人並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他們有的是不夠耐煩,有的是愚蠢;因此我只是懲罰他們一下,讓他們變得耐心一點,讓他們學會像有頭腦的動物一樣運用常識,你現在要做一個好孩子,不要學他們那些人的樣子。你要別人對你好,你自己就得對別人好。等我妹妹以善待善仙女星期天來的時候,她說不定會注意到你,然後教你怎樣做個好孩子。這些事她比我懂得多。” 她說完便走了。

湯姆決心星期六一整天都做個好孩子,而且他真的這樣做了。他再也沒有去嚇唬螃蟹,再也沒有搔珊瑚的癢癢,再也沒有把石子塞進海葵的嘴裏,讓它們當飯菜吃。果然,到了星期天早晨,以善待善仙女真的來了。所有的孩子都拍著手跳起舞來,湯姆也跟著起勁地跳。

以善待善仙女

這位仙女真是美麗。我都無法向你們描述出她頭髮的顏色,或者她眼睛的顏色,湯姆也描述不出來,因為當大家看到她的時候,他們心中所想到的是,這是他們所見過的,也是他們所想像到的最和藹、最慈祥、最溫柔、最有趣、最快樂的一張臉。

湯姆看到她也是一位個頭很高的仙女,和他的姐姐一樣高。她完全瞭解孩子,因為她自己就有許多孩子,一排排,一群群,

直到今天還有。她只要有空閒的功夫,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孩子們一起玩,因為孩子是世上最好的夥伴,也是世界上最討人喜

歡的夥伴。因此,當孩子們看見她的時候,他們自然全都扯著她,拉著她坐到一塊石頭上,然後,他們有的爬到她的膝蓋上,

有的摟著她的脖子,有的抓著她的手。再後來,他們全都把大拇指塞進嘴裏,開始象小貓一樣咪咪嗚嗚地叫起來。那些擠不

上去的孩子就坐在沙子上,抱著她的腳——你們要知道,水裏的人是不穿鞋子的。湯姆站在那裏,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們,因

為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你這可愛的小傢伙,你是誰?”她問。

“哦,他是新來的孩子!” 水孩子們都把大拇指從嘴裏拔出來說,“ 他從來沒有媽媽。” 他們又把拇指全都重新塞進嘴

裏,因為他們不想浪費時間。

“那麼我就當他的母親,讓他坐到最好的地方。你們現在都出去吧。”

她用手臂抱起兩大捧孩子——一隻手臂抱起900 個孩子,另一隻手臂抱起 1300 個—— 把他們一左一右都扔進了水裏。

他們倒是毫不在乎,而且像蝌蚪那樣搖頭擺尾地遊回到她的身邊,弄得她身上從頭到腳全是孩子,根本看不見她的身體。

她抱起湯姆,把他放到她身上最柔軟的地方,然後吻他,輕輕地拍他,用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和他說話,對他講一些他從

未聽到過的事情。湯姆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愛上了她。在這種純潔的愛中,他睡著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她正在給孩子們講故事。她給他們講的是什麼故事呢?是從每一個耶誕節前夜開始的,可這個故事總

也講不完。當她講故事時,孩子們都把大拇指從嘴裏拔出來,認真地聽著。但是他們一點也不傷心,因為她從來不給他們講

傷心的故事。湯姆也認真地聽著,而且永遠聽不厭。他聽了很久,聽得又睡著了。等他醒來時,仙女還在抱著他。

“你不要走,”小湯姆說,“ 這太好了。過去從來沒有人撫摸我。”

“你別走,”孩子們都說,“ 你還沒有給我們唱歌呢。”

“我今天只有時間唱一首歌。唱哪一首呢?”

“唱你掉的布娃娃!唱你掉的布娃娃!” 孩子們馬上齊聲叫道。

於是這位古怪的仙女就唱道:

我曾經有過一個可愛的布娃娃,寶貝,是世上最漂亮的娃娃;她的臉頰又紅又白,寶貝,彎曲的頭髮讓人陶醉。

可有一天我在草叢中玩,寶貝,掉了我的小娃娃;我為她哭了一個多星期,寶貝,可我再也沒能找到她。

我找到了我可憐的小娃娃,寶貝,就在我在草叢中玩的那一天;大家都說她變得很醜,寶貝,因為她身上的油彩都被洗淨;

她的手臂給牛踩斷了,寶貝,滿頭的捲髮不再彎曲;可是為了從前的友情,寶貝,她還是世上最漂亮的娃娃。

“好了,”仙女對湯姆說,“ 你想不想為了我做一個好孩子?你能否在我下次回來之前不再捉弄海裏的動物?”

“那你還會撫摸我嗎?”可憐的小湯姆問。

“我當然會啦,你這小傢伙。我真想把你帶在我的身邊,一路上就這樣撫摸你,但我不能這麼做。” 然後她就走了。

真的,從此以後,湯姆一直是個好孩子,一輩子再也沒有捉弄過海裏的動物。而且,我還要告訴大家,他現在還活著。

哪,那些有慈祥的媽媽撫摸他們,給他們講故事的小孩子們,是不是應該學好呢!他們該多麼害怕自己會變得頑皮,會

給媽媽美麗的雙眼帶來眼淚啊!

第十章 湯姆終於見到了水孩子

那麼小湯姆到底怎麼樣了?

我在前面說過,他從礁石上跳到了水裏,可是他禁不住總是想起小愛麗。他已經不記得她是誰了,但是儘管她的身體比他要大上百倍,他還是知道她只是個小姑娘。那一天他整天都想著她,盼望著能和她一起玩。可是很快他就得考慮別的事情了。下面就是事情發生的經過,第二天水裏的報紙《水報》上也是這麼登的。《水報》是水裏最好的報紙,特別印給大仙女看的。你們等會兒就會知道,這位以惡懲惡大仙女每天早晨都很仔細地看報上的新聞,特別是看那些警方的報導。

湯姆正沿著礁石在 20 英尺深的水裏遊動。就在他看那些鯔魚捉蝦子吃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一只用樹枝編的圓籠子,籠子裏坐著的正是他的朋友龍蝦。它滿臉羞愧地坐在裏面盤弄著它的觸鬚,顯得極其無聊。

樹枝編的圓籠子

“你這是怎麼啦?你是不是因為頑皮而讓人家關起來了?”湯姆問。

龍蝦對湯姆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覺得很氣惱,但是它現在情緒十分低落,沒有心思去和湯姆爭辯,它只說了一句:“ 我出不來了。”

“那你進去幹嗎?”

“就是為了那塊該死的魚。” 它在籠子外時,覺得那塊魚看上去很不錯,聞起來也很香。對於這只龍蝦來說,那塊魚也的確很鮮美,而現在它卻轉過頭來罵起這塊魚來了,就是因為它在生自己的氣。

“你從哪兒進去的?”

“從籠子頂上那個圓洞進來的。”

“那你怎麼不從那裏出來呢?”

“因為我出不去了。” 龍蝦更使勁地盤弄著它的觸鬚,可還是不得不說實話。

“我已經上竄下跳,左蹦右躍,各種辦法都用過了,而且至少試了 4000 次,可我仍然出不去。我每次都只能夠到那下面,就是找不到那個圓洞。”

湯姆看了看籠子,馬上就清清楚楚地看出了其中的機關,因為他畢竟要比龍蝦聰明許多。我想你們看到捉龍蝦的籠子應該也能認得出來吧。

“你等一等,”湯姆說,“把尾巴轉過來沖著我,我把你倒著拖出來,這樣你就不會戳在刺上了。”

可是龍蝦又笨又蠢,連洞也找不到。

湯姆把手伸進洞裏去摸它,最後總算抓住了它。可就在這時,正如我們所料到的,這只笨手笨腳的龍蝦卻把湯姆一頭拉了進去。

“你真是會幹好事,”湯姆說,“現在舉起你的大螯,把那些倒刺一個個鉗掉,這樣我們就容易出去了。”

“天哪,我怎麼沒有想到呢?”龍蝦說,“ 我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把一半的倒刺鉗掉,就看到頭頂上籠罩了一大片烏雲。他們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只老水獺。

老水獺看到湯姆時,咧開了嘴笑得很開心。“呵!” 它說,“你這多管閒事的小壞蛋,我終於捉到你了!是你告訴那些鮭魚我在哪里的,所以我現在要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它爬上籠子,想鑽進去。

湯姆剛才一看到老水獺就嚇得要死,這時看到它已經找到了籠子頂上的洞,而且瞪著眼睛,齜著牙齒正用力往裏面擠,他就更加害怕了。但是老水獺剛把頭鑽進來,勇敢的龍蝦先生就馬上鉗住了它的鼻子,而且緊緊夾住不放。

他們三個在籠子裏滾過來,翻過去;籠子本來就不大,這下就顯得更擠。龍蝦揪著水獺,水獺也揪著龍蝦,兩個人把可憐的湯姆擠過來,撞過去,弄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要是他最後沒有爬到老水獺的背上,又安全地從洞口爬出去的話,我真不知道他會怎麼樣呢。

湯姆爬出來後又高興極了,可是他不能丟棄救過他命的朋友。所以他一看到龍蝦的尾巴高高豎起,就趕快抓住它,使出渾身的力氣要把龍蝦拖出來。

但是龍蝦不肯鬆手。

“行了,”湯姆說道,“ 你沒看到它已經死了嗎?”真的,老水獺已經淹死了。

這便是那只壞心腸的水獺的下場。

但是龍蝦還不肯鬆手。

“快點啦,你這頑固的老笨蛋,”湯姆叫了起來,“再不出來漁夫就要把你抓住了!” 這話倒是沒有說錯,因為湯姆覺得上面已經有人在開始拉籠子。可龍蝦還是不肯鬆手。

湯姆看到漁夫把籠子拉到了小船邊,覺得龍蝦一定要完蛋了。但是當龍蝦先生看見漁夫時,它弓起身子猛地一彈,從籠子裏跳到了海裏,安全地從漁夫的手中逃脫了。但它卻把自己那只滿是瘤節的大螯留在了籠子裏,因為它那愚蠢的腦袋從來沒想到要鬆手,所以只得把那只螯甩掉。這對它來說是要容易一些。

接著湯姆就遇到了讓他最高興的事。他離開龍蝦還不到五分鐘,就碰見了一個水孩子。

這是一個真正的活的水孩子,正坐在白色的沙子上,擺弄著一塊小石子。當她看見湯姆時,抬起頭來朝湯姆看了一會兒,然後叫道:“ 你不是我們一起的。你是個新來的孩子!真太好了!”

她向湯姆跑過去,湯姆也朝她跑過來。他們互相擁抱、親吻了很長一會兒,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終於湯姆說:“ 啊,你們這麼長時間都做什麼去了?我找你們找了這麼久,我一個人孤獨死了。”

“我們一直都在這裏呀。礁石四周有我們幾百個人哪。我們每天傍晚回家前都要唱歌、玩耍,你怎麼會看不到我們,也聽不到我們的歌聲呢?”

湯姆又向那個孩子看了一下,然後說:

“這真是太好了!我總是見到像你這樣的人,但我一直以為你們是貝殼,或者是海裏的什麼動物。我從未想到你們是和我一樣的水孩子。”

大家是不是覺得這很稀奇?這是很奇怪,我相信你們一定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湯姆一直要等到把龍蝦從籠子裏救出來才找到水孩子呢?我想,如果你把這本書看過九遍,自己再好好想一想,你就會懂得其中的道理的。

“我說,”那個孩子說,“你來幫我一下吧。不然的話,我就來不及在哥哥姐姐們到來之前把活幹完了。這會兒已經是回家的時候了。”

“你要我幫你幹什麼?”

“幫我弄一下這塊可憐的小石頭。上次下大雨的時候,一塊笨重的大圓石頭滾了下來,把這塊石頭的頂撞掉了,還把上面的花都弄掉了。我現在要重新給它栽上海草、珊瑚海葵

珊瑚

海葵

我要把它變成海邊最漂亮的小石頭花園。”

於是他們兩個人一起擺弄起那塊石頭,給它栽上花草,又把它周圍的沙子鋪平。他們幹得很高興,一直忙到潮水開始退

落才停下來。湯姆這時聽到別的孩子來了。他們有的在歡笑,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喊叫,有的在互相追逐。他們的吵鬧聲聽

起來好像是波浪的聲音。湯姆這時才知道,他其實一直都看到了水孩子,也一直聽到了他們的歡笑聲,只是自己沒有睜大眼

睛去看,也沒有豎起耳朵去聽,所以一直沒有見到他們。

他們都來了,幾十個,上百個,有的比湯姆大,有的比湯姆小,都穿著整潔的白色小游泳衣。當他們看到湯姆是個新來

的孩子時,他們擁抱他,親吻他,又讓他站在沙子的中央,圍著他跳起了舞。這時世上沒有比可憐的湯姆更幸福的人了。

“好了,”他們一塊叫道,“我們現在要回家了,我們現在要回家了。否則潮水一退,我們就會幹死在這裏。我們已經把

斷了的海草都修好了,把石頭池子收拾好了,又把所有的貝殼重新種到了沙裏,這樣誰也不會知道上禮拜那場可惡的暴風雨

沖壞了什麼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石頭池子老是那麼整潔的原因。因為每次暴風雨刮過以後,水孩子總要跑到岸上來打掃一下,查找一

下,整理一下。

第九章

湯姆又見到了穿白衣服的小姑娘

有一天,正當湯姆和他的朋友龍蝦一起坐在礁石上時,那位名叫愛麗的小姑娘也在海邊散步。她穿著白色的衣服,正走

到那些礁石上。她的身邊還有一位真正有學問的人——“之乎者也”教授。

教授個子不高,是位心地善良、博學多才的老先生,特別喜歡孩子。他在某個地方結識了約翰爵士,和爵士成了朋友,

因而很喜歡爵士的孩子。

愛麗和教授正走在礁石上。教授指給她看海邊各種美麗、奇特的東西,當然這僅僅是海邊美麗東西的萬分之一。但小愛麗對這些都不滿意。她更願意和活的小孩一起玩,甚至和她的布娃娃一起玩,因為她可以把布娃娃當作是活的。她終於開口說道:“ 我不喜歡這些東西,因為它們不能和我一起玩,也不能和我說話。如果水裏像從前那樣有小孩,而且我又能看見他們,那我就開心了。”

“水裏的孩子?你真是個古怪的小姑娘。” 教授說。

“水裏有的,”愛麗說,“我知道過去水裏有孩子,有美人魚,還有男人魚。我在家裏的一幅畫上看到過。畫中有一個美麗的姑娘,坐在海豚拉的車子裏,旁邊有許多孩子在飛,有一個還坐在她的膝蓋上。美人魚在海裏嬉水,男人魚站在海螺殼上吹號。那幅畫叫《嘉拉提亞的凱旋-The Triumph of Galatea》,就掛在大樓梯上面,我從小就常常看它,而且還夢見過很多次。

The Triumph of Galatea

那幅畫太美了,上面的東西一定是真的。” 但是教授不同意她的話,只是說,除了人能看得到、聽得到、聞得到、摸得到的

東西以外,其他東西都不能算是真的。

我想小愛麗一定是個笨孩子,因為她不但沒有被”之乎者也”教授的話說服,反而又問起了同樣的問題。

“可是怎麼不會有水孩子呢?”

我敢說,教授大概這時候恰好踩到一個尖尖的貝殼上,把他腳上的老繭戳得非常痛,所以他十分嚴厲地回答說:

“就是因為沒有。”

教授的回答很不地道,因為就算是生氣,他也應該說:因為世上沒有水孩子;或者:因為水孩子並不存在。

他用魚網在海草裏用力撈了一下,結果把可憐的小湯姆撈了上來。

教授覺得魚網很沉,就馬上把網提了起來,湯姆就纏在網裏。

“我的天哪!” 教授叫了起來。

他把湯姆從網裏捉了出來。

“它真的還有眼睛呢!” 他大叫道,“ 這真是太希奇了!”

“是個水孩子!” 愛麗嚷道。那當然是個水孩子啦。

“水垃圾,寶貝!” 教授說著猛然轉過身去。

毫無疑問,這真是個水孩子,可他剛才不是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水孩子嗎?他現在該怎麼辦呢?

當然,他倒是很想用一隻小桶把湯姆帶回去研究一下。可他自己剛才又講了那麼一番話,這回愛麗會怎麼說呢?他猶豫

了一會兒。他真想把湯姆留下來,但他現在又有點希望自己根本沒有捉住湯姆。最後,他終於巴不得丟掉湯姆,就轉過臉去。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便用手指捅了一下湯姆,又隨口說道:“ 我親愛的小愛麗,你肯定昨天晚上夢見水孩子了,所以

你的小腦袋裏現在只想著水孩子。”

湯姆早就嚇得魂不附體了。他儘量一動不動地呆在裏面,因為他的小腦袋裏一直有個想法,就是:如果身上穿了衣服的

人捉住他,就會又給他穿上衣服,把他變成一個又髒又黑的掃烟囱的孩子。但當教授捅他時,他卻再也忍不住了,他又是害

怕又是氣憤,轉過身把教授的手指頭咬出了血。

“噢!啊呀!” 教授大聲叫了起來,但心裏卻很高興,因為終於找到了一個扔掉湯姆的藉口。他把湯姆扔到海草中,湯

姆馬上跳進水裏,轉眼就不見了。

“可那是個水孩子。我聽見他說話了!” 愛麗叫道,“ 啊,他要逃了!” 她跳下礁石,想在湯姆溜進大海之前捉住他。

太晚了!更糟的是,就在她往下跳的時候,她腳下一滑,摔出去 6 英尺遠,頭撞在一塊尖尖的礁石上,接著就一動不動

地躺在了那裏。

教授把她抱起來,想把她弄醒。他叫著她的名字,為她流淚,因為他非常愛她,但她根本沒有醒來。於是,教授抱著她

找到了她的保姆,然後一起回家。小愛麗被放到了床上,靜靜地躺在那裏。她有時候會醒過來,會喊叫著水孩子,但誰也不

知道她是什麼意思,而教授因為心中有愧,也沒有把事情講出來。

過了一個星期,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仙女們飛進了窗口,給愛麗帶來了一對美麗的翅膀。愛麗忍不住馬上把翅膀裝

在了身上,然後就和仙女們一起飛出了視窗,飛過大地,飛過大海,飛進雲端。人們後來有很久既沒有再見到她,也沒有聽

說她在哪里。

這就是大家都說沒有見過水孩子的緣故。

湯姆在去大海途中的奇遇

湯姆必須得游很多天才能夠到達大海,因為他離大海有好幾英里的路程。如果那些仙女們沒有在暗中給他引路的話,他也許永遠

找不到去大海的路。不過仙女們十分小心,既不讓他看到她們的臉,也不讓他感覺到她們溫柔的雙手。

他在去大海的路上碰到一件奇特的事情。那是九月一個晴朗、寧靜的夜晚,月亮明亮地照在水中。湯姆緊緊地閉上眼睛,可是他怎麼也睡不著。最後他只好跑到水面上來,坐在岩石的一角,抬頭望著金色的圓月亮,想弄清楚那是什麼東西,而且覺得那傢夥也在望著他。他望著月光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和樅樹漆黑的樹梢,聽著貓頭鷹呼呼的叫聲,狐狸嗚嗚的喊聲和水獺吃吃的笑聲,聞著遠處沼澤地石楠叢發出的一陣陣淡淡的、甜蜜的芳香。他感到十分高興,但又說不出為什麼。

在這樣一個九月的夜晚,如果你身上濕漉漉的什麼衣服也沒有穿,那麼坐在那裏一定會感到很冷的。但是湯姆是個水孩子,所以和魚一樣,一點也不冷。

突然,他看到一個美麗的景色。順著河岸有一團明亮的紅光在移動,而且在水裏映出了一團長長的火焰。湯姆本來就是個好奇的小淘氣鬼,當然想要去看看那是什麼。他向岸邊遊去,在一塊矮石頭旁邊的淺水處看到了那火光,因為那火光正好也在這裏停了下來。

火光的下面有五六條大鮭魚,一個個瞪著大眼睛看著那火焰,而且還擺動著尾巴,好像非常開心。

湯姆浮到水面上,想更近一點看看那奇妙的火光,結果弄得水嘩啦響了一下。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說:

“有條魚浮上來了。”

湯姆聽不懂他們講什麼,但他似乎熟悉他們那套話,而且也熟悉說話人的聲音。他看到岸上站著三個兩條腿的大傢夥,其中一個舉著火,一個手裏握著根長竿。那團火正劈劈啪啪地燒得正旺。湯姆知道這些是人,心裏很害怕,趕緊爬進一個石洞裏。他從這裏能看到外面發生的一切。

那個舉著火把的人彎下身子,把臉湊過去仔細看了一會兒,說:

“捉那個大的,夥計。它至少有15 磅重。手拿穩一點兒。”

湯姆感到馬上就要有禍事了,想警告那些愚蠢的鮭魚,可它們像中了邪一樣死死地盯著那火光。還沒等湯姆拿定主意,那根竿子就刷的一聲伸進了水裏。水裏一陣可怕的掙紮,濺起好多水花,湯姆看到那條不幸的鮭魚被戳穿了身子,提到了水面上。

就在這時,從後面又跳出來三個人,一下子撲到這三個人身上。然後就是叫喊聲,打鬥聲,還有湯姆覺得好像以前聽到過的辱駡聲。他打了個寒顫,為他們感到噁心。他現在覺得這些人非常陌生,非常醜陋,也非常可怕。他開始記起了過去的一切事情。他們是人,他們在打架,而且打得很野蠻,簡直是不要命。湯姆以前看到過無數次這樣的打鬥。

湯姆塞住兩隻小耳朵,真想遊走。他很慶倖自己是個水孩子,跟這些穿著髒衣服、滿口髒話的下流人不相干。但是他不敢從洞裏出來,因為那些看林人和偷獵人正在他的頭上拼命撕打,把石頭踩得轟轟直響。

突然,水裏嘩啦一聲巨響,火把可怕地落到了水面上,發出噝的一聲,然後一切就靜了下來。

原來有一個人掉進了水裏,而且就在湯姆的身邊。這個人正是那個拿著火把的。他沉到了湍急的河水中,在急流裏翻滾著。湯姆聽到上面的人在沿著河岸跑,似乎在找那個人,但那個人被沖進了河底一個深洞裏,靜靜地躺在那裏,所以上面的人根本找不到他。

湯姆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一切都靜下來,這時他才悄悄地從洞裏往外張望,看看躺在那裏的那個人。最後他鼓起勇氣,朝那個人遊過去。他想:“ 或許河水讓他睡著了,就像我當時一樣。”

他向那個人遊近一點。他越來越好奇,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一定要過去看看他。當然,他必須非常小心,不能弄出任何聲音來。他朝著那個人遊過去,愈遊愈近。因為他沒有發出任何響聲,他最後終於能靠近去看看那個人的臉。

月亮照得四周一片光明,湯姆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人的臉。當湯姆朝他望去的時候,心裏一點兒一點兒地想了起來。

這個人是他過去的師傅葛利慕思。

湯姆馬上轉過身,飛一樣地遊走。

“我的天哪!” 他想,“ 他現在也要變成一個水孩子了。

那他會是一個多麼討厭的水孩子啊!或許他又會找到我,又會打我。”

想到這裏,他又往河的上游游了一段路,在一棵赤楊樹的樹根下面過了一夜。可是到了早上,他又渴望著重新去下游那個大水潭,看看葛利慕思是否已經變成了一個水孩子。

於是他很小心地朝那裏遊去,一會兒藏在大石頭後面悄悄地張望,一會兒躲在樹根下麵偷偷地看。葛利慕思先生還靜靜地躺在那裏。他並沒有變成水孩子。湯姆下午又去了一次。在沒有弄清楚葛利慕思先生的結局以前,他是睡不著的。但是這回葛利慕思先生卻不見了。湯姆認定他變成了水孩子。

可憐的小傢夥,他本該完全放心的。葛利慕思先生沒有變成水孩子,也沒有變成任何別的東西。湯姆並不知道,仙女們已經把葛利慕思帶走了,已經把他放到了他該去的地方,就像仙女們總要給掉進水裏的任何東西找個地方一樣。

湯姆現在又向下游去,因為他害怕靠近葛利慕思。他動身的時候,整個河谷都顯得十分淒涼。紅色和黃色的樹葉雨點般地落到水裏,蒼蠅和甲蟲都已死了。秋天的寒霧低低地籠罩著河兩邊的山丘,有時厚厚密密地鋪在河面上,讓湯姆連方向都看不清。但是他一天天順著河水摸索著向前走,經過一座座大橋,經過輪船和駁船,也經過那座大都市,經過城裏的碼頭、磨坊、冒煙的高煙囪和停泊在河中的船隻。他有時會撞到這些船的纜繩上,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探出頭來張望。他會看見水手在船上抽著煙鬥閒逛;他非常害怕會被人抓回去,重新變成一個掃煙囪的孩子,所以趕緊把頭埋進水裏。他不知道那些仙女們一直在他的身邊,擋住水手們的眼睛,不讓他們看見他。他也不知道,一直是那些仙女們在保護著他,不讓他靠近骯髒和危險的地方。可憐的小傢夥,這次旅行對他來說真是枯燥無味。他不止一次想回到凡穀去,和那些鱒魚在夏天明媚的陽光下一起玩耍。可這是不可能的。過去的事情永遠過去了。

人一生只能做一次孩子,也只能做一次水孩子。

可是湯姆一直是個勇敢、有決心的英國小男孩,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失敗。他堅定不移地向前遊,直到有一天他透過濃霧看到遠處有一個紅色的浮標。這時他驚奇地發現河水倒轉過來向陸地流去。

這當然是潮水,但湯姆並不知道什麼是潮水。他只知道,一轉眼的工夫,他身邊的淡水已經變成了咸水。接著他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他變得強壯、靈巧、精力充沛,比如說,在水裏連躥三下,他就能躍出水面兩三英尺高,就像那些鮭魚第一次接觸到神聖豐饒的咸水時一樣。這一點連湯姆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現在湯姆根本不怕迎面而來的潮水。紅色的浮標就在他的前面,就在寬闊的大海中上下跳動,於是他向浮標遊去。一群群的鱸魚和鯔魚在他的周圍跳來跳去,追逐著小蝦,但是湯姆不去理會它們,它們也不理會湯姆。有一次他碰到一頭烏黑發亮的大海豹,看到它正在捉鯔魚吃。海豹把頭和肩膀伸出水面,兩眼緊緊地盯著湯姆。湯姆毫不害怕,反而說:“先生,你好!

大海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呀!” 那只老海豹根本沒想咬他,而是眨眨昏昏欲睡的眼睛,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它說:“ 你好,

小傢夥。你是來找哥哥姐姐的嗎?我剛才看見他們都在外面玩呢。”

“哦,是嗎?”湯姆說,“ 我總算找到夥伴一起玩了。”

他朝浮標游去,遊到那裏時,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來了。他爬上浮標,坐在上面,向四周張望著尋找其他水孩子,可他一個也

沒有看到。

清新的海風隨著潮水刮了過來,吹散了海上的迷霧。細小的波浪圍著浮標歡快地跳舞,老浮標也隨著它們翩翩起舞。海鷗在空中歡笑,就像女孩子們玩耍時的笑聲。紅嘴紅腿的蠣鷸鳥來來回回地從一個海灘飛到另一個海灘,鳴叫聲優美而又奔放。湯姆看了又看,聽了又聽。不過,如果他找不到水孩子,他還是高興不起來。等到潮水往回退的時候,他便離開了浮標,在水裏遊來遊去,想找到其他水孩子,但是沒有找到。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他們的笑聲,然而那只是波浪在歡笑。

蠣鷸鳥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他們在水底,然而那只是白色的、粉紅色的貝殼。有一次,他相信自己確實找到了一個,因為他

看到兩隻明亮的眼睛從沙裏悄悄往外張望。於是他立刻跳進水裏,一面用手把沙子扒開,一面叫道:“ 別躲起來,我真的很

想有個人和我一起玩!” 結果跳出來一條比目魚,長著難看的眼睛和彎曲的嘴巴。它甩甩尾巴,順著海底遊走了,還把可憐

的湯姆絆了一跤。湯姆坐在海底,失望地哭了起來,流出了鹹鹹的淚水。

湯姆在浮標上坐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他成天望著大海,想知道那些水孩子什麼時候回來,可他們總也不回來。

後來他開始向從深海裏來的各種各樣的古怪的東西打聽,問它們是否看到過其他水孩子。有些說看到過,有些則根本不回答。

他問鱸魚鯔魚,可它們都在忙著捉小蝦吃,一句話也不回答。

鱸魚鯔魚

有一天,湯姆的身邊遊過一個美麗的東西,頭尖尖的,長長的牙齒,銀色的身子像根綢帶。但是它看上去似乎病了,而且也好像很憂傷。它有時無可奈何地側著身子在水裏翻滾,有時像一道白色的火焰竄出很遠,有時又會像生了病似的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你從哪里來呀?”湯姆問,“ 你怎麼病得如此厲害,又怎麼這麼傷心?”

“我從美國南部溫暖的卡羅萊納來。我當時一直往北遊,遊呀遊,卻碰到了漂浮在大洋中的寒冷冰山。我在冰山中迷了路,被冰山的寒氣凍僵了。可是水孩子們把我從裏面帶了出來,救了我。我現在正一天天地好起來,可仍舊病得很厲害。我感到傷心是因為我或許永遠回不了我的老家了。

“啊!” 湯姆喊了起來,“ 那麼你見過水孩子啦?你在這附近見到過嗎?”

“見到過。他們昨天又救了我一次,不然我就會被一條黑色的大海豚吃掉了。” 真氣人!水孩子就在他的附近,但他卻一個也找不到。

後來,湯姆離開了浮標。他白天常常沿著海灘或者在礁石的四周找尋,晚上就爬出水面,坐在礁石的一角,流著眼淚叫喚著水孩子,但是從來沒人回答他。四周只有閃亮的海草和十月低低的潮水。他就這樣傷心地哭呀哭,到最後他越來越瘦,也越來越憔悴。

終於有一天,他在礁石中找到了一個夥伴。但這不是個水孩子,而是一隻龍蝦。

湯姆從未看見過龍蝦,所以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它。他覺得龍蝦是他所見過的最希奇古怪、最滑稽可笑的動物。

這只龍蝦的一隻螯上長滿了瘤節,另一隻螯上滿是鋸齒。

龍蝦

湯姆格外喜歡看它吃東西的樣子。只見它用那只長著瘤節的螯緊緊地夾住海帶,再用長著鋸齒的螯把海帶切開,像猴子一樣

夾起來聞一聞再送進嘴裏。

湯姆向它打聽水孩子的事。” 見過。” 它說。它常常見到他們,但是它不怎麼把他們放在眼裏。他們是些愛管閒事的小傢夥,老去幫助那些受困的魚和貝殼。對於龍蝦自己來說,如果靠這些背上連殼都沒有的小軟體動物來幫助,這可真是太沒面子了。它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很多年,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這只老龍蝦很驕傲,對湯姆也不怎麼客氣。不過它很有趣,湯姆又很寂寞,所以湯姆不想和它吵架。於是他們經常坐在石洞裏,一聊就是幾個鐘頭。

第七章

湯姆遇到水獺和鮭魚

可是湯姆有一天遇到了一段新的歷險。他當時正坐在睡蓮的葉子上,和他的朋友蜻蜓一起看蚊子跳舞。蜻蜓已經吃蚊子吃飽了,正安靜地坐在那裏想要睡覺,因為天太熱,太陽光也太強。可是它還是繼續和湯姆聊著天,給他講自己原來在水下的生活。

湯姆突然聽到河的上游傳來了奇怪的響聲,又是咕咕聲,又是呼嚕聲,又是嗚嗚聲,又是吱吱聲。

湯姆朝河的上游望去,看到的情形和他聽到的同樣奇怪。

一個巨大的圓球從上游滾了下來,一會兒像一團柔軟的棕色的毛,一會兒像閃亮的玻璃。可那傢伙不是一個圓球,因為它有時候散成好幾塊,一起漂下來,接著又會聚在一起。而它發出來的聲音越來越響。

湯姆問蜻蜓那是什麼,可蜻蜓是近視眼,雖然那東西離他們坐的地方不到十碼的距離,它卻連看都沒有看到。湯姆一頭紮進水裏,親自去看看那是什麼東西。當他靠近時,才發現那個圓球原來是四五個漂亮的水獺,每一個都比湯姆大許多倍。

水獺

這些動物在水裏游來遊去,鑽上鑽下,一會兒纏在一起你咬我我咬你,一會兒又抱在一起你吻我我吻你,那種高興的樣子誰也沒有見過。

但是當其中最大的一隻水獺發現湯姆時,它像箭一樣地沖了出來,並且大聲叫道:“ 快,孩子們,這兒有吃的了!” 它向可憐的湯姆趕來,眨著一雙邪惡的眼睛,張開的大嘴裏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嚇得湯姆馬上藏到睡蓮的根中間,然後轉過

身來朝它做鬼臉。

“出來,”這只邪惡的老水獺說,“ 否則我就讓你吃更多的苦頭。”

可是湯姆從睡蓮的兩根粗根中望著它,並且用力地搖著睡蓮的根,同時向它做著各種鬼臉,就像他過去生活在陸地上時,

躲在欄杆後面朝那些老太太做鬼臉一樣。“走吧,孩子們,”老水獺厭惡地說,“ 這傢伙根本沒什麼吃頭。這只是一個討厭的水蜥,誰也不想吃它。”

“我不是水蜥!” 湯姆說,“ 水蜥有尾巴。”

“你是只水蜥,”老水獺肯定地說,“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兩隻手。我知道你有尾巴。”

“我告訴過你我沒有尾巴,”湯姆說,“ 你看這兒!”他轉過漂亮的小身子,果然和大家一樣沒尾巴。

“我說你是個水蜥,你就是個水蜥,根本不配讓我和我的孩子們吃。你就在那裏呆著吧,等到鮭魚來把你吃掉。” 它知道鮭魚不會吃他,可它想嚇嚇可憐的湯姆。“ 哈哈!它們會吃掉你的,我們又會吃掉它們。” 老水獺充滿惡意地哈哈大笑。

水蜥

“什麼是鮭魚?”湯姆問。

“是魚,你這笨水蜥,是大魚,很好吃的魚。我們在池塘裏把鮭魚趕來趕去,把它們趕到一個角落裏,那些笨東西。我們捉住它們,可我們不屑把它們整個吃掉。我們只咬破它們柔軟的喉管,吸它們鮮美的汁液。哦,真好吃啊!” 它舔了舔它那邪惡的嘴唇,又說:“ 然後就把它們扔掉,再去捉一條。孩子們,鮭魚快要來了,快了。我能聞到雨從大海飄過來了。那時我們就有鮭魚吃了,每天都吃不完。”

老水獺說到得意忘形的時候,接連翻了兩個筋斗,又把身子的一半探出水面,像只野貓一樣齜牙咧嘴地笑著。

“那些鮭魚從哪里來呀?”湯姆問。他很害怕,因此小心提防著水獺。

“你這傻水蜥,當然是從海裏來啦,從那又大又寬的大海來。它們如果願意,本可以安安全全地呆在大海裏。可這幫蠢東西從大海跑出來,跑進下游那條大河裏,害得我們只好到這

裏來等它們。當它們再次往大海跑的時候,我們就一直追到大海。我們可以在那裏捉鱸魚和鱈魚,可以在海邊快活地生活,可以在海浪裏翻跟鬥、打滾,還可以在溫暖乾燥的岩縫裏舒舒服服地睡覺。孩子們,如果沒有那些可怕的人,那種日子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什麼是人?”湯姆問。可說來也怪,他似乎在問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那是兩條腿的動物,笨水蜥。我現在終於把你看清了,要是你真的沒有尾巴,那他們倒是長得和你差不多,但是比你大很多。他們用魚鉤和魚線捉魚,有時這些玩意兒纏住我們的腳。他們沿著岩石放些罐子捉龍蝦。我親愛的丈夫就是在出去給我找東西吃的時候被他們用叉叉死的。我看見他們用一根杆

子把它抬走了。”

老水獺說到這裏非常難過,神色莊重地向下游遊去。湯姆暫時見不到它了。它走了算是它的運氣,因為它剛一離開,沿著河岸便來了七隻兇暴的小獵狗。它們這裏聞聞,那裏用爪子扒扒,大聲叫喚著去追尋水獺。湯姆在睡蓮裏一直躲到獵狗走了之後才出來。他根本不會想到這些狗是仙女們變相來救他的。

但是湯姆總是不由想起水獺講的大河和遼闊的大海。每當他想到這些的時候,他就渴望著去那裏看看。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但他想得越多,就越對自己所生活的狹窄的小河覺得不滿意,也就越對他的夥伴們感到不滿意。他要離開這裏去那廣闊的世界,去看一看那奇妙的景色。

他有一次向下游遊去。可是水太淺,有的地方有淺灘,有的地方水淺得他都不能在裏面藏身。太陽照在他的脊背上,烤得他很難受。他只好又回去,在池塘裏靜靜地躺了一個多星期。

後來,在一個大熱天的傍晚,他看到了一個壯觀的景象。

他一整天都在發呆,鱒魚們也一樣。雖然水面上有成千上萬的蒼蠅,它們卻懶得去捉,而是躺在水底石頭下的蔭蔽處打瞌睡。湯姆也躺在那裏打瞌睡,因為河水熱得讓人很不舒服。

可是快到傍晚時,天忽然黑了下來,湯姆抬起頭來,看到一片巨大的烏雲籠罩著頭頂上的山谷。他並不感到害怕,可靜靜地不敢出聲。四周也是靜悄悄的,聽不到一絲風聲,也聽不見一聲鳥叫。就在這時,幾個大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到了水裏,其中一滴正好打中湯姆的鼻子,嚇得他馬上把頭埋進水裏。

這時雷聲吼了起來,閃電也劃過長空。雷電從凡谷這一邊跳到那一邊,又從那一邊跳回這一邊,從一朵雲跳到另一朵雲,從一座山峰跳到另一座山峰,後來連水裏的大石頭好像都在震動。湯姆從水底抬頭往上看,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了不起的景色。

但是他不敢把頭伸出水面,因為雨水傾盆一樣落下來。很快,河水漲了起來,向下游奔去。河水越來越高,也越來越髒,裏面夾帶著甲蟲、小樹枝、稻草、幼蟲、蟲卵、木虱、水蛭和其他在水裏生活的東西。

奔騰的河水沖得湯姆險些站不住腳,他只好躲到一塊岩石後面。可是鱒魚們沒有躲起來。它們都從石縫裏沖了出來,開始貪婪地大口大口吞食甲蟲和水蛭,還在你搶我奪。它們嘴上

掛著蟲子,在水裏游來遊去,你拉我,我踢你,都想把別人趕走,自己好獨吞。

正在這時,湯姆借著閃電看到了一副新的景象——河底到處都是大鰻魚,一個個扭動著身子往下游遊去。這些鰻魚幾個禮拜以來一直躲在岩縫裏,躲在泥溝裏。湯姆除了在夜間偶爾看到過它們外,平時幾乎沒有見過它們;而現在它們全都出來了,匆匆忙忙地從他的身邊遊過,樣子又凶又野,把湯姆嚇壞了。當它們從湯姆身邊遊過時,他聽見它們互相在說:“ 我們得趕快跑,我們得快跑。這場雷雨下得多棒啊!去大海,去大海嘍!”

鰻魚

接著,老水獺也帶著全家來了。它們扭動著身子,和鰻魚遊得一樣快。老水獺游過來時看見了湯姆,便說:

“水蜥,若是你想去見識一下世界,現在正是時候。走吧,孩子們,別管那些討厭的鰻魚。我們明天早飯就有鮭魚吃了。

去大海,去大海嘍!”

天空又劃過一道閃電,比所有的閃電都亮。雖然這道閃電只亮了千分之一秒,湯姆卻借著它看到了——他能肯定自己看

到了三個美麗的白色小姑娘,互相用手勾著別人的脖子,隨著洪水漂了過去,還在唱著:“去大海,去大海嘍!”

“等一等!等等我!” 湯姆大聲叫道,但她們已經漂遠了。

透過轟鳴的雷聲和怒吼的風雨聲,湯姆仍然能清楚地聽到她們漸漸遠去的歌聲:“ 去大海嘍!”

“去大海?”湯姆心裏想著,“ 大家都去大海,我也要去。

再見了,鱒魚。”

湯姆靠著雷雨中明亮的閃電的指引,隨著奔騰的河水向下游遊去。他經過了高高的岩石,經過狹窄的山峽和轟隆作響的

瀑布,奔騰的急流把湯姆震得耳聾眼花。他經過一段河水很深的地方,看到白色的睡蓮在狂風暴雨中左右搖動、高低搖擺。

他經過沉睡的村莊,穿過黑暗的橋洞,朝大海奔去,奔去。湯姆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他要看看下游那廣闊的世界,看

看那些鮭魚、海浪和浩瀚無邊的大海。

天亮的時候,湯姆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鮭魚河。

湯姆根本不去想這條河是什麼樣子。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向下去那無邊的大海。

沒過多久,他就到了一個地方。河面向兩面延伸,變成了寬闊、平靜的淺水。這地方很寬,小湯姆伸出頭時,幾乎看不

到河岸。

湯姆在這裏停了下來,心中有些害怕。” 這裏一定就是大海,”他想,“ 這地方真寬哪!我若是遊過去,肯定會迷了路,

或者被什麼怪物咬上一口。我就停在這裏,找找,水獺或是鰻魚,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問問他們我該去哪里。”

於是他就往回游了一點路,在河面變寬的地方找到一條石縫爬了進去,等待一個人來問路。但是水獺和鰻魚早就到下游

很遠的地方去了。

他就在這裏等著。因為奔波了一夜,他累得睡著了。當他醒來時,河水已經變得很清,呈現出一種美麗的琥珀顏色,但

是水位還是很高。不久,他看到一樣東西,吃驚得跳了起來。

他立刻看出這就是他要來看的東西。

多麼大的一條魚!有最大的鱒魚10 倍那麼大,有湯姆100倍那麼大。只見它逆流而上,經過湯姆的身旁,像湯姆順流而

下一樣毫不費力。

好大的一條魚!從頭到尾銀光閃閃,身上有星星點點的一些紅斑,一隻大鷹鉤鼻子,彎彎曲曲的嘴唇,明亮的大眼睛,

像國王似的高傲地四下張望。這一定就是那個魚中之王——鮭魚。

湯姆很害怕,真想找個洞躲起來。其實他根本不用害怕,因為鮭魚都是紳士,從來不傷害任何人,也從不和任何人吵架。

它們只顧自己的事情,對那些沒有禮貌的傢伙不屑一顧。

鮭魚朝湯姆正眼看了一下,根本不答理他,用尾巴使勁劃了一兩下,濺起一團水花,就向上游遊去。不一會兒,又來了

一條,然後又來了四五條,又來了⋯⋯它們一個個從湯姆的身邊遊過,使勁地撲打著銀色的尾巴,順著瀑布逆流而上。它們

時而高高地跳出水面,時而越過一塊岩石,美麗的身體霎那間在燦爛的陽光下輝煌閃耀。湯姆看得欣喜若狂,真願意整天地

看下去。

最後又來了一條鮭魚,比其他的都大。只見它慢慢遊過來,停一停,回過頭去望一望,顯得很著急而且很匆忙。湯姆看出

它在説明另一條鮭魚。

“ 親愛的,”這條大鮭魚對它的同伴說,“ 你看上去真的是累壞了。你不能在剛開始就把自己累倒。在這塊岩石後面歇

一歇吧。” 它用鼻子把另一條鮭魚輕輕地推到湯姆坐著的岩石旁。這條鮭魚原來是它的妻子。

這時他看到了湯姆,兇神惡煞般地盯著他,仿佛要咬他的樣子。” 你在這裏幹嗎?”它惡狠狠地說。

“哦,別傷害我!” 湯姆叫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你長得很漂亮。”

“哦?”鮭魚說,很神氣可是很有禮貌。” 我請求你的原諒。小乖乖,我已經看出你是什麼東西了。我以前也曾見過一

兩個像你這樣的孩子,而且發現他們很懂禮貌,很守規矩。是的,其中一個不久前還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希望以後能報答他。

我希望我們在這裏不會妨礙你。等這位太太休息好了,我們就會上路的。”

這條老鮭魚真有教養啊!

“那麼你曾經見過和我一樣的孩子了?”湯姆問。

“見過好幾次呢,我的寶貝。真的,就在昨天晚上,河口還來了一個水孩子,警告我和我的太太,說從去年冬天起河裏

不知怎麼的有了一些新的魚網。他還很友好地帶我們繞了過去,真讓人感激不盡。”

“那麼海裏也有水孩子嘍?”湯姆拍著兩隻小手叫了起來,“那麼我在海裏就有人玩嘍?太好了!”

“河的上游沒有水孩子嗎?”鮭魚太太問。

“沒有!所以我很寂寞。昨天夜裏我好像看見了三個,可她們一眨眼就不見了,去大海了。在上游只有蜉蝣、蜻蜒和鱒

魚跟我一起玩,因此我也要去大海。”

“可憐的孩子!” 雌鮭魚說,“ 和那些蜉蝣呀、蜻蜓呀一塊玩,真是太可憐了。那些蜉蝣都有六條腿,很討厭;蜻蜒也

是討厭的傢伙,一點都不好吃。我有一次吃過蜻蜓,硬硬的,空空的,沒有味道。至於鱒魚嘛,誰都知道它們是什麼貨色。”

“你怎麼這樣不喜歡鱒魚?”湯姆問。

“我親愛的孩子,只要有可能,我們都懶得提起它們。我感到很難過的是,它們居然是我們的親戚,可盡給我們丟臉。

很多年前它們也和我們一樣,但是它們懶惰、怕死、貪心。它們不願意每年到大海去看看那裏的世界,去長得強壯有力,而

寧可呆在小河裏,在那裏鑽上鑽下地吃蟲子、吃蛆。它們現在變得又黃又醜,渾身是斑點,身材也小,真是罪有應得。可惡

的是它們居然還吃我們的孩子。”

湯姆警告鮭魚要當心可惡的老水獺,接著鮭魚就向上游遊去了。湯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順著河岸向下游遊去。

30

到了約好的咖啡館,草薙就看到若山宏美已經在了, 一他趕忙走到了她的身旁。

“抱歉,讓您久等了。 ”

“不,我也是剛剛才到的。”

“總這麼麻煩您,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會盡可能長話短說的。”

“您也不必這麼客氣的。反正我現在也沒上班,有的是時間。”若山宏美說完,淡淡一笑。

和最後一次見她時相比,她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些。草薙心想,或許她已經在精神上重新振作起來了。

女招待走到兩人身旁,草薙要了一杯咖啡。接著,她問若山宏美道:“您是不是來杯牛奶呢?”

“不,我還是要杯檸檬茶吧。”宏美回答道。

等女招待離開之後,草薙沖著宏美笑了笑:“抱歉, 因為我記得您以前似乎曾點過牛奶。”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我也並不是特別喜歡喝牛奶的。而且現在,牛奶我是盡可能不喝了。”

“嗯……您這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聽了草薙的詢問,若山宏美歪著頭說道:“我必須回答這麼詳細的問題嗎?”

“啊,不,沒關係。”草薙擺了擺手,“我只是聽您說您不趕時間,就顯得有些隨便了。那就言歸正傳吧,今天我來找您,是想向您請教一些真柴家廚房的情況。您知道他們家的自來水的水管上裝有淨水器嗎?”

“知道。”

“那您以前有沒有用過呢?”

“沒用過。”若山宏美給出明確的回答。

“回答得真是夠乾脆的,我還以為您會稍微考慮一下呢。”

她說道:“因為我本來就很少會進他們家廚房。菜也沒幫著做過,所以也就從沒用過什麼淨水器,記得我之前也曾經跟內海小姐說過,我只有在老師讓我去煮咖啡或者泡紅茶的時候才會進他們家的廚房。而且也只在老師忙著做菜,實在是抽不出手來的時候。”

“那麼,您就從來沒有單獨進過他們家廚房嗎?”

若山宏美的臉上露出了驚詫的表情:“我不明白你這麼問究竟有什麼用意。”

“您不需要知道的。能”您回想一下,您是否曾經單獨進過他們家廚房?”

她皺起眉頭來想了一會兒,之後望著草薙說道:“或許沒有吧。而且我一直覺得老師她是不允許他人擅自進入他們家廚房的。”

“她跟您說過不許擅自進去嗎?”

“她倒也沒說得那麼明確,但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而且人家不是常說,廚房就是家庭主婦的城堡嗎?”

“原來如此。”

飲料端上來了,若山宏美在紅茶上放上檸檬,一臉享受地喝了起來。從她的表情來看,感覺她似乎狀態不錯。

相反地,草薙的一顆心卻沉了下來。她剛才所說的話,完全驗證了湯川的那番推理。

他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來說道:“感謝您的合作。”

若山宏美詫異地睜圓了雙眼:“您問完了?”

“我目的巳經達成了,您請慢用。“他說完拿起桌上的帳單,朝門口走去。

在他離開咖啡館,準備攔計程車的時候,手機響了,電話是湯川打來的。

湯川說有些關於那個手法的事要和他談談:“我有些事要立刻找你確認一下。能找個地方見一面嗎?”

“既然是這事,那我現在就去你那裏找你吧。到底什麼事啊?你還要確認什麼?你不是對你自己的推理挺有自信的嗎?”

“我當然有自信。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想要確認一下。你就儘快過來吧。”

剛一說完,湯川就掛斷了電話。

大約三十分鐘後,草薙走進了帝都大學的大門。

“我假設兇手確實用了那種手法,然後重新回想了一下此次案件的前因後果,然後就在一點上卡殼了。因為覺得對你們的搜査或許會有所幫助,所以就趕快給你打了個電話。”剛一見面,湯川便對草薙說道。

“看來你說的這事挺重要的啊?”

“非常重要。我現在要向你確認的是,綾音太太在案發之後剛回到家時的情形,我記得她當時應該是和你在一起的吧?”

“沒錯,當時是我和內海一起把她送到家裏去的。”

“當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湯川問道。

“第一件事?這個嘛,當時她看了下現場——”

草薙的回答讓湯川直搖頭,他好像起急了。

“她應該進廚房了。她在廚房裏打開了自來水的水龍頭。對不對? ”草薙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了當時的情景。

“對,你說得沒錯,她確實用過自來水的。”

“她用那些水幹嗎了 ?根據我的推理,她當時應該是用過很多水的。”湯川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拿去澆花了。她說她不忍心看著那些花枯萎掉, 於是就用水桶打了一桶水,拿去澆二樓陽臺上的那幾盆花了。”

“就是它了。“湯川拿食指指著草薙說,“這就是她下毒手法的最後一步了。”

“下毒手法的最後一步?”“我試著站在兇手的角度思考了一下。當時她丟下淨水器裏的毒不管,離開了家。她想要毒殺的目標如她所願的,喝了水死掉了。但此時她還不能完全放心,因為淨水器裏或許還有毒藥殘留。”

草薙不由得挺直了背:“的確如此啊。”

“如果就這樣丟著不管的話,對兇手而言是很危險的,因為如果有人誤飲了那些水,恐怕就會出現第二名犧牲者。當然,警方這回也就能看穿她的手法了。所以,站在兇手的角度,她必須想辦法儘快消滅證據。”

“所以她就要去澆花……”

“當時她往桶裏放的是淨水器裏的水。只要接連放掉滿滿一桶水,淨水器裏殘留的砒霜也就大致能被沖洗乾淨了,逼得我們只得去借助Spring 8的力量來檢測。也就是說,她當時謊稱要給花澆水,其實是在你們這群搜査員的眼皮子底下從從容容地成功消滅了證據。”

“原來是這麼問事啊。當時的那些水……”

“那些水一旦留下來,恐怕就能成為證據。“湯川說道,“單憑從淨水器裏檢測出了砒霜的微粒這一點,恐怕還無法證明她使用過那種手法。唯有査證在案發當天,確實有含有致命劑量的水從淨水器中流出過,才能驗證我的那番推理。”

“剛不是跟你說了嗎,那些水都被拿去澆花了。 ”

“既然如此,那就把花盆裏的土拿去檢測。Spring 8 的話,應該能査出砒霜來的。要證明土裏的毒就是綾音太太當時澆下去的雖然也許很困難,但好歹能成為一樣證據。”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的腦子裏有東西定格了。這東西,似乎能想起又無法想起,明明見過卻又忘了曾經見過。

這如同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一樣的記憶碎片終於落入了他的思維網中。草薙倒吸一口涼氣,直瞪瞪盯著湯川的臉。

“怎麼?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湯川問道。

“沒,”草薙搖頭道,“我有件事要拜託你……不對,是我這個警視廳搜査一科的搜查員,有件事要拜託帝都大學的湯川准教授。”

湯川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用指尖扶了扶眼鏡: “說吧。”

31

薰在房門前停住了腳步。雖然門旁依舊掛著那塊寫有 “杏黃小屋”字樣的牌子,但聽草薙說,如今這間拼布教室已經基本上處於停業狀態了。

見這位草薙點了點頭,薰按響了門鈴對講機。稍等片刻後,見沒人應門,薰再次朝著按鈕伸出手指,準備再次按響門鈴。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藝聲“來了“。就是綾音的聲音。

“我是警視廳的內海。”薰把嘴貼近麥克風口說道, 她這是為了極力避免讓鄰居們聽到。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屋裏再次傳來了詢問聲:“啊, 是內海小姐啊?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事想向您請教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

又是沉默。薰的腦海裏浮現出綾音在門鈴對講機的那一頭陷入沉思的情景。

“明白了,我這就開門。”

薰扭頭看了草薙一眼,草薙沖她輕輕地點點頭。

隨著開鎖的聲音響起,門開了。綾音看到草薙,表現出些許的驚訝。或許她以為門外就只有薰一個人吧。

草薙低下頭看著綾音道歉說:“十分抱歉,突然前來打擾您。”

“草薙先生也一起來了呀?“綾音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兩位都快請進吧。”

“不了。其實,“草薙說道,“我們是想請您跟我們到目黑署去一趟。”

笑容從綾音的臉上消失了:“去警察局?”

“是的。我們想請您跟我們回署裏去慢慢地談一談。其實,也是因為談話內容稍微有些敏感。”

綾音目不轉睛地盯著草薙,薰也受了她的影響,扭頭望著前輩的側臉。草薙的目光中充滿了悲傷、遺憾,甚至還有憐憫,想必綾音此刻也已經感受到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到這裏來的了。

“是嗎?“綾音的目光恢復了溫柔,“既然如此,那我就隨兩位走一趟好了。不過我還得稍微花些時間準備一下,能請兩位進屋來稍等片刻嗎?讓別人在外邊等,我心裏會過意不去的。”

“好,那我們就打攪了。”草薙說道。

綾音說了句“請進”,把門敞開了。

屋裏收拾得很整潔,想來她已經處理掉了一些傢俱和雜物,但原來擺在屋中央的那張兼當工作臺的大桌子還在原先的位置。

“那張掛毯您還是沒有掛上去啊?”草薙說著看了看牆壁。

“總是抽不出時間來掛。”綾音回答道。

“是嗎?那圖案挺漂亮的,我覺得挺適合掛的。那設計簡直都能印到繪本上了。”

綾音臉上保持著微笑,望著他說道:“謝謝您的誇獎。”

草薙把目光轉移到了陽臺上:“您把那些花也搬過來了啊?”

聽到這話,薰也朝這邊看了過來,只見玻璃門外放著一盆盆五彩繽紛的鮮花。

“嗯,搬了一部分過來。“綾音說道,“是請搬家公司的人幫忙給搬過來的。”

“是嗎?看樣子剛剛才澆過水啊。“草薙朝腳下看了看,發現玻璃門邊還放著那只碩大的澆水壺。

“是的,這澆水壺用起來挺方便的,真是謝謝您了。”

“沒什麼,只要能幫上您的忙就好了。”草薙扭頭看著綾音說,“您就不必管我們了,快去準備吧。”

綾音點點頭,說了聲“是“,轉身朝隔壁房間走去。可就在她伸手開門的那一瞬間,她又轉過頭來問道:“你們發現什麼了嗎?”

“您的意思是說?”草薙問道。

“有關案件的……新情況或者證據什麼的。你們兩位難道不是因為有所發現才來叫我去警局的嗎?”

草薙瞟了薰一眼,再次望著綾音說道:“嗯,不多吧。”

“這倒是挺有意思的。能請您告訴我到底發現了什麼嗎?還是說,這一點也非得要等我到了警署之後才能告訴我呢?”綾音的語調聽起來很明快,簡直就像是在催促他說什麼開心事一樣。

草薙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後,再次開口說道:“我們已經査明兇手是在哪兒下毒的了。經過各種各樣的科學分析證明,應該是在淨水器內部,這點肯定錯不了。 ”

薰凝視著綾音的臉,她的表情可謂波瀾不驚,她依舊在用她那清澈如水的雙眸望著草薙。

“這樣啊,是下在那個淨水器裏啊。”她的聲音裏也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狼狽。

“問題就在於怎麼在淨水器裏下毒的方法了。從當時的狀況來看,就只一種手段。而這樣一來,嫌疑人的範圍也就縮小了,縮小到了一個人身上。”草薙望著綾音說道,“所以我們才來請您隨我們走一趟的。”

綾音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但她唇角浮現的微笑並未消失。

“你們査到能夠證明兇手在淨水器裏下毒的證據了嗎?”

“經過詳細的分析,我們檢測出了砒霜。只不過,光憑這一點還無法成為證據,畢競兇手要下毒也是在一年前就已經下好了的。我們現在需要證明的是,那毒藥在案發當天是否還有效力。也就是說,在這一年的時間裏,那只淨水器是否連一次也沒被使用過,投下的砒霜也並未被水沖走。”

綾音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薰確信她是在聽到“一年前”這二個字時作出反應的。

“那你們能夠證明呢?”

“您似乎一點都不吃驚啊。”草薙說道,“我在第一次聽到兇手在一年前就下好毒的推論時,我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呢。”

“是因為您今滅一直在說一些出人意料的話,以致於 ,我都來不及把心中的感受給表露出來了。”

“是嗎?”草薙朝薰使了個眼色,薰從帶來的包裏拿出一隻塑膠袋來。

直到這一刻,綾音的嘴角才不見了笑容,她似乎已經明白塑膠袋裏裝的是什麼了。

“您應該清楚裏邊裝的是什麼的吧?”草薙說道, “這是您以前用來給花澆水的空罐子,底部有用錐子鑿出來的洞。”

“那東西您不是已經扔掉了嗎……”

“其實我是把它給帶回去了,而且至今都沒有洗過。”草薙微微笑了笑,之後表情立刻便恢復了嚴肅,“您還記得湯川吧?就是我的那個物理學家的朋友。我把這空罐子拿到他所在的大學去分析過了,結果從上面檢測出了砒霜。之後我們又進一步分析了其他成分,査明當時那些水流過了府上的淨水器。我至今都還清楚地記得您最後一次使用這只空罐子的情形。當時您正用它給二樓陽臺上的花澆水,接著若山宏美小姐就來了,而您也就沒再接著澆了。打那之後,這只空罐子就沒再用過了,因為我後來買了那只澆水壺。而空罐子沒再派用場,我把它放進了我書桌裏的抽屜裏。”

綾音睜大了眼睛:“為什麼要放進抽屜呢?”

但是草薙並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強壓住心中感情的口吻說道:“從上述的情形來看,我們可以推定,淨水器裏確實藏過砒霜,案發當天從淨水器裏流出的水裏含有致命劑量的砒霜。此外,種種跡象表明,砒霜是在一年前藏下的。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能夠在之後的一年裏不讓任何人使用淨水器的人,就只有一個,”

薰點點頭,觀察起綾音的樣子來。只見這位美貌的嫌疑人此刻垂下了眼皮,抿緊了嘴唇,臉上雖然依舊殘留著一絲笑意,但環繞在她周身的那種高貴而優雅的氣質,卻像太陽西斜那樣漸漸地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詳細情況就等到了署裏之後再談吧。”草薙打算就此結束談話。

綾音抬起頭重重地歎了口氣,筆直地望著草薙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不過能請二位再稍稍等我一下嗎?”

“可以,您可以慢慢收拾。”

“不光只是收拾,我還想給花再澆澆水,因為剛剛正好澆到一半。”

“啊……那您就請便好了。 ” 綾音說了聲“抱歉”,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她用雙手提起那只人澆水壺,緩慢地澆起了水。

32

那一天,自己也是在這樣澆著水——綾音回想起了大約一年前的那一幕,義孝就是在那一天對她宣告了那件殘酷的事實。她一邊聽他講,一邊望著種在塑膠花盆裏的三色堇。這是她的好友津久井潤子生前最軎歡的花,所以潤子才給自己起了個“蝴蝶堇”的筆名,也就是三色堇的別名。

她和潤子是在倫敦的一家書店裏認識的。當時綾音正在尋找有關拼布設計方面的書,正當她準備伸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畫冊來的時候,她身旁的一個女人也正好朝著那本畫冊伸出了手。她也是日本人,看起來似乎比綾音還要大上幾歲。

她和潤子立刻便混熟了,相約等回國之後一定要再會,而後來兩個人也確實赴了約。綾音到東京之後不久,潤子也來到了東京。

儘管兩人各自都有工作,不能頻繁地碰面,但對綾音而言,潤子卻是她的一位知心好友,而且她相信自己對潤子而言也同樣是知音,因為潤子甚至比綾音更加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

一天,潤子突然說要給她引見一個人,據說對方是把潤子設計的人物形象拿去製作成網路動漫的那家公司的社長。

“在我和他商談有關那人物形象的周邊產品時,告訴他說我認識一位元專業的拼布設計師,結果他就說讓我務必給引見一下。我也知道挺麻煩的,但還是得麻煩你一回,行不?”

潤子在電話裏充滿歉意地請求道,綾音立刻便答應了她,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就這樣,綾音與真柴義孝相遇了。義孝是一個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人,他在表達自己的想法時表情特別豐富,|可他的眼神中則洋溢著無比的自信。他很擅長逗人說話,甚至只要你和他談上短短兒分鐘,你就會產生一種自己也變得口若懸河了的錯覺。

與他道別後,綾音不由得稱讚了一句“真是個不錯的人”。聽到她的這句話,潤子開心地微笑著問了她一句“我沒說錯吧”。看到潤子表情的那一瞬間,綾音便明白了她對義孝的感情。

綾音至今仍在後悔,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開口向她確認。如果當時開口問她一句“你們在交往嗎”就好了。就因為她沒問,所以她什麼也沒說。

在人物形象的周邊產品中融入拼布元素的這一設想,最終沒有獲得通過。義孝因此直接給她打來了電話,向她道歉說白白浪費了她的時間,真是抱歉,還說改日一定請她吃飯以表歉意。

她原本只拿它當社交辭令,可沒過多久,他竟然真的打電話來約她了。而且聽義孝的口氣,他似乎並沒有跟潤子打過招呼,所以綾音便誤以為他們兩人並沒有在交往。

她興沖沖地與義孝共進了晚餐,當時那段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光,令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綾音對義孝的思念急速膨脹起來,與此同時,她與潤子之間的關係也日益疏遠了。因為她知道潤子也在為他神魂顛倒,這一點令她總是覺得難以主動聯繫潤子。

數月之後再見潤子時,綾音大吃了一驚。潤子瘦得厲害,皮膚也變粗糙了。她當時擔心過她是不是身體哪里不舒服,但潤子就只回了句“沒事”。

在兩人相互訴說近況時,潤了也似乎稍稍打起了些精神。綾音於是就想趁機對她說出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不料潤子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她問她“怎麼了”,潤子卻在回了句“沒什麼”後立刻站了起來,說是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先回家去了。

綾音不明就裏地目送著潤子坐進了計程車裏,沒想到結果竟成了永訣。

五天后,綾音收到了一份快件。小小的盒子裏裝著一袋白色的粉末,塑膠袋上還用記號筆記著“砷〈有毒)” 的字樣。寄件人寫的是潤子。

她覺得奇怪,就試著打了個電話過去,但潤子沒接電話,有些放心不下,就去了一趟潤子所住的公寓。在那裏,她看到了警方正忙著調査潤子房間的光景,一個圍觀者告訴她說這房間的住戶是服毒自殺的。

綾音大受打擊,連後來自己去過哪里、怎麼走過來的都記不得了。而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了自己家中,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潤子寄來的那袋東西上。

就在她思索著其中隱藏的資訊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在她和潤子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感覺潤子似乎一直在盯著她的手機看。綾音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她的手機上掛著一條和義孝那條可以湊成一對的手機繩。

潤子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而自殺的嗎——不祥的想像畫面在綾音腦子裏鋪展開來。如果潤子對義孝只是單相思的話,那她不至於要尋死。也就是說,她和義孝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非同尋常。

綾音既沒有去警察局,也沒有參加潤子的葬禮。一想到恐怕是自己把她給逼上了自殺絕路,她就很害怕,害怕真相大白。

出於問樣的原因,她也沒有勇氣向義孝問起他和潤子之間的事。當然,間時她還害怕因為自己的這一舉動而破壞和他目前的關係。

沒過多久,義孝對她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提議,他說他們兩人分頭去參加同一場相親派對,演一場在派對上初次相識的戲。至於目的,他說是“為了避免麻煩”。他還說,“世上的那些閑極無聊之人,一看到情侶就必定要問是在哪里一見鍾情的,我可不想讓他們纏著問個不休。要是在相親派對上認識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雖然她當時也曾想過如果有人問起,那就照他說的那樣告訴他們也就行了,沒必要當真去參加什麼派對,但她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準備了豬飼這樣一名證人。儘管這種徹底作風也像他平日的風格,但綾音卻懷疑他其實是想把潤子的身影從他本人的過去中抹掉。但她也只是在心底裏這樣懷疑,並沒有把話問出口,她依言參加了那場派對,然後按照既定套路演了一場“戲劇性的相遇”。

在後來的日子裏,兩人的交往進展順利。在那場相親派對過去半年之後,義孝向綾音求婚了。

儘管全身都籠罩在幸福之中,但她心中卻有一個疑惑正在日益變大。這就是潤子。她為什麼要自殺?她和義孝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既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的想法交替著襲上綾音的心頭。可與此同時,與義孝約定的婚禮之日也在一歩步地向她走來。

突然有一天,義孝向她宜布了一件令她震驚不已的事。不,或許他本人當時並不認為自己說的是如此之輕率的話。當時,他用種極為輕巧的口吻這樣對她說道:“結婚之後,要是一年內你還不能懷上孩子的話,那我們就分手吧。”

她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還沒結婚呢,誰能想到准新郎要談離婚?當時她以為他不過是在開個什麼玩笑,但看來事情井非如此。

“ 一直以來我就是這麼想的。時限一年。只要不採取避孕措施,正常的夫妻應該是能懷上個孩子的。懷不上, 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其中的一方有問題。不過我以前去看過大夫,大夫說我這邊沒有問題。”

聽到他的這番話,綾音感覺自己全身汗毛倒豎。她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也對潤子說過同樣的話?”

“哎? ”義孝的目光在半空中遊移,顯露出了他少有的狼狽。

“求你了,你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你以前確實和潤子交往過吧? ”

義孝一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但他卻並沒有敷衍搪塞,雖然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爽,但還是回答了句“算是吧”。

“我還以為事情會敗露得更早一些呢。因為我猜你和潤子中的一個或許會提起和我之間的關係。”

“你曾經腳踏兩隻船?”

“你這話可不對。在開始和你交往的時候,我自認為是已經和潤子徹底分手了。我沒騙你。”

“你和她分手的時候怎麼說的?”綾音瞪著她未來的丈夫問道,“你不想和不會生孩子的女人結婚——你是這樣說的嗎?”

義孝聳了聳肩:“話說得不一樣,但意思一樣吧。我說,時限已到。”

“時限……”

“她當時已經三十四歲了。明明就沒採取過什麼避孕措施,但她卻絲毫沒有懷孕的跡象。是時候和她說拜拜了。”

“於是你就選擇了我? ”

“不行嗎?跟一個沒可能的人交往有什麼意義?我從不幹這種徒勞無功的蠢事。”

“那你為什麼還要隱瞞到現在? ”

“因為之前我覺得沒必要親口告訴你。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早就做好了這事遲早有一天會敗露的心理準備,就等著事情敗露之後再跟你解釋了。我既沒背叛你,也沒有騙你,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綾音轉身背對義孝,低頭看著陽臺上的花。映入她眼簾的是那些三色堇,那些潤子生前最喜歡的三色堇。看著這些花,她想起潤子。想到她當時心中的那份憾恨,眼淚奪眶欲出。

在義孝和她提出分手之後,潤子的心中一定仍舊是也難以割捨掉這份感情的。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她見到了綾音,從手機繩上察覺到了綾音和義孝之間的關係。雖然她沒能經受住這打擊,選擇了自殺,但她在臨死之前,還是想到了給綾音送來資訊,這資訊就是那些砒霜。但她卻並非因為憎恨綾音奪走了男友才這麼做的。

那是一種警告。遲早有一天,你也會遭遇和我同樣的命運——她其實是想告訴綾音這一點。

對綾音而言,潤子是她唯一一個能把心中所有的煩惱都傾訴出來的物件。而她也只對潤子說過,她有先天性的缺陷,沒有懷孕的希望。所以潤子當時才能預見到,綾音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義孝給拋棄掉的。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啊?”義孝說道。

她轉過頭來:“聽到了,肯定聽到了嘛。”

“既然聽到了,那你怎麼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只不過是發了下呆罷了。 ”

“發呆?這可不像你啊?”

“因為我吃了一驚嘛。”

“是嗎?不過話說回來,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人生計畫的吧?”

義孝以前曾經和她說過他的婚姻觀,說是假如生不出孩子,婚姻也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說綾音,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想要的不也全都得到了嗎?當然,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的話,那你也不必客氣,直接告訴我好了。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盡力。你就別整天怨天尤人的了,還是考慮一下新的生活吧。或者說,你認為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擇?”

他完全不清楚這番話會令他的女友有多傷心。的確, 多虧了他的援助,綾音實現了自己的種種夢想。但在一年之後的分離已成定局的情況之下,又讓她怎樣去想像今後的婚姻生活呢?

“我說,我能問你件事嗎?也許這事對你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綾音對義孝問道,“你對我的愛呢?它是否依舊還在?”

其實她要問的是,當時他拋棄潤子選擇了自己,是否只是因為綾音或許能夠替他生個孩子,而並不是對她有什麼愛情。

他聽了露出了一臉的疑惑,但卻問答她說:“當然還在。”接著他又說,“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你的愛從未有過絲亳的改變。”

當初就是聽到他這句話,綾音才下定了決心,決心和他結婚。然而這決心卻並非只是想和他一起生活這麼簡單,而是為了讓自己心中的愛與恨這兩種彼此矛盾的感情相互妥協。

作為妻子留在他的身邊,但掌握著他命運的人卻是我——她想把這樣的婚姻生活攫獲手中。這是一種觀察的同時,考慮是否要對他加以懲罰的生活。

在她往淨水器裏藏砒霜的時候,她感到非常緊張, 覺得這樣一來就再也不能讓任何人接近廚房半步了。但同時,她的心底也有了一種掌握住了義孝命運的歡喜。他在家的時候,她就時常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就連上廁所和洗澡,她都會謹慎地選擇他決不會到廚房的時候才去。

結婚之後,他依舊對她很好。作為丈夫,他並沒有絲毫可挑剔的地方。只要他對自己的愛不變,綾音就打算決不會讓任何人接近淨水器。雖然他對待潤子的那種做法難以饒恕,但只要他不同樣對待自己,她甘願就這樣活一輩子。對綾音而言,所謂的婚姻生活就是守護站在絞刑架上的丈夫的日日夜夜。

當然,她也從未奢望過義孝會放棄孩子。在她察覺到他與若山宏美之間的關係時,她心想,該來的時候終於來了。

在招待豬飼夫婦來參加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義孝正式對她宣告了分手。當時他用的口吻純粹就是公事公辦。

“你應該也很清楚,時限很快到了。麻煩你收拾一下,準備離開這裏吧。”

綾音當時微微一笑,這樣回答了他的話:“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他問她什麼請求,她望著丈夫的雙眼說道:“從明天起,我想離開家兩三天,只是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裏,我有些放心不下。”

他笑笑,說:“我還以為什麼重要的事呢。沒關係, 我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的。”

綾音點點頭,說了句“是嗎”。從這一瞬間起,她對丈夫的救濟就永遠地結束了。

33

這是一家開在地下的酒吧。打開大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長長的吧台,再往裏走,則並排放著三張桌子。草薙和湯川兩人坐在靠牆的座位上。

“抱歉,我來晚了。“薰點頭道歉後,在草薙身旁坐了下來。

“結果如何? ”草薙問道。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消息,已經査明確實是相同的毒藥了。”

“是嗎? ”草薙睜大了眼睛。他們把從津久井潤子老家雜物間裏找到的那只空罐子送到Spring 8去檢測,結果發現上面的砒霜和毒殺真柴義孝所用的完全相同,正好驗證了真柴綾音所說的“把潤子快遞來的砒霜藏進了淨水器”的這一自供內容。

“看來案件已經圓滿地解決了啊。”湯川說道。

“的確如此。好了,現在內海也來了,我們就來再幹一杯吧。”草薙把服務生叫到身旁,點了一瓶香檳。

“話說回來,這次可真多虧你幫了大忙啊,謝了啊。今晚我請客,你們就盡情地喝吧。”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皺起了眉頭:“不是‘這次可’,是‘這次也’吧?而且我覺得這次我幫的人可不是你,應該是內海君吧?”

“這種細節問題怎麼著都行。好了,香檳來了,來乾杯吧。”

在草薙的喊聲之下,三個人的玻璃杯碰到了一起。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虧得你把那東西給保留了下來呢。”

“什麼那東西?”

“就是那只真柴太太拿來澆花的空罐子啊?你之前不是把它給收起來了嗎?”

“哦,你說那件事啊。”草薙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眼皮也跟著垂了下來。

“雖然我也知道你答應了綾音太太替她澆花,但沒想到你會跑去買了只澆水壺來。這倒也還沒什麼,更絕的是你竟然還把它給保管起來了。聽內海君說,你把它放抽屜裏了?”

草薙瞟了薰一眼,她卻故意把目光調開了。

“這個嘛……直覺唄。”

“直覺?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

“沒錯。閃為任何東西都有可能成為證據,所以在案件解決之前是不能隨意丟棄的,這可是搜查的鐵律。”

“哦?鐵律啊。”湯川聳了聳肩,喝了一口香檳, “我還以為你是準備留作紀念的呢。”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有件事想問一問老師您,不知道行嗎?”薰說。

“問吧。”

“老師您是怎麼察覺到那手法的呢?如果您就說句‘不知怎麼搞的’來敷衍我,我可不答應。”

湯川歎了口氣:“設想這東西是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你的,而是在經過多方的觀察和多次的思考之後產生的。當時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只淨水器的狀態。當時我親眼看過,淸楚地記得當時上邊落滿了灰塵,己經很長時間沒被人碰過了。”

“這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們當時才無法弄清下毒方法的。”

“但我當時就想,為什麼它會是那個樣子的昵?根據你之前的敍述,我的腦海中對綾音太太形成了一個性格較真、一絲不苟的印象。而實際上你當時不也是因為她把香檳酒杯放在杯櫥外沒收起來而開始懷疑上她的嗎?她既然是這樣的一個人,那麼估計她平常是會連水池下方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才對。”

“啊……”

“所以我當時就想,如果她是故意這麼做的,那麼情況又會如何呢?她故意不去打掃,故意讓上邊積滿灰塵, 她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就在我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腦海中便產生了逆轉案情的設想。”

薰望著這位學者的臉輕輕點了點頭:“不愧是您啊。”

“這倒也沒什麼可值得誇獎的。不過話說回來,女人這種生物真是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理性可言又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

“說起矛盾來,聽說若山宏美決心把孩子給生下來了。”

湯川詫異地回望了她一眼:“我怎麼就不覺得這其中有矛盾呢?想生孩子不是女人的本能嗎?”

“據說勸她把孩子生下來的人,就是真柴綾音。”

薰的一句話,令物理學家的表情在一瞬間凍結住了。之後,他開始緩緩地搖頭道:“這個嘛……的確有些矛盾。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這就是女人。”

“的確如此。看來這次最後能夠從理論上解決了案件,簡直就是個奇跡,你們難道不覺——”湯川看了看草薙,說了一半的話突然停住了。

薰也看了看自己身旁,發現草薙已經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在粉碎了一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就讓他稍微休息一下吧。”說完,湯川喝了一口杯裏的酒。

解說

救濟   逆流    謀殺

——東野圭吾的女性犯罪講義

(本文涉及謎底,請閱畢正文後,再行流覽!)

2006年,註定將成為東野圭吾寫作生涯中最重要且具有紀念意義的年。是年,根據其同名小說改編的日劇《白夜行》,不但創下了平均12.28%的收視率,還一舉奪得第48屆日劇學院獎的四個主要獎項。受其影響,不但該劇的原著小說得以大賣,而且還促成了其早期的一些乏人問津的絕版小說獲得再版。此次經歷,被視作日本推理界文學與影視之間完美合作的典範,這也為日後“偵探伽利略系列”影劇化的成功奠定了基礎。

同樣在這一年,東野創作於2005年的長篇《嫌疑人X的獻身》,贏得“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 、“週刊文春傑作推理”、“本格推理小說”三大年度推理排行榜前所未有的三冠王,並先後拿下本格推理大獎(第6屆)和代表日本大眾文學最高榮譽的直木獎(第134屆),繼陳舜臣、桐野夏生之後贏得了推理界“獲獎三冠王”(囊括亂步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和直木獎三項大獎)的無上光榮。

稍微熟悉一點東野的讀者都知道,《偵探伽利略》、《預知夢》、《嫌疑人X的獻身》構成東野圭吾的“偵探伽利略系列”。而他本人在此之前,是從來不撰寫“系列小說”的。當然,這裏所說的“系列小說”有一個相對嚴格的評判標準,即系列中各個作品之間的最低關聯度。所謂最低關聯度,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沒有統一的形象一致的系列主角,沒有具備明顯的時空承繼色彩的背景情節。以這兩方面來觀察東野此前創作的作品,我們將會明確感受到這種非關聯性。

與《偵探伽利略》和《預知夢》相比,《嫌疑人X的獻身》有三個特別之處:一是作為該系列的首個長篇,受篇幅影響,東野在處理這部作品時有較大的區別;二是作品在內容上不再以一個玄妙絢麗、充滿神秘氣質的謎團開場,而是在初始章節就切入樸素平常的死亡事件,揚棄詭譎的殺人場景和離奇的殺人手法,複歸日常秩序的本格精神;三是小說人物設置上,湯川的戲份明顯減弱,以其“對手”身份出現的數學天才石神哲哉成了真正的主角,儘管後者在兩人的對決中遭遇重擊,卻愈加引起讀者的同情和尊重。

而該作的續作《聖女的救濟》,也基本承襲了力述三個特徵。

獨立性與名偵探

《嫌疑人X的獻身》贏得莫大成功之後,東野圭吾先是在文藝雜誌《ALL讀物》發表了短篇推理作《落下》(後來成為第三本“伽利略系列”短篇集《伽利略的苦惱》中的首個短篇),安排了新人女刑警內海薰的初次登場,並與湯川學首次合作,破解離奇的墜樓死亡事件。之後開始在同一份雜誌上連載《X》的續書、該系列的第二長篇《聖女的救濟》,時間長達兩年。這部幾乎不遜於前作的小說完稿之後,作者陸續發表收入《伽利略的苦惱》中的其餘四部短篇,最終於2008年10月由文藝春秋出版社同時推出兩本新書。

在改編自其作品的偶像日劇《偵探伽利略》、《偵探伽利略Φ》和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的轟動熱映影響之下,截至今年初,《聖女的救濟》銷量在日本已逾20萬冊,而《嫌疑人X的獻身》文庫本的銷量則突破150萬冊。取得如此驚人的成績,是與“系列小說”中“名偵探”這一角色所具備的獨特魅力息息相關的。

我們說,所謂“名偵探”角色的塑造,其方法是作家不以詭計設置、細節處理、氛圍營造等因素為創作的第一要務,而是力求通過一組“系列小說”來凸顯偵探角色的魅力,在偵探身上加入越來越多的“超人”元素,角色越是怪奇非凡、冷靜孤僻,越能吸引讀者眼球,作家也經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名探效應”,體現其自身的存在價值,這種“名探效應”的最大好處,就是擴大了本格推理小說的受眾範圍,因為它增加了讀者的閱讀關注點,使得一些並不喜歡本格推理、但對“萌系”元素和“八卦”對話感興趣的讀者加入其中,儘管可能作品的詭計、謎團並不嚴謹,更不經典, 但仍會贏得大眾的追捧。

所以,我們會在《聖女的救濟》中讀到“內海薰再次從包裏掏出ipod, 一邊聽著福山雅治的歌,一邊喝著礦泉水”之類的橋段,或者“在粉碎了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之類“奇怪”的對話。這不禁令人聯想到東野在《名偵探的守則》中寫到的某個場景,是他骨子裏本就喜歡這樣的“名探”,還是只想為自嘲提供一個絕佳的範本,我們不得而知。而東野在創作態度上的改弦也並非人人叫好, 因為這正是《嫌疑人X的獻身》等作品屢遭包括二階堂黎人在內的古典推理作家、評論家們詬病的主因,在他們看來,本格推理小說根本不應有這樣的寫法。“伽利略系列”在日本文壇所引發的一場本格推理應該如何來寫的大討論,蓋緣於此。要不是笠井潔等權威人士的鼎力支持,東野圭吾恐怕無法那麼早就喜獲兩個“三冠王”稱號吧。

毋庸置疑,“偵探伽利略系列”打破了東野圭吾的創作習慣,而作為該系列第四作的《聖女的救濟》,其最主要價值便是成就了作者真正意義上的首個“系列小說”,成就了湯川學這一作者筆下的第一名探。如前所述,嚴格的“系列小說”,最大特點在於其內在的關聯度,除了擁有統一的形象一致的“名偵探”外,還必須在情節內容上具備某種明顯的時空承繼色彩,這主要表現為故亊有先後順序或者因果關係(適合製成年表,比如島田下的御手洗潔)、人物有生長點(比如塞耶斯筆下的溫西爵爺)。設若我們以上述要求來審視“伽利略”的前三部作品,則會發現在《聖女的救濟》問世之前,“伽利略”還難稱“系列”。而《聖女的救濟》一書最終使該系列實至名歸,畢竟東野在其中寫到了湯川學在石神“沉淪”之後一蹶不娠,開始拒絕草薙等人的來訪,“已經不想再和警方的案件搜查扯上任何關係了。”直到與草薙性格特異的內海薰介入其間,她對物理學的瞭解以及個人的脾性、談吐,使得湯川很快與之親近,並一再給予欣賞的讚譽。加上被請求協査的案件本身所體現出來的“完美犯罪”理性魅力,最終改變了湯川的態度,從摯友的事件中解脫出來。因此,《聖女的救濟》確實是部續作而非那類“關係曖昧”的姐妹篇,問吋它還保持了與前作合拍的一致性,都是以單個案件單個詭計來支撐整部作品,簡約而乂不失華彩,儘管在結尾的安排上落入了偶像劇的俗套,無法堪比《X》的那個經典場景,但還是因為設定了一場難忘的頂級對決,而終使本作在整體性上得到較高的打分。

※論理性與世紀毒殺※

“論理”是個日語用詞,有邏輯、規則、道理等意思。東野的作品普遍表現為一種精巧冷靜的論理性,最明顯的就是它的“理科敍事”。我們知道,敍事學在小說(尤其是推理小說)的創作中占著極其重要的位置,一位作家的水準高低,有很大程度就得看他的敍事水準如何。正所謂優秀的作家,一百部作品有一百個不同的開頭,就是在說敍事本領。敍事能力大致可以分為結構方法、敍述手法、行文功底三個方面,結構講的是框架層次,敍述講的是視點角度,行文講的是文字語言,此三點由大至小、由表及裏、由抽象到具體,幾乎涵蓋了小說藝術的全部。東野的小說在這三方面都存在著明顯的“理科向”,此所謂“理科敍事”的本意。以這本《聖女的救濟》為例,通過以下分析,可見此種敍事類型之一斑。

關於結構方法,前章已經有所述及。東野的小說大體上是“三段式”:開頭發生事件、謎團漸次展開,接著扮演“偵探”一角的主人公介入並予以“邏輯推測”(而且此種辦案過程多半中規中矩,依循著刑偵學的固有模式,社會派推理小說基本上都是如此),最後案件偵破、真相大白。“三段式”體現的是一種結構上的簡單明確,詮釋的是理性味十足的因果關係。這在東野的早期本格作品、中近期的“伽利略系列”及部分社會派小說中被頻繁使用,比如《畢業前殺人遊戲》、《十一字殺人》、《嫌疑犯X的獻身》、《紅色手指》、《流星之絆》等。而《聖女的救濟》的首章則通過真柴夫婦的對話挑明殺機,很快義孝被人發現毒斃家中,接著警方展開搜證和探查,最後在湯川學的幫助下解決命案,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這就是理科敍事。作為突破,方法是將結構複雜化,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作中作”,我們在閱讀《腦髓地獄》等作品時自能明晰。

再看敍述手法,主要有敍述方式和敍述視點兩方面。此處之理科向,主要還是指這兩方面的固定和單一,變數相對稀見。東野所慣常使用的就是順敘方式(以時間為經,敍述某殺人事件的前前後後)和雙視點(一般只出現兩類敍述者——辦案者和涉案者,通常是第三人稱,基本不出現“多視點交錯”或“多視點共焦”等類似於《黑暗館不死傳說》的視點形式),其集中體現便是“偵探伽利略系列”。因為敍述方式和敍述視點的改變,小的方面會給單部作品的外觀造成比較大的影響,大的方面會帶來“伽利略系列”這個整體的韻律出現“異變”,可能讓喜歡它既定形式的讀者產生反感。因此,在《聖女的救濟》中,除了首尾存在呼應上的共敘、倒敍外,整個案件過程一直保持著四平八穩的漸進勢頭,順著固有套路走,沒有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似的不協調感,“N線”等歷史事件的引入也只是為了因應湯川學的說理需要。本書的節奏控制得很好,應緩則緩,該急則急,讀起來十分明暢輕鬆。而屬於“非理科敍事”範疇的“敍述性詭計”之流,就極少在東野的作品中出現。這也是他能吸納盡可能多的讀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理科敍事”的閱讀門檻畢竟不是太高。

然後說說東野的行文功底。他的小說語言通常樸實平白、不假矯飾,極少出現唯美的文學氣息,相對地具有一種特殊的冷質和潔癖,充滿著簡約之美和理性秩序。《聖女的救濟》即是如此,其中人物的對話大多尋常直白,很少出現摸棱兩可、寓意深遠的含蓄語句,而他們的心理活動則通過簡約的敍述和場景的烘托,溢於言表,讀者一看即明,不必反復琢磨。義孝的無情無知、宏美的糾結矛盾以及綾音遭受雙重背叛之後的傷情、不忍直到決絕的“內心圖景”,都在東野不瘟不火的“理科敍事”中畢現無遺,作者以最簡單質樸的語言不斷訴說著人性的隱惡與自贖,這已構成其作品最迷人且匠心獨具的部分,達臻美學的高度。

眾所周知,推理小說的敍事是圍繞設定展開的。沒有強大的設定時,可以通過完美的敍事表現來彌補先天不足,社會派比之本格派的最大優勢即是於此。相反地,一旦擁有不同凡響的設定,加上敍事藝術的傑出演繹,必然會催生一部優秀的作品來,比如這部《聖女的救濟》。本作在設定方面再次體現了東野在運用傳統本格元素方面的創新能力,這次他將興趣放在了日本推理作品中鮮見的毒殺詭計上。

我們知道,毒殺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說的經典題材之一,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集《最後致意》中的短篇作《魔鬼之足》是公認的毒殺推理之組,歐美黃金時代的大師們差不多都嘗試過這一設定,其中最著名者莫過於“一案多破”的《毒巧克力命案》(柏克萊著)和記載了最上乘心理毒殺手法的《綠膠囊之謎》(卡爾著)。因毒殺本身所具備的易操作、難發覺等特點,使得此種殺人手法最常為天性陰柔的女性和從事暗地活動的刺客、殺手所使用,這反映在推理小說中則為毒殺頻繁地出現在女性犯罪小說和政治驚險小說中,相應地以毒殺為最主要詭計設定的也多半是女性推理作家,比如愛葛莎?克利斯蒂(生平創作毒殺推理小說多達十餘部,其中就包括她的處女作《斯泰爾斯莊園奇案》)和桃樂西?L?塞耶斯(以《強力毒藥》最為知名)。對於作品中提及和使用的那些經典毒殺詭計,我們稱之為“世紀毒殺”。

但是,客觀現實最終還是將這一題材限制在了最小眾的範圍裏。因為隨著毒物學、刑偵學和法醫學的不斷進步,科技醫療水準的日漸提高,世界各國對危險品的流通管道的嚴格監控,毒殺不得不逐漸推出歷史舞臺,也越來越少地被用在推理作品中。所以,儘管是在推理小說第一大國的日本,也甚少有作品注重毒殺,更罕見以毒殺為唯一詭計統領全局的長篇本格推理作品。我想,土屋隆夫的處女作《天狗的面具》應該是個例外吧,該作不但為讀者呈現了一場經典毒殺,還“附贈”了一篇毒殺講義,可這畢竟屬於鳳毛麟角。從這層意義上講,超過三次地使用毒殺詭計的東野圭吾,則真的是日本毒殺推理小說領域殿堂級的人物了。

擅長化用本格推理元素、推陳出新的東野,早在自己1986年正式發表的第二部作品《畢業前殺人遊戲》中就使用了毒殺詭計,其手法由於結合了茶道的雪月花之式而極盡繁複之能事。之後的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毒殺出現在名作《白夜行》中,不管是小說還是日劇,都有著不俗的表現。接下來就要說到讀者諸君剛剛閱畢的本作了,不知道大家是否與我有著同樣的感觸,《聖女的救濟》在毒殺詭計的創新性方面的價值是空前的,它之所以是“世紀毒殺”,其根本因素就是作品在毒殺的實現手法和背後動機上都下足了功夫,從而將這一古老的本格詭計賦予了新的涵義,而使之“煥發青春”的正是東野自《宿命》以來一直刻意描摹的人性主題。正因為其中的毒殺詭計不只是徒具古典況味的“推理博物館藏品”,還觀照、探勘到了現實社會中的人類尤其是身處弱勢的女性的深層悲劇精神,《聖女的救濟》的貢獻之偉大便完全對得起我們對東野的枵腹以待了。與《雪地殺機》之顛覆“暴風雪山莊”模式的寫法相似,本作也是在末尾處方始揭開“東野流”毒殺美學的神秘面紗。作者一改古典毒殺推理較多著墨“投毒者身份”(whodunit)的習慣,很快就將兇手鎖定給讀者知道,這時困擾警方的主要是“毒殺手法”或“下毒途徑”(howdunit),而當厲害的湯川學介入其中予以勘察推理之後,卻意外地拋給我們一個“奇怪”的說法:唯一的解答卻是“虛數解”。意即“從理論上講是可行的,但從現實上來講……兇手實施過這種方法的可能性卻是無限接近於零……也就是說,其手法套路是可行的,但要實際行動的話,卻是絕對無法辦到的。”在這樣的暗示之下,內海薰的探訪詢問和草薙的另線調查最終殊途同歸,原來解明真相背後的“毒殺動機”(whydunit)才是東野設定如此詭計的主要目的,此前關於手法、途徑的討論都是為著這個頗具人性深度的動機而服務的。湯川所秉持並奉為圭臬的理性研判,在與複雜人性的交鋒中再次受挫,無怪乎他在最後感歎道:“一般而言,兇手都是在千方百計地設法殺害他人,這一次的兇手卻正好相反,為了不去殺人而竭盡了全力。古往今來,東西南北,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兇手……女人這種生物倒也真是有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合理性可言,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於是,“伽利略”只能苦惱著:“人心是一門出奇深奧的科學。”

誠然,人性註定無法被理性所解構,因為一旦論理化,其結果只會剩下世間最無法簡單化的情感——愛。

女性講義與救濟學

閱畢這本《聖女的救濟》,興許最想問的是標題中的“聖女”究竟指誰吧。古今中外的大量描繪女性的文藝作品,大抵有兩種極端傾向——要麼天使,要麼魔鬼!在西方的宗教思想中,這兩種身份的最經典體現便是修女(聖女)和巫女(魔女)。

東野的推理小說系譜,一路發展下來,其本質的屬性之一,就是“女性講義”,其中呈示的是東野流的女性觀。撇開東野的一些早期本格小說不談,我們不難看出,他的作品實相雖然是一步步走向黑白幽境的人性森林,但根本上則體現為從“惡女”到“聖女”的進化。

在日本,女性的魔鬼與天使兩面,主要外化形式就是惡女(ugly-woman)和聖女(saintly-woman), 日語中,“惡女”的本意是醜陋的女性,但通常被使用的卻是其引申義項——品質邪惡、性情冷酷的女性。與柔弱的天性常態相比,具備神秘氣質的“惡女”誘惑力十足,在致令男性深深驚懼的同時,更能激發男性的種種遐想。東野本人就曾不只一次地自承,他的最大願望是締造一個“窮極魔性之女”。出於對前輩作家的敬意和自身著力人性書寫的內在要求,東野圭吾在塑造了多個“惡女”犯罪者之後,終於完成了被譽為推理小說中的“惡女極品”的《白夜行》、《幻夜》兩部曲,得償夙願。然而,“窮極魔性之女”的極致效果和經典意義,使得上述兩作實難自我逾越,而且考慮到這樣的人性描繪太過“令人絕望”,喪失了真實感,於是東野不得不將筆觸轉向“聖女”。也因此,我們會讀到《秘密》中男性的無奈、《單戀》中兩性的彷徨、《信》中女性的包容、《紅色手指》中母性的光輝、《流星之絆》中女性的情仇牽絆。直到《聖女的救濟》中女性的救濟精神,一個個女性形象不管主角、配角都得以近乎完美地被東野賦予了神聖感。東野的整個作品群,既是一份份“人性記錄”,更是一張張“女性講義”。

“聖女”之“聖”就在於她們擁有“愛”之心,發揚和維護了女性的美,這與是否實際具備“性愛”和“繁衍”的身體條件沒有任何干係。依此標準,本作中的“聖女”也就非指綾音一人了,還包括曾面臨與綾音同樣處境的潤子、因愛而背叛師父的宏美以及解救湯川於困頓的薰。而不瞭解其“聖女”之“聖”的那些個男性,便只能背負遭受女性“聖裁”的命運。本書中的義孝歪曲女性之“聖”,將之淺鄙到“生子工具”的地步,他的這一無知執念對於自己的死亡是難辭其咎的,也不值得我們注入人性同情。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聖女”在宗教史上還有著另一層含義,這與一度盛行的禁欲主義有關,即聖女是指“禁絕生育的處女”,此義項似乎也適用於綾音。綜上,她無疑是東野作品中“聖女”角色的最傑出代表了。

對於“聖女”綾音來說,當潤子以救濟之心留給她一袋砒霜、而未來的丈夫義孝則拋出借助她這個“生子工具”完成私願的時候,她不得不訂下那個可怕、可憫、可悲、可恕的驚天計畫。作為一名旁觀者,我們很難完全體會她當時的心態了,“她辭去了所有的工作,一心就只想著家裏的事。每當真柴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做拼布,一邊隨時準備著伺候丈夫。”這份執著和意志力曾令湯川學欽佩之至,但我想後者應該無法理解其行為背後的那個“療救”之心吧。妻子渴望被丈夫救濟,儘管這種可能性很低,但也只能一試,她每日監視著淨水器,滿懷“施救”丈夫之念地忐忑生活著,這一做法在她看來,既是“他救”、也是“自救”,既是對他人行使聖德的注腳、也是向潤子贖清愆尤的苦行。令人扼腕的是,她所托非人,義孝在男女兩性關係中早已“棄救”、喪失了為人的資格。因此,難以實現綰解的“救濟”,最終將故事無奈地引向“罪與罰”的結局。而作為綾音“救濟者”的草薙,則不得不面對“宿命”的真相,他越是要洗清她的嫌疑,則越是做實她的罪行,實在是一種殘酷的諷刺啊!

“這就是女人!”內海薰在小說的末尾感慨道。仿佛只有女性才能理解女性,是這樣嗎?其實不管怎麼說,這出長達一年的“完全犯罪”終被挫敗了,所以那解答也就不再是“虛數”。而只要人類社會存在一天,“聖女”就依然存在,下一次她會救濟誰、又如何救濟,則不是我們能夠預見的了,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說明,那就是世界必然為之改變。

第六章 湯姆在水中最初的經歷

湯姆如今已經變成了水陸兩栖的孩子,也就是說他既能像一般動物一樣在陸地上奔跑,也能像魚兒一樣在水裏遊動。更妙的是,他如今很乾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身上不穿衣服是多麼的舒服。他很喜歡這樣,既用不著知道為什麼,也用不著去為它操心;就像人過著健康幸福的日子時從來不用去想健康與幸福一樣。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過去曾經是那麼的骯髒。事實上,他已經忘記了從前的一切煩惱,忘記了自己曾經疲倦過,曾經挨過餓,曾經挨過打,曾經被迫爬進黑暗的烟囱。從那次美美地睡了一覺以後,他已經忘記了他的師傅,忘記了哈特莊園,忘記了那穿白色衣服的小姑娘。總之,他已經忘記了從前生活中的一切。最叫人高興的是,他也忘記了從葛利慕思和跟他一塊玩耍的孩子那裏學來的下流話。

這並不奇怪,因為大家都懂得,當一個陸地上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時,他什麼都不知道。那麼當他變成一個水孩子時,他為什麼要知道從前的事情呢?

湯姆在水裏過得很快活。他在陸地上那個世界裏勞苦過度,所以現在作為對他的補償,他在這個水中世界裏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也不幹,只是度假。他除了盡情地享受,看看水中所有那些美麗的東西之外,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在清澈而涼爽的水裏,太陽從來不太熱,霜雪也從來不太冷。

那麼他吃什麼呢?或許吃水芹菜吧,或許吃水粥,喝水牛奶吧。

水芹菜

 

他有時沿著平坦的鋪了沙子的水路走,看看那些蟋蟀在石頭縫裏鑽進鑽出,就像兔子在陸地上鑽進鑽出似的。他有時爬上礁石,看成千上萬的水鳥在那裏盤旋、窺視,它們個個都長著美麗的小腦袋和長長的腿。他有時也去幽靜的角落,看那些石蛾的幼蟲吃枯樹枝,看它們吐絲造房子。石蛾吃起樹枝來就像人吃甜美可口的點心一樣。它們像見異思遷的小姐太太們一樣,每天都要換一種建房子的材料。它們先是用一些小石子,然後粘上一塊綠色的木片。要是它們找到一個貝殼,它們就把貝殼也粘上;而那可憐的貝殼還活著,根本不想被用來建房子。

石蛾

再後來,它們就粘上一塊爛木頭,一塊非常漂亮的粉紅色的石子,一塊⋯⋯直弄得整個房子像愛爾蘭人的大衣,到處是補丁。

再後來,有一個又會找到一根稻草,大約有它身體五倍那麼長,然後說:“ 哈哈!我姐姐有個尾巴,我現在也有了。” 它將稻草粘在背上,趾高氣揚地帶著它四處亂轉,根本不管帶著這根稻草方不方便。於是,尾巴就成了池塘裏所有石蛾時髦的裝扮。

它們個個在屁股後面拖一根長長的稻草,夾在兩腿之間,帶著它跌跌撞撞地到處走動,結果你撞了我,我撞了你,一副可笑

的樣子,把湯姆樂得眼淚都笑出來了。

有時,湯姆會跑到一處河水很深而且很幽靜的地方。

他在那裏會看到水中的森林。這些水中的森林在你們的眼中或許只是一些小水草,可大家別忘了,湯姆現在的身體已經變得很小,任何東西在他的眼裏都比你們看到的要大一百倍。

這就像鰷魚,它所看見和捕捉的水中小生物,你們卻只有在顯微鏡下才能看見。

鰷魚

 

湯姆在水森林裏還發現了水猴子和水松鼠( 不過這些水松鼠都有六隻腳 )。這些水猴子和水松鼠敏捷地在樹枝間跑來跑去。還有成千上萬的水花。湯姆想摘花,可他的手一碰到它們,它們就縮回去,變成了一團團的果凍。湯姆這才看清,這些花都是活的。它們有的像小鈴,有的像星星,有的像輪盤,千姿百態,五彩繽紛,而且每一朵都是活的,都像湯姆一樣忙著自己的事情。湯姆這時才明白,水裏的東西比他起初想像的要多得多。

還有一個奇妙的小傢伙,他總是從一幢用圓磚頭建成的房子頂上悄悄向外張望。他有兩個大輪子和一個小輪子,輪子上還有齒。那些輪子轉呀轉,就像脫麥粒的機器似的。湯姆站在那裏一直朝他看著,想弄清楚他到底用那機器做什麼。你們以為他在做什麼呢?他在做磚頭。他用那兩個大輪子把漂在水中的泥土都掃到一起,把裏面能吃的東西都裝到肚子裏。接著他再把所有那些泥土裝進他胸前的小輪子裏,原來這小輪子是一個有齒的圓洞。他用小齒輪把泥土變成圓圓的硬磚頭,再把磚頭粘到他房子的牆頂上。他接著再做下一塊磚頭。他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不是嗎?

湯姆也認為他十分聰明,可當他想和那做磚頭的小傢伙聊天時,那小傢伙根本沒有注意到湯姆,因為他太忙了,又太驕傲。

大家要知道,水裏所有的東西都會說話。它們講的話當然和我們的話不同,而是像馬呀、狗呀、牛呀、鳥呀互相交談時說的話一樣。湯姆很快就學會了它們的話,並學會了和它們交談。如果他是個好孩子,他一定能交到很好的朋友。可我很遺憾地告訴大家,湯姆和其他一些小男孩一樣,也非常喜歡捕捉和捉弄動物,並從中取樂。有人說男孩子都是這樣,這是他們的天性。但無論這是不是他們的天性,男孩子們一定能管得住自己,而且他們也必須管住自己。因為要是說他們天生就調皮、下流、喜歡做惡作劇,像猴子一樣,那我們也沒有理由說他們就應該像愚蠢的猴子那樣放任自由。所以他們一定不能虐待不會說話的動物。要是他們虐待動物的話,一個就要出場的老太太准會讓他們惡有惡報的。

但是湯姆不知道這些。他向水裏那些可憐的動物扔石子,叫駡著驅趕它們,弄得它們全都害怕他,避開他,或者爬進殼裏。這樣一來,湯姆連聊天和玩耍的夥伴也沒有了。

看到湯姆這樣不開心,那些仙女們當然感到很傷心。她們真想帶上他,說他有多麼調皮,教他學好,和他一起追逐玩耍,可是她們有命令不能那麼做。湯姆得從自己親身體會的好與壞中吸取教訓。

終於有一天,湯姆發現了一個石蛾的幼蟲,想讓它從它的房子裏探出頭來,可是房門關著。他還從來未看見過一個有房門的石蛾幼蟲,那麼我們這位淘氣的小傢伙會做些什麼呢?他拉開房門,看看那可憐的小蟲子在裏面幹什麼。這真是荒唐!

要是你躺在床上,有人拉開你臥室的門,看看你長得什麼樣子,你會高興嗎?石蛾的房門是用絲做的,上面粘滿了一塊塊閃閃

發亮的水晶。結果湯姆弄破了這最最漂亮的房門,向裏望去,那個幼蟲只好把頭伸出來。它的頭剛剛變成鳥的形狀。可是當

湯姆和它說話時,它卻回答不了,因為它的嘴和臉都被一頂用粉紅色皮膚做的新睡帽緊緊裹著。但是,雖然它不能回答,所

有別的幼蟲卻嚷了起來。它們全都舉起雙手,像野貓一樣叫道:

“哦,你這討厭的壞孩子,又是你!它剛剛躺下來準備睡兩個星期的覺。等它醒來時,它會有很漂亮的翅膀,會到處飛舞,

會生很多蛋。可你現在弄破了它的門,而它又修理不了,它只有死掉啦。到底是誰讓你到這裏來弄得大家成天提心吊膽的?”

湯姆只好趕快遊走。他很為自己感到羞愧,可同時也變得更加淘氣。小男孩們都是這樣,做錯了事卻又不願認錯。

 

湯姆又來到了一個池塘,池塘裏到處都是小鱒魚。他開始捉弄它們,想要抓住它們,可它們從他的手指間滑了過去,並嚇得整個身子跳出了水面。就在湯姆追趕小鱒魚的時候,路過了赤楊樹根下面的一個大黑洞。裏面突然沖出一條巨大的褐色老鱒魚,有湯姆十倍那麼大,而且向他迎面撲來,嚇得湯姆魂都要掉了。可我不知道湯姆和這老鱒魚究竟誰嚇得更厲害。

鱒魚

湯姆只得垂頭喪氣、孤孤單單地繼續往前走。他這是活該。

他發現河岸下面坐著一個醜陋不堪、骯髒透頂的東西,有湯姆身體一半這麼大。這東西有六條腿,長著一個大肚子,希奇古

怪的腦袋上長著兩隻大眼睛,一張臉和驢子的差不多。

“哦,”湯姆說,“你可真是個醜傢伙!” 他說著就開始朝那怪物做起鬼臉來,把鼻子挨近它,然後像很沒有禮貌的男孩

那樣沖著它怪叫。

就在這時,那怪物的一張驢臉忽然變色,接著伸出來一條上面帶有螯的長手臂,一把夾住了湯姆的鼻子,痛並不是太痛,可是夾得很緊。

“唉呀,唉呀!哦,饒了我吧!” 湯姆叫道。

“那你再也不要來惹我,”那怪物說,“ 我不讓人來打攪。

我要裂開來了。” 湯姆答應不再惹它,那怪物也就鬆了手。湯姆問:“你幹嗎要裂開來?”“因為我的哥哥姐姐都裂開,變成了有翅膀的、美麗的動物。我也要裂開。你別和我說話。我一定會裂開的。我一定要裂開!”

湯姆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它。只見它的身體鼓了起來,挺得很硬,還在呼呼地吐著氣。只聽得劈啦,啪啦,砰,它的後背全部裂了開來,一直裂到它的頭上。

從它的身體裏出來了一個十分苗條、漂亮、柔軟的東西,和湯姆一樣柔軟、光滑,但是很蒼白,很虛弱,就跟一個病了很長時間,一直住在黑暗房間裏的小孩一樣。它無力地動了動大腿,羞答答地朝四周望瞭望,又慢慢地順著一根草梗爬到水面。湯姆驚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也浮到水面,悄悄地看著會發生什麼事。

那東西坐在溫暖的陽光下,身體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它變得強壯結實,身上開始出現最為漂亮的顏色,藍色、黃色、黑色,有斑點,有條紋,有圓圈。它的背上長出了四隻褐色的翅膀,大大的,輕如薄紗。它的眼睛大得把頭都占滿了,在陽光照耀下,像成千上萬顆寶石一般閃閃發光。

“啊,你這美麗的東西!” 湯姆說。他伸出手去捉它。

可那東西嗡地一聲飛到了空中,拍打著翅膀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又毫不畏懼地在湯姆旁邊落了下來。

“嘿!” 它說,“ 你捉不到我。我現在已經是只蜻蜓了,是飛行之王。我會在陽光中跳舞,在河上盤旋,捉蚊子,還要娶一個和我一樣美麗的妻子。我知道自己要幹些什麼。哈哈!”

它說完就飛到了空中,開始捉蚊子。

“喂!你這美麗的東西,你回來,回來,”湯姆叫道,“沒有人和我一起玩,我在這裏很寂寞。只要你肯回來,我決不捉

你。”

“我才不管你捉不捉我呢,”蜻蜓說,“ 因為你捉不住我。

不過,等我吃過飯,在這美麗的地方轉了一圈之後,我便回來跟你聊聊,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你。啊,這棵樹好大呀!

上面還長了這麼大的葉子!”

其實那只是一棵大的闊葉野草,可是大家別忘了,蜻蜓除了水裏的小水草以外,什麼都沒有見過,因此那棵闊葉野草在它看來顯得非常大。

蜻蜓後來的確回來了,而且和湯姆聊了天。它對自己美麗的色彩和大翅膀多少感到有點驕傲。可是大家知道,它在過去的生活裏一直是個又髒又醜的可憐蟲,所以它現在完全有理由感到驕傲。它很喜歡講它在樹林裏和草地上所見到的奇妙東西,湯姆也非常喜歡聽它說,因為他自己已經把那一切忘記得乾乾淨淨。這樣一來,他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我高興地告訴大家,這一天給了湯姆一個教訓,使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去虐待動物。後來,那些石蛾幼蟲對他也不那麼凶了,而且總是給他講希奇古怪的事情,講它們怎樣造房子,怎樣換皮膚,怎樣最終變成飛蛾。湯姆聽到後來也希望自己有

朝一日能和它們一樣換換皮膚,長出翅膀。

那些鱒魚也跟他和好了,因為它們不久就把自己受過驚嚇和吃過苦頭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湯姆經常和它們一起玩獵狗追野兔的遊戲,而且大家玩得都很快活。湯姆總是想跳出水面,就像鱒魚在大雨到來之前那樣跳,可不知為什麼,他總是做不到。他最喜歡看鱒魚跳起來捉飛蟲吃。它們在那棵大橡樹的陰影下面一遍一遍地遊著,因為甲蟲會掉進這兒的水中,綠毛蟲會無緣無故地從樹枝上順著絲掛下來,又無緣無故地改變自己愚蠢的念頭,把自己重新牽到樹上去,還用爪子把絲卷成一團。

湯姆經常在它們快要碰到水面時捉住它們。他還捕捉赤蠅、飛蛾、蜘蛛和短尾巴的蜉蝣,黃色、褐色、紫紅色、灰色,都給他的朋友鱒魚們吃。或許他對這些飛蟲太殘忍了一些,但一個人只要有能力,總得幫助他的朋友們呀。

赤蠅

 

後來他終於不捉飛蟲了,因為他碰巧認識了一個飛蟲,發現它是個十分有趣的小傢伙。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的,並且完全是真的。

七月的一天,天氣炎熱。湯姆正在水面上一面曬太陽,一面捉蜉蝣喂鱒魚。他突然看到一個新東西,一個深灰色的小東西,頭是棕色的。這東西真的很小,可它也像人一樣,盡可能地展現自己。它昂著頭,展開雙翅,翹起尾巴,豎起尾巴尖上的兩根尖刺。總之,它看上去是小蟲子世界裏最神氣的一個。

蜉蝣

而且他確實也是最神氣活現的一個。它不但沒有逃走,反而跳到湯姆的手指上,用非常細小的聲音尖聲尖氣地對著湯姆叫道:

“非常感謝你的美意,不過我此時還不需要。”

“需要什麼?”湯姆問。見到它臉皮這樣厚,湯姆感到很吃驚。

“你的腿呀。真感謝你伸出腿來讓我坐,但是我得先去看一下我的太太。天哪!拉家帶口的真是煩人哪?”(雖然這遊手好閑的小混蛋什麼事情也不做,對它那正在生卵的不幸的妻子根本不聞不問。)“等我回來時,如果你還這樣好心好意地把腿伸出來,我一定會很高興在上面坐坐。” 它說著就飛走了。

湯姆覺得這傢伙非常自以為是,而過了五分鐘,那傢伙又飛回來了。湯姆更覺得它自以為是,因為它說:“ 啊,你等累了嗎?那你換條腿也行。”

然後它跳上了湯姆的膝蓋,開始用尖細的聲音和湯姆聊了起來。

“那麼你就住在水裏面?那可是個下流的地方。我也在那兒住過一陣子,又破又髒。可是我不甘心永遠住在那裏,所以我就決心做個上等人,就到了上面,穿上了這身灰色禮服。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身衣服還像那麼回事?”

“確實很整潔,也很樸素。” 湯姆說。

“是啊,一個人一旦有了家,就得整潔一點,樸素一點,像那麼回事。可是我跟你說實話,我現在已經厭倦了。為了活下去,我上個星期幹了很多事。我現在穿上禮服,準備出去走走,神氣一下。我要看看外面五彩繽紛的世界,去跳一兩場舞。

 

人怎麼不歡歡喜喜地過日子呢?”

“那你的太太會怎麼樣呢?”

“哦!實話告訴你吧,她是個庸庸碌碌的笨蛋,腦袋裏只有她那些卵。要是她願意來,那她就來好了;要是她不願意來,我就只得一個人來。瞧,我這不是來了嗎?”

它說著說著,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接著又變得雪白。

“怎麼,你病了?”湯姆說。可它卻沒有回答。

湯姆看到它像死灰似的站在自己的膝蓋上,就說:“ 你死了嗎?”

“沒有,沒有死!” 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湯姆的頭頂上說:

“我現在穿著禮服站在你的頭上。你膝蓋上的是我的軀殼。哈哈,這種把戲你玩不了吧?”

這種把戲不僅湯姆玩不了,連世上最好的魔術師也玩不了,因為這個小混蛋已經從自己的軀殼裏完全跳了出來,而它的軀殼仍舊站在湯姆的膝蓋上,眼睛、翅膀、腿、尾巴,一切都跟活的一模一樣。

“哈哈!” 它一面說,一面蹦上蹦下地跳個沒完,就好像它在參加狂歡節的舞會一樣。” 我現在是不是個美麗的人物?”

它確實很漂亮,白色的身子,橙色的尾巴,眼睛像孔雀尾巴一樣五彩繽紛。而最奇怪的是,它尾巴梢上的尖刺現在長得有剛才五倍那麼長了。

“啊!” 它說,“ 現在我要去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了。我的生活不會花費多少,因為我沒有嘴巴,也沒有肚腸。我永遠不會覺得肚子餓,也永遠不會有胃痛。”

它確實不會有胃痛。它已經變得像一根鵝毛管一樣幹,一樣硬,一樣空洞。像它這種愚蠢膚淺的東西正應該變成這樣。

但是,它非但不為自己腹內空空感到害臊,反而以此為榮,正像許多體面的紳士那樣。它上上下下地飛舞,嘴裏還在唱著:

我太太跳舞我唱歌,快快活活把日子過;聰明的事讓我來做,愁苦煩惱別放心頭。

它整整跳了三天三夜,直到筋疲力盡跌進水裏,被河水沖了下去。湯姆不知道它後來怎麼樣,也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湯姆只聽見它被河水沖走時唱的最後一句歌詞:

愁苦煩惱別放心頭。

要是它自己都不放在心上,誰又要把它放在心上呢!

第五章  湯姆變成了水孩子

那麼湯姆呢?

我們現在講到了這個神奇的故事中最神奇之處了。當湯姆醒來時——湯姆當然會醒來啦,孩子們在睡夠了之後總是會醒來的——他發現自己在水裏遊著,而且身體大約只有四英寸長,脖子周圍還長出了一副鰓,湯姆起初以為那是用花邊做的領子,可他後來用手拉時,覺得很痛,這才認定那是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最好是隨它去。

其實,仙女們已經把他變成了一個水孩子。

大家或許會說“可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水孩子。”

真的沒有水孩子?記得嗎?那些有學問的老人們早就說過,陸地上有的東西水裏也都有。陸地上有孩子,水裏為什麼就不會有孩子呢?陸地上有的猙、獅子、象、馬、豹,水裏不是也有海狸、海獅子、海象、海馬、海膽、海豹嗎?

海狸 海獅子
海豹 海膽
海馬 海象

 

反正不論怎麼說,湯姆變成了一個水裏的孩子。這樣一來,約翰爵士、看林子的人、馬夫都完全弄錯了。當他們看到水中有個黑東西時,便說那是湯姆的屍體,都認為湯姆一定淹死了,然後一個個都感到非常傷心,至少約翰爵士感到特別難過。但事實上他們完全弄錯了。湯姆還活著,而且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乾淨過,快活過。你瞧,那些仙女們在激流中把他裏裏外外洗得乾乾淨淨,不僅洗掉了他身上的髒東西,還洗掉了他外面的軀體,最後從他的身體中洗出了一個漂漂亮亮、實實在在的小湯姆,在水中游來遊去。他就像一個石蠶,從自己拿石頭和絲做的繭裏鑽了出來,仰面朝天地游到河邊,在那兒掙破自己的外殼,伸出長腿長角,展開四隻褐黃色的翅膀飛向藍天。這些石蠶都是笨傢伙,你如果在晚上開著門,它們定會朝蠟燭撲去。湯姆現在已經安全地擺脫掉了他那滿是煤灰的舊外殼,我們只希望他會比那些石蠶聰明。

但是心地善良的約翰爵士並不懂這些。他認為湯姆已經淹死了。當他們翻找湯姆衣服的口袋,發現裏面既沒有珠寶也沒有錢時——湯姆的口袋裏只有三顆玻璃彈子和一粒上面繫了根線的銅鈕——約翰爵士一個勁地責怪自己,並傷心地哭了起來,他以前還真的沒有這樣傷心地哭過。

約翰爵士一哭,弄得小馬夫也哭了,管獵狗的人也哭了,老太太也哭了,那小姑娘也哭了,擠牛奶的女僕也哭了,老保姆也哭了(因為這件事情多少要怪她),約翰爵士的太太也哭了。

但是看林子的人沒有哭。雖然他前一天早晨對湯姆非常好,可他追趕那些偷獵的人已經追得筋疲力盡,讓他流一滴眼淚簡直像從牛皮裏擠出牛奶一樣辦不到。葛利慕思也沒哭,因為約翰爵士給了他 10 鎊錢,他盡情地喝了一個星期的酒。

那個小姑娘有整整一個星期不願玩她的布娃娃,而且再也忘不了不幸的小湯姆。湯姆的軀殼就埋在了凡谷的小墓園裏,約翰爵士的太太為他立了一塊美麗的小墓碑。小墓園在石灰岩之間,凡谷的老居民們都並排埋葬在這裏。那個老太太每個禮拜天都給湯姆的小墓碑掛上一個花圈,一直到她老得走不動的時候,才由那些小孩子們替她掛上。而且當她坐著織她那件所謂的禮服時,她總會唱一首很古老的歌曲。孩子們聽不懂她的歌,可還是很愛聽,因為那首歌很美,也很淒涼,這對他們來說就足夠了。那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

在這世界還年輕的時候,孩子,

棵棵樹木翠葉蔥蔥;

每一隻白鵝都是天鵝,孩子,

每一位姑娘都是皇后;

那就請騎上你的馬,孩子,

去周遊世界;

年輕的血總要流淌,孩子,

每只狗總要歡跳。

在這世界變老的時候,孩子,

棵棵樹木黃葉飄零;

一切奮鬥都已變成舊日兒戲,孩子,

所有的輪子都支離破碎;

那就爬回家找個地方,

度過苟延殘喘的餘生;

上帝會讓你找到一張臉,

正是你年輕時愛過的那一個。

這就是歌詞,可這只是歌的外殼,而歌的靈魂是這位可愛的老太太溫柔的臉龐,甜美的歌喉,以及她歌唱時那種溫柔古雅的神情。可惜這是無法用筆寫出來的。終於,老太太變得再也走不動路了,天使們只好為她穿上她的結婚禮服,抬著她飛過哈特沼澤,抬著她飛往更遠的地方。凡谷又有了一位新的女教師。

而在這段日子裏,湯姆一直在河裏游泳,脖子上帶著一個像魚腮一樣的漂亮的小花邊領子。他活潑得像一條小鰻魚,身上乾乾淨淨的像一條才出世的鮭魚。

鮭魚

第四章

湯姆來到了老太太的學校遠近一英里,上下1000 英尺。

湯姆發現的就是這樣。雖然看上去似乎他只要扔個石子,就能打中在花園裏除草的那個穿紅裙子的婦女的背,甚至打中山谷對面的岩石,可是其實那裏還很遠。谷底只有一塊田那麼寬,順著山谷對面的那一邊流淌著那條小河。河的上面是灰色的岩石、灰色的山丘、灰色的石階和灰色的沼澤,一直連到天上。

湯姆開始往下走。開始走過的300 英尺是很陡的荒地,上面長滿了石楠灌木,中間夾著松松的褐色砂礫。湯姆蹦蹦跳跳地從這陡坡上走了下來,銼刀一樣粗糙的山坡害得他那可憐的腳後跟疼痛難熬。不過他心裏還在想著能把石子扔到那花園裏。

石楠灌木

 

接下來走過的300 英尺是階梯狀的石灰岩,一級連著一級,就像一個木匠用尺子量好,再用鑿子鑿出來一般筆直。這裏一棵石楠也沒有,但是——首先是一小塊青草坡,上面長滿了各種美麗漂亮的花草,有石薔薇、虎耳草花、百里香、茴香以及各種各樣的香草。

 

然後是一塊兩英尺高的石灰石。

然後又是一大片花草。

然後又是一塊一英尺高的石灰石。

然後是一片50 碼寬的花草,卻跟屋頂一樣陡。湯姆只好滑下去。

然後是一道10 英尺高的石階。湯姆只得停住腳,沿著石階的邊爬行,尋找石縫, 因為要是他滾下去的話,會一直滾到那老太太的花園裏,把她嚇昏過去。

後來,他找到一條陰暗的窄縫,裏面長滿了蕨類植物。他像爬烟囱似的,手腳並用地從石縫裏爬了下去。接著又是一個草坡,又是一個石級,就這樣,一直到——哦,天哪!我真希望他馬上爬到底,他也這樣希望。可儘管這樣,他還在想著能把石子扔進那個老婦人的花園裏。

最後,他終於走到了一個美麗的樹林,裏面有花楸樹,橡樹,這橡樹的樹葉的全是鮮紅色的。樹林下面是懸崖、陡坡、岩石和大片大片的蕨類植物、葦草。透過這些樹木,湯姆能看到那條閃亮的小溪,可以聽到溪水流過白色卵石發出的汩汩聲。他不知道那條溪水還在他下面 300 英尺的地方。

花楸樹

 

紅葉橡樹

如果換了你從那裏往下看的話,你也許會頭暈,但湯姆不會。他是個勇敢的掃烟囱的小孩。當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懸崖上時,他沒有坐下來哭鼻子,卻說道:“ 啊,這正合我的心意!” 他雖然很疲憊,還是走過那片蕨類植物。湯姆還沒有走進這堆石頭,就又走進了陽光下。這時,他像大多數人一樣,突然感到自己垮了。

他再也走不動了。雖然太陽熾熱地照著,他卻感到渾身發冷。雖然肚子裏空空的,可他卻感到好像要嘔吐。雖然他現在離那農舍只有 200 碼平坦的草場,他卻無論如何也走不過去。

他可以聽到那溪流就在隔著一塊農田的地方汩汩流淌,可他覺得它仿佛離他有 100 英里。

他躺在草地上,甲蟲從他的身上爬過,蒼蠅落在他的鼻子上。要不是那些蚊子蒼蠅對他極為關心,我真不知道他何時才會重新爬起來。那些蚊子在他的耳朵邊使勁哼著,而那些蒼蠅只要見到他手上和臉上有一塊地方沒有煤灰,就會在那裏啃呀啃,最後總算把他弄醒了。他掙扎著站起來,東倒西歪地走下去,翻過一堵矮牆,沿著一條窄窄的小道來到了農舍的門口。

這戶農舍收拾得十分整潔,花園四周的籬芭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水松。

屋門開著,門的四周掛滿了鐵線蓮和玫瑰花。湯姆慢慢走到門前,小心地朝裏面看了看,心裏有點擔心。

屋裏有個壁爐,但沒有生火,壁爐旁坐著一個很和藹的老太太。她穿著紅色的裙子和凸紋的短衫,頭上戴著一頂乾淨的白帽子,帽子上還罩著一條黑色的綢巾,系在她的下巴下。她的腳邊蹲著一隻可以被稱為是貓的祖宗的老公貓,而在她對面的兩張長凳子上坐著十多個穿著整潔、臉色紅潤、胖乎乎的小孩。這些小孩正在學字母,發出一片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孩子們看到湯姆髒兮兮的樣子都大吃一驚。女孩子們哭了起來,男孩子們則哈哈大笑。他們都很不禮貌地用手指著湯姆,可湯姆已經累得管不了這些了。

“你是什麼人?想要幹什麼?”老太太大聲問道,“ 一個掃烟囱的孩子!快點走吧!我這裏不需要掃烟囱的孩子。”

“水。” 可憐的湯姆有氣無力地說。

“水?屋子後面多著呢。” 老太太說。她的聲音很嚇人。

“但是我走不動了。我又餓又渴,快要死了。” 湯姆腿一軟,坐到了門口的臺階上,頭靠著柱子。

老太太戴著眼鏡朝他看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才說:

“ 他生病了。孩子總是孩子,管他是不是掃烟囱的。”

“水。” 湯姆說。

“我的天哪!” 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到一旁,站起來走到湯姆跟前,“ 你不能喝水。我給你喝點牛奶。” 她搖搖晃晃地走進隔壁的房間,拿來了一杯牛奶和一塊麵包。

湯姆一口氣把牛奶喝了下去,又抬起頭,好像恢復了精神。

“你從哪里來呀?”老太太問。

“那邊的沼澤地。” 湯姆指指天上說。

“從哈特來的嗎?從前面這個大岩石上下來的?你不是在騙我吧。”

“我幹吧要騙你?”湯姆說著又把頭靠在柱子上。

“你怎麼跑到那上面去的呢?”

“我是從哈特莊園來的。” 湯姆這時累極了,而且也沒有多大指望。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編一段話,只好三言兩語把事情的真相說了出來。

“上帝保佑你,那麼你的確沒有偷東西?”

“沒有。”

“上帝保佑你!我也相信你沒偷東西。天哪,是上帝把這孩子引到這裏來的,因為他是清白的。從哈特莊園跑出來,走過哈特沼澤地,又從前面這塊大岩石上爬下來!若不是上帝在給他指路,有誰相信會有這種事情呢?你幹嗎不吃麵包?”

“我吃不下。”

“這麵包很好吃,是我自己做的。”

“我吃不下。” 湯姆說著把頭靠在膝蓋上,又問:

“今天是禮拜天嗎?”

“不是。怎麼會是禮拜天呢?”

“因為我聽到教堂像禮拜天那樣在敲鐘。”

“上帝保佑這孩子。他病了。你跟我來,我給你找個地方睡一會兒,要是你不是這麼髒,我就會看在上帝的份上,讓你睡在我的床上。跟我來吧。”

可是當湯姆試著站起來時,他覺得筋疲力盡,而且頭也發昏,老太太只好扶著他站起來,再攙著他走。

她把他帶進外面一間屋子裏,裏面有一堆柔軟芬芳的乾草和一條舊毯子。老太太讓湯姆好好睡上一覺恢復體力,又告訴湯姆,再過一個小時學校就放學了,她那時再來看他。

她說完又重新走進了屋子,以為湯姆一定會立刻睡著的。

可湯姆根本沒有睡著。

他不但睡不著,而且稀裏糊塗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亂踢亂蹬。他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熱得發燙,真想跳進河裏去涼快一下。

後來他迷迷糊糊地似乎睡著了,在睡夢中他好像聽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在沖著他大叫:“ 哦,你真髒!快去洗洗。” 然

後,他又聽到那個愛爾蘭女人說:“ 要想乾淨的人自然會乾淨的。” 再後來,他聽到教堂的鐘聲敲得很響,而且就在他的耳

邊。不管剛才老太太是怎麼說的,湯姆認定准是禮拜天。他想去教堂看看裏面是什麼樣子,因為這可憐的小傢伙還從未去過教堂。可他這一身又是煤灰又是灰塵,人們一定不會讓他進去的。他得先到河邊去洗一洗。他一遍又一遍地大聲說:“ 我一定要洗乾淨,我一定要洗乾淨。” 可是他迷迷糊糊的,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湯姆突然發現自己不是躺在外面屋子裏的乾草上,而是站在沼澤地的一條大路上,前面就是那條溪水。他還在不停地念叨著:“ 我一定要洗乾淨,我一定要洗乾淨。” 他在半醒半睡之中,已經走到了那裏,就像許多孩子在生病時會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屋子外面一樣。不過湯姆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來到溪流邊,在草地上躺下來,望著清澈的溪水。水底的每一顆卵石都乾乾淨淨,閃閃發光。銀色的小鱒魚看到湯姆黑色的臉蛋都嚇得逃跑了。湯姆把手伸進水裏,覺得溪水非常清涼。他說:

我要變成一條魚。我要在水裏游泳。我一定要洗乾淨。我一定要洗乾淨。”

於是,他立刻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下來,匆忙之中把幾件衣服都扯破了。不過他的衣服原來就又舊又爛,自然一扯就破了。他把自己那雙可憐的又酸又痛的腳伸進水裏,又把整條腿放進去。他越往水裏去,腦袋裏的教堂鐘聲也就敲得越響。

“啊,”湯姆說,“我要趕快把自己洗乾淨。教堂的鐘聲現在敲得正響,一會兒就要停的。那時教堂的門就會關上,我就根本進不去了。”

湯姆一直沒看到那個愛爾蘭女人。她這時已經不在他的身後,而是走到他的前面去了。

原來在湯姆來到小溪邊之前,那個愛爾蘭女人就已經走進清澈、涼爽的河水裏了。她的頭巾和裙子和河水一起流走了,綠色的水草漂來圍在她的腰間,白色的蓮花漂來繞在她的頭上,河裏的仙女們從水底上來,把她抬到了水底。原來她就是這些仙女們的仙後,而且可能還是其他很多仙女們的仙後。

“你到哪兒去了?”她們問她。

“我去給病人們弄平枕頭,把甜蜜的夢輕輕灌進他們的耳朵。我打開農舍的門窗,把令人窒息的空氣放出去。我哄孩子們離開陰溝和疾病蔓延的臭池塘。我擋住女人走進酒店的門,抓住那些想打老婆的男人們的手。我努力去幫助那些對自己無動於衷、毫不在乎的人。我做得還很不夠,可已經很疲倦。我為你們帶來了一個新的小弟弟,一直把他安全地帶到了這裏。”

仙女們想到要有一個小弟弟來了,都開心地笑了。

“不過,姑娘們,千萬別讓他看見你們,也別讓他知道你們在這裏。他現在還是個野孩子,就像那些生生死死的野獸一樣。他要從那些生生死死的野獸身上吸取教訓,因此你們不能跟他一起玩,不能跟他說話,也不能讓他看見你們。可是,你們一定要保護他,別讓他受到傷害。”

仙女們聽說不能和新來的小弟弟一起玩,都覺得有點遺憾,不過她們一直都很聽仙後的話。

仙後沿著小河漂了下去。她去的地方也就是她來的地方。

當然啦,剛才這一切,湯姆既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因為他又熱又渴,而且還一心想著要趕快把自己洗乾淨,所以一頭紮進了清澈、涼爽的河水中。

他到水裏面還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安靜、這樣舒服地睡覺。他夢見了那天早上他從上面走過的綠草地,夢見了高高的榆樹,夢見了那些沉睡的牛。再後來,他就什麼也沒夢見了。

榆樹

他怎麼會這樣開心地睡著呢?原因很簡單,不過大家好像都沒有猜到。他睡得這麼開心是因為仙女們收留下了他。

有些人認為世界上沒有仙女,可我們還是先假定世界上有吧。世上一定有仙女,再說我們這是一本講仙女的童話書,如果世界上沒有仙女,那這本講仙女的童話書怎麼寫下去呢?

12 點鐘,學校放學了。那位善良的老太太過來看湯姆,但是屋裏已經沒有了湯姆。她朝四周看呀看,想找到湯姆的腳印,可是地面很硬,根本找不到任何腳印。

老太太氣呼呼地又走進了屋。她認定小湯姆編了套謊話來騙她,而且先假裝生病,然後又溜走。

但是老太太第二天便改變了看法。

約翰爵士和他那幫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追湯姆,結果沒有追上,只得傻乎乎地回去。當約翰爵士從保姆那裏聽到事情的經過後,那幫人感到自己真愚蠢。而當他們從愛麗小姐——也就是那個穿白色衣服的小姑娘——那裏聽到事情的全部經過後,他們感到自己真是愚蠢透頂。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個可憐的掃烟囱的小黑孩子,哭哭啼啼地要重新爬進烟囱裏去。她那時是很害怕,可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就是這樣。那孩子沒有拿屋裏的任何東西。從孩子那雙沾滿煤灰的小腳丫所留下的腳印上能看得出來,他在保姆抓住他之前根本就沒有離開過壁爐前的地毯。這一切全是個誤會。

於是,約翰爵士只好叫葛利慕思先回家,並且答應說,只要葛利慕思能把孩子帶來,而且不打他,葛利慕思就會得到 5個先令(英國的貨幣單位)。

約翰爵士和葛利慕思都認為湯姆溜回家去了,而約翰爵士想讓湯姆來幫他弄清事實。

可是那天晚上湯姆根本沒有回到葛利慕思先生家去。格裏姆斯只好上警察局,請他們幫著找一找湯姆。可哪兒都沒有湯姆的消息。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湯姆居然會跑過那片沼澤地,跑進凡谷,因為他們覺得這跟湯姆跑到月亮上去一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葛利慕思先生愁眉苦臉地來到哈特莊園,可等他趕到那裏時,約翰爵士早已翻過小山走遠了。這樣,葛林慕斯先生在僕人們住的外房坐了一整天,一直等到約翰爵士回來。

原來約翰爵士一晚上都沒有睡好。他和他太太說:“ 親愛的,那個孩子一定跑進沼澤地,迷路了。”

於是,他第二天早晨五點鐘就起來了,洗了個澡,穿上他的獵裝,打好裹腿,走進馬廄。他吩咐馬夫們把他打獵時騎的小馬牽來,再叫看林人也騎上自己的小馬,又叫來管獵狗的人和他的手下,和手下的手下,還叫看林人的手下牽來一條獵狗。

這條獵狗有一頭小牛那麼大,身上的顏色灰不溜秋的和馬路的顏色差不多,耳朵和鼻子則是紅褐色的,吼叫起來聲音像教堂的鐘聲那麼洪亮。這幫人把獵狗牽到湯姆逃進樹林的地方。獵狗在這裏發出了洪亮的吠聲,把它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們。

獵狗把他們領到了湯姆爬過的那堵牆邊。他們把牆推倒一處,就都過去了。

隨後這條聰明的獵狗帶著他們走過沼澤地,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因為已經過了一天,炎熱乾旱的天氣已經讓湯姆留下的氣味變得很淡。精明的約翰爵士早上五點鐘出發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獵狗

獵狗最後把他們帶到了那個巨大岩石的上面,又望著他們,使勁地狂吠不止,似乎在說:“我告訴你們,他從這裏下去了。”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湯姆竟然跑到了這麼遠的地方。當他們再往那可怕的岩石下面望去時,他們更不敢相信湯姆竟敢從這裏爬下去。可是既然獵狗是這麼說的,那肯定就是真的了。

“上帝饒恕我們!” 約翰爵士說,要是還能找得到這孩子的話,那他一定摔死在這岩石下面了。”

他用大手在大腿上一拍,又說:“ 有誰到岩石下面去看看那孩子是不是還活著? 我真希望自己能年輕 20 歲,那樣我就親自下去了!”他要是真的年輕20 歲的話,准會像任何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樣爬下去的。

他說:“ 要是誰能把那個孩子活著救上來,我賞他 20 鎊。”

他這個人一向是說話算數的。

在這群人中有一個小馬夫,真的是個小馬夫。那天騎馬到湯姆住的院子,叫湯姆到哈特莊園來的正是這個小馬夫。

他說:“不管有沒有20 鎊,只要是為了救這個不幸的孩子,我願意從這岩石上爬下去。那孩子說話很有禮貌,和別的掃煙囪的孩子不同。”

於是他就從那塊大岩石上爬了下去。他站在岩石頂上時是個衣著漂亮的小馬夫,可到了大岩石下面時,他已變成了一個衣服破爛的叫花子,因為他在爬下去時掛破了綁腿,掛破了褲子,掛破了上衣,掛斷了背帶,弄破了靴子,弄丟了帽子。最糟糕的是,他把襯衣別針弄丟了,而這根別針是金的,他一直十分珍惜。可是他連湯姆的影子都沒有見到。

與此同時,約翰爵士和其餘幾個人騎著馬繞了過來。他們先是向右整整騎了三英里,又折回來進入凡谷,再從凡谷來到大岩石下。

當他們來到老太太的學校那裏時,學校裏的孩子們都跑了出來看他們,老太太也出來了。她看到約翰爵士後,向他行了一個很深的屈膝禮,因為她是約翰爵士的佃農。

“怎麼樣,老太太,你好嗎?”約翰爵士問。

“哈特,願你的福氣像您的脊背一樣寬。” 她說。她不是叫他約翰爵士,而是叫他哈特,因為在北方的鄉下,大家都是這樣叫的。” 歡迎您光臨凡谷。不過這個季節到這裏來不是打狐狸吧?”

“我是在打獵,不過打的是個特別的東西。” 他說。

“祝您好運。您今天早晨為什麼愁容滿面呢?”

“我在找一個迷路的孩子。他是個掃烟囱的小孩,從我家逃了出來。”

“ 哦,哈特,哈特,”她說,如果我把這個孩子的下落告訴您,您不會傷害這不幸的孩子吧?”

“太太,我不會的,不會的。昨天一個可怕的誤會嚇得他從我家逃了出來,獵狗把我們領到了大岩石的上面,然後⋯⋯”

老太太聽到這兒,也不等他把話講完,就叫了起來:

“那麼他告訴我的都是實話嘍,這不幸的孩子!” 接著她就把一切都告訴了約翰爵士。

“把狗帶到這裏來,放它去找。” 約翰爵士說,隨後緊緊咬住牙關,不再說話。

獵狗馬上開始尋找。它跑到房子的後面,穿過大路,穿過草地,穿過一小片赤楊林。大家在赤楊林那裏發現了湯姆的衣服,於是大家都明白了。

第三章 湯姆逃跑

儘管湯姆會很勇敢地跳下去,但他沒有這樣做。他也沒有施展他的拿手好戲——順著水管滑下去。

窗子下面正好有一棵樹,樹的葉子非常大,芳香的白花簡直有湯姆的頭那麼大。湯姆像只貓似的從樹上溜了下來,跑過花園的草坪,翻過鐵柵欄,朝樹林跑去,氣得老保姆在窗口拼命地喊救命,喊救火。

小花匠正在割草,一看到湯姆就扔下鐮刀,向湯姆追過來。

擠牛奶的女傭人聽到了吵鬧聲,站起來時膝蓋碰倒了攪乳器,自己在這機器上絆了一跤,把奶油灑了一地,但她還是爬起來向湯姆追去。一位馬夫正在馬棚裏洗刷約翰爵士的馬,這時只好鬆開馬,跑出馬棚去追湯姆。

洗馬

 

葛利慕思在剛剛鋪了石子的院子里弄灑了煤灰袋,弄得院子裏到處都是煤灰,但他也跑出去追湯姆。老管家打開莊園大門也去追湯姆。正在犁田的農夫丟下正在拉犁的馬,也去追湯姆,結果其中一匹馬跳過籬芭,把另一匹馬和犁一起帶進了溝裏。看門人正從老鼠夾上把一隻田鼠弄出來,結果把田鼠放了,自己的手指卻被老鼠夾夾住了,可他也跳起來去追湯姆。約翰爵士朝書房外望了一眼,跑出來去追湯姆。那個愛爾蘭女人正朝房子這裏走來,連她也扔下袋子朝湯姆追去。

總之,那一天當葛利慕思、花匠、馬夫、擠奶女傭、約翰爵士、管家、農夫、看門人和愛爾蘭女人一起跑出莊園,大喊著”抓賊呀”,並且認定湯姆的空口袋裏至少有價值1000 英鎊

的珠寶時,這個莊園裏還從未出現過這樣嘈雜、這樣喧鬧、這樣混亂、這樣糟糕的一幕,連喜鵲和烏鴉也跟在湯姆的後面,嘰嘰喳喳地亂叫,仿佛湯姆是一隻被獵人追得無路可逃的狐狸一樣。

喜鵲

烏鴉

 

與此同時,可憐的湯姆光著兩隻小腳丫,像一隻黑猩猩逃向森林一般,拼命地逃離莊園。

湯姆當然是向樹林跑去。雖然他有生以來從未進過樹林,他還是很機靈地知道自己可以躲在樹叢裏,可以爬到樹上去。總之,他知道在樹林裏逃生的機會比在空地上要多。

然而當他跑進樹林時,他才發現樹林與他想像的地方大不相同。他鑽進一片茂密的杜鵑花叢中,結果馬上發覺自己被困住了。那些樹枝鉤住了他的腿和胳膊,戳著他的臉和肚子,弄得他只得緊緊閉上眼睛。等他擠出那簇杜鵑花時,地上的雜草又把他絆了一跤,摔破了手指頭。

“我必須離開這裏,”湯姆想,“ 否則我就只有待在這裏,等到有人來幫我,但這正是我不希望見到的。”

可是怎麼出去卻是個難題。說實在的,若不是他的頭突然撞到了一堵牆上,我敢說他恐怕一輩子也出不去。

頭撞在牆上可不是件舒服的事,特別是撞到一堵厚牆上,因為這種牆上的石頭全都豎著砌在上面,如果你撞到一塊有尖角的石頭上,你的眼睛裏一定會出現各種各樣美麗的星星。湯姆就這樣撞了一下頭,但他很勇敢,根本不在乎。他猜想牆的另一邊肯定沒有樹林,於是就像松鼠一樣爬過了牆。

他現在到了一大片有松雞出沒的沼澤地上,一望無際的石楠樹叢、沼泥和石塊一直延伸到天邊。農民們把這裏叫做哈特霍福沼澤地。

湯姆是一個機靈的孩子,簡直和一頭老公鹿一樣機靈。和公鹿一樣,他知道如果他回到出發的地方,他也許能甩掉那些追趕的獵狗。所以他翻過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彎下腰順著牆向右跑了大約半英里路。

在牆內,約翰爵士、看門人、管家、花匠、農夫、擠牛奶的女傭人和那些咋咋呼呼的人,又向前追了半英里,和湯姆隔開了整整一英里;在牆的外面,湯姆聽到他們的喊聲慢慢消失在樹林裏,開心地笑了。

後來他走到了一個地面凹下去的斜坡,一直走到坡底,又勇敢地離開那堵牆,朝沼澤地走去。他知道自己和追他的人已經隔開了一個小山坡,向前走不會讓他們發現。

可是在那些追趕的人中,那位愛爾蘭女人偏偏發現了湯姆逃跑的方向。她一直在大家的前面,但她既不是在走,也不是在跑,而是非常平穩、非常優雅地向前,兩隻腳迅速地交換著,快得讓人看不出哪只腳在前,哪只腳在後。後來大家都互相問起來,這個陌生女人是誰。

當她走到樹林那裏時,忽然不見了,因為她悄悄翻過牆跟在了湯姆的身後,而且湯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約翰爵士和其他的人再也沒有見到她。

湯姆現在正走在石楠叢中。這裏的沼澤地十分不平坦。湯姆越往前走,沼澤地變得越來越陡、越來越崎嶇不平,不過還沒有陡得讓湯姆走不上去。湯姆慢慢地走著,抽空觀察著這個奇怪的地方。這地方在他看來是個全新的天地。

他看到一些大蜘蛛,背上有王冠形和十字形的花紋。這些蜘蛛坐在蜘蛛網的中間,看到湯姆走來,嚇得一眨眼全消失了。

他看到了蜥蜴,有褐色的,有灰色的,還有綠色的。湯姆以為它們是蛇,會咬他,但它們和他同樣害怕,箭一樣地鑽進了石楠叢。後來,湯姆在一塊石頭下看到了動人的一幕——一個棕黃色的大傢伙,鼻子尖尖的,尾巴上拖著白須,身邊有四五個髒兮兮的小傢伙。那個大傢伙仰面朝天地躺著,在地上直打滾,在明亮的陽光下伸展開它的四條腿和頭、尾;那些小傢伙們在它身上跳來跳去,繞著它跑,咬它的爪子,使勁拖它的尾巴,而那大傢伙好像十分喜歡這樣。湯姆還從未看到過這麼好玩的小傢伙。

緊跟著湯姆嚇了一大跳,因為就在他爬上一座沙坪的時候——呼噗噗咕咕嘎——什麼東西從他臉上飛了過去。他還以為是大地炸了開來,世界末日到了。

等他睜開眼睛時(因為他緊緊地閉著眼睛),他發現原來是一隻老松雞。那只老松雞正在沙裏洗澡,當湯姆幾乎快踩到它身上時,它突然發出特快火車開動時的聲音,跳了起來飛走了。

它一面飛一面嚷著:“咕嚕嚕唔克——咕嚕嚕唔克——殺人啦,搶東西啦,放火啦——咕嚕嚕唔克,咕嚕嚕唔克——世界末日來臨了——嘖嘖咕嘖。”

湯姆就這樣一直往前走著。他非常喜歡這寬闊而古怪的地方,喜歡這裏涼爽、清新的空氣,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山越爬越高,他也越走越慢,因為這裏的地真的非常難走。

這裏既沒有前面那種鬆軟的草地,也沒有那種富有彈性的石楠樹叢,相反,他在這裏見到的是大片大片平坦的石灰岩,石灰岩之間有很深的裂縫,裏面長著蕨類植物。湯姆只好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上,時不時地他就會失足掉在石縫裏,弄傷他小小的光腳趾。但是他繼續往前走,往上爬,連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那位曾經和他一起在路上走過的愛爾蘭女人,這時正跟著他走過沼澤地。如果湯姆看見她的話,真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可是,也許是因為湯姆很少回頭張望,或許是因為她總是躲在岩石和土丘後面,總之她能看到他,而他卻沒有看到過她。

湯姆現在覺得很口渴,肚子也有點餓了。他跑了很長一段路,而這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把岩石曬得像烤箱一般燙。

可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吃的東西,更找不到水。

石楠荒野中到處長著越桔樹和漿果樹,可是現在是六月,樹正開著花。至於水,誰能在石灰岩上找到水呢?有時,他會走過一個又黑又深的落水洞,一直深到很深的地底下。他走過這些落水洞時,常常能聽到從許多英尺深的地下傳來的叮咚的滴水聲和潺潺的流水聲。他多麼希望能下到裏面,去潤一潤他乾燥的嘴唇啊!可是,雖然他是個勇敢的掃烟囱的孩子,他還是不敢爬下這樣的“烟囱”。

漿果樹

 

於是他就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頭熱得發昏。正在這時,他聽到遠處傳來了教堂的鐘聲。

“啊!” 他想,“ 有教堂的地方准會有房子,會有人住。

也許那裏有人會給我一點吃的,給我一口水喝。” 他又繼續往前走,去尋找那教堂,因為他能肯定自己的確聽到了教堂的鐘聲。

可是沒過多久,他朝四周望了一下,又停住了腳。他心中想:“ 啊,這世界可真大啊!”

這世界真的是很大,因為他站在山頂上能看得很遠。他有什麼看不到呢?

在他身後遙遠的山腳下,是哈特莊園、那片黑樹林和閃亮的鮭魚河。在他左邊的山腳下,是那個大都市和煤礦上那些冒煙的烟囱。在更遠的地方,河流逐漸變寬,奔向大海,而那些白色的小點,正是躺在大海懷抱中的船隻。在他的前方,一簇簇黑暗的樹林遮掩著一望無際的平原,農場和村莊像地圖似的伸向遠方。雖然這些看起來好像就在他的腳下,湯姆還是清楚地知道它們都在幾十英里以外。

在他的右邊是重重疊疊的沼澤和山丘,一直伸向遠方,直到山化為一片青色,與藍天融為一體。但是在他和那些沼澤中間,而且就在他的腳下,卻有一塊地方。湯姆一看見它就決心下去,因為那是他該去的地方。

那是一條深綠色的山谷,很深,很窄,裏面佈滿了岩石,也長滿了樹木。這些樹木在他下面幾百英尺深之處。

透過這些樹木,湯姆能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溪。啊,他要是能下到那溪水邊該多好啊!然後,他看到溪流邊有一個小農舍的屋頂,還看到一個小花園,花園裏有花台和花床。花園裏有一個紅色的小東西在走動,跟蒼蠅一般大小。湯姆低頭朝下麵仔細看時,發現那是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婦女。啊!可能她會給他一點吃的東西。教堂的鐘聲又響了起來。那下面一定有個村子。那裏的人誰也不認得他,也不知道哈特莊園裏發生的事情。就算約翰爵士把全郡所有的員警都派出來抓他,消息也不會這麼快就傳到這裏,而湯姆只需五分鐘就能從山上下到那裏。

湯姆猜得對,那嘈雜的追逐聲還沒有傳到這裏,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跑得離開哈特有整整 10 英里路程了。不過,至於五分鐘能下到下面的村莊,他卻估計錯了,因為那座農舍離他有一英里多路,而且在他下面足有 1000 英尺的地方。

不過,湯姆本來就是個勇敢的小孩子,雖然他這會兒又餓又渴,腳又痛,人又累,他還是走了下去。教堂的鐘聲很響,弄得湯姆開始覺得這鐘聲准是在自己的腦袋裏作響。那條小河也在遠處叮叮咚咚地唱歌。下面就是小河唱的歌:

又清又涼,又清又涼,

流過歡樂的淺灘,流過愛做美夢的池塘;

又清又涼,又清又涼,

流過閃亮的砂石,流過浪花飛濺的堤壩;

在烏鶇鳥歡唱的岩石下,

在教堂鐘聲飄揚、佈滿青藤的高牆下,

清澈純淨,留給清潔乾淨的人;

到我這兒來玩耍,

到我這兒來沐浴,

母親和孩子。

又濕又髒,又濕又髒,

流過煙霧迷濛的城市;

又濕又髒,又濕又髒,

流過碼頭、陰溝和污穢的河岸;

我越往前走就越陰暗,

我擁有的東西越多就越粗俗;

誰願和被罪惡玷污的我玩耍?

避開我,遠離我,

母親和孩子。

堅強而自由,堅強而自由,

流過大開的閘門,流向大海;

堅強而自由,堅強而自由,

我匆匆往前奔去,清除我的污濁;

奔向金色的沙灘,奔向跳動的沙洲,

奔向那遠遠等著我的潔白的浪潮。

我投進無邊無際的大海,

像是一個罪惡的靈魂重新得到了清洗。

清澈純淨,留給清潔乾淨的人,

到我這兒來玩耍,

到我這兒來沐浴,

母親和孩子。

湯姆就這樣走了下去,一直沒有發覺那愛爾蘭女人也跟在他後面走了下去。

第二章

湯姆在哈特莊園的經歷

他們又走了三英里多路,總算到了約翰爵士的莊園。

莊園十分宏偉,前面是雄偉的大鐵門和兩根石頭做的門柱。

門柱上面各有一個兇神惡煞般的惡鬼,長著一嘴獠牙,頭上有角,身後有尾巴。

葛利慕思在大門口拉了一下門鈴,一位看門人給他們開了大門。” 主人讓我在這裏等你們。” 他說。

看門人和他們一起往裏走,邊走邊和葛利慕思高興地聊著天,讓湯姆很吃驚。

他們走在一條兩邊是菩提樹的大路上。這條大道足有一英裏長。湯姆透過菩提樹膽戰心驚地看見了鹿角,那些鹿正睡在蕨類植物之中。湯姆從未看見過這麼高大的樹,當他抬頭仰望

時,他覺得藍天似乎就歇在樹梢上。但他弄不明白的是總跟著他們的一種奇怪的嗡嗡聲。他最後鼓足勇氣問看門人那是什麼聲音。

湯姆很怕那看門人,畢恭畢敬地對他說話,還叫他“老爺”,把看門人樂得心花怒放。他告訴湯姆,那嗡嗡聲是蜜蜂在菩提樹上采花蜜發出的聲音。

蜜蜂

“蜜蜂是什麼東西?”湯姆問。

“蜜蜂是采蜜的。”

“蜜是什麼?”湯姆又問。

“你給我閉嘴。” 葛利慕思說。

“隨他去吧,”看門人說,“ 這孩子這時還沒有忘記禮貌,只怕他將來聽你的話,很快會變壞。”

湯姆說:“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你這樣作個看門人,住在這樣漂亮的地方,穿著綠色的絲絨衣服,鈕扣上還掛著一隻真正的喚狗用的哨子。”

看門人笑了,他還是很善良的。

他們這時走到了房子正面的大鐵門前。湯姆透過鐵門緊緊地盯著裏面盛開的杜鵑花,又呆呆地望著那幢房子,心裏在想那房子裏有多少烟囱,想那房子是何時建的,建它的人叫什麼名字,想那個人建那房子得了多少錢。

盛開的杜鵑花

杜鵑花

可是,湯姆和他的師傅並沒有從大鐵門進去,而是兜了很大一個圈子,從房子後面的一個小後門走了進去。給他們開門的是一個負責倒煤灰的男僕,只見他一面開門一面連連打著呵

欠。湯姆他們在過道裏碰到了女管家。湯姆聽見她在板著臉叮囑葛利慕思,吩咐他要當心這個,當心那個,好像爬進烟囱去的不是湯姆而是葛利慕思一樣。然後,女管家把他們帶到一個漂亮的大房間,房間裏的東西都用大張牛皮紙遮著,接著命令他們開始幹活。湯姆極不情願地哼了幾聲,被他師傅踢了一腳之後,只得鑽進壁爐的爐膛,爬上烟囱。一個女僕留在房間裏看守傢俱。

我不知道湯姆到底掃了多少烟囱,不過他一定掃了很多,累得他直犯糊塗,因為這裏的烟囱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些城裏的烟囱。這裏的烟囱就是你在鄉間老房子中所見到的那種,高高

大大,彎彎曲曲,又經過多次改建,全都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哪里。湯姆在裏面迷失了方向,最後他從自己以為正確的烟囱中爬了出來,結果弄錯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房間壁爐前的地毯上。這樣的房間他還從未看到過。

是的,湯姆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房間。他以前走進富人家的房間時,人家老是把地毯卷起來,把窗簾放下來,把傢俱堆在一起用布蓋起來,而且用圍裙和罩衣把牆上的畫罩起來。湯姆

經常想像著,當那些房間收拾好,那些高貴的人一個個坐在裏面時,該是個什麼樣子呢?如今他看到了,而且覺得這樣子真的很漂亮。

房間裏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帳子,白色的傢俱,白色的牆壁,只有幾個地方有些粉紅色的線條。地毯上佈滿了鮮豔的小花,牆上掛著鑲在金框裏的畫,有的畫的

是紳士貴婦,有的畫的是馬和狗,湯姆看了覺得非常好玩。他最喜歡其中的兩幅畫。一幅上面畫的是一個穿著長衣服的男人,他的周圍有很多小孩,還有孩子們的母親。這個男人正在用手撫摸著孩子的頭。湯姆覺得這幅畫掛在一個女士的房間裏實在是太美了,因為他從放在房間裏的衣服上看出這是女士的房間。

還有一幅畫上畫著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男人。這幅畫讓湯姆大吃一驚,他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麼商店的櫥窗中看到過類似的畫。可這裏怎麼會有這幅畫呢?”可憐的人,他看上去那

麼和藹,那麼安詳。住在這個房間裏的女士幹嗎要掛這樣傷心的畫呢?”想到這裏,湯姆覺得又是難過又是害怕,趕緊轉過臉去看別的東西。

他緊接著看到的東西同樣叫他感到迷惑不解。那是一個洗臉架,上面放著水壺、臉盆、肥皂、刷子和毛巾。他又看到一個大浴缸,裏面放滿了乾淨的水。洗澡竟然要用這麼多東西!

湯姆想起了他師傅的事情,於是心中想道:“ 這個女人一定很髒,否則她不會需要這麼多東西來洗澡。不過這一定是個很狡猾的女人,因為她居然沒有在房間裏留下一點髒的痕跡,而且連毛巾也是乾乾淨淨的。”

這時,他朝床上望了一眼,發現了那個髒女人,驚訝得連氣都不敢出。

在雪白的被單下面,一個湯姆從沒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姑娘,正枕著雪白的枕頭睡覺。她的臉頰就像那枕頭一樣白,她的頭發就像金絲一樣散落在床上。她的年齡和湯姆相仿,也許大一

兩歲,可湯姆倒是沒有想到這些。他當時只想到她細嫩的皮膚和金色的頭髮,心裏在琢磨她到底是個真人呢,還是他在商店裏看到過的那種蠟娃娃。但是,當他看到她在呼吸時,就認定她是個活人。他睜大了眼睛,站在那裏盯著她看,好像她是天上下來的天使一樣。

不對,她不可能是個髒孩子,永遠不可能是個髒孩子,湯姆在心裏想道。接著他又想道:“ 是不是所有的人在洗了之後都是這個樣子呢?”他看看自己的手腕,想把上面的煤灰搓掉,

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搓掉。” 要是我乾淨得像她這樣,我肯定要好看得多。”

他向四周望瞭望,忽然看到自己身邊站著一個又醜又黑、穿著破衣爛衫的小孩,這個小孩還在瞪著一雙髒兮兮的眼睛、齜牙咧嘴地沖著他笑。他生氣地轉向這個孩子。這麼一個黑不

溜秋的小猴子,呆在這麼可愛的小姑娘的房間裏想幹什麼?等等,這個黑不溜秋的小猴子正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在一面大鏡子中照出來的樣子。湯姆還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是這副模樣。

湯姆有生以來頭一次發現自己很髒,他感到又是羞愧又是氣惱,便哭了起來。他想再悄悄鑽進烟囱躲起來,可他碰倒了攔住火炭的鐵欄,把通爐子的鐵條也撞了下來,那響聲就像一

萬把洋鐵壺拴在一萬隻瘋狗的尾巴上拖著跑一樣響。

床上那個白皮膚的小姑娘一下子跳了起來。她一看到湯姆就馬上高聲尖叫,活像一隻孔雀。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保姆從隔壁的房間沖了進來,看到湯姆這副樣子,就認定他是來偷、來

搶、來殺人放火的壞蛋。湯姆這時正倒在火炭的鐵欄上,老保姆飛快地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湯姆的外衣。

但是保姆沒有能抓住湯姆。湯姆以前多次被員警抓住過,可是又從他們手中逃了出來,所以他還怕什麼呢?他要是笨得會被一個老太太捉住,那他將永遠沒臉見他的朋友們。他一下

子從老保姆的胳膊下留了過去,飛快地跑過房間,迅速地從窗戶跳了出去。

湯姆和他的師傅葛利慕思先生一同外出

從前有個掃烟囱的男孩,名叫湯姆。他住在一個大都市裏,在那裏有許多煙囪在等著人去清掃,有很多錢在等著湯姆去掙。

湯姆不認識字,而且因為他住的院子裏沒有水,他也從不洗臉。

每次當湯姆要爬進漆黑烟囱的時候,有時候會擦傷膝蓋和胳膊,當烟囱裏的灰塵弄進他的眼睛裏,他都會放聲大哭,而這些事是每天都發生的。

湯姆有時也放聲大笑,那是當他和其他孩子擲銅錢或跳青蛙的時候,或是當他想到將來的美好日子的時候。

是的,他以後會長大成人,也會變成掃烟囱的師傅。那時,他會一手端著杯啤酒,一手拿著根長煙斗,悠閒地坐在酒店裏。他會養一只有一隻灰色耳朵的白哈巴犬,像男子漢一樣把小狗放在自己的口袋裏。他還會收徒弟,一個,兩個,三個,只要能收到就行。他要像他的師傅對待他那樣去虐待他們,去打他們。他要叫他們背著掃烟囱用的工具袋回家,而他自己則嘴裏叼著煙,衣服鈕扣孔裏插朵花,騎著驢子走在他們的前面,就像國王走在自己軍隊的前面一般。

有一天,一個神氣活現的小馬夫騎馬來到了湯姆住的院子。

湯姆當時躲在一堵牆後,正要把半塊磚頭朝馬的大腿扔去,但馬夫發現了他,大聲問他掃烟囱的葛利慕思先生住在哪里。·

葛利慕思先生正是湯姆的師傅,因此,湯姆只好悄悄把那半塊磚頭放在牆後,過來接生意。

馬夫讓葛利慕思先生第二天早上到約翰·哈特爵士的莊園去,那兒的烟囱需要清掃。

湯姆的師傅聽到有這樣一個新顧客時,興奮得一下子把湯姆打倒在地。那天晚上他喝的啤酒比平常多了一倍,第二天早上四點鐘起來時,又把湯姆打倒在地,為的是讓湯姆在這一天好好表現。他們這次去的不是普通人家,只要能讓主人滿意,他們也許能得到很多好處。

湯姆也是這樣想的,所以,就算他師傅不打他,他也會好好表現的。

即使是在人人有錢的北方,哈特莊園也算得上是個了不起的地方。莊園裏有綿延數英里的禁獵場(葛利慕思先生和一些年輕礦工有時偷偷進去打獵),有一條裏面有鮭魚的河流,還有約翰爵士。約翰爵士是位不了起的老人,就連葛利慕思先生都很尊敬他。

於是,湯姆和他的師傅動身了。葛利慕思騎著驢子走在前面,湯姆帶著烟囱刷子跟在後頭。他們出了院子,來到街上,走過一扇扇關閉的百頁窗,遇到幾個疲倦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

的員警。在這濛濛發亮的早上,家家戶戶的屋頂都顯得灰濛濛的。

他們穿過煤礦工人們的住處,只見這裏家家關著門,一片寂靜。不久,他們就來到了真正的鄉下。他們沿著滿是灰塵的黑色道路往前走著,道路的兩旁堆滿了黑煤渣,有牆那麼高。

除了路旁煤田裏挖煤機發出的嗡嗡聲和咚咚聲之外,四周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是不一會兒,腳下的路沒有那麼黑了,兩旁的牆也白了起來,牆腳長著長長的青草,還長著上面沾滿了露水。這裏沒有了挖煤機的嗡嗡聲,只聽到雲雀在高高的天空中唱著晨歌。蘆葦叢中已經唱了一夜的小鳥還在婉轉歌唱。

除了鳥兒的歌聲,四周再沒有別的聲音。地球老奶奶還在睡夢中;她和許多漂亮的人兒一樣,沉睡時比醒來更嫵媚動人。

金色草場上的那些大榆樹還在沉睡,樹下的牛群也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唉,連天上幾片雲朵也一樣進入了夢鄉。這些雲朵像白色的雪花,又像長長的沙丘,疲倦得仿佛全都躺到了地上,夾在榆樹的枝幹間,彌漫在小河邊赤楊樹的樹梢上,等待著太陽把它們喚醒,再回到清澈的藍天上去做它們要做的事情。

他們一直往前走著。湯姆不住地東張西望,因為他以前還從未來過這麼遠的鄉下。他真想爬過柵欄門去摘毛茛花,再到籬芭那裏看看有沒有鳥窩,可是葛利慕思先生是個生意人,絕對不會聽他那一套。

不一會兒,他們遇到了一個愛爾蘭女人。她頭上裹著一條綠色的頭巾,身穿條綠色的連身裙。

連身裙很長看不到她有沒有穿襪子或鞋子,她個子很高,長得很美,有著一雙明亮的灰眼睛。她那一頭棕色的秀髮垂在臉頰兩旁。葛利慕思先生馬上就被她迷上了,走過她身邊時朝她喊道:

“這路很硬啊!姑娘,上來騎在我後面好嗎?”

可是,可能是因為她不喜歡葛利慕思先生的樣子和他說話的口氣,她冷冷地回答說:

“不用了,謝謝。我倒是想和這你位小孩子一起走。”

“那就隨你的便吧。”葛利慕思哼了一聲,繼續抽他的煙。

於是,她和湯姆並排走著,和他聊著天,問他住在哪里,問他知道些什麼,還打聽他的身世。到後來,湯姆感到自己還從未遇到過說話這樣討人喜歡的人。那女人最後問湯姆是否做祈禱;當湯姆告訴她不知道如何做祈禱時,她好像有一點兒不高興。

接著,湯姆問她住在哪兒,她說她住在很遠的海邊。於是湯姆就問她大海的事情,她便告訴他大海在冬夜如何咆哮、怎樣撞擊岩石,告訴他大海在明朗的夏天又會變得多麼寧靜,可以叫孩子們在裏面玩耍、戲水。她講呀講,弄得湯姆很想去看一看大海,在大海裏玩一玩。

最後他們三人來到了山腳下的泉水邊。這股泉水從石灰岩底下的一個矮洞裏洶湧而出,在路旁低低地流淌,形成一條溪流。那滾滾的流水可以推動一座石磨。

葛利慕思在這兒停住腳,望著泉水;湯姆也望著。湯姆在想,不知道那黑黝黝的洞裏住著什麼東西,晚上會不會出來在草地上飛翔。但葛利慕思什麼也不想。他一聲不吭地下了驢子,爬過路邊的矮牆,在泉水旁跪下來,把他那醜陋的腦袋埋進泉水裏,結果把泉水弄得很髒。

湯姆連忙飛快地摘花。愛爾蘭女人也幫他摘,還教他怎樣把花紮起來。他倆紮了一個很漂亮的花束。不過,當湯姆看到葛利慕思真的在洗臉時,他吃驚地放下了手裏幹的事情。看到葛利慕思已經洗完臉,正搖晃著腦袋要把耳朵弄幹,湯姆說道:

“咦,師傅,我還從未見你洗過臉呢。”

“你也很有可能不會再看到我洗臉。我今天洗臉不是為了乾淨,而是要涼爽一下。”

可憐的小湯姆說:“ 我也真想過去把頭在水裏浸一下。”

葛利慕思說:“ 你快跟我走。你為什麼要洗臉?昨天你又沒有像我那樣喝下半加侖啤酒。”

“我才不管你那麼多呢。” 湯姆一邊淘氣地說,一邊跑到溪水旁洗起臉來。

葛利慕思本來就有氣,因為那個女人寧肯和湯姆在一起,也不肯和他在一起,所以他罵罵咧咧地朝湯姆沖了過去,把他拎起來,開始打他。但是湯姆已經習慣了這一套,馬上把頭安安全全地埋在葛利慕思先生的兩條大腿之間,同時用勁踢他的腳踝。

“葛利慕思,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可恥嗎?”愛爾蘭女人在牆的另一邊叫道。

葛利慕思抬起頭來,見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由大吃一驚。

但他只是回答了一句:“ 不覺得,永遠也不覺得。” 又接著打湯姆。

“你確實是這樣的人。如果你曾經感到過自己可恥,那麼你早就回到凡谷去了。”

“你知道凡谷什麼事?”葛利慕思喊道,但他打湯姆的手也停了下來。

“我知道凡谷發生的事情,也知道你的事情。比如,我知道兩年前那個晚上發生的事。”

“你知道?”葛利慕思喊了起來。他扔下湯姆,爬過矮牆,直勾勾地盯著那女人。湯姆以為他會打那女人,可那女人怒視著他,嚇得他不敢動手。

“是的。我當時在場。” 愛爾蘭女人平靜地說。

“聽口音,你不像是愛爾蘭人。” 葛利慕思罵了好一陣子之後說。

“你不用管我是誰,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如果你再打那孩子,我就把我知道的事情說出去。”

葛利慕思似乎被鎮住了。他默默地騎上了驢子。

“站住!” 愛爾蘭女人說,“ 我還有一句話說給你們兩個人聽,因為你們以後還會再見到我的。想要乾淨的人自然會幹淨,想要骯髒的人自然會骯髒。請記住!”

接著她轉過身,穿過一道柵欄門向草地走去。葛利慕思像是被嚇傻了一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他隨即一面朝她追去,一面叫道:“ 你回來!” 但等他跑到草地那裏時,愛爾蘭女人

已經不見了。

她躲起來了嗎?但那裏無處可躲呀。葛利慕思到處尋找,湯姆也在左找右找,因為他和葛利慕思一樣,不知道她是怎樣突然不見的。他們把各個地方都找了一遍,卻沒有找到她。

葛利慕思悶悶不樂地走了回來,因為他真有點害怕了。他騎上驢子,又裝上煙,噗嗤噗嗤地抽著,再也不去惹湯姆了。

森林裏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大雁樂樂喜歡停在大樹上和大樹聊天,有時候還給大樹跳舞,它們成了好朋友,過得很開心。時間過得很快,轉眼秋天到了,大雁樂樂要到南方去,它和大樹約好,第二年春天再見。

第二年春天到了,大雁樂樂特別想念大樹,它剛一回來,就繞著森林飛了一圏,可是沒有找到大樹。大雁樂樂站在大樹原來生長的土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小草說:“樂樂,別哭了,大樹被送進工廠了,聽說要做成筷子呢。你看看,這裏好多樹都沒有了,森林快要消失了,好多動物都搬家了。”

山林裏的草木不再茂盛了,大雁只好難過地飛走了。是啊,大樹變成筷子了,動物都搬家了,大雁樂樂只好去別的地方了

青蛙點點長大了,離開了媽媽。它在池塘邊學習捉蟲子,忽然,點點看見水面上有一個亮亮的圓東西,點點“撲通”跳下了水,想把它撈上來,可是一跳下去,圓圓的、亮亮的東西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點點覺得很奇怪,可是圓東西真好看,一定要把它撈上來。於是,點點每天晚上都跳進水裏撈,可是每次剛跳進去,圓東西就碎了。

一天又一天,慢慢兒的,圓東西越來越小,點點很著急。又過了十幾天,亮亮的東西只剩下鐮刀那麼大了。

點點撈不到圓東西,很失望,蹲在池塘邊發呆。青蛙媽媽跳了過來,笑著說:“點點啊,你真是個傻孩子,那是月亮姑娘照鏡子時的倒影,你怎麼能撈上來呢?以後要多學點知識才行。”

點點紅著臉說:“知道了,媽媽,我要努力學習知識,以後再也不犯這種可笑的錯誤了。”

 

小朋友要記住,月亮有時圓有時彎,是由於月亮繞著地球運動,它本身是不發光,我們可以看到月亮發光是因為月亮反射太陽光線的結果哦。

小弟弟和使用說明書

“我的天哪!我再也受不了啦!”媽媽向四歲的兒子叫苦說,“你的小弟弟整天整天地哭,我簡直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媽媽,難道你收下他的時候就沒有要一張使用說明書?”

沒有好人

一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在朋友家裏做客。第二天早晨吃飯時,夫婦又談論起在那兒見到的人。小格列塔正在牆角玩耍,突然問道:”媽媽,除了你們再也沒有好人了嗎?”

明白事理的爸爸

“吉姆,你怎麼又遲到了? ”女老師問。“我本來要去釣魚,可是爸爸沒讓我去 “這很好。我為你有這樣一位明白事理的爸爸感到髙興。那他自然也給你講了,為什麼不應該曠課 羅?”

“沒有。他說,魚餌不夠兩個人用。”

抄襲者-好事-果園的小男孩-水的用途-後果

誰是抄襲者

教室裏正在進行筆試。老師問一個學生: “約翰,你是抄羅伯特的吧?” “不,先生。”約翰說,“是他抄我的,我現在不過是檢查一下,他抄得對不對1”

好事

“媽媽,今天客人來的時候,我做了一件好事。” “什麼好事?”

“哥哥偷偷地把一個圖釘放到了客人的椅子上。” “你是怎麼做的?”

“我在一旁等著,在客人耍坐下的時候,趕快把椅子從他屁股底下拉走了。”

鑽入果園的小男孩

看守果園的人發現一個小男孩偷偷鑽人果園,爬上了一棵蘋果樹,就迅速走了過去。

“小傢夥,你爬到我的樹上千什麼?” “您看,先生,樹上掉下來一個蘋果,我想把它重新 掛上去”小男孩舉了舉手中的蘋果對護園人說。

水的用途

“水在人們的生活中具有重大的意義。”老師說,“奧列,你講一下,水的用途是什麼?”

“如果沒有水,我們就無法學會游泳,大家都會被淹死”

後果

“你沒想想,這要讓你爸爸知道了,會有什麼後果?”媽媽看見椅子上灑了一灘墨水,對兒子說。 “爸爸已經知道了。”兒子回答說。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可要想一想,這要讓你媽媽知道了,會有什麼後果’。”

媽媽的希望-買鞋帶-醫生的兒子-兒子的遠見-送給兒子的禮物

媽媽的希望

“我希望兒子能成為一名教師廣媽媽說。 ”怎麼?他本人有這方面的志趣嗎?”鄰居問道。 “有無志趣我不知道,但他特別喜歡休長假。”

小彼得買鞋帶

小彼得來到鞋店買鞋帶。 “你要什麼樣的鞋帶? ”售貨員問。 “一根左邊的,一根右邊的。”

醫生的兒子

鄉村醫生的兒子和父親一起驅車兜風歸來,對他的小朋友們說:

“一開始我爸爸超過了所有的汽車。後來,一個很有派頭的人騎摩托車追上了我們。他攔住我們的車,並給我爸爸開了一個藥方。”

兒子的遠見

“你告訴你們的老師,就說我們家新生了兩個小妹妹,你明天不去上學了。”

“我最好先說生了一個吧”。”為什麼?”

“第二個妹妹我留著下個星期請假時用。”

送給兒子的禮物

“弗裏茨,我聽說你爸爸旅行回來了,他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老師問。

“是啊,老師,爸爸給我帶回來一個咖啡杯,上而還有字呢”

上面寫著:『送給我的孩子』。

小莫里茲也舉起手說:”我爸爸旅行回來也給我帶了一個杯子。”

“上面也有字嗎?”

“當然了”,上面寫著:『慕尼黑(註)鐵路飯店』。”

(註)慕尼黑:德國城市名。

女兒的誤解

“柳茜,好孩子,你到肉店老闆那兒去一趟,問他有沒有豬蹄。”

過了半小時,小姑娘回來了。 “怎麼樣?看見了?”媽媽問。 “沒有。我等啊,等啊,可他到一直沒有脫鞋,而我 又不好意思叫他脫……”

山上山下

登上山頂,喘過幾口氣之後,父親對兒子說: “看吧,看下面那美麗的山谷,還有那如畫的小溪。”

兒子說道:“既然下面那麼美麗,那我們還爬三個小時到這上面來幹什麼?”

皮埃爾分馬鈴薯

“皮埃爾,如果讓你把十個馬鈴薯分成三份,你該怎麼辦呢?”

“那我先把它們做成馬鈴薯泥”

老師的批語一個學生拿著作業本,怯生生地走到老師跟前,問道:“老師,我認不出來,您在我的家庭作業下面寫的是什麼。”

“那兒寫的是:書寫要清楚”

小姑娘哭什麼

“你哭什麼呀?小姑娘。”鄰居問一個正在啼哭的小姑娘。

“媽媽把《兒童心理學》那本書給丟了。她現在腦子裏怎麼想就怎麼教育我……”

坐反了車

米沙跳上公共汽車,朝廣場的報時鐘看了一眼:八點十五分。汽車開動了。到下一站時,他又看見一個時鐘,所示的時間卻是八點零五分。

“唉呀,我說呢,”他恍然大悟似地說,“慌慌張張的,把車都坐反了”

老師、學生和蒼蠅

一年級的教室裏亂嚷嚷一片,老師生氣地大聲對 孩子們說:“肅靜”。坐在教室裏應該保持絕對安靜,甚至要能聽得見一隻蒼繩飛過去的聲音。” 教室裏頓時鴉雀無聲。

一個學生終於忍不住喊了起來:“老師,您到底還等什麼呀?快放蒼蠅吧”

巧 合

課堂上,老師問:”誰能舉出一例驚人的巧合來。”

“我,”米什科舉起手說,“我爸爸的婚禮和我媽媽的婚禮恰好在同一天舉行。”

天與傘

“彼佳,”老師問,“晴天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頭頂上有什麼?” “天。”

“對,雨天呢?” “傘。”

童話故事和幻想故事

“媽媽,給我講個童話故事吧! ”小阿妮央求著媽媽“好吧,你聽著。”媽媽說從前有個小姑娘,她從來也不惹父母生氣,還幫助媽媽做家務,按時做功課, 睡覺前都要把手和臉洗乾淨……”

“夠了,媽媽!我讓你講的是童話故事,不是幻想故事!”

動物園的遊戲

“我們來做‘動物園,遊戲吧!” 一個另孩兒對自己 的小夥伴說。 “怎麼做呀?”

“很簡單!我當猴子,你從家拿兒個柳丁來就行

當醫生的麻煩

小延斯問自己的好朋友佩特爾: “你長大以後幹什麼?”佩特爾說:“我要當醫生。”

“傻瓜!當了醫生你就不得不一天洗好幾次手了嗎。

沒見過貓的老師

“媽媽,我們老師從來也沒見過貓。”米佳放學回來對媽媽說。

“你怎麼知適的?”

“今天我畫了一隻貓,他竟問我:‘這是什麼東西?,”

原始人與地鐵

一個六歲的孩子問:

“媽媽,地球上的原始人很少,是嗎?”

“是的,不多。”

“那他們的汽車也同樣少了?” “他們根本就沒冇汽車。” “那他們要去什麼地方怎麼辦?” “步行。”

“一直步行到地鐵站嗎?”

今日事今日畢

伊裏達爾吃完了一個蘋果又伸手去拿第二個。 “媽媽,我可以再吃一個嗎?”

媽媽說:“這個留著明天吃吧”

“可你總是說:‘今天能做完的事,不要拖到明天。”

它也會藏起來

一個獵人的兒子對同伴們說:“我爸爸說,最危險的野獸要數灰熊了,遇上這種熊你就沒有救。如果你跑,它比你跑得還快,你要是跳到水裏,它也會游泳……”

“那如果我藏起來呢?”一個孩子問。 “它也會藏起來!”

“指揮員”的決心

一名老游擊隊員正在給孩子們講戰鬥故事。忽然,他轉向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問道:“科諾普卡,你現在是遊擊隊的指揮員,請你回答,為了不讓敵人使用鐵路,遊擊隊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科諾普卡“刷”地站了起來,立正答道: “必須迅速佔領售票處,並燒毀全部車票。”

報告

四年級的教室裏已經上課五分鐘了。這時,瓦夏,葉羅什金出現在門口。

“可以進去嗎?”

“噢,葉羅什金又在舊戲重演,”女老師拖著長腔說,“你是不是又有什麼麻煩事了?” “哦,對……正是這樣……”

“你總是有理,葉羅什金! ”

老師有些發火,“再不能照此下去了。馬上寫份報告,講講你遲到的原因。”

她接著說:“同學們,今天我們講講……”

在女老師講課的時候,葉羅什金走進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紙和筆。

“老師,”他舉起手,說:“報告怎麼寫呀?” ‘ “葉羅什金,又是你擾亂我們上課。

你就寫:”我叫某某某,是由於什麼什麼原因遲到,等等。”

“懂了嗎?”

“懂了。”葉羅什金連連點頭,動筆寫了起來。 “現在,同學們,我們學習下一個問題。”

……下課的鈴聲響了,課結束了。

“葉羅什金,報告寫好了嗎?交給我。” 葉羅什金把檢查送了過去。老師念道:”報告。我叫某某某,是由於什麼什麼原因遲到,等等。(結束)

德語考試

蘇聯某所學校的一座教室裏正在進行德語考試。 一會兒,一個學生走了出來。同學們迎上去問他:“怎麼樣?考得好嗎?” “好象不錯。”

“老師都問你什麼了?”

“誰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他全是用德語問的。”

如果他不抽煙

媽媽看見兒子在抽煙,使厲聲說道:“你要是抽煙, 就永遠也長不成個大人!”

“爺爺也抽煙,他今年已經七十歲了。” “如果他不抽煙,也許現在已經八十歲了 ! ”

化學家和他的學生

有一次,化學家對自己的學生講關於氧氣的發現。他說:“直到十八世紀人類才發現了氧氣。”

一個學生說:“真有意思,在那以前人們都吸什麼?”

失去信任的新老師

科斯佳放學回到家裏時,全家人已經坐在桌子旁開始吃午飯了。他在前廳脫去大衣,走進房間,在桌子的一旁坐了下來。

“你覺得你們的新老師怎麼樣?”爸爸問。 “他是個好人,”科斯佳說,“爸爸,不過,不能相信他。

一開始他說,三加三等於六,過了一會兒卻又說, 二加四等於六。”

課堂上

一次上算術課,老師出了這樣一道習題要大家計算?

三個人用兩個小時做完了一項工作,現在讓六個人來做這同一項工作,問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做完?

一個學生答道:既然這項工作已經做完了,就不必再做第二次了。

醫生把牙留下了

彼佳看牙回到家裏,奶奶問他:“怎麼樣,孩子,你的牙現在還疼嗎?”

“我現在怎麼會知道呢?醫生把牙留下了!”

嫉妒

爸爸,你知道嗎?我們的老師嫉妒心特別強。” “這從哪兒說起呢?”

“有好幾次他把我推出教室時都說”唉,如果我是你的父親……’”

認兩次錯呢

“馬拉特,你老實說,是不是你把玻璃打破了?要知道,坦白地承認一次錯誤就等於減罪一半。” “減罪一半?那我承認兩次呢?”

他知道近路

“我哥哥在校運動會上一分鐘跑完了兩千米。“吹牛!這比世界紀錄還快得多。”

“這是真的,因為他知道一條近路。”

那時候歷史短

孫子自豪地讓爺爺看自己的考分。 “聰,你才得了個四分,”爺爺說:”我上學的時候, 歷史課總是得五分。”

“可是……爺爺,”小孫子想了想說,“您上學那時候歷史短啊!”

小貓伸著懶腰從被窩裏爬了出來,天可真冷啊!小貓縮著脖子,推開窗戶一看,只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小貓和爸爸拿起掃把想把外面掃出一條路來,這樣大家走起路來就方便了。可出了大門一看,外面已經有人掃過了,到底是誰幹的好事呢?

小貓看了看周圍,發現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小貓對爸爸說:“這裏有小雞的腳印,一定是小雞掃的,小雞真勤勞!”

爸爸看了看雪地上的腳印,哈哈笑了起來,他對小貓說:“傻孩子,你沒有看清楚,那腳印是小鴨子的,小鴨子的腳趾是連著的,小雞的腳趾是分開的,以後可要記清楚啊! ”

小貓看著雪地上的腳印,撒嬌地說爸爸我知道了,我還要向勤勞的小鴨子學習呢!”

小朋友.小鴨子的腳趾之間是連著的.像船槳一樣,這樣劃水才會又快又穩呢。

禁止喂食

小男孩和爸爸進了動物園。 “爸爸,我們買頭大象吧!” “你怎麼了,孩子?你看大象有多大呀,要吃好多東西,我們可養不起。”

說著,父子倆來到另一個動物的跟前,兒子指著一個掛在籠子上的牌子問:

“爸爸,那上面寫的什麼呀?”

“禁喂動物。”爸爸漫不經心地回答。

可小兒子一聽卻高興起來,拉著爸爸的手嚷著說:“那我們就買這一個吧,什麼也不用喂它。”

事出有因

“今天爸爸打我兩次了。”兒子對母親訴苦說 “他為什麼打你?”
“第一次是因為我讓他看了寫滿1分’的記分冊I: 第二次,是因為他發現這是他自己小時候的。”

幾號公共汽車

爸爸和兒子在街上行走。兒子指著迎面開來的公共汽車說”爸爸,你看,4號公共汽車來了!”

“這不是4號車,我的孩子,這是31號車。” “你不是說過,一個3加個1就是4嗎?”

照菜譜做的

‘‘瑪莎,今天湯裏的肉怎麼這麼硬?” “不知道,我是嚴格照菜譜做的。菜譜上講得很清 楚—公斤肉煮一個小時。我買的是半公斤肉,所以就煮半個小時。”

考 試

考場上,老師向學生提出很多問題,有個學生連一個也回答不上來。他羞紅了臉,低頭不語。突然他抬 起頭來問老師:

“這些問題您怎麼還問我?您不比我更清楚嗎?”

嚴 父

“托托,你怎麼不到我家去玩?” “我脫不了身呀。父親對我非常嚴格。他幫我做家庭作業的時候,總讓我一動不動地守著他!”

遭武裝暴徒襲擊的學生

紮恩來到學校,上課鈴巳經響過多時了。 “出了什麼事了,這麼晚才來?”女老師問他。 “我遭到了武裝暴徒的襲擊。” “上帝!他搶走你的什麼了?”

“家庭作業。”

君子協定

媽媽:“聽著,阿尼克。今天我們吃餡餅的事,千萬不要讓你爸爸知道。要不然,以後我就不給你吃了”

兒子,放心吧,媽媽。我是不會告訴爸爸的。爸爸每天悄悄帶我上街吃點心,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吧?”

親成聯姻

一個小學生問一個女同學:“瑞納,長大以後,你和我結婚嗎?” “不。”

“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家的人只和親戚結婚。你知逍,我爺爺和奶奶,爸爸和媽媽,叔叔和姉嬸,都是這樣,就連我哥哥也是和嫂子結婚。你說,我怎麼能和你結婚呢?”

不可思議

數學老師“請你告訴我什麼叫常數?” 學生:”什麼?老師還不知道什麼是常數麼?”

騙 子

一個富翁雇了個工人,叫他做一個月的工作,並答應付給他二百塊錢。

可是,到了月底,富翁卻說:

“你必須先到城裏給我拿兩樣東西來。否則,就別想拿到工錢。”

他要求的那兩樣東西,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他用這種方法騙了許多人。

有一次,他又雇了個男孩,叫他做了一個月的工作,也答應給他二百塊錢。

到了月底,富翁又對這個孩子說:

“你到城裏的集市上去給我拿兩件東西來,一件叫‘啊,,一件叫‘哇’。”

小孩聽了,心裏一怔。後來,他終於想出了辦法。 他假裝去了一趟市場,回來後,給主人帶回一個瓶子, 裏面裝滿了蜈蚣和蠍子。

“我給你把‘啊’和‘哇’都拿來了,你把手伸進去拿吧。

“小孩說。”

富翁先是十分驚訝,但還是把手伸到了瓶子裏。 娛蚣咬了富翁一口,他痛得慘叫一聲:“啊!” 小孩見了哈哈大笑,說: “現在你再去拿‘哇’吧!”

富翁不敢再試了,只好老老實實地把錢付給小孩。

有一家啤酒製造商向向社會誠征產品的宣傳海報,開價是20萬美金。

消息一傳出,讓許多人趨之若鶩,不到一個月,就收集到了成千上萬幅廣告作品。但是,精品畢竟是少數,大多數都是一些平庸的作品,負責人只能從當中選擇一件較為滿意的作品。

這幅作品的大致內容是這樣的:一隻啤酒瓶的上半身,瓶內啤酒洶湧,在瓶頸處緊握著一隻手,拇指朝上,正欲頂起啤酒瓶的瓶蓋,旁邊配上的廣告標語是:“忍不住的誘惑!”

但是,公司的總經理僅僅看了兩秒鐘就否決了這幅作品,理由是:用拇指來開瓶蓋,這種做法十分危險,若是有消費者因為模仿廣告而受傷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

看到老總如此挑剔,許多人都望而卻步。這時,一個學生卻自信地走進了老總經理的辦公室。同樣是兩秒鐘的時間,老總突然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說:“太棒了,這才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這幅海報就鋪天蓋地般見諸各大平面媒體,內容其實很簡單:一隻啤酒瓶的上半身,瓶內啤酒洶湧,在瓶頸處緊握著一隻手,用拇指緊緊地壓住瓶蓋,儘管這樣,啤酒還是如汩汩清泉般溢了出來。這幅海報的廣告標語是:“精彩按捺不住!”

同樣是一隻拇指,僅僅是向上位移了一公分,變換了一下姿勢,就贏得了20萬美金!這在許多人看來,未免也太投機取巧了,然而,你可曾想過:這短短一公分的背後,境界的差距有多少米呢?

其實,一個真正富有創意的人,就是能從廢墟中發掘到金礦的人!

誠 實

爸爸:“你吃蘋果問過媽媽了嗎?” 孩子: ”問過了。”

爸爸:“你可得留點心,如果你再說謊,我就要楱你。你問過媽媽了嗎?”

孩子:“真的,爸爸,我問過媽媽了。她說叫我不要吃。”

 

汽車幼稚園

一個五歲的小孩跟著父親走進停滿小轎車的車庫。她對父親說:

“爸爸,這是汽車幼稚園,對嗎?”

 

閉眼照鏡

媽媽看見小女兒閉著雙眼站在穿衣鏡面前,便問女兒:“你這是怎麼啦?”

“我想瞧瞧我睡覺時是什麼樣子。”

花的香味

一個四歲的小女孩畫花時,在花的周圍點上許多小點。有人問他:

“這許多點點是什麼呀, “花的香味!”

什麼叫動物園

“爸爸,你說什麼叫動物園呀? ”三歲的小女兒問, “讓你哥題告訴你吧。”爸爸說,“湯姆,你講給她聽”。

“動物園就是那裏有很多動物,怛又不不可以打獵的地方。”

給上帝畫像

五歲的哈利趴在一張紙上,正專心致志用鉛筆在上面畫著什麼。

“你畫什麼呢?哈利。”媽媽問他。 “我在給上帝畫像。”他連頭都沒抬,回答說。

“可是誰也不知道上帝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呀?”媽媽又說。

“我一畫出來,大家不就知道了嘛!”

米佳的聯想

米佳坐爸爸的小臥車來到加油站。

“爸爸,我們來這兒幹什麼?”他問。 “咱們的車餓了,該給它吃東西了。”爸爸固答說。 “讓它喝汽油喔?”

“噢,我明白了。等小臥車喝了很多汽油,它就會長大,變成一輛公共汽車了!”

旁觀者的感慨

畫家蹲在 湖邊,正全神 貫注地對燦爛的晚霞進行寫生。一個男人帶著兒子走過來,停在畫家的身後。他們俯身看了一會兒,父親深有感觸地對兒子說;“看見了吧,孩子,當一個人沒有照相機的時候,他就不得不這麼辛苦了。

三次,還是四次

游泳教練對小運動員們說,他年輕時訓練非常刻苦,每天早晨都要三次橫渡東山河。其中一個孩子聽了撲哧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教練不滿地問。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您應該是四次橫渡。”

“為什麼?”

“您總得回到您放衣服的地方吧!”

瓦利克的傷心處

兩個孩子吵了一架。一個孩子走了,另一個孩子仍在那裏傷心地啼哭。

“行了,瓦利克,”媽媽對他說,“咱們再找別的夥伴去玩!”

“我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夥伴了! 他媽媽在糖果廠上班……,,

還有爸爸的幫助

一天,剛剛批改完作業的老師將一名學生叫到辦公室,生氣地對他說:“我真沒見過象你這樣的學生。天曉得,一個人怎麼能出這麼多的錯誤?!”

“老師,你說的不對。”學生感到委屈,反駁說“不 是我一個人,還有爸爸的幫助”

袋鼠及其袋子

生物課上老師問一個學生:

“力克,你說,袋鼠肚子上的袋子有什麼用途?”

“在遭到強敵追擊時用來藏身的。”

直觀教學

全家圍坐在一張鋪有天藍色台布的圓桌旁:爸爸在看報紙,媽媽在縫製一個枕頭,而八歲的維佳在讀一本小冊子。

“爸爸,這個地方我怎麼看不懂,”維佳忽然對父親說,“你給我講講,吵架是怎麼引起的。”

“這很簡單。”爸爸把報紙放到一邊,說道:假定我們的房屋管理員跟看院子的人關係不和……”

“沒有的事!”媽媽打斷說,“房屋管理員跟看院子的人處得可好呢。”

“我這不是舉個例子嘛。”爸爸辯解說。

“舉例子也不能隨便舉呀! ”媽媽嚷了起來。

“那你給他解釋吧……”

“你總是把自己的責任推給我!”

“不是推給你,是……你太挑剔了”。

“我太挑剔了?!”

“對,是你……”

“不,是你……”

“行了維佳說道,“爸爸,用不著你解釋了,我懂了。”

大鬼和小鬼的故事

有個小鬼,是個新鬼,窮得囊中羞涩。

有個大鬼,已經做了多年的鬼,富得錢都花不完。

於是小鬼就向大鬼請教,怎樣才能脫離貧窮。大鬼反正已經很富有了,就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的致富絕招:“想賺錢很容易,你只要晚上選條陰暗的小路,在路邊一蹲,看見有人過來就伸腿絆他一下,他一害怕,就會燒錢給你用。”

小鬼聽完,千恩萬謝地去了。到了晚上,他找了條偏僻陰暗的小路蹲了下來,可這條小路太偏了,他等了大半夜,也沒見一個人影。小鬼等得瞌睡都上來了,正打著盹的時候,忽然聽見“咚咚咚”的腳步聲,有人來了!他立即來了精神,把右腿伸了出去。

就聽見一聲悶響,奇怪的是那個人沒被絆倒,小鬼自己的腿卻被踩斷了。

小鬼哭喪著臉去找大鬼,大鬼問他:“那人走路是什麼樣的聲音?”小鬼說:“是‘咚咚咚’的聲音。”大鬼一擺手:“唉,怪我沒給你說全了。走路‘咚咚咚’,說明他強壯有力,這樣的人走路哪能會磕絆,你要絆只能絆那種走路軟綿綿有氣無力的人。”

小鬼記住了這個教訓,第二天晚上就又去了那條路。深更半夜的時候,終於來了一個走路沒聲音、看上去軟綿綿有氣無力的人,小鬼立刻伸出腿去,果然把那人給絆倒了。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只見他在地上找啊找的,想找出是什麼東西絆了自己。他盯著小鬼看,小鬼哈哈大笑,沖著那人做鬼臉:“看吧看吧,你看不見我!”那個人真的看不見小鬼,也聽不見小鬼的聲音,他其實盯著的是小鬼腳旁的石頭。他一邊把石頭撿起來,一邊嘴裏嘀咕著:“都是你,害我摔了一大跤。”他把石頭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巧了,正好砸在小鬼的腿上。

受傷的小鬼坐在路邊忍不住“嗚嗚嗚”地哭了起來,突然他感覺大地在震動,隨著“嗵嗵嗵”的腳步聲,有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了。小鬼嚇得不敢哭了,拼命地往路邊縮,生怕絆倒了那個人。可誰知那人沒有被小鬼絆倒,卻被那塊石頭絆倒了,正好重重地摔在了小鬼的身邊。小鬼嚇得一哆嗦,還好,那人看不見小鬼,也沒有找石頭算帳,而是拍拍身上的土,急匆匆地走了。

小鬼哭喪著臉去找大鬼,把前後事情一說,大鬼高興地說:“你就要發財了,明天晚上我陪你撿錢去。”小鬼將信將疑。

第二天晚上,小鬼跟著大鬼來到那條路上,果然有人拎著一大包紙錢來燒。可讓小鬼吃驚的是,來者不是先前那個走路軟綿綿的人,而是後來走路“嗵嗵嗵”的那個。

小鬼不解地問大鬼:“怎麼會是這個人來呢?”大鬼笑著說:“那個人走路雖然軟綿綿,但他不信鬼,就算你把他絆倒了,他也以為是石頭絆的他,扔了石頭不就完事兒了?而這個走路‘嗵嗵嗵’的呢,你別看他走得那麼響,那是他故意放重腳步給自己壯膽的,其實他膽小得很,就算是石頭絆的他,他也會以為是我們絆了他,他可信我們哩,所以今天一定會急著來給我們燒紙錢的。”

小鬼還是不明白:“那怎麼判斷一個人是信我們還是不信我們呢?”

大鬼說:“那就要靠你自己察言觀色了。”

小鬼長歎一聲:“原來做鬼比做人還累啊!”

我再也不去上學了

“我再也不去上學了 ! ”小男孩上學第一天后回家 對媽媽說,“我不會讀,也不會寫,我只會講話,可是老師偏偏又不讓我講話!”

歷史課

歷史課老師在講完歷史人物“拿破崙一世”之後,提問他的 一個學生:

“魯斯傑姆, 請你講一下, 1769年發生了什麼事?”

“拿破崙一世誕生。”

“對,1812年”

“嗯……他……大概四十三歲了吧?”

別和他玩

媽媽對她的小兒子說:“維克托不是個好孩子,我不想讓你和他玩。

“我是個好孩子嗎,媽媽?” “當然了,你是個很好的孩子。” “那就讓維克托和我玩吧!”

奶店老闆和他的徒弟

老闆;你今天往牛奶里加水了嗎?徒弟:加了,先生。

老闆;莫非你不知道,這樣做不道德嗎? 徒弟:是啊,先生。但是您自己說…… 老闆:我是對你說,應當先往桶裏倒些水,然後再添牛奶。這樣我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們沒往牛奶裏加水。

 

 

 

迷路的孩子

一個小男孩迷路了。 員警問他"你住在哪條街上?” “我不是住在街上,我住在家裏。”

 

 

 

 

 

 

籌辦三人宴會

一位幽默大師講了這麼一個笑話。 小滑頭尼爾打電話給他的朋友: “喂,科達!快把你的亞美尼亜白蘭地酒帶 來,我這兒有美味的鹹鱘魚脊肉午!來嗎?我等你!”尼爾又打電話給另一個朋友: “喂,安德魯!快帶你的鹹鱘魚脊肉千到我這兒來,我有上等的亞美尼亞白蘭地酒”       ‘‘

一個小時後,科達和安德魯裏爾這兩個彼此並不相識的朋友已經與尼爾一起碰杯了。

當送他們出門時,安德魯咧嘴大笑說:咱們的三人宴會搞得真怪!

精心裁培的黑色鬱金香

史坦利和布來恩是一對好朋友,兩個人都是花匠。一天,報紙上登了一則消息,說是重金懸賞能種出黑色鬱金香的園藝好手。

鬱金香有金黃色或者紅色的。黑色的,怎麼可能?不過,兩個年紀小人都想試試看。

史坦利撒下了種子,每天都精心照顧。當花開了,他挑選了其中顏色最深的一朵,取得了它的種子。第二年,史坦利把這些種子栽下去,然後再從中選出顏色更深的,如此一年一年地循環往復。

布來恩也撒下了種子,同樣精心侍弄。當花開了,他從中選了顏色深淺不同的花。第二年,布來恩也將這些不同顏色的種子再栽種下去,然後,同樣如此,循環往復。

很多年過去了。一天早上,史坦利來到花園,他看到一朵黑色的鬱金香,欣慰地笑了。儘管因為時間太久,當年承諾的重金已經不可能兌現,但史坦利沒有失望,很多人專程來訂購他的黑色鬱金香,幾乎供不應求。人們稱他是“綠手指”,這是對好園丁的稱讚。

而布來恩卻一直默默無聞。有一天,報上卻刊登了對布來恩的採訪,還附了照片,上面有各種顏色的鬱金香,不僅有黑色,竟然還有藍色、白色……

用了同樣的時間,史坦利種出黑色的鬱金香,而布來恩卻種出了五顏六色的鬱金香。人們好奇地問布來恩:“怎麼會想到種這些不同顏色的鬱金香呢?”

布來恩靦腆地笑了:“我想:既然能培育出黑色的鬱金香,也一定能培育出別的顏色,那麼何必要等到黑色的鬱金香種出來,再去種別的呢?”後來,人們稱布來恩是“金手指”。

我們身邊,有多少人只能做“綠手指”,而不能做“金手指”呢?在實現目標的過程中,附帶完成那些能夠一併達到的事情,收穫會多得多,誰說不是呢?

唐朝詩人李白詩:“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鬱金香,花中天之驕子,顏色鮮明豔麗,花感又不失氣度,猶如美酒馥鬱芬芳,猶如琥珀真切引人

盲女孩關在哪間屋

答案-:少女被關在窗戶朝北,即面對丘陵的那間屋子裏。這從少女所說的“夜晚會有風吹進來”這句話可以得到證實。海岸一到夜晚,陸地上的氣溫要比海面的溫度容易冷卻,這種涼的空氣就從丘陵向海上流動,所以從朝北的小視窗吹來陣陣清風。反之,白天由於陸地很快變熱,風就改從海上吹來,而在早晚氣溫相同

的時候,海岸上就處於無風狀態了。

火柴盒上的地址

答案:小玻璃瓶裝的是中村吐到大門外的口香糖渣,而上面有他的唾液及齒型。何況,那糖渣上還沒落上灰塵,很清楚地表明是非常新的糖渣。杜三郎在滅跡時疏忽了中村來時嚼著口香糖的。

客輪上的謀殺

答案:兇手是遺產繼承人崔促達。他為了早點把遺產弄到手,沒有將屍體丟入大海,而是刻意留下。因為法律規定,在失蹤期間,失蹤人的財產是不能被繼承的。

血手印

答案:福爾摩伍看到,五個手指的指紋全部正面緊貼牆壁印上去的,手掌的紋路也很清晰,這才產生了懷疑。因為當手掌貼在牆上時,拇指和其他四個手指不同,是側面貼著牆的,所以正常情況下,拇指的指紋不會全在牆上印出來的。

誰偷走了郵票

罪犯作案時都有一個特點,就是要想辦法加快速度,縮短時間。在這起案件中,作案者完全可以不撬開矮櫃,直接打碎矮櫃玻璃,就可以拿到郵票。但現在他卻費功夫撬開櫃子,那就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他怕損壞矮櫃中的其他郵票,而有這種想法的,只能是郵票的主人

誰是真凶?

答案:

兇手是情人。死者穿著睡衣,通過貓眼看到情人來了就沒換衣服。

二氧化碳謀殺案

答案:

女主人的情人在冰激淩裏放入了乾冰,乾冰揮發後,形成了二氧化碳氣體,導致了女主人窒息死亡

賓館槍聲

答案:

因為客房裏有厚厚的地毯,所以女秘書不可能從話筒裏聽見兇手逃跑時的腳步聲。

賓館槍聲

答案:

因為客房裏有厚厚的地毯,所以女秘書不可能從話筒裏聽見兇手逃跑時的腳步聲。

賓館槍聲

因為客房裏有厚厚的地毯,所以女秘書不可能從話筒裏聽見兇手逃跑時的腳步聲。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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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雕

其他人進來的雨傘是濕的,而小偷的雨傘是幹的,證明他呆在這裏一夜沒出去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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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疑的花匠

有經驗的花匠都知道,夏天的中午不能給植物澆水,因為那時氣溫很高,植物要通過蒸發水來散熱,而這時給植物澆水,植物的根部遇冷,影響對水分的吸收,會造成植物的死亡。所以,這個時候澆花的花匠是很值得懷疑的.

破窗而入

保安說他在玻璃打碎前拉上了窗簾,如果真的是那樣,小偷打碎玻璃時,碎玻璃被窗簾擋住,就不會落得滿地都是了。所以福爾摩伍判斷這個人在說謊。

地鐵站的嫌疑犯

第四個人。因為福爾摩伍想到嫌疑犯跑了很長一段路,一定氣喘吁吁,而這六個人中,只有第四個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氣,並試圖用跑步機取暖來掩飾,因此可以判斷這個人就是嫌疑犯。

十三朵玫瑰

窗臺上的花都枯萎凋謝了,那應該能在窗臺或地板上找到落下的花瓣,不可能只有一點灰塵,所以福爾摩伍判斷花瓣是兇手清洗現場時一起弄掉了。

北極狐的照片

北極狐夏季的皮毛為灰黑色,尾端為白色,而只有在冬季全身皮毛的顏色才是雪白色的。

沒有影子的目擊者

是雷達.因為箱子是鋁合金做的,所以雷達基地發射的超短波碰到箱子後,會反射回來,並顯示在雷達的螢幕上.

失蹤的自行車

自行車是靠後輪推動的,孩子在自行車前輪下面綁上旱冰鞋,就能把車子騎走了。不過這種方法很危險,不要輕易嘗試。

敲門的男人

因為這個樓層所有的房間都是單人間,所以住客回房間一般是不會敲門的,只有小偷才會敲門試探。

書房裏的迷案

外面有大風,而落地窗一直打開,所以,燃燒著的蠟燭應該很快就被熄滅,可是桌上卻又一大堆燭液,顯然有問題.

離奇的爆炸

兇手趁音樂家出門時。偷偷潛入他家中,在火藥中摻入了氨溶液和碘的混合物。氨溶液和碘混合放在火藥裏,在濕的狀態下是安全無害的,但乾燥後就很敏感,即使是高音量的震動也會引發爆炸,凶於是希望音樂家吹奏高音曲調時引發爆炸。

不知道就好

因為傑克知道麗莎死在旅館裏,所以才到旅館取回金筆。如果他是無辜的,他應該直接去麗莎所住的公寓。

露了馬腳

西格馬爾交罰款的那張10歐元的鈔票號碼,是被搶劫的7.5萬歐元中的一張。

車禍疑案

福爾摩伍想到被害人一定是在仰面朝天時才看到轎車後部車牌號的。人在這種時刻容易忘記自己的視角已經顛倒,把本是8619的牌號誤認為是6198了。所以福爾摩伍想到,這個車牌號一定是8619

潘國柱是個工程師,平日裏最愛養個小動物什麼的,調節一下生活。最近,他買了一條獅子犬,起名豆豆。豆豆可愛又活潑,潘國柱一有空就帶著它出去溜達,很是開心。

夏天到了,這段時間豆豆又是拉稀又是咳嗽。潘國柱趕忙抱它去寵物醫院,獸醫檢查了一番後,問道:“你家開冷氣了吧?”

潘國柱點點頭:“那還用說,這種獅子犬最怕天熱了,一天到晚都賴在冷氣房間裏不肯走。”

獸醫笑了笑,說道:“這狗沒什麼大問題,就是得了點‘冷氣病’。”

“冷氣病?”潘國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狗也會得冷氣病?”

獸醫解釋說,狗也是很講究空氣品質的,尤其是這種獅子犬,非常嬌貴,老是呆在冷氣房間裏,就會得冷氣病,時間長了,還有可能危及生命。

潘國柱一聽急了,忙問:“這、這可怎麼辦啊?”

獸醫搖了搖頭,說道:“目前沒有什麼好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放在自然環境裏,天再熱,也只能用扇子給它扇扇風。”

這下可把潘國柱給難住了。這麼熱的天,不開冷氣,人難受點也就算了,關鍵是自己和老婆都要上班的,總不能請假在家給狗扇扇子吧。

晚上回到家,潘國柱把這事和老婆說了,夫妻倆一合計,決定忍痛割愛,把狗賣掉。可眼下豆豆病懨懨的樣子,誰敢買啊。正在愁眉不展的時候,潘國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母親。

潘國柱的母親七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在鄉下。現在,只能把豆豆送到母親那裏,讓她照看一段時間,等豆豆的病全好了,再把它賣掉。

第二天,潘國柱就把豆豆送到了鄉下。老人一個人在家正感孤獨,豆豆的到來,給她增添了不少的樂趣。按照兒子的吩咐,母親每天都悉心照料豆豆,只要一見豆豆張嘴喘氣,就用芭蕉扇給它扇風,一邊扇扇子,一邊還唱著兒歌,那樣子,就好像在照顧自己病中的孩子。

還別說,母親的芭蕉扇比啥藥都靈驗,半個月後,豆豆完全好了。不久,潘國柱也為豆豆找到了買主。

一聽說要賣豆豆,老人一百個不願意。可潘國柱還是不顧母親的勸阻,把豆豆帶走了。

豆豆的新主人是個姓王的大老闆,對豆豆可喜愛了。可是,沒過多久,王老闆就打來電話說,豆豆到家以後,一直精神委靡,不肯吃東西,還一個勁地叫喚。

潘國柱知道,豆豆這是冷氣病又犯了,他連忙把扇扇子降溫的那套方法說了。

好在王老闆有錢,家裏雇了保姆。既然豆豆不能吹冷氣,就讓它住在保姆房間,把裏面的冷氣關掉,讓保姆給豆豆人工扇風。

然而,半個月過去了,豆豆不但不見好轉,反而一天比一天叫得厲害,弄得王老闆一家都睡不好覺。

王老闆沒轍了,帶著豆豆找上門來,說:“我2萬塊買的,情願倒貼5000,你把豆豆收回去吧。”潘國柱只好答應了,又把豆豆交給母親代養。

說來也怪,豆豆一回到老人身邊,病很快就又好了。

可是不久,潘國柱又找來了新的買主。潘國柱覺得,豆豆在王老闆家不適應,可能是因為他家的保姆太年輕,性情急躁,給豆豆扇風不夠柔和。而這次的買主是一對老年夫婦,這老兩口家裏沒安冷氣,可以輪流給豆豆扇風。

然而,豆豆到了新家,仍是狂躁不安,不管老兩口怎麼扇風,就是一直叫喚。

這天,老兩口帶著狗找上門來,老頭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說:“這狗再養下去,非把俺折磨病不可,還是還給你吧,至於錢,隨你的心意,反正俺是不能再把狗帶回去了……”

人家把話說到這個分上,潘國柱沒法拒絕,只好將錢如數退還,收下豆豆,又一次把它送到了鄉下。

照例,母親的芭蕉扇又發揮了作用。潘國柱心裏感到很奇怪,母親到底有啥絕招呢?

幾次賣狗不成,潘國柱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打算就把豆豆交給母親照管。

這天,潘國柱突然接到鄉下打來的電話,說母親突發腦血栓,被送進了醫院,夫妻倆急忙趕去。經過搶救,老人總算脫離了危險,可是,已經神志不清,有時連人都認不得了。

這下可忙壞了小倆口。兩個人都請了假,一個人在醫院侍候老人,一個人在家照顧豆豆。老人的病情倒是漸漸有了起色,可豆豆卻是一天比一天虛弱,夫妻倆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這天,潘國柱又去醫院看望母親,發現母親躺在床上,雙手四處摸索,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突然,她看到潘國柱手裏有本書,就伸手抓了過來,把書當扇子給兒子扇起風來,嘴裏還念叨著什麼。

潘國柱心想:母親經常給豆豆扇風,對豆豆有了感情,她這一定是想豆豆了。於是,他趕緊從老人手裏拿過書,說道:“媽,別扇了,我知道您想豆豆了,明天我就把豆豆帶來。”

第二天,潘國柱向院方說明了情況,考慮到這樣對老人恢復神志有幫助,醫院破例讓豆豆進了病房。

潘國柱找了一張凳子,放在老人床頭,把豆豆放在凳子上,還專門買了一把芭蕉扇,遞到老人手裏。

老人側過身子,望著豆豆,眼神裏充滿了慈愛,手裏的扇子輕輕晃動著。慢慢地,老人念叨的聲音越來越大了,潘國柱終於聽清了那些字眼。

頓時,潘國柱驚呆了,原來母親念叨的不是別的,而是一首他兒時常聽的催眠曲—

“小冰冰睡覺吧,山貓猴子來到了,紅眼綠鼻子,四個毛蹄子,走路叭叭響,要吃活孩子……”

豆豆在老人的哼唱聲中,就像小孩子一樣,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這熟悉的兒歌,一下子把潘國柱帶回了幸福的兒時。他記得,每到夏天的夜晚,自己都是在母親的哼唱中甜蜜入睡的。

他突然明白了,豆豆為什麼離不開母親,因為老人把豆豆當成兒子了,她的一舉一動都傾注了感情。

想到這裏,潘國柱突然覺得很愧疚,他湊到母親的耳邊,輕輕地說:“媽,豆豆不離開你,我也再不離開你了……”

從前,有個小姑娘,只要太陽一出來,她就會很開心。就連幫媽媽做家務,她都要在有陽光的地方,所以,她家的窗戶很大很大,只要太陽一出來,屋子裏就亮堂堂的。



太陽一下山,這個小姑娘看著西邊的天空,就悄悄落淚。遇到天陰下雨的時候,這個小姑娘就會渾身發抖,低著頭坐在一個地方,一動也不動。

家人都很著急,找大夫來看,所有的大夫都說小姑娘很健康,沒有病。

在一個下雨天,小姑娘死了。家人正傷心的時候,忽然,小姑娘的身體消失了,床上多出了 一粒小黑種子。

種子

家人把這粒種子埋在了院子裏,過了幾天,埋種子的地方就長出了小芽。又過了一段時間,小芽長高了,開出了金黃色的花,花朵始終朝著太陽的方向。

小朋友‘注意觀察你就會 發現.向日葵的臉總是朝著太陽的方向哦村子裏的人都說小姑娘是太陽的女兒,所以美麗的花朵,才向著太陽的方向。

向日葵

禪師的創新的哲學

有一位禪師請了一位弟子到他房中飲茶,他們先是寒暄了一會兒,就開始用茶,這位禪師替弟子倒茶,茶杯已經滿了,禪師依然繼續倒,終於茶水溢出來了,並且把地上濺濕了,最後弟子忍不住叫道:”師父,不能再倒了,茶水已經溢出來了,杯子裝不下了!

禪師應道:”你的觀察力不錯!你也是一樣,如果你要接受我的任何教誨,首先你必須把心智的杯子空出來!

同樣的可以 借用禪師的這句話,如果大家,想要在創造這麼的一種領域裏,在創造的天空裏自由的翱翔,那麼首先我們要打破我們的貫性思維模式,把腦子裏的所有束縛都解除掉。把心智的杯子空出來。

25

“據津久井洋子女士說,潤子在大學畢業後曾經上過班,於三年後辭職,為了學習繪畫而到巴黎留學了兩年。那張明信片似乎就是在那段期間寄出的。”
草薙盯著興奮地述說著其發現的內海薰,心中感覺到一陣莫名的懊喪。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內心的一個角落確實不大想對她的這一發現表示讚賞。
間宮身體背靠在椅背上,粗壯的雙臂抱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說,津久井潤子和真柴綾音是朋友? ”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明信片郵截上的日期也和真柴太太在倫敦留學的時間一致。而且又是北海道人,我想不會有這麼多巧合。”
“你確定嗎?”草薙說道,“我倒覺得這種程度的巧合也不無可能。你以為倫敦有多少日本留學生嗎?可不是一百兩百能數得過來的。”
“好了好了。”間宮擺擺手,出面調停。
“假設她們倆確實是朋友,那你認為和本案又有什麼關係呢?”股長向內海薰發問道。
“雖然目前還只是處於推論階段,但也不可否認潤子自殺用剩的砒霜後來落到綾音手中的可能性。”
“這一點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鑒證科,雖然不清楚他們是否能夠確認。不過內海,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推論的那樣,死者太太就是與自殺了的朋友的前男友結婚了啊。”
“是這樣的。”
“你難道不覺得說不通嗎?”
“不覺得。”
“為什麼?”
“和朋友的前男友交往的女子,這世上可多了去了, 我認識的人裏面也有這樣的。有些女的甚至還強調說,就因為已經從朋友那裏得知相當多的資訊,所以才有利於自己事先對對方有更多的瞭解呢。”
“即便這朋友後來自殺了也是一樣嗎? ”草薙插嘴問道,“自殺的原因可說不定就在這男的身上啊。”
“那也只是說不定,而並非肯定。”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綾音太太和真柴先生是在一場派對上認識的。你是要說,她就是那麼巧在那種場合碰到了朋友的前男友?”
“假如兩個人都還是單身,也沒什麼稀奇的。”
“之後又碰巧成了戀愛關係?這故事可編得夠便當的。”
“這一點或許並非碰巧。”
“你這話什麼意思? ” 聽到草薙的詢問,內海薰盯著他說道:“或許綾音太太一開始就是沖著真柴先生去的。她在真柴先生還在與津久井潤子交往時就看上了他,而後又以潤子的自殺為契機,開始接近他,甚至就連他們兩人在相親派對上的相識,也有可能並非偶然。”
“你這根本就是在瞎扯,”草薙恨恨地說道,“她可不是你說的那種女人。”
“那她是怎樣的女人呢?草薙前輩,您又真的瞭解那位太太嗎? ”
間宮站起來吼了一句“都給我住嘴 ”。
“內海,雖然我也承認你的直覺很敏銳,但你這次卻有些猜疑過頭了。在說出你的推論之前,你還是先收集一些有力的物證來吧。還有你,草薙,你也別整天每句都和人抬杠,先聽人把話說完行不行?有時真相就是在相互交換意見的過程中顯露出真面目來的。你平常不是挺會聽人說話的嗎?現在這樣子可一點都不像你哦。”
內海薰說了聲“抱歉“,低下了頭,而草薙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間宮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道:“內海的話聽起來有點意思,但根據有失薄弱。而且如果綾音太太確實是兇手的話,毒藥的來路倒是能解釋清了,可除此之外還看不出任何與本案相關的地方。還是說,”他把雙肘撐到桌上,望著內海薰,“你這回又打算假設綾音太太是為了替自殺的朋友報仇,才故意接近真柴義孝的? ”
“不,這倒不至於。我無法想像會有人以復仇為目的而結婚。”
“既然如此,那你的想像遊戲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等鑒證科調査過津久井家的雜物間後再說吧。”間宮做出了總結道。

在草薙回到自己久違的家裏時,日期已經悄悄地向前跳了一格。雖然他也很想沖個澡,但剛脫下上衣,就倒在了床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淸楚,他是身體累了,還是精神投降了。
“草薙前輩,您又真的瞭解那位太太嗎?” 內海薰的話依舊縈繞在他耳畔。
他心想,我對綾音確實是一無所知。他以為交談幾句、認識了外表,就算是瞭解了她的內在。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她是一個能夠若無其事地與自己自殺的朋友的前男友結婚的女人。即便其自殺與真柴義孝並無半點關係,她的心中恐怕也會覺得有愧于朋友的。她應該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草薙坐起身子,松了松領帶,目光停留在身旁桌上隨意扔著的兩本繪本上。那是他從“櫟出版 ”帶回來的津久井潤子的作品。
他再次躺回床上,隨手翻了幾頁。繪本的書名叫做《雪人摔倒了》,講的是一個原本待在雪國的雪人,某天為了尋找溫暖的國度而出門旅行的故事。雖然故事裏的雪人還想再往南走,但卻遇上了再繼續前進身體就會融化的兩難局面。雪人中止了旅行,準備回到原先的寒冷國度去。回去的路上,他路過了一戶人家,透過窗戶朝屋裏一看,只見一家人正圍著曖爐,滿臉幸福地談天說地。而他們所談論的話題,正是唯有屋外一片冰天雪地,才能感受到屋裏溫暖的可貴。
看了一眼這頁上的畫後,草薙一下子就從床上跳了起來。
雪人探頭窺伺的那戶人家的牆上,掛著一幅他曾經見過的東西!
深褐色的背景上,如同萬花筒中看到的一般,有規律地散落著各種顏色的花瓣。
草薙至今還能淸晰地回想起第一次看到這圖案時的那一份感動,而且同樣記得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
是在真柴家的臥室。這圖案正是掛在他家臥室牆上的那幅掛毯的圖案。
白天,綾音原本還打算請草薙幫忙把那幅掛毯掛到牆上去,但她後來突然改變了主意,說今天還是先不掛了。
或許是因為她之前聽到了津久井潤子這個名字。恐怕她是因為知道繪本裏有過那幅掛毯,所以才故意不想讓草薙看到的吧。
草薙雙手抱住了頭。伴隨著劇烈的心跳,他聽到了耳鳴聲。

第二天清晨,一陣電話鈴聲吵醒了草薙。看看鐘,是上午八點多。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眼前的桌上放著一瓶威士卡和一隻玻璃杯,杯裏還剩半杯酒。
他回想起昨夜輾轉難眠,最後不得不喝酒助眠的一幕。而令他無法入眠的原因,根本不必去回想。
他撐起沉重的身體,伸手拿起了桌上響個不停的手機。
來電顯示是內海。
“喂,是我。”
“我是內海,抱歉這麼早就打攪您。因為我有件急事無論如何要儘早通知您。”
“究竟什麼事? ”
“結果出來了。Spring 8那邊來報告了,據說確實從淨水器上檢測出了砒霜。”

26

豬飼事務所位於距離惠比壽站徒步五分鐘的地方,佔據了整棟六層樓建築的整個四樓樓面,前臺坐著一名看樣子二十出頭的女子,身穿灰色西裝。
雖然事先已經預約過,但草薙還是被帶到了會客室裏等候。說是會客室,其實也不過是一間放了一張小桌子和幾把鋼管椅的小房間。除此之外還有好幾間這樣的房間, 從這一點看來,這裏的律師似乎不止一個。草薙也終於明白豬飼能夠抽出手參與真柴義孝公司的經營管理的原因了。
十五分鐘後,豬飼才在草薙面前現身。儘管如此,他卻沒有半句道歉的話,只是點頭說了句“你好 ”。他或許是在怪草薙不該來打擾他工作吧。
“案件有什麼新的進展嗎?倒沒聽綾音太太說起什麼啊。 ”豬飼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道。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進展,不過我們確實査明瞭―些新的情況。遺憾的是,目前還不能把詳細情況告訴您。”
豬飼苦笑道:“沒關係。我可不敢打探任何情報, 也沒那個閑功夫。再說真柴的公司也終於從一時的混亂恢復到了正常狀態。我就是期盼案件能順利解決罷了。好了,您今天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吧?通過之前的往來,我想您應該也瞭解了,我對真柴的私生活可是並不怎麼瞭解的。”他看著表說道,意思是讓草薙有話快說吧。
“今天我是來向您請教一件您非常清楚的事情,不, 也許應該說是只有您才知道更貼切些。”
豬飼一臉意外地問道:“只有我才知道?有這樣的事嗎?”
“是有關真柴義孝先生與綾音太太相遇的事。您當時應該也在場,上次問您的時候,聽您說是這樣的。”
“又是這事? ”豬飼表現出意想不到的樣子。
“能向您請教一下他們兩人在那場派對上的具體言行嗎?首先,請問他們當時是怎樣認識的?”
聽到這個問題,豬飼一臉驚詫地皺起了眉頭:“這事和案件有什麼聯繫嗎?”
草薙不接腔,浮起一臉苦笑。
見他這樣,豬飼歎了口氣:“搜査機密嗎?不過挺讓人納悶哪。那事都過去很久了,感覺和案件沒什麼關聯啊。”
“我們也還不清楚這事與案件是否有關聯。您就把我們這種行為當作是瞎蒙好了。”
“看您的樣子,感覺不像是在瞎蒙啊。嗯,也罷,那我要怎麼講好呢? ”
“上次聽您說,好像是一場所謂的相親派對,是吧? 我聽說那種場合,會安排不少方便那些素昧平生的男女相互交談的節目,不知這一點是否屬實?比方說,讓參加者依次做一下自我介紹之類的……”
豬飼連連擺手道:“沒這回事,不過是一場普通的冷餐會罷了。如果安排了什麼奇怪的節目的話,我也不會陪他去參加了。”
草薙點了點頭,覺得他說得也有些道理。
“那麼,綾音太太也參加了那場派對,是吧?當時她有沒有帶什麼朋友呢?”
“沒有,她好像是一個人來的,也不和人說話,一個人坐在吧台前喝雞尾酒。”
“那麼當時他們倆是誰先搭話的呢?”
“是真柴。”豬飼立刻回答道。
“是真柴先生?”“我們當時也坐在吧台前喝酒,和她只隔著兩個座位。真柴突然誇獎了她的手機袋。”
草薙停下了手中的筆。
“手機袋……是嗎?”
“她當時把手機放在吧臺上,手機袋是用拼布做成的,液晶屏的部分還開了個小窗以便査看。當時真柴是說漂亮還是少見了,我忘了,總而言之就是他先開的腔。聽到他這話之後,綾音也微笑著告訴他說是自己做的,之後他們倆就開始越談越投機了。 ”
“這就是他們兩人的初次相遇了嗎?”
“是的,當時我也沒想到,他們倆後來竟然還結婚了。 ”草薙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種形式的派對,您就只陪真柴先生出席過那一次嗎? ”
“當然,就那一次。”
“那真柴先生本人又如何呢?他是否經常主動與陌生女子搭訕呢? ”
豬飼皺起眉頭回想了一下:“怎麼說呢——雖然他那人,在面對陌生女子說話的確從不怯場,但上學的時候, 也不是整天就知道泡妞的那種類型。他以前常說,女性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內涵。我認為這不是他在故作姿態,估計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也就是說,當時在派對上主動和綾音太太搭訕這事,對真柴先生而言也算是個特例了?”
“是的。當時連我都感覺有些吃驚。不過這或許就是俗話說的‘來電’吧。我的解釋是,估計彼此心裏都有了感覺,所以最後兩個人就結合了。”
“那當時他們倆是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再怎麼瑣碎的事都無所謂。”
豬飼流露出沉思的表情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也記不太清了。當時他們倆相談甚歡,我就像是被隔離到蚊帳外面去。話說回來,草薙先生,這個問題包含著怎樣的意義呢?您能稍稍給點提示嗎?”
草薙微微笑了笑,把隨身手冊放回了內衣兜。
“等到能告訴您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實在萬分抱歉。“他說著站起身來。可就在走向房門的時候,他又扭頭說道,“今天的事還請您務必保密, 也不要對綾音太太說起。”
豬飼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警方是在懷疑她嗎?”
“不,我們絕無此意。總之拜託您了。”
為了避免被他再次叫住,草薙趕忙離開了房間。
走出大樓,來到人行道上,草薙不由得重重地歎了口氣。
聽豬飼剛才所說,當時並非綾音主動接近的真柴義孝。感覺他們倆在那場派對上相遇當真是機緣巧合。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草薙問綾音是否認識津久井潤子時,她回答說不認識。這一點令他極為在意,原因就是她是絕不可能不認識。
津久井潤子那本名叫《雪人摔倒了》的繪本上所畫的掛毯,與綾音製作的完全一樣。掛毯設計圖的原作者是綾音,她並未參考過其他作品,而拼布藝術家三田綾音也從來只製作原創的作品。也就是說,津久井潤子應該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綾音的作品。
然而僅就草薙掌握的情況來看,那張掛毯並未登載在綾音的作品集裏,如果曾看到過它的話,就只可能是在個展的會場上了。但那種展覽會上是不允許拍照的。如果沒有照片,很難想像能夠畫得像繪本上的那樣分毫不差。
由此可以推斷,津久井潤子曾在私底看到過那幅掛毯。當然,她與綾音之間也理應不只一面之緣。綾音為什麼要撒謊呢?她為什麼要回答說不認識津久井潤子呢?她這麼做單純只是為了隱瞞她已逝的丈夫是她朋友的前男友這一點嗎?
草薙看了看表,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他心想,自己也差不多該出發了。他和湯川約好四點半去他那裏,但此刻他卻感覺心情有些沉重。如果可能的話,他不想見到湯川,因為湯川此番勢必會得出他最不希望聽到的結論。然而他作為負責此案的刑警,卻又必須去親耳聆聽湯川要說的話。此外,在內心深處,他也希望能和自己此刻這種搖擺不定的心情做個了斷。

27

湯川裝好濾紙,用湯匙舀了幾勺咖啡粉。他的動作已經相當熟練了。
“看來您已經徹底倒戈成咖啡機派了啊?”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
“熟練倒確實是熟練了,但同時也發現了這東西的難點所在。”
“什麼難點?”
“就是必須事先算好要分幾杯。如果說要再煮上兩三杯的話,那麼重新加粉進去就行了,可我又不想單單為了再煮一杯重新放粉。加的話就會有加過頭的可能,扔了可惜,放久了又會變味,實在是令人頭痛。”
“今天沒關係的,多下來的我來喝掉好了。 ”
“不,估計今天不必擔心這一點,我就只煮了四杯。你、我,還有草薙,一共三杯,剩下的一杯就等你們回去之後,我再來獨自慢慢享受好了。”
看來湯川今天似乎並不打算長談,但薰卻懷疑事情並沒那麼容易就能了結。
“搜査本部的人都很感激老師您。說是如果當時老師您沒把話說得那麼堅決的話,或許他們也就不會把淨水器拿到Spring 8去調査了。”
“沒什麼好謝的,我不過是對你們提出一名科學家的建議罷了。 ”
湯川在薰的對面坐了下來,拿起了放在工作臺上的國際象棋裏的白色騎士,放在手心裏擺弄起來,“是嗎?果然從裏邊檢測出砒霜了啊?”
“我們請Spring 8的人詳細分析過其中的成分了。他們認定與殺害真柴義孝所用的砒霜相同。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
湯川垂下眼睛點一點頭,把棋子放回了棋盤。
“是從淨水器的哪個部位檢測到的這一點清楚了嗎?”
“從報告上來看,應該是在出水口附近。淨水器裏邊雖然裝著篩檢程式,但那裏並沒有檢測到。因此,鑒證科認為兇手或許是在連接淨水器和軟管的接頭附近投的砒霜。”
“這樣啊。”
“但問題在於,”薰接著說道,“其下毒方法至今依然不明。兇手究竟是怎樣下的毒呢?如今Spring 8那邊既然已經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您今天應該能告訴我們了吧? ”
湯川卷起白大褂的袖子,雙手抱住了胸。
“也就是說,鑒證科也還沒弄清楚?”
“鑒證科說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先把淨水器取下來,放入砒霜之後再裝回去。但這樣一來,淨水器上就必然會留下痕跡。”
“不清楚下毒方法,果然還是挺難辦的啊。”
“現在是根本沒轍,不管把誰當嫌疑人都無法確證。”
“不是已經檢測出有毒物質來了嗎?”
“但如果不清楚下毒方法的話,是無法在法庭上告倒兇手的。辯護方會提出警方之所以檢測出有毒物質,不過是因工作失誤所致。”
“失誤?”
“也就是說,對方會主張說被害人喝的咖啡中所含的砒霜,有可能是因為某個環節出了差錯而沾到淨水器上去的。畢竟,這次檢測細緻到了分子級別。”
湯川靠到椅背上,緩緩地點了點頭: “對方倒也的確可能會這樣主張。如果檢控方不能說明下毒手法,那麼法官也就只能認同辯護方的觀點了。”
“所以我們絕對需要査明下毒手法。就請您告訴我們吧。鑒證科也期待著您的答案,甚至還有人提出要和我一起來見老師您呢。”
“這可不成,一下子來一大幫員警,別人可要誤會我了。”
“我也正是顧及到這一點,才獨自來找您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草薙前輩會來了。”
“既然如此,那就等他到了之後再說吧。翻來覆去地解釋同一件事很麻煩的。另外,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先確認一下。”湯川豎起了食指,“你們……你個人的意見也無所謂,我問你,你認為本案的動機究竟何在呢? ”
“動機嘛……我覺得應該是由愛生恨吧。”
一聽完薰的回答,湯川不耐煩地撇了撇嘴:“你什麼意思?你打算拿這些抽象的詞語來搪塞我嗎?如果你不把哪個誰愛上了誰,之後又是怎樣由愛生恨下手殺死被害人講清楚的話,誰知道怎麼回事啊? ”
“我現在還處於想像階段。”
“這倒無妨。我不是說過,你就說一下你個人的意見就行嗎?”
薰應了聲“是“,耷拉下了腦袋。
咖啡機裏傳來了蒸汽噴出的聲音,湯川站起身來,從水池裏拿來了咖啡杯。薰望著他的身影,開口說道:“我還是覺得綾音太太最可疑,其動機就在於真柴義孝氏的背叛。她不光是因為她懷不上孩子而被宣告離婚,而且還知道了他和其他女人之間的私情,所以才下決心把他給殺了的。”
“你覺得她是在家庭派對那天晚上下的決心嗎?“湯川一邊往杯子裏倒咖啡,一邊問道。
“我覺得最終的決定應該是在那天晚上下的。但也有她此前就心懷殺機的可能。當時綾音太太不但察覺到了義孝先生和若山宏美之間的關係,而且還知道若山宏美已經懷有身孕,而當義孝先生提出離婚之時,就成了火上澆油了。”
湯川雙手各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過來,把其中的一杯放到薰面前。
“那個名叫津久井潤子的女子又如何呢?她與本案並無關聯嗎?草薙今天不還跑出去打聽有關她的情況嗎?”
今天薰剛到這裏就把津久井潤子和真柴綾音兩人很可能認識的事告訴了湯川。
“當然也不可能毫無關係。我覺得兇手行兇時使用的砒霜應該就是津久井女士自殺時用的那些,而與津久井女士關係親密的綾音太太當時也有機會把那些砒霜弄到手。”
湯川端起咖啡杯,不解地望著薰:“然後呢?”
“然後……”“津久井潤子這個女了與本案之間的聯繫就僅此而已嗎?與行兇動機並無直接聯繫嗎?”
“這一點目前還不好說……” 湯川淡淡地一笑,啜了一口咖啡:“既然如此,眼下看來還不能告訴你行兇手法。”
“為什麼?”
“你還沒有察覺到這案子的本質,把行兇手法告訴這樣的人是極其危險的。”
“那麼說,老師您是察覺到了?”
“至少比你要好一些。”
就在薰緊緊握住雙拳瞪著湯川看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來得正好,或許他己經掌握住案件的本質了。”說著,湯川站起來朝房門走了過去。

28

草薙剛進門,湯川便迫不及待地問他打聽下來的結果如何。
草薙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告訴了他從豬飼那裏打聽來的情況。
“當時主動搭訕的人是真柴義孝,所以內海的綾音太太利用相親派對接近真柴義孝的推論可以徹底推翻了。”
草薙瞥了一眼身旁的後輩女刑警,說道。
“還談不上推論,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是嗎?但是,我告訴你,這種可能性消失了。好了,下一步你又作何打算呢?”草薙盯著內海薰說道。
湯川把之前倒好的咖啡遞到了他面前。
草薙說了句“多謝”,接過了杯子。
“那你又是怎麼看的呢?”湯川問道,“如果相信那個姓豬飼的律師所說的全部屬實,那麼綾音太太也就是在派對上才第一次與真柴先生相遇。也就是說,她是真柴先生前女友的朋友這事也純屬巧合。你覺得這樣子能說得過去嗎?”
草薙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喝了一口咖啡, 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湯川微微一笑:“看來你也不相信那個律師所說的話啊。”
“我並不認為豬飼是在撒謊,”草薙說道,“但是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所說的話就是事實。”
“那你的意思是?”草薙調整了一下呼吸,說道:“或許是有人在做戲。”
“做戲? ”
“他們演了一出初次相遇的戲。他們兩人此前就曾交往過,為了隱瞞這一點,他們就故意演了一出在派對上相識的戲。而豬飼是被帶去做目擊證人的,這樣一想,一切就都合乎情理了。就只是因為放在吧臺上的一個手機袋, 兩人就情投意合了?這事也巧得離譜了吧?”
“精彩,“湯川眼中閃爍著光芒,“我也有同感。我們也來向女性尋求一下意見吧。”說罷,他轉頭看著內海薰。
她也點頭:“我認為的確有這種可能。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
“沒錯,他們兩人怎麼會需要演這樣一場戲呢?”湯川看著草薙說,“這一點你怎麼看?”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眾。”
“事情的真相?”“就是兩人實際上的邂逅契機。我認為他們恐怕是通過津久井潤子相識的。但他們卻不敢公開這麼說,潤子畢竟是真柴義孝的前女友,他們需要另外製造一個機會假裝初次邂逅,於是就利用了那場相親派對。”
湯川打了個響指:“推理得不錯,毫無反駁的餘地。那麼他們實際上是在什麼時候邂逅的呢?不,不對,重要的是他們倆是何時結下深刻關係。具體來說,是在津久井潤子自殺之前呢,還是之後?”
內海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背盯著湯川說道: “意思是說,津久井潤子是在真柴先生與綾音太太開始交往之後才自殺的? ”
“還是這樣設想比較妥當吧。當時她同時遭到了男人和好友的背叛,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聽過湯川的話,草薙感覺自己的心墜入了黑暗的無底深淵。面前這位老朋友的推理並沒有令他覺得是異想天開,自從聽了豬飼的那番話,心中也浮現出了這樣的猜疑。
“這樣一來,那場相親派對的意義也就更加清楚了。”內海薰說道,“即便有人得知真柴先生與津久井潤子女士之間的關係,同時又得知津久井女士生前與綾音太太是朋友,可只要有豬飼這個證人在,眾人就只會把他們倆的交往當成是一場純粹的巧合,而不會想到與數月之前發生的津久井女士自殺之事有什麼關聯。”
“不錯,推理的準確度提高了不少嘛。”湯川滿意地點了點頭。
“您去找綾音太太確認一下如何?”內海薰轉頭望著草薙。
“你讓我怎麼去確認啊?”
“比方說,草薙前輩您就讓她看看您上次找到的那本繪本如何?上面畫的那幅掛毯可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綾音太太說不認識潤子女士,這是不可能的。”
草薙搖了搖頭:
“估計綾音太太只會這樣回答我‘我不知道,也沒什麼頭緒’。”
“可是……”
“之前她一直瞞著所有人,從沒有提起過真柴義孝的前女友,也沒有提到過那女的是她自己的朋友,事到如今就算讓她看了那繪本,她也是不會改變姿態了,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
“我同意草薙的觀點。“湯川走到棋盤邊,拿起一隻黑色的棋子,“要想把兇手給逼上絕路,就必須一舉把對方徹底擊敗。稍有延遲,都恐怕永遠無法將死她了。”
草薙看著他的學者老朋友說:“你還是認為她就是兇手?”
但湯川並沒有回答他,而是移開視線,站了起來:“關鍵還得看接下來的情況。假設真柴夫婦確實有過這樣一段過去,那麼這事與本案又有著怎樣的聯繫呢?或者說,除了砒霜這種毒藥之外,是否還存在有其他關聯呢?”
“就綾音太太而言,當時她是不惜把好朋友給逼上自殺這條絕路,才能和真柴先生走到一起的,沒想到真柴先生卻背叛了她,你叫她還怎麼饒恕他呢?”內海薰一臉沉思狀地說道。
“的確如此,這種心理也不是不能理解。”湯川點頭道。
“不,我覺得她應該會另有想法。”草薙說道,“她曾經背叛朋友,搶走了她的男朋友,沒想到這回卻輪到她自己遭到助手的背叛,被奪走了丈夫。”
“你想說這是因果報應?所以綾音太太她也死心了, 覺得命該如此,而不會對丈夫和他的情婦心存怨恨,你是想這麼說吧?”
“我倒也不是這意思……”
“聽過你們倆剛才所說的話,有一點讓我感到納悶,“湯川背靠黑板站著,目光在兩人的臉上來回移動,“真柴義孝先生當時又為何要甩掉津久井潤子,而去找綾音太太呢? ”
“那不過是單純的變心——”話說到一半,內海薰伸手捂住了嘴,“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對。”草薙說道,“恐怕是因為懷不上孩子的緣故。真柴義孝早就打定主意,對方一旦懷孕,就和她結婚,然而卻似乎沒有懷上的可能了,所以他就換了別的女人。肯定是這樣的。”
“僅就之前所瞭解到的情況來看,事情似乎的確如此。那麼當時綾音太太她心裏是否清楚這一點呢?也就是說,她是否明白真柴先生與津久井潤子女士分手而選擇自己的根本原因,不過只是希望她能替他生個孩子呢?”
“這個嘛……”草薙結巴了。
“我想她當時應該並不明白這一點的。”內海薰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會喜歡因為這樣的原因被對方看上的。估計是在兩人臨結婚之前,真柴義孝對她提出那個一年內懷不上孩子就分手的約定時,綾音太太才醒悟過來的。”
“我也是這麼看的。好了,我們現在就再來思考一下動機吧。剛才內海君說真柴先生的背叛就是動機,但他的行為當真可以稱為背叛嗎?過了一年時間,妻子卻還是沒有懷孕,所以就和妻子離婚,與其他女人結合——他這難道不是單純在履行結婚當初的約定嗎?”
“話是沒錯,可心情上還是難以接受。”
聽了內海薰的話,湯川微微一笑:“話也可以這麼說,假設綾音太太就是兇手,那麼動機就是她不想遵守與丈夫之間的約定,是這樣吧?”
“沒錯。”
“你到底想說僕麼?”草薙盯著老朋友的臉問道。
“先來設想一下綾音太太結婚前的心情吧。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訂的這個約呢?她究竟樂觀地認為自己一年之內肯定能懷孕呢,還是覺得即便沒有懷上,她丈夫也不會一定要她兌現承諾呢?”
“我覺得兩者都有。”內海薰回答道。
“原來如此。那我來問你,是因為她以為即便沒懷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她才連醫院都沒去嗎?”
“醫院?”內海薰皺起眉頭問道。
“就之前聽你們跟我講述的情況來看,綾音太太在這一年時間裏從未接受過不孕不育治療。我覺得,她既然和丈夫達成了這樣的約定,那麼最遲在結婚幾個月之後,就會開始往婦產科跑才對。”
“根據綾音太太對若山宏美所說的話,他們夫妻倆是因為覺得接受不孕不肓治療太浪費時間,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
“就真柴先生而言,事情確實如此。與其搞得這麼麻煩,倒不如換個老婆還來得更快些。但這事對綾音太太來說又如何呢?她不應該拼命地去揪一根救命稻草嗎? ”
“說來倒也是。”草薙喃喃說道。
“綾音太太為什麼就沒有想過去醫院呢?本案的關鍵就在這裏了。”湯川用指尖扶正了眼鏡的位置,“試想一下吧。假如既有錢又有時間、原本應該去醫院的一個人, 卻偏偏不去,那它的原因在哪里呢?”
草薙沉思了起來。他希望能夠站在綾音的角度去思考,但卻實在想不到一個足以回答湯川那個疑問的答案。
內海薰突然站起身來:“不會是因為……去了也沒用吧?”
“去了也沒用,什麼意思?”草薙問道。
“因為她知道即便去了醫院也是治不好的。這種時候,人是不會願意到醫院去的。”
“就是這麼回事了。“湯川說道,“綾音太太早就知道醫院去了也沒用,所以她就沒去。這樣設想才是最合理的。”
“你是說,她……綾音太太患有不孕症?”
“綾音太太已經年過三十,之前她不可能沒到婦產科去看過,估計醫生也告訴過她,她的身體是懷不上孩子的。既然如此,她上醫院去也沒用。不但沒用,反而會有讓他丈夫知曉她患有不孕症的危險。”
“等等,你是說,她是明知自己不可能懷孕,卻還是跟他立了那樣的約嗎?”草薙問道。
“就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丈夫收回成命。佢她的願望最終沒能實現。他無論如何也要履行約定,於是她選擇了殺掉他。好了,現在我來問你們一句,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下定決心,要把她丈夫給殺掉的呢?”
“不是說是在她得知真柴義孝和若山宏美的關係……”
“不,不對。”內海薰打斷了草薙的話,“如果她是打算一旦丈夫要履行約定,就將其殺害的話,那麼她這個決定就應該是在當初立約時下的。”
“等的就是你這句回答了。”湯川的表情恢復了嚴肅,“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綾音太太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在一年之內起意殺夫的。也就是說,她也有可能早在當時就開始準備動手殺他了。 ”
“準備殺他?”草薙睜大了眼睛。
湯川看著內海薰說道:“剛才你告訴了我鑒證科那邊的觀點。他們認為要在淨水器裏下毒,就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先把軟管取下來,等投了砒霜之後再重新接回去,是吧?鑒證科說得完全正確,的確如此。兇手就是在一年之前用這方法把毒給下好了。”
“怎麼會……”說完,草薙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但如果這麼做了的話,淨水器就沒法用了。”內海薰說道。
“你說得沒錯,在這一年時間裏,綾音太太一次都沒用過淨水器。”
“這可就怪了,淨水器的篩檢程式上明明留有使用過的痕跡啊?”
“上邊的污垢並不是這一年裏積下來的,而是之前的一年裏沾上去的。”湯川打開書桌的抽屜,從裏邊拿了一頁檔出來,“我之前不是讓你去調查過那篩檢程式的序列號嗎?我後來把你調査到的序列號告訴了廠家,問他們該產品是什麼時候投放到市場上去的,對方給我的答復是大約二年前,而且還說一年前替換過的篩檢程式上不可能標有那個序列號。兇手恐怕是在一年前請人來換過淨水器的篩檢程式之後,就立刻又自己動手把舊的篩檢程式給換了回去。行兇後如果被警方發現篩檢程式還是全新的,那麼她的下毒手法就會立刻被看穿。而也正是在那個時刻,她投下了砒霜。”
“這不可能。”草薙說道,他的嗓音是嘶啞的,“這決不可能。早在一年前就事先投好毒,而在後來的一年裏一次也沒用過淨水器……根本就沒這可能的。就算她自己沒用過淨水器,也難保別人不會用啊?她是不可能冒這麼大風險的。”
“這方法的風險確實挺大的,但她最後還是成功了。“湯川冷靜地說道,“在這一年裏,每當丈夫在家時她就決不外出,沒讓任何人接近過淨水器。就連開家庭派對的時候,也全都親自下廚。時常買些瓶裝礦泉水備用,以防水不夠喝。所有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完成這手法所做的努力。”
草薙搖頭,不住地搖頭:“這種事……不可能,決不可能的。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會這麼做。”
“不,這很有可能。”內海薰說道,“我之前按湯川老師的指示,調査過綾音太太結婚之後的生活,同時還找若山巨集美問了許多情況。雖然當時我並不明白老師讓我調查這些事的目的,但我現在終於理解了。老師,您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想要確認一下除了綾音太太之外,其他人還有沒有機會接觸淨水器,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而最後成為決定性因素的,就是她在真柴先生休息的日子裏所採取的行動了。記得有人說過,綾音太太這種日子會一整天地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製作拼布。在我親自去了她家之後,我就發現她其實是在製作拼布的同時,監視著丈夫不讓他踏進廚房。”
“你胡說。你這根本就是在異想天開。”草薙如同呻吟般地說道。
“從理論上來講就只有這種手法了。我不得不說她的這種執念之驚人,意志力之可怕。”
草薙依舊還在不停地說著“你胡說”,但他的聲音漸漸變得無力了。
曾幾何時,豬飼曾經這樣對他形容過綾音的賢慧:“綾音是個完美的家庭主婦,她辭去了外面所有的工作, 一心就只想著家裏的事。每當真柴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做拼布,一邊隨時準備要伺候丈夫。”
草薙還想起了他在綾音的娘家打聽到的情況。聽她父母說,綾音原本並不擅長做菜的,可臨結婚前她卻突然參加了個廚藝培訓班,燒菜的手藝大有進步。如果把這些插曲全都看作是她為了不讓其他人踏進廚房而採取的策略,那麼整個案件也就說得通了。
“也就是說,如果綾音太太有朝一日想要殺害真柴先生之時,並不需要特意去做些什麼,是嗎?”內海薰說道。
“沒錯,她什麼都不必做,她只用丟下丈夫離開家門就行了。不對,她還是做過一件事的,就是把她之前買好放著的瓶裝水給倒掉幾瓶,只留下了一兩瓶。義孝先生還在喝那些瓶裝水的時候,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估計第一次煮咖啡的時候用的應該是瓶裝水,但第二次他自己煮的時候卻用了淨水器的水。大概是因為看到只剩一瓶瓶裝水了,打算節省著用,於是,終於到了那些一年前便已下好的毒發揮威力的時候。”湯川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在這一年的時間裏,綾音太太隨時都可以毒殺真柴先生,但她反而都是在小心地留意著,不讓他誤飲毒藥。一般人都是在千方百計勞心費力地設法殺人,但這次的兇手卻正好相反,她為了不殺人而傾注了全付的精力。還從沒出現過這樣的兇手。古往今來、國內國外,都還沒有。理論上可行,現實中卻又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說這是個虛數解。”
內海薰走到草薙的面前說:“立刻拘捕綾音太太審訊吧?”
草薙看了一眼她如同在炫耀勝利般的表情後,把視線轉移到了湯川臉上:“你有證據嗎?證明她確實使用過這手法的證據?”
聽到他這話,物理學家取下眼鏡放到了身旁的書桌上。
“沒證據,也不可能有。”內海薰一臉驚訝地望著他:“是嗎?”
“稍微想一想不就能想通了?如果她做了什麼的話, 或許就會留下痕跡,可她卻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做就是她殺人的手法。因此即便想要尋找她的行兇痕跡,也是白費心機。眼下唯一的物證就是從那只淨水器裏檢測出來的砒霜,但這些砒霜並不能成為證據,這一點,剛才內海君本人也解釋過了。而那只篩檢程式的序列號也只能成為狀況證據罷了。也就是說,要證明她使用過手法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這樣……”內海無話可說。
“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的嗎,這是一場完美犯罪。”

29

薰正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整理資料的時候,間宮從外邊走進來,朝她使了個眼色。她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那件事我已經和科長他們談過了。“間宮坐下來後開口說道,他的表情不是很愉快。
“逮捕令昵?”
間宮聽了,把頭輕輕地搖了 一搖:“現在還不行。確證兇手的材料實在是太少了。雖然伽利略老師的推理依舊精彩絕倫,但如果沒有任何證據的話,還是無法起訴她的。”
“果然如此啊?”薰耷拉下了腦袋。湯川說的一點沒錯。
“科長和管理官也正為這事頭大呢。明明一年以前就已經下了毒,其間卻想方設法地不讓對方喝下毒藥,這到底算哪門子的行兇啊?他們兩人直到現在還在將信將疑著呢,老實說,我也和他們一樣。雖說答案的確就只有這一個了,但心裏卻總覺得不大可能,令人難以置信。”
“我聽湯川老師說的時候也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真是的,這世上總是會有這種滿腦子稀奇古怪想法的人。那個名叫綾音的女人不好惹,最後終靠推理確認兇手的那位老師也實在是了不起。他們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呢?”間宮愁眉苦臉地說道,“現在還不清楚老師的那番推理是否正確,這一點如果不能確定,我們就拿真柴綾音毫無辦法。”
“津久井潤子那邊的情況如何?不是聽說鑒證科已經派人到她老家去調查了嗎?”
間宮點了點頭:“聽說他們已經把那只裝過砒霜的空罐子送到Spring 8那邊去了,但即使檢測出那些砒霜和本案中所使用的完全相同,也無法成為決定性的證據。不,或許連狀況證據都算不上。因為假如津久井潤子真是真柴義孝的前女友,那麼真柴本人手上也可能會有砒霜。”
薰重重地歎了口氣:“那到底什麼東西才算得上是證據呢?請您告訴我到底該去找什麼?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無論怎麼樣都要去找來。還是說,真如湯川老師所說的那樣,這案子是一場完美犯罪呢?”
間宮皺起了眉頭:“別就知道鬼叫個不停,我這不也正在為不知道怎麼才能證明是她行兇而犯愁嗎?眼下能稱得上是證據的就只有那只淨水器了,因為我們已經從上邊發現了砒霜。科長他們的意見是,讓我們首先提升它作為證據的價值。”
聽了上司的意見,薰不由得緊緊咬住了嘴唇,因為他的話聽來就如同是在宣告投降一般。
“別這麼副嘴臉行不?我還沒放棄呢。一定會有什麼發現的,完美犯罪這玩意兒可是沒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
薰默默地點了點頭後又再次向間宮低頭致意,隨後轉身走開了,然而這並不表示她贊同了股長的意見。
她心裏也很清楚,完美犯罪確實並沒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但真柴綾音之前所做的那些事對常人而言也是極其困難,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她也很害怕這起案子就是所謂的完美犯罪。
她回到原先的座位上,掏出手機來査閱了一下短信。她的心裏很是期盼草薙能夠取得些什麼成果,但手機裏卻只有一條老家的母親發來的短信。

象媽媽領著小象們在河邊喝水,小象們喝得好飽啊。它們用長鼻子噴水,玩起了打水仗的遊戲忽然,傳來了 “轟隆隆、轟隆隆”的打雷聲,一道道的閃電劈了下來。

象媽媽喊道:“孩子們,別害怕,跟我一起回家。”小象們跟著象媽媽,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小象多多在回家的路上跑散了,“轟隆隆、轟隆隆”,天上下起了大雨。

多多嚇得直哆嗦,找不到媽媽了,怎麼辦呢?小象多多急得直哭。

小象多多跑著跑著,看見了一棵大樹,葉子很茂密,就趕緊跑過去,躲在大樹底下。小象多多心想:“這下好了,躲起來就不怕閃電了。

就在這個時候,象媽媽跑回來找小象多多了,看見它躲在大樹下麵,趕緊用鼻子把小象多多牽回了家。一

回家,象媽媽就對小象多多說:“孩子,剛才太危險了,千萬要記住,別在大樹下面避雨,否則會被雷電擊到的。”小象聽後懂事地點了點頭。

小朋友雷雨來臨時.千萬不要 在六樹下面避雨.否剛 ~被雷電擊中哦。

很久以前,原始森林裏生活著美麗的鹿群,它們餓了吃樹葉,渴了喝泉水,快樂地生活著。

一天,森林裏發生了一場災難,狂風把樹木連根拔起,很多小鹿也在這場災難中死掉了。

森林裏的小樹經不起狂風的吹打,都枯死了,只有很少的大樹活了下來。大樹低處的樹葉很 快就被鹿群吃光了。而鹿不會爬樹,夠的樹葉,好多小鹿被餓死了為了生存下來,鹿只好伸長脖子去夠高處的樹葉。慢慢兒的,它們的脖子越來越長,幾乎占了有了長長的脖子,鹿群不會挨餓了,高處的樹葉,只要伸伸脖子就能吃到。這下,小朋友知道了吧,長頸鹿的脖子就是這樣變長的。

黃老師總能從針尖大的小事兒中總結出海闊天空的大道理來。這天,黃老師從家裏運來了煤氣爐和幾口鍋,說是要在班會課上用。

上課了,黃老師先把生米和水分別放到兩口普通鍋裏,然後點火開燒,不同的是一口鍋下面的火大,一口鍋下面的火小。不一會兒,火大的那口鍋裏的米飯就熟了,而另一口鍋裏的水還沒開呢。黃老師關上煤氣爐,笑眯眯地轉過身,在黑板上“嘩嘩嘩”寫了六個大字:學習要下功夫。

接著,黃老師換了一口普通鍋和一口高壓鍋,放上米和水,用大火煮。沒多久,一股濃濃的香味從高壓鍋裏先優哉游哉地冒了出來,因為快到中午了,同學們立即傾倒一片,口水也一瀉千里。黃老師轉過身,龍飛鳳舞又是六個大字:學習要有壓力。

同學們看得十分佩服,覺得黃老師理論聯繫實際的能力真是強。

黃老師也很得意,拍拍手上的粉筆灰,剛要往下說,就在這時,高壓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爆炸了!同學們驚恐萬分,盯著講臺看,不一會兒,只見黃老師在煙霧中站起來,他愣了半天,才轉過身去,這次,他一臉痛苦地在黑板上緩緩地寫道:學習要有壓力,但也不能太大!

20

若山宏美望著牆上的掛毯。
藏青和灰色碎片連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帶子。帶子很長,中途曲折扭轉、交叉纏繞,並最終與原點交匯。也就是說,帶子形成了一個圈。雖然構圖相當複雜,但遠遠望去,卻又如一副簡單的幾何圖形一般。真柴義孝嫌它“就像DNA螺旋似的”,但宏美卻很喜歡這幅作品。綾音在銀座開個人展的時候,這幅作品就掛在入口處。入場者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幅作品,所以估計對綾音而言,也應該是一幅自信之作。設計者確實是綾音,而實際動手製作的卻是她宏美。在藝術世界中,作家的個展上犮布的作品實際是出於弟子之手這類事,倒也算不得怎麼稀罕。更何況拼布, 如果是大幅作品,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如果不是分頭動手,光憑一個人是無法完成足以舉辦個展的作品數量的。相比較而宮,綾音還算喜歡親自動手的。在當時的個展發佈的作品,其中八成出自綾音本人之手。儘管如此, 綾音還是選擇了將這幅由巨集美動手製作的作品掛到了入口處。這令宏美心懷感激,為師傅能夠認同自己的技藝而欣喜不已。
當時,她希望自己能夠一輩子都跟著綾音做事。
“啪嗒”一聲響起,綾音把馬克杯放到了工作臺上。此刻她們兩人正面對面坐在拼布教室“杏黃小屋”裏。原本這時應該已經開始授課,幾名學員也應正拿著布頭剪剪接接了,但此刻屋裏卻只有她們兩人。教室已經連續休課很長時間了。
綾音用雙手環捧住馬克杯,說道:“是嗎?既然宏美你已經決定了,那也就沒辦法了。 ”
“實在是抱歉,我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宏美低頭道歉。
“沒必要道歉的。我原本也覺得今後難度可能會稍微大一點,所以,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切全都怪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算了吧。我“經不想再看到你向我道歉了。”
“啊,是,對不起……”宏美耷拉著下了腦袋,雖然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她還是拼命忍住了。她覺得,自己一哭出來,只會讓綾音更加難過。
這次是宏美主動給綾音打了電話,說是有話要對綾音說,希望能夠見一面。綾音當時沒有細問,就讓宏美到“杏黃小屋”來見她。宏美心想,她特意把自己約到教室見面,或許是她早巳預料到自己想對她說的是什麼事。
等綾音沏好了紅茶,宏美就開始道明來意。她說自己想辭去教室的工作,自然就是意味著辭去綾音助手之職。
“不過,宏美,你不要緊吧?”綾音問道。
見宏美抬起頭,她又接著說了句“我是說你今後”。
“你的生活費怎麼辦?工作不是不怎麼好找嗎?還是說,你家裏能支援你?”
“我還什麼都沒決定。我是不想給家裏添麻煩的,但估計不麻煩他們也不行了。不過我多少還是有點積蓄的, 就盡可能多撐一段時間吧。”
“這話聽了可真讓人擔心。你這樣了能撐多久啊? ”綾音不停地把耳邊的頭髮攏到耳後。這是她心中焦躁時表現出來的習慣動作。“不過,或許我替你操心有些多管閒事了。”
“謝謝您這麼擔心我。我都這麼對不起您了。”
“我說,你就別再說這些客氣話了。”
綾音嚴肅的口吻令宏美全身不由得僵硬起來,她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綾音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我剛才話說得有點重了,不過,宏美你真的別再拿這種態度對我了。雖然今後不能再與你共事,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夠幸福起來,這是我的真心話。”
見她竭力想要對她掏心掏肺的樣子,宏美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她看見綾音正沖著她微笑,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寂寥,但卻並不像是裝出來的,宏美輕輕地叫了她一聲“老師”。
“而且,那個令我們如此痛苦的人也已經不在人世了,不是嗎?所以我們就別再回首往事了,好嗎?”
聽著她這番柔聲軟語,宏美只有點頭。她心中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她與真柴義孝之間的戀情、失去他的悲痛、 背叛綾音的自責,這種種情感都已深深地銘刻在了她的心裏。
“宏美,你跟了我幾年了?”綾音朗聲向她問道。
“三年多了。”
“是嗎,都巳經三年了啊。換了是念初中高中的話, 都已經畢業了呢。那麼,宏美你也當是從我這裏畢業了吧。”
宏美聽到這話並沒有點頭。她心想,我還沒有幼稚到會被這種糖衣炮彈給矇騙的地歩。
“宏美,你手上還有這房間的鑰匙吧?”
“啊,是的,我這就還給您。”宏美伸手拿起了身旁的包。
“沒事,你就拿著吧。”
“可是……”
“這屋裏不是還有許多你的東西嗎?要整理行李還是得花上些時間的,不是嗎?如果你另外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必客氣,儘管都拿去好了。你大概也挺想要那幅掛毯的吧?”說罷,綾音把視線移到了剛才巨集美一直看著的那幅掛毯上。
“這……可以嗎?”
“當然可以。它不是你親手製作的嗎?這掛毯在個展上也是大受好評呢。我就是打算把它送給你,才一直留著沒賣的。”
宏美至今記得當時的情形。幾乎所有的作品都被標上了價格,唯有這幅掛毯享受非賣品待遇。
“你估計要花幾天時間來收拾行李呢? ”綾音問道。
“我估計今明兩天就能收拾完了。”
“是嗎?那等你收拾好了,就給我打個電話吧。至於鑰匙嘛……放到門口的郵箱裏去就好了。可千萬別拿漏了什麼,因為等你收拾完,我就打算立刻找人來徹底整理這間屋子了。”
看到宏美不明其意地眨了眨眼,綾音微微笑道:“我也不能總在旅館住下去吧,第一不方便,笫二不划算。所以我打算在找到新住處之前,先搬到這裏來生活。”
“您不打算搬回家去住了嗎?”
綾音停了,呼出一口氣,垂下肩膀說道:“我也考慮過搬回去,可還是不行。以前那些快樂的回憶,如今全都變得讓人心酸了。而且最重要的,那個家我一個人住實在太大了。我有時還會想,虧他以前一個人還能住那麼多年。”
“您打算把它賣掉嗎?”
“就不知道是否會有人願買發生過命案的宅子啊。這事我打算找豬飼先生商量一下,或許他能有點路子。”宏美找不到該說的話,只是怔征地望著工作臺上的馬克杯。之前綾音往杯裏倒的紅茶,佔計早已涼了。
“那我就先走了。“綾音拿起自己那只已經喝完的馬克杯,站起身來說道。
“您就放著吧。我會洗的。”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綾音把杯子放回工作臺上,盯著杯子說道,“我記得這杯子好像是你帶過來的吧?你說是朋友的婚禮上送的,對吧?”
“是的,當時送了我一對。”
平日這兩隻杯子都放在工作臺上,兩人商談工作時常常會用。
“既然如此,那你也得把它們帶走了。”
宏美小聲應了句“好的”。其實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帶走馬克杯,但一想到這些東西的存在本身或許會令綾音感到不快,她的內心就更加沮喪了。
綾音挎上挎包,朝玄關走去,宏美跟了上去。
她穿上了鞋,轉身對宏美說道:“感覺真是有點怪呢,辭職離開教室的明明是你宏美,可現在要走出房間的人卻是我。”
“我會儘快收拾完畢的,或許今天一天就行了。”
“不必著急,我不是這意思。”綾音直視著宏美說道,“那你可要多保重啊。”
“老師您也多多保重。”
綾音點點頭,打開了房門。走到門外,她沖宏美微微一笑,關上了門。
宏美當場癱坐在地,深深地歎了口氣。
辭去拼布教室的工作令她很心酸,而且沒有了收入也令她感到不安,但她只能這麼做了。既然向綾音坦白了自己和義孝的關係,卻還希望能像以前那樣過下去,這一想法本身就是很傻的。即便綾音沒有開口說要解雇她,她也不認為綾音會原諒她。
而且……宏美想著把手貼在了肚子上。
宏美的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宏美一直擔心,怕綾音會問自己作何打算,因為其實就連她自己都還沒有下定決心。
綾音之所以沒有問孩子的事,或許是認定她會去墮胎的吧。她肯定想都沒有想過宏美會打算把這孩子給生下來。
然而宏美不知所措。不,如果再往她內心深處去探究,就會發現那裏只有想把孩子生下來這樣一種心思,而她自己也已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就算把孩子生下來,今後等待著這孩子的又會是怎樣的人生呢?她是決不能把孩子寄養到老家去的。雖然父母雙親依然健在,但他們的生活也並不特別寬裕。而且老兩口都是平凡而安分守己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兒不但做了第三者,還做了未婚媽媽的話,必定會方寸大亂,不知所措的。
看來就只能打掉了吧。每次巨集美想到這問題,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為了逃避這個結論,她搜腸刮肚地要找出解決辦法。自從義孝死後,她就在不斷地反復思考這個問題和解決辦法。
就在她輕輕搖頭之時,手機響了起來。宏美緩緩站起身,走回了工作臺邊,從放在椅子上的包裏掏出了電話。來電顯示的號碼她有印象。她也想過不去接,但還是按下了通話鍵,因為對方是個即便此時此地不予理會,也不會就此放棄的人。
她應了聲“喂“,聲音顯得有些低沉,儘管她並非有意如此。
“喂,我是警視廳的內海。現在您方便談談嗎?”
“請講。”
“實在是抱歉,我們又有幾點疑問想問問您了。可以和您約個地方見面談嗎?”
“什麼時候?”“我想越快越好。不好意思了。”
宏美重重地歎了口氣,她覺得就算對方聽到也無所謂了。
“既然如此,能麻煩您到我這邊來一趟嗎?現在我在拼布教室這裏。”
“是代官山吧?請問真柴太太是否也在那邊呢?”
“不,她今天應該是不會來了,現在這裏就我一個人。”
“我知道了。那我這就出發去拜訪您。”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宏美心想,看來就算辭掉拼布教室的工作,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案件偵破之前,警方恐怕是不會放過她宏美的。她想悄悄地把孩子生下來,到底還是不行的。
她啜了口馬克杯裏剩下的紅茶。不出所料,茶早已變溫了 。
宏美的腦海中浮現出她在這裏工作的三年期間的點點滴滴。沒想到原本不過是自己弄著玩玩的拼布技術,竟然會在短短的三個月裏突飛猛進,令她自己也驚訝不己。在綾音問她是否願意留下來當助手的時候,她當場答應了。那時她早巳厭倦了每天機械地完成人才中心分派的那種毫無成就感可言的工作了。宏美扭頭看了看房間角落裏那台電腦。在她和綾音兩人一同設計作品的時候,電腦裏的繪畫軟體也曾經大展身手。有時光是為了配色,都會花上一整夜的時間,但她卻從未感到過辛苦。設計方案一旦敲定,兩人就會一同出門購買布料。原本經過再三討論才定下的配色方案,也會因為兩人同時在店裏看中某塊布料的顏色而當場改變設計方案。每當遇上這種時候,兩人便會相視苦笑。
這樣的生活是多麼充實!可為何如今卻會走到這一歩?
宏美輕輕搖了搖頭。個中緣由,她是再清楚不過了。
她認為所有的錯都在她自己,起因就是她搶走了別人、而且是對自己有恩的一個女人的丈夫。
宏美還清楚地記得她和真柴義孝第—次見面時的情景。當時她正在這間教室裏準備授課,綾音打電話來說有位男子要來找她,讓宏美請他在教室裏稍等一下。當時綾音並沒有把她和這男子之間的關係告訴她。
不久,那男子就來了。宏美讓他進了屋,沏了杯日本茶招待他。他一邊饒有興致地在屋內四處觀望,一邊問這問那:身上既具備成熟男士才有的那種沉穩,又保留著一種壓抑不住好奇心的少年性情。稍稍交談幾句後,宏美便感覺到他有著超越常人的睿智頭腦。
之後綾音出現了,為宏美介紹了他。聽綾音說他們是在派對上認識的,巨集美感到很意外,她不知道綾音竟然會出席那樣的場合。
回首往事,宏美認為,自己那時候就已經對義孝抱有好感了。宏美依舊清楚地記得當綾音介紹他是她的男朋友時,自己心中萌生出的那種近乎嫉妒的感覺。
如果當初他們兩人並非那樣相遇,他從一開始就是和綾音一同現身的話,或許自己的想法就會有所不同了。正是因為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稀裏糊塗地相處了一段時間,才令她心中萌發了特別的感情。
心中一旦產生了戀愛的感覺,不管這感覺有多淡薄,它也決不會輕易消失的。在綾音和他結婚之後,宏美也開始出入真柴家,她越發感覺義孝近在身邊了。自然,她有時也會有和義孝獨處的機會。
宏美自然不會主動向他表白心中的感情。因為她覺得,即使向他表白,也只會給他麻煩,更何況她也沒有奢望過要和他發生什麼特別的關係。只要他能如同家人般對待自己,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儘管她刻意隱藏,義孝卻還是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思慕。她猜是這樣的。他對她的態度漸漸發生了變化。他那如同看妹妹般的溫柔目光裏,開始摻雜進某種微妙的色彩。察覺到這一點,宏美開始春心萌動,也是事實。
於是,三個多月前的某天夜裏,當她還在這屋裏連夜工作時,義孝給她打來了電話。
“我聽綾音說,宏美你最近時常會熬到很晚。教室那邊的工作似乎挺忙的啊。”
他約她方便的話一起去吃碗拉麵,還說有家拉麵館早就想去嘗嘗了。義孝那天好像也加班加到很晚。
宏美也正好感到餓了,立刻答應了。沒過多久,義孝便開著車來接她了。或許是因為與義孝獨處的緣故,那碗拉麵並沒有給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他每次動筷子,手肘都會碰到她的身體那種觸感深深地烙印在她記憶裏。
之後,義孝開車送她回了家。他把車停在公寓門前,沖她微笑道:“以後還能這樣偶爾約你一起吃個拉麵什麼的嗎?”
“可以啊,隨時都行。”宏美回答道。
“謝謝。和巨集美你在一起,感覺心靈都會得到撫慰。”
“是嗎?”
“我的這裏和這裏都已經是疲憊不堪了。”他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腦袋,之後一臉認真地望著宏美,“謝謝你,今晚我很開心。”
“我也一樣。”宏美剛說完,義孝的手便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肩頭, 她順從地被他一把摟在懷中。兩人極為自然地親吻了。
之後,他對她道了聲“晚安“,她也回了一句“晚安”。
這天夜裏,宏美的心一直怦怦直跳,令她輾轉難眠。而她卻並未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了大錯,她只是覺得擁有了一個唯有他們倆才知道的小秘密。
沒過多久,宏美就察覺到自己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義孝的身影在宏美心中迅速膨脹起來,不管做什麼,他的音容笑貌都會縈繞在她腦際,揮之不去。
既便如此,可只要兩人不再見面,或許這種如同熱病一樣的狀態就不會持續多久。然而,義孝後來卻頻繁地邀約宏美,而她為了等他的電話而無故逗留在教室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宏美的心就如同斷了線的氣球一樣,變得讓人無法駕馭,高高地飄向了空中。當他們終跨越了男女之間的最後—道防線時,她這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但那天夜裏, 義孝卻對她說了擁有能夠吹散宏美心中不安的魔力的話語。
他說,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離開綾音了。
“我告訴她和她結婚的目的就是生孩子,約好一年以內懷不上的話,就終止夫妻關係。現在還剩三個月的時間,估計她是懷不上了。這一點我很清楚。”
雖然他的這番話說得冷酷無情,但在當時的宏美聽來,卻是那樣的可靠。或許這就說明當時的她已經變得相當自私了。回憶起往昔的點點滴滴,宏美再次體會到她和他的背叛行為是何等的過分,不管綾音再怎樣記恨都不足為過。
或許——
或許下手殺害義孝的人就是綾音。而她如今對宏美這麼溫柔,其實不過是為了掩蓋她的殺機的一種偽裝罷了。
但她卻有不在場證明。從警方未對她起疑的情形來看,或許她當時無法行兇這一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可除了綾音之外,這世上難道還存在其他有殺害義孝動機的人嗎? 一想到這問題,另一種憂鬱便會襲上宏美心頭。令她深感悲哀的是,自己雖然很想把孩子生下來,但對孩子父親的事卻一無所知。
內海薰穿著一身黑色西服出現了。她在半個小時前綾音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再次向宏美低頭道歉說自己強行要來,感到非常抱歉。
“我想您就算到我這兒來一萬次,案件也還是無法偵破的。因為我真的不是很瞭解真柴先生。”
“您都不是很瞭解他,卻還是和他發生了那樣的關係?”
女刑警的這句話令宏美緊緊地抿起了雙唇。
“我想我對他的性情還是瞭解的。但這些事對搜査而言沒有多少必要,不是嗎?我已經說過,我不清楚他的過去和工作上的麻煩。”
“在開展搜査工作時,也必須瞭解被害人的性情。但今天我來找您,卻並不是要逼您回答您不清楚的問題,而是想請問您幾個更日常性的問題。”
“什麼日常性的問題?”
“真柴夫婦的日常生活。有關這一點,我想您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您想知道這些的話,那直接去問老師不就行了嗎?”
內海薰歪一歪頭,沖她笑了笑。
“因為我覺得她本人是難以告訴我客觀的意見的。”
“……你想問什麼?”
“聽說若山小姐您在真柴夫婦結婚後不久就開始出入他們家了,對吧?請問頻率是多久一次呢?”
“這倒不固定,平均來說,每個月一次到兩次吧。”
“那您是固定在周幾去的嗎?”
“不一定。只是周日去的次數多一些,因為周口教室休息。”
“您周日去的話,真柴義孝先生也在家的吧?”
“是的。”
“所以你們三人就會在一起聊聊天之類的,是嗎?”
“這種事也有過,但真柴先生一般會待在書房裏,他似乎連休息日也要在家工作的。而且我去他們府上打擾也是因為有事要和老師商量,閒聊並不是我的目的。”宏美的語氣中帶著抗議,她不想被人誤會成是為了見義孝才去真柴家的。
“您一般和綾音太太在哪個房間商量呢?”
“在起居室。”
“每次都是嗎?”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商量的時候是否會喝點紅茶或者咖啡呢?”
“每次她都會請我喝。”
“您有沒有自己沖泡過呢?”
“偶爾會,比方說老師忙著做菜、騰不出手的時候。”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煮咖啡的步驟是綾音太太教您的,對吧?所以案發當天的早晨,您也是按照同樣的步驟煮的?”
“是的。你怎麼又提咖啡的事?之前我不是己經說過很多次了嗎?”宏美撇了撇嘴。
但或許是對問話對方表現出不快這一點早已習以為常,年輕女刑警的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那麼,在豬飼夫婦去他家開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 您是否打開過真柴家的冰箱呢?”
“冰箱?”
“冰箱裏應該放著瓶裝礦泉水,我想知道您當時是否看到過那些瓶子。”
“瓶子的話,我看到過,因為那天我曾經開過冰箱拿水。”
“當時冰箱裏還剩幾瓶水?”
“這我記不清了,只記得的確並排著好幾瓶吧。”
“是一兩瓶嗎? ”
“不是說我記不清了嗎?當時裏面整整齊齊放了一排,四五瓶應該有吧。”宏美按捺不住情緒,大聲嚷道。
薰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
“您說案發前,真柴先生曾叫您去他家,請問這樣的事是否有過好幾次呢?”
“沒有,那天還是頭一次。”
“那真柴先生為何偏偏在那天叫您去真柴家呢? ”
“這個嘛……是因為那天老師回娘家去了。”
“也就是說,以前都沒有這種機會嗎?”
“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我猜他是為了儘快把老師答應離婚的事告訴我吧。”
內海薰點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那您是否知道他們倆都有些什麼愛好呢?”
“愛好?”宏美皺起了眉頭。
“真柴夫婦的愛好,比方說運動啦、旅行啦,或者開車兜風什麼的。”
宏美歪著頭想了想。
“真柴先生平常喜歡打網球和髙爾夫球,而老師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愛好,估計也就是拼布、做菜之類的吧。”
“那麼,平常他們倆都是怎樣一起度過休息日的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 ”
“您就大致說說您知道的情況吧。”
“據說老師她一般是做拼布,而真柴先生似乎大多是看DVD什麼的度過的。”
“那綾音太太一般是在家裏的哪個房間做拼布的呢?”
“我想應該是在起居室吧。”宏美回答道。同時,她感到困惑,不明白女刑警問這些問題的目的究竟何在。
“他們倆以前是否一起出去旅行過呢? ”
“應該是結婚以後不久就一起去了巴黎和倫敦。後來我想就沒怎麼像樣地旅行過了。真柴先生這邊倒是好像時常因工作東奔西跑的。”
“那買東西呢?比方說,若山小姐和綾音太太是否曾一起上街購物呢?”
“曾經一起去買過拼布用的布料。”
“也是周日去嗎?”
“不,一般是在教室開門授課之前,所以是在平日裏去的。因為購買的布量比較大,所以買下後一般會直接搬到這裏來。”
內海薰點點頭,在隨身手冊上寫了幾筆。
“我的問題問完了。在您百忙之中還讓您協助我,實在是非常感謝。”
“請問,剛才你問的這些究竟都有什麼意義呢?我實在是搞不懂你的意圖。”
“您指的是哪個問題? ”
“所有問題。又是愛好又是購物的,我不認為這些事與案件有什麼關聯。”
內海薰流露過一瞬間的猶豫表情,但立刻沖著宏美微笑道:“您不必知道這些,我們警方自然有自己的考慮。”
“能麻煩你告訴我嗎?”
“很抱歉,這是我們的規定。”女刑警敏捷地站起 身來,低頭向宏美說了句“多有打擾“,便快步走向了玄關。

21

“她問我提問的意圖時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理解意圖所在。平常他們都會跟我說,詢問的時候一定要搞清楚提問的目的再開口。“薰端起咖啡杯說道。
她此刻在湯川的研究室裏。把前兩天湯川讓她調査的結果帶來了。
“話是沒錯,但也得分時間和場合。”坐在她對面的湯川從報告上抬起頭來,“我這樣做,是為了確認是否真的有人犯下了史無前例的極為特殊的罪行,去確認是否有這種可能的行為就是無間道,而做這種事的人也時常會被偏見所左右。一位名叫魯奈.布隆多洛的物理學家……啊, 你不可能知道他。”
“聽都沒聽說過。”
“他是一位曾在十九世紀後半葉作出過許多貢獻的法國學者。剛進入二十世紀不久,布隆多洛便宣告他發現了一種新的射線。據說這種被命名為N的射線具有增強電火花光亮的效果。他的這一發現在當時的物理學界轟動一時, 被視為一個劃時代的大發現。但到了最後,N線的存在卻遭到了否定,因為其他國家的學者不管試驗上多少次,都無法增強電火花的光芒。”
“那就是說,他其實就是在故弄玄虛?”
“他那不叫故弄玄虛,因為布隆多洛本人是相信N線的存在的。
“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原本就只有布隆多洛一人看到了電火花的光亮,這就是錯誤的根源所在。最後人們證明,用N線照射電火花就會令光亮增強這種說法,只不過是他的意願令他產生的一種錯覺罷了。”
“咦,就連那些偉大的物理學家也會犯這種簡單錯誤嗎?”
“所謂先入為主的偏見,就是這麼危險的東西。所以我當時也沒有告訴你任何的預備知識。多虧了這一點,我們現在才獲得了這些極為客觀的資訊。”湯川讓目光回到了論文紙上,紙上的內容正是薰寫下的。
“好了,結論如何?果然是個虛數解嗎?”
然而湯川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緊皺著雙眉,依舊緊盯著那張報告。
“當時冰箱裏果然還剩了好幾瓶水啊。”他低聲自語道。
“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奇怪。綾音太太說過,他們家從來沒斷過瓶裝水。可在綾音太太回娘家的第二天,卻只剩一瓶水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湯川雙手抱胸,閉上了眼睛。
“老師。”
“這不可能。”
“什麼? ”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湯川摘掉眼鏡,用指尖按住了兩眼的眼瞼,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22

從飯田橋站沿神樂坡路向上,過毗沙門天后不久向左轉,再爬上一道陡坡,他所要到的那棟大樓就在右手邊。
草薙從正門走進了大樓裏,左側的牆壁排列著刻有各辦公室名稱的牌子,“櫟出版”在二樓。
雖然大樓裏裝有電梯,但草薙還是走了樓梯。樓梯上堆滿了紙箱,很難走。這種行為違反了消防法,但他今天懶得追究了。
事務所的門大開著。探頭一望,只見幾名員工正在埋頭工作,離他最近的一名女員工看到了草薙,起身向他走了過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請問笹岡先生在嗎?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的。”
這時,他聽到身旁有人說了句“啊,你好”,一位稍稍發福的男子從櫃面露出臉來。之前他好像一直蹲著。
“您就是笹岡先生嗎?”
“是的。呃……”他拉開身旁的抽屜,拿出一張名片來,“您好,辛苦了。”
草薙也掏出名片來和對方交換。對方遞來的名片上寫著“櫟出版董事長笹岡邦夫”。
“這還是我頭一次接到刑警遞來的名片呢,可以拿來留作紀念。”笹岡把手中的名片翻了過來,“哦”了一聲,“還寫著‘致笹岡先生’和今天的日期啊。這是為了防止他人冒名盜用的舉動吧。”
“還請您別介意,這不過是我的種習慣罷了。”
“不不,小心一些總是好的。呃,您是打算在這裏談還是另外找家咖啡館呢?”
“在這裏就行了。”
“是嗎?”
笹岡帶著草薙來到設在事務所角落裏的簡陋接待處。
“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攪。”草薙坐到黑色的人造革沙發上,一邊說道。
“沒事,我們這兒和那些大的出版社不同,工作還算比較清閒。”笹岡說著咧開大嘴一笑。看樣子不像是個壞人。
“我在電話裏也和您說過了,我來是想向您請教有關津久井潤子女士的情況。”
笑容從笹岡的臉上消失了。
“她的作品當時是由我直接負責的,她生前才華出眾,實在是令人惋惜。”
“您曾經和津久井女士合作過很長一段時間嗎? ”
“不清楚算不算長,兩年多一點,我們這裏出版過她的兩部作品。”
笹岡站起來,從自己的座位上拿了兩本繪本過來。
“就是這兩部了。”
草薙說了句“請借我看看“,伸手拿起了繪本。繪本的書名分別為《雪人摔倒了》和《獅子狗太郎的冒險》。
“她生前很喜歡把雪人和獅子狗這類以前就存在的形象拿來當主人公。記得她還有一部用了掃晴娘的作品。”
“那部作品我知道,是《明天下雨吧》吧?”
真柴義孝就是在看了那部作品後,才提拔津久井潤子來設計網路動漫形象的。
笹岡點了點頭,耷拉下了眉毛。
“經過津久井女士之手,那些平日司空見慣的形象也會大放異彩,變得鮮活起來。她的早逝實在是令人惋惜呀。”
“您是否還記得津久井女士過世時的情形呢? ”
“當然記得,畢竟她還留了一封信給我。”
“是嗎?聽她的家人說,她臨死前曾經給幾個人分別留下了遺言。”
津久井潤子的老家在廣島,草薙之前打電話聯繫了她的母親。聽她母親說,津久井潤子當時是在家中服安眠藥自殺的,現場留有三封遺書。遺書全都是寫給與她工作有關的人的,而其中一封就是給笹岡的。
“她信裏說,突然以這種形式丟下工作不管,實在是萬分抱歉。因為當時我還拜託了她創作下一部作品,或許她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吧。“笹岡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皺起了眉頭,一臉的心酸。
“她的遺書上沒有提到她自殺的動機嗎?
“對,就只寫了些萬分抱歉這樣的道歉話。”
津久井潤子當時所寫的遺書內容其實並非只有這些。自殺前,她曾經給她母親寫過一封信,當時她母親在看到信後大吃一驚,連忙給女兒打電話,電話沒打通,她母親立刻報了警。當地的員警接到通報後趕到公寓,就發現了她的屍體。
她在寫給母親的信中也沒提自殺的動機,而是寫滿了對母親生她養她的恩情的謝意,和她如此糟踐自己寶貴生命的歉意之辭。
她母親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說是至今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直到兩年後的今天,時間依舊未能沖淡她痛失愛女的悲傷。
“笹岡先生,您對津久井女士的自殺是否有什麼頭緒呢?”
笹岡聽了草薙的問題後,扁扁嘴,繼而搖了搖頭。
“當時警方也曾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但我確實是一無所知。我曾在她自殺前兩周見過她一面,但當時絲毫感覺不到她有自殺傾向,或許是我這個人太遲鈍了吧。”
草薙不認為是笹岡太遲鈍,他也見過另外兩個收到遺書的人,同樣都是說絲亳沒有察覺到。
“您知道津久井女士生前曾經與男性交往過嗎?”草薙換了一個問題。
“倒是曾聽說過。不過不清楚對方是誰。如今這年頭,冒冒失失地亂問這些問題,會被人告性騷擾的。“笹岡一臉嚴肅地說道。
“那麼除了男朋友之外,您是否認識一些與她往來較為密切的人呢?女性朋友也行。”
笹岡把粗短的雙臂抱在胸前,開始回憶。
“當時警方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我實在是想不到啊。她可以說是一個比較偏愛孤獨的人吧。我認為她是屬於只要能讓她待在自己屋裏靜靜地畫畫就會覺得幸福的那種類型,不大喜歡與人交往。所以在聽說她有男朋友的時候,我還大吃了一驚呢。”
草薙心想,在這一點上她倒與綾音一樣、雖然綾音身邊有若山宏美這樣的助手,而回娘家也有可以同去泡溫泉的青梅竹馬的好友,但基本上是孤獨地生活著的,她的生活就是一整天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縫製拼布。
也就是說,或許真柴義孝比較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
不對——
還是稍微有點區別的,草薙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推論。
他回想起豬飼達彥對他說過的話。“他是不會看重這一點的。對他而言,不會生孩子的女人即便坐在沙發上,他也只會覺得像個擺飾一樣礙手礙腳。”
真柴義孝之所以會選擇這種生性孤僻的女性,是因為他只是把對方當成生孩子的工具罷了。或許他是覺得工具這種東西不需要附帶複雜的人際關係吧。
笹岡張口說了句“請問”。
“為什麼事到如今,你們又來調査她自殺這事呢?雖然動機不明,但因為沒有涉及什麼案件的可能,所以警方當時好像都沒怎麼調查過啊。”
“並不是因為她的自殺中有疑點,其實是因為我們在調査別的案件時出現了津久井女士的名字,所以就來找您。”
“哦,是這麼回事啊。”看樣子笹岡還想知道究竟在調查什麼案件,草薙連忙打斷了話題。
“很抱歉,打擾了您工作,我就此告辭了。”
“您問完了嗎?哎呀,我連茶都忘了給您上了。”
“不必了。謝謝您。對了,能把這兩本書借我用一下嗎?”他拿起了桌上的兩本繪本。
“請便,送給您好了。”
“可以嗎?”
“嗯,反正這兩本就算留在我這裏也是遲早要處理掉的。”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草薙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笹岡也跟了過去。
“話說回來,當時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在我聽說她過世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她竟然是自殺。得知她是自殺之後,我和同事們猜測過這樣那樣的原因,也有人懷疑過她其實是被人殺死的。這話說起來雖然感覺有些不負責任,但畢竟她是喝了那種東西而死的呀。”
草薙停下了腳步,望著笹岡的圓臉。
“那種東西?”
“對,毒藥。”
“不是說安眠藥嗎?”
笹岡嘟起嘴唇,擺了擺手。“不是的。咦,您難道不知道嗎?是砷啦。”
“砷?”他吃了 一驚。“就是和歌山那起咖哩案裏兇手使用的那東西。”
“砒霜嗎?”
“啊,那毒藥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
草薙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說了句“告辭”,便沖下了樓梯。
他用手機給岸穀打了個電話,命令岸穀立刻到所轄警署去把有關津久井潤子自殺的資料給調過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草薙前輩,你還在關心那繪本作家的事嗎?”
“已經征得股長同意了,廢話少說,快點去給我調過來。”他掛斷電話,坐上一輛正巧路過的計程車,告訴司機去目黑署。
案發已經過了好幾天時間了,搜査卻一直沒有進展。無法查明下毒途徑這一點的影響雖然也很大,但無論怎樣調査都找不出有著殺害真柴義孝動機的人,也是原因之一。要說唯一有殺人動機的,就是綾音了,可她卻有著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草薙對間宮強調案發當日肯定有人到過真柴家,同時還向他提出准許自己對津久井潤子這個真柴義孝的前女友展開調查的請求。
“可那女的不是已經死了嗎? ”間宮問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感到蹊蹺。“草薙回答道,“如果她自殺的原因在於真柴義孝,那麼她身邊就很可能會有人對真柴懷恨在心的。”
“你是說有人替她報仇?可她是在兩年前自殺的,兇手之前又為何一直沒有下手呢?”
“這一點我不清楚。或許是兇手覺得如果不隔開一段時間再復仇的話,警方立刻就會把這事和津久井潤子的自殺聯繫到一起吧。”
“假設這番推理成立,那麼兇手就應該是積怨極深且相當執著的人了,兩年的時間都沒能淡忘心中的仇恨。”
間宮臉上浮現出的是將信將疑的表情,但他還是批准了調査津久井潤子的請求。
因此,草薙從昨天起就開始四處搜集詳細情報,給津久井潤子老家打電話,拜訪當時收到她遺書的人。而她老家的聯繫方式,是從那本《明天下雨吧》的責任編輯那裏打聽到的。
但之前草薙拜訪過的人裏,並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過她的自殺或許與真柴義孝有關。非但如此,甚至連她曾與真柴義孝交往過這事都沒人知道。
據她母親說,因為當時並沒有發現津久井潤子的房間有男子出入過的跡象,所以她至今不認為女兒的自殺原因會是什麼失戀。
那個紅茶專賣店的女招待是在三年前第一次看到真柴和津久井潤子的,一年後,潤子就自殺了,如果當時她已經和真柴分手了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
假設即便她自殺的原因就是與真柴分手,但如果沒有人知道,也就不會有人對他懷恨在心。難得間宮批准了他的搜査行動,沒想到搜査似乎很快就要撞上暗礁了。
可就在這時,他卻又聽人提到了毒藥。
如果他提前把津久井潤子自殺一案的資料從所轄警署調過來的話,就能更早察覺到這一點了。但因為他選擇首先就給她老家打電話,從她母親那打聽到似是而非的情況,結果反而攪亂了他展開搜査的基本順序。當時他心裏瞧不起所轄警署,認為他們既然把案子定為自殺,那麼估計從他們那裏是査不到什麼有用情報的。
沒想到那毒藥竟然還是砒霜——
當然也有純屬偶然的可能性。自打發生了和歌山毒咖喱案之後,就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砒霜是一種劇毒。當然了,想到用它來自殺或殺人的人也隨之增多了。
可如果被害人也是死于前女友自殺用的那種毒藥的話,這事也實在太湊巧了。或許還是認為這是有人刻意安排更為妥當些?
就在他正好想到這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湯川打來的。
“怎麼,你什麼時候變得跟個女高中生似的喜歡打電話啦?”
“我是有事要跟你說,被逼無奈的。今天能找個地方見見嗎? ”
“見倒是能見,先說你究竟有什麼事吧。你不會已經查明下毒殺人的手法了吧?”
“說是‘査明’並不貼切,雖然未經證實,不過要說是‘找到了一種可行的方法’這種表述法還是可以成立的。”
草薙緊緊握住了電話,心想,這傢伙說話永遠都是這麼拐彎抹角的。湯川說出這種話來的時候,表明已經大致找到正確答案了。
“你跟內海說過了嗎?”
“不,還沒有說。順便跟你說一聲,我現在這時候也還不打算告訴你。所以如果你認為我是要跟你講明白才來見我的話,那你可要失望了。”
“你搞什麼飛機?那我問你,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吧?。
“我是要給你們今後的搜查提點建議,因為我想弄清楚手法實施的條件是否完全具備。”
“你是說,你非但不告訴我手法,還想從我這裏獲取情報?我想你應該知道,瞀方可是明令禁止將搜查中獲得的情報告知無關人員的。”
沉默了數秒之後,湯川回答道:“沒有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還跟我搬出這一套來,.也罷,我不告訴你兇手的行兇手法是有原因的,這原因就等見了面之後再跟你解釋了。”
“你這不是故意賣關子嗎?我現在要先去一趟目黑署,然後去你們學校,估計要到八點了。”
“那等你到了給我電話吧,到時候我不一定在研究室裏的。”
“瞭解。”掛斷電話之後,草薙察覺到自己開始緊張起來了。湯川想到的下毒手法,究竟是怎麼樣的呢?當然, 草薙並不覺得自己此時此地就能夠推測出內容來,他擔心的是,下毒手法的真相大白,不知會讓綾音的立場變得如何。
如果湯川所設想的毒殺手法當真能夠推翻她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那就無路可逃了,草薙心想。不是綾音的,而是他自己的退路要被截斷了。這一次,他也終將被迫用懷疑的目光來看待綾音了。
湯川他究竟會從何說起呢?之前他一直滿心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但今天不同,他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向他步步逼近。
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岸穀已經拿著傳真紙在等他了,據說有關津久井潤子自殺的報告已經從所轄警署傳過來了,而間宮也在岸穀身旁。
“我明白您要我這麼做的意圖了,是因為毒藥吧?” 岸穀說著把手裏的紙遞給了他。
草薙飛快地流覽了一遍報告。上面說,津久井潤子當時死在自家的床上,而她身旁的桌上放著一隻裝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和一個裝過白色粉末的塑膠袋,而那些白色粉末正是三氧化二砷,俗稱砒霜。
“報告上沒寫她當時是怎麼弄到那東西的啊?莫非是無法査明?”草薙低聲問道。
“估計是他們沒去調査過吧。”間宮說道,“這案子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場自殺。所轄警署還沒清閒到會去調査隨手可得的砒霜來路的地步。”
“不過話說回來,他前女友服砒霜自殺這一點,讓人感覺蹊蹺。草薙前輩,你這回可要立大功了。”聽岸穀的語氣,他有些興奮。
“不知道警方這邊是不是還保留著當時的那些砒霜啊?”草薙說道。
“確認過了,很遺憾,沒有了。畢竟是兩年前的案子了。”間宮一臉遺憾地說道。
如果還保留著的話,就能拿來和本案中所用的砒霜做個比對,確認是否相同了。
“話說回來,警方似乎並沒有和她的家屬說清楚是哪種毒藥啊。”草薙感覺挺蹊蹺。
“這話什麼意思?”
“當時他們跟津久井潤子的母親說,她女兒是吃安眠藥自殺的,我在想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純屬誤會?”
“倒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但他又開始懷疑母親是否真的會把女兒是服什麼毒自殺的這問題給弄錯。
“而且內海又說了那樣的話,事到如今,才感覺搜査開始一步步向前推進了呀。”
草薙聽到岸穀的話,抬起頭來。
“內海她又說了什麼嗎?”
“伽利略老師似乎給她出了點什麼主意。”間宮回答道,“說是要徹査裝在真柴家水管上的那只淨水器。對了,那設施叫什麼來著? ”
“spring 8。”岸穀說。
“對,就是這名字。聽說湯川老師讓我們,就算靠求也要請他們調查。估計內海現在正在本部裏四處奔走,忙著辦各種手續吧。”
所謂spring 8,乃是兵庫縣所擁有的全球最大的放射線研究設施。因其能夠分析出極微量資料的成分,故從2000年秋天起,開始被應用於犯罪搜査領域。在毒咖哩一案中也曾被用於鑒定,有效性受到了世人的矚目。
“也就是說,湯川他覺得兇手是在淨水器裏下的毒嗎?”
“聽內海說是這樣的。”
“可那傢伙應該還沒找到下毒的方法啊……”話說了一半,他忽然愣了一下。
“怎麼?”
“沒什麼,我已經和那傢伙約好待會兒見面了。他說他已經揭開手法之謎了,所以我就想,他說的那手法恐怕就是在淨水器裏下毒吧……”
間宮點頭說道:“之前內海說過類似的話,說是老師好像已經把謎團解開了。但似乎並沒有告訴她最重要的內容。那老師的頭腦倒是挺靈光的,可脾氣卻總是這麼倔, 實在是叫人頭痛。”
“他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
間宮臉上浮現出了苦笑:“算了,人家畢竟是在無償地協助我們。不管怎麼說,他特意叫你過去,估計是想要給你些什麼有效的建議吧。你去好好聽聽他究竟要說些什麼。”

草薙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他給湯川打了電話,沒打通,於是又打了一次,響了好幾聲後,有人接起了電話:“我是湯川。”
“抱歉,剛才沒聽到電話響。”
“你現在在哪兒?研究室?”
“不,我在體育館。地方你應該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他掛斷電話,向體育館走去。走進正門往左拐,就能看到一棟有穹頂的灰色大樓。草薙上學期間來這裏的次數比他去教室還要頻繁,他和湯川就是在這裏認識的。當時他們倆都很瘦,可如今依舊保持著良好體型的就只有湯川一個人。
草薙向著球場走去時,一個身穿訓練服的年輕人正拿著羽毛球拍從裏往外走,看到草薙,向他點頭致意。
湯川穿著風衣坐在場地上。球場中央拉著球網,看樣子他才剛剛練完球。
“我以前就覺得很多大學教授都挺長壽的,現在我終於明白原因了,因為你們可以把大學裏的設施當做自己專用的免費健身房隨意使用啊。”聽了草薙的這番諷刺,湯川依舊面不改色。
“你說自己專用,這可是誤會。我可是按規定預約後才來的。你說大學教授都很長壽這個觀點也有問題。想要當上教授,本來就需要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也就是說, 如果並非健康到了長壽的地步,是無法當上教授的,你把結果和原因給弄顛倒了。”
草薙乾咳了一聲,雙手抱胸望著湯川。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又何必這麼心急呢?先來打上一局如何?”湯川伸手拿起身旁的兩隻球拍,遞給草薙一隻。
“我可不是來陪你打球的。”
“你要是能堅持說你時間寶貴,那算你了不起。不過我一直就想說了,最近幾年你的腰圍再怎麼少估,也起碼增加了九釐米。看來為了調查中的四處奔走,對保持體型沒多大效果啊。”
“要試試嗎?”草薙脫下上衣,伸手握住了他遞來的球拍。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和湯川在球場兩側對峙了。 二十多年前的感覺復蘇了。
然而手持球拍時的控球感卻己是一去不返,不光如此,他還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體力的衰弱。正如湯川所說的,短短十分鐘後,他己是氣喘吁吁,再也邁不開步了。
看到對方狠狠地將球扣向死角,草薙全身無力地癱坐在了球場上。
“看來我也是老了啊。掰手腕我可是也不會輸給那些後生的啊。”
“掰手腕時主要用的是爆發力,即便隨年齡的增長而衰弱了,只需稍加鍛煉,也就可以迅速恢復的。但耐久力這東西卻沒那麼容易恢復到原先的水準,心肺機能也是一樣。我建議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多鍛煉吧。”
湯川語氣淡然地述說著,絲毫感覺不到呼吸的急促和紊亂。可草薙心裏還是不大服氣。
兩人靠牆並排坐了下來。湯川拿出水壺,往蓋子裏倒上了水,遞給草薙。草薙喝了一口,才發現杯裏裝的是很冰的運動飲料。
“現在這樣子,感覺就像是回到學生時代一樣啊。我的球技也退步了不少啊。”
“如果不堅持練習的話,球技也會像體力一樣漸漸衰退。這些年我還在堅持練,但你卻沒有,僅此而已。”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我為什麼要安慰你呢?”
看著湯川一臉詫異的表情,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把水壺蓋還給湯川,正色道:“毒藥是下在淨水器裏的?”
湯川“嗯”了一聲,點點頭。
“我在電話裏也跟你說過了,這事目前尚未得到證實。不過估計不會有錯的。”
“所以你就讓內海把淨水器帶到spring 8去調査了?”
“我買了四個那種淨水器,在裏面灌了砒霜,用水多次沖洗過後,試驗了一下是否還能發現其中所含的成分。我們學校能進行的試驗,就是運用誘導結合等離子分析法了。”
“誘導結合……什麼來著? ”
“不懂也沒關係,你就把它當成是一種高科技分析法好了。我試了四隻淨水器,其中能夠檢測出砷的有兩例,另外兩例無法得出明確的答案。那種淨水器裏用了一種極為特殊的成分,就連微粒子都難以附著到上面去。我讓內海君打聽了一下,聽說鑒定真柴家淨水器的時候是用的原子吸光分析法,這種分析法和我所用的方法比較起來,精度要低一些。所以,我就讓她拿到spring 8去作分析了。”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估計你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不能說是絕對,但目前就只有這種可能了。”
“那毒又是怎麼下的呢?我聽內海說,你之前應該是已經放棄在淨水器裏下毒的推論了啊?”
聽了草薙的問題,湯川一言不發地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毛巾。
“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不能告訴我的下毒手法了吧?”
“我之前也已經和內海君說過,現在不能讓你們心裏抱有偏見。”
“我們心中有沒有偏見,與下毒手法本身有關係嗎?”
“有很大關係。”湯川轉頭看著草薙,“如果兇手確實用的是我所設想的方法,那麼就很有可能會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我讓內海把淨水器拿到spring 8去,也正是為了找出下毒的痕跡。但最後即便沒有發現任何痕跡,也不能證明就一定沒用這種手法。這種手法就這麼特別。”
“那究竟用沒用過啊?”
“假設現在我就把具體手法告訴你們了,接著就只需發現痕跡了。但如果沒發現又怎麼樣?到時候你們是否能重置思路呢?你們不還是會拘泥於下毒手法嗎?”
“這個嘛……或許你說的也沒錯,畢竟我們手上並沒有兇手沒用過那下毒手法的證據。”
“我對這一點有些抵觸。”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我並不希望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把懷疑的目光都聚集到某一特定人物身上。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使用這手法的,就只有一個人。”
草薙盯著鏡片後湯川的眼睛:“是真柴太太嗎? ”
湯川緩緩地眨了眨眼,看樣子答案是肯定的。
草薙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也罷,我會繼續我的這種正面進攻式的搜査。而且我也終於稍稍査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 ”
“我們不光已經査到真柴義孝的前女友,而且還發現了 一個本案的共通點。”
草薙把津久井潤子服用砒霜自殺的事告訴了湯川,他堅信湯川是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是嗎?兩年前竟然還發生過這麼件事啊……”
湯川抬起頭,望著遠方。
“雖然看起來你對那手法也頗有自信,可我也並不覺得自己的方向有錯。說什麼這次的案子是妻子對有外遇的丈夫心懷不滿而實施的報復,我認為沒這麼單純,肯定另有隱情。”
湯川看了看草薙的臉,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搞什麼嘛,怪嚇人的。你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
“也不是。我是在想,早知如此的話,我就不必特意把你叫來了。”
草薙不明其意,皺起了眉頭,湯川點點頭,接著說道:“我找你來,想和你說的就是這一點了。這案子的根源極深,不光只是案發前後的情況,你們最好多追溯些過去的事,調查所有事情。剛才你說的那事更是有意思,砒霜竟然在那時候也出現過。”
“搞不懂你了。你不是一直都懷疑真柴太太的嗎?既然如此,你還會覺得那些過去的事重要嗎? ”
“重要,極其重要。”湯川拿起球拍和運動包,站起身來,“身上都有些涼了,回去吧。”
兩人走出體育館,來到正門旁,湯川停下了腳步。
“我要回研究室了,你怎麼辦? 一起去喝杯咖啡?”
“你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不,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那就算了吧。我還得趕回警署去辦該辦的事呢。”
“那好吧。”湯川轉身走開了。
“湯川。”草薙叫住了他。
“她曾經用拼布做了件上衣送給她父親,為了防止她父親踏雪滑倒扭到腰,她還在那件衣服的腰部墊了塊軟墊。”
湯川轉過頭來:“然後呢?”
“她並不是那種會貿然行事的人。在動手之前,她會先判斷一下這麼做是否妥當。我覺得她並不是那種會因為丈夫的背叛而殺人的人。”
“這是你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
“我這是在講述我個人對她的印象。你和內海一樣, 也覺得我對真柴太太抱有特別的感情吧?”
湯川一度垂下了眼皮,接著再次望著草薙說道:“就算你對她抱有特殊的好感又怎麼樣呢?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軟弱的刑警,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還有一點,“他豎起食指來接著說,“或許你說的沒有錯,她這人並不愚蠢。”
“你不是懷疑她嗎?”
但湯川沒再答話,抬起一隻手揮了揮,轉身走開了。

23

草薙深呼吸了一口,按下了對講機的門鈴。他一邊看著寫有“杏黃小屋”字樣的門牌,一邊問自己為何會如此緊張。
對講機並沒有傳出詢問的聲音,大門就直接開了。綾音白皙的臉龐出現了。她以一種母親注視兒子般的溫柔眼神望著草薙。
“真準時啊。”她說道。
“啊,是嗎?“草薙看了看表,正好下午兩點。他之前曾打過電話來,說要在這個時間來拜訪她。
她說了聲“請進“,打開大門,請草薙進屋。
草薙上次到這裏來,是在來帶若山宏美回去訊問的時候。當時他並沒有好好觀察過這房間,但卻總覺得今天室內的樣子有些微妙的差別。儘管工作臺和傢俱並沒有任何的改變,但他總感覺少了一種華貴之氣。
在綾音請他落座的椅子上坐下後,他扭頭看了看周圍,綾音見狀,面帶苦笑把茶壺裏的紅茶倒進杯裏。
“挺煞風景的吧?再次感到屋裏竟然堆了那麼多宏美的東西。”
草薙默默地點了點頭。
若山宏美似乎是主動提出辭職的。聽到這消息時,草薙也覺得理所當然。對一般女性而言,與真柴義孝之間的特殊關係一旦公開,都會這樣做的。
據說綾音是在昨天搬出旅館,住進這間屋裏來的。她似乎並不打算搬回家裏去住,草薙也能夠理解她那種心情。
綾音把茶杯放到了草薙面前,他說了聲“惶恐”。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家裏。”說著,綾音在草薙對面坐了下來。
“回您自己家嗎?”
她把手指放到茶杯上,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回家給花澆水的,可它們卻已經全都蔫了。”
草薙皺起了眉頭:“真是抱歉,您把鑰匙交給我保管,可我卻總抽不出時間來替您去澆水……”
綾音連忙擺了擺手:“沒有的事。當初也是我厚著臉皮麻煩草薙先生您幫忙的。我這話並不是在責怪您,還請您別往心裏去。”
“是我疏忽了,今後我會注意的。”
“不,真的不必了,今後我每天都會自己去澆水的。”
“是嗎?沒能幫上您的忙,實在是萬分抱歉。那我最好還是把您家的鑰匙還給您,您說呢?”
綾音不解地歪著頭想了想,看著草薙的眼睛說道:“今後警方的人都不會再到我家去調査了嗎? ”
“不,這還不好說。”
“既然如此,鑰匙您還是拿著吧。你們要去家裏調査的時候,我也不必專門跑一趟了。 ”
“好吧。我會負責替您保管好的。”草薙拍了拍左側的胸膛。真柴家的鑰匙就裝在這邊的內衣兜裏。
“對了,那只澆水壺不會是草薙先生您買的吧? ”
聽到綾音的話,正把茶杯端到嘴邊的草薙摸著頭說道:“我也覺得您之前用的那個在空罐子上打洞的工具挺不錯的,但我感覺還是澆水壺的效率更高一些……您覺得我多管閒事了吧?”
綾音笑著搖了搖頭:“我之前還不知道竟然有那麼大的澆水壺賣呢。我試著用了一下,感覺非常方便,還想自己早先怎麼都沒想到呢?謝謝您。”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您喜歡以前那只空罐子呢。”
“我也沒這麼喜歡用那東西的。您是把它扔掉了吧?”
“啊……您要怪我嗎?”
“哪兒的話,真是麻煩您了。”
就在綾音低頭微笑的時候,放在架子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她說了句“失陪一下”,站起身拿起了聽筒。
“您好,這裏是‘杏黃小屋’……啊,大田女士…… 哎?……是的……啊,是嗎? ”
綾音的臉上依舊笑容滿面,但草薙也能看出她的兩頰有些僵硬。當她掛斷電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憂鬱了。
綾音說了句“抱歉“,回到椅子旁坐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草薙問道。綾音的眼角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是拼布教室的學員打來的,說是因為家裏有事,今後都來不了了。她都堅持來學了三年了。”
“是嗎?家庭主婦出來學習技藝,果然還是挺不容易的啊。”
聽到草薙的話,綾音微微笑了笑:“從昨天起就不斷有學員打電話來說不學了,剛才這位是第五個。 ”
“是因為案件的緣故嗎?”
“或許也有這緣故吧。但我想最大的原因應該還是宏美的辭職。最近這一年裏,一直都是宏美在擔任講師,這些學員實際上都是她的學生。”
“也就是說,師傅辭了職,學生也就不願來了?”
“我想她應該也沒那麼大的號召力,或許是因為學員自己感覺到這裏今後要走下坡路的緣故吧。女人在這方面的感覺是很敏銳的。”
“嗯……”
草薙嘴上雖然模棱兩可地附和著,心裏卻感覺有些難以理解。她們不是為了向綾音學藝才來的嗎?如今能夠接受綾音的直接教育,當學員的不是應該感到髙興才對嗎?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內海薰的面孔,他心想,如果換作是那傢伙的話,興許就能理解這種感受了吧。
“估計今後還會有人打電話來,說要退學。這種事就像是連鎖反應,不是嗎?所以我想不如乾脆暫時停業算了。”
綾音兩手托腮說完,猛地挺直了背,“抱歉,淨說些和草薙先生您無關的事。”
在她的注視之下,草薙不由得垂下了視線:“就現在這樣子,估計您心裏也不踏實吧。我們打算竭盡全力儘快偵破案件。這樣的話,您這段時間就稍微放鬆放鬆怎麼樣?”
“是啊,或者我獨自出門旅行一趟,收拾收拾心情?”
“這主意不錯。”
“已經很久沒有像樣地旅行過了。想當年我還曾經獨自到海外去過呢。”
“聽說您以前曾到英國留過學? ”
“您是聽家父家母說的吧?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綾音低一低頭,立刻又抬起來說道,“對了,我有件事想求草薙先生您幫忙,不知您是否願意呢?”
“什麼事?”草薙喝了口紅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看這面牆,感覺是不是乏味了點? ” 綾音抬頭看著身旁的牆說道。
牆上確實沒有任何裝飾物,只殘留著不久前還掛過什麼的長方形痕跡。
“之前掛過一幅掛毯,但因為那掛毯是宏美替我做的,所以我就送給她了。結果現在就成了這種空蕩蕩的感覺,所以我想再掛點什麼來裝飾一下。”
“是嗎?那您決定好掛什麼了嗎?”
“嗯,今天從家裏帶過來了。”綾音站起身來,把放在角落的一個紙袋拿了過來,紙袋裏大概是裝了些布之類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這是什麼?”草薙問道。
“是掛在臥室裏的那張掛毯,那邊已經用不上了。”
“原來如此。”草薙站起身來,“那就趕快動手把它掛上去吧。”
綾音應了聲“是”,伸手就要把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可她的手又立刻停住了。
“啊,在這之前,我還是先聽聽草薙先生您的來意吧?您今天不是為了找我談事才過來的嗎? ”
“先幫您掛上再說也沒關係。”
綾音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這可不行,草薙先生您是為了工作而來的,首先還是把工作的事給辦妥吧。”
草薙苦笑著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了隨身手冊。等他再次望著綾音時,他的嘴角已經收緊了:“那我就來請教您幾個問題。雖然這些問題可能會令您感到不愉快,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調査,還望您諒解。”
綾音回答說“好的”。
“我們己經査明您丈夫在和您相遇前曾經交往過的那位女性的名字,她名叫津久井潤子。您是否聽說過這名字?”
“津久……”
“津久井潤子,寫成漢字就是這樣。”草薙讓綾音看了下隨身手冊上所寫的名字。
綾音直視著草薙回答道:“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名字。”
“那麼您以前是否聽您丈夫提起過繪本作家呢?再怎樣瑣碎的事都可以。”
“繪本作家?“綾音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思考了起來。
“津久井潤子女士以前是畫繪本的,所以我們覺得, 您丈夫有可能在說往事時和您提起過這樣一位朋友。”
綾音讓目光斜望著地面,喝了口紅茶:“很抱歉,我記得我丈夫生前沒有提過繪本或者繪本作家之類。如果他提過的話,我想我應該會有印象的,畢竟那是個和他最最無緣的世界。”
“是嗎?既然如此,那也就沒辦法了。”
“請問……這個人與案件有什麼關聯嗎?”綾音主動提問道。
“這一點還不清楚,目前正在調査中。”
“是嗎?”她垂下了眼皮。她每次眨眼,長長的睫毛都會簌簌而動。
“還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向您請教。或許這事本不該問您的,但畢竟兩位當事人都巳不在人世了。”
“兩位當事人?”綾音抬起了頭。
“對,其實那位津久井潤子女士也早在兩年前去世了。”
綾音“哎“了一聲,睜大了雙眼。
“那麼我就來問您了。因為當時您丈夫看樣子是對身邊的人隱瞞了他和津久井潤子女士之間的關係,令我們在調査時頗費了一番功夫,您覺得這是為什麼呢?而您丈夫開始與您交往的時候,是否也曾經這樣瞞著別人呢? ”
綾音雙手捧著茶杯想了一會兒,之後側著頭開口說道: “當時我丈夫倒沒向周圍的人隱瞞我和他的關係,因為我和他初次相識的時候,他最要好的朋友豬飼先生也在場。”
“嗯,這倒也是。”
“不過如果當時豬飼先生不在場的話,或許我丈夫也會盡可能地不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為什麼?”
“因為,如果沒人知道的話,日後即使分手了,也不必顧忌身邊的人說三道四,不是嗎? ”
“也就是說,他心裏時常都在打分手的主意嗎? ”
“與其這麼說,還不如說他是時常做好對方不能替他生孩子的準備更貼切。這種時候趕緊一刀兩斷,就是他的做法。對他而言,最為理想的婚姻模式就是世人常說的那種‘奉子成婚’了。 ”
“也就是說,生孩子就是他結婚的唯一目的?但他和您之間最後卻也未能以這種形式結合到一起,不是嗎? ”
聽到草薙的話,綾音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她的目光裏透出一種之前不常見的、像是有所企圖的芒輝。
“原因很簡單,當時我拒絕如此。我要求過他,在正式結婚之前,希望能夠做好避孕的措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和津久並潤子女士交往期間,您丈夫並沒有做過任何避孕措施,對吧?”雖然這問題說來有些令人難以啟齒,但草薙還是決定豁出去了。
“我估計是這樣的吧。所以那女子最後才會被他拋棄了。”
“拋棄?”
“因為我丈夫他就是這樣的人。”她的臉上帶著微笑,簡直如同在談論什麼令人開心的話題一樣。
草薙把隨身手冊收了起來。
“我知道了。感謝您的合作。”
“您問完了?”
“問完了。很抱歉,向您提了些不愉快的問題。”
“沒關係的。我和我丈夫相遇之前,也曾經和其他男子交往過的。”
“是嗎?”草薙接著由衷地說道,“那我就來幫您把掛毯掛上吧。”
綾音應了聲“好的“,把手伸進了剛才的那個紙袋裏,可她又像是打消了這念頭似的,馬上把手抽了出來。“今天還是算了吧。仔細想想,這面牆都還沒擦乾淨呢。還是等擦乾淨了之後,我自己來掛吧。”
“這樣啊。如果掛到這裏的話,一定會很漂亮的。需要幫忙的話,您就說一聲。”綾音向他點頭致謝。
離開“杏黃小屋“之後,草薙在腦中反芻自己剛才問的問題來,同時進一步確認了一下自已在面對她的回答時,應答是否得當。
“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軟弱的刑警,你是不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
湯川的話在他的腦海中再次迴響起來。

24

廣播裏傳來了即將抵達廣島的通知。薰從耳朵上摘下連接著ipod的耳機塞進包裏,站起身來。
走出月臺,她確認了一下隨身手冊上記的住址。津久井潤子老家在廣島市東高屋町,最近的車站是西高屋站。今天會到訪的事已經告知對方。或許是因為之前草薙也詢問過潤子自殺時的情況,潤子的母親、津久井洋子接到電話時似乎有些困惑。她一定是感到驚訝,不明白為何事到如今,警視廳的警官又會關心起這件事來。
到廣島站之後,她在小賣店買了瓶礦泉水,接著換乘山陽本線。距離西高屋還有九站,大約得花上四十分鐘。薰再次從包裏掏出ipod,聽著福山雅治的歌,喝喝礦泉水。從標籤上來看是一瓶軟水,但她卻早已把之前湯川告訴她的適合哪種菜肴的那番理論忘了個一乾二淨。
說到水的話——
湯川似乎確信被下了砒霜的就是淨水器。儘管確信如此,可他就是不肯向薰,還有草薙說明下毒手法。據草薙說,“因為要證明沒有運用那種手法是不可能的”,湯川是害怕因為自己的推理而造成冤假錯案。
他所設想的究竟又是怎樣一種手法呢?薰回憶起了湯川此前所說的一些話。
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上卻無法實現——這便是他剛想到這手法時所作出的評價。後來,在蕙向他彙報根據他的指示進行一番調査後得出的結果時,他也曾說過“這是絕對是不可能的“。
光從字面上來理解,湯川所設想的手法似乎是與現實有著相當大的脫節,但與此同時,他又認為這種手法確曾被實施的可能性很大。
雖然湯川並沒有把具體手法告訴薰,但卻給了她一些指示。他首先讓她重新徹查淨水器,確認裏面是否有可疑之處,還建議她最好拿到spring 8去檢測是否有毒,最後再去調査淨水器的序列號。
雖然眼下spring 8那邊的結果還沒出來,但其他情況她已經告知了湯川。據鑒證科的分析,真柴家的淨水器並無任何疑點。雖然距上一次更換巳經過了大約一年時間,但篩檢程式的污濁程度也大致相當,且並無絲毫動過手腳的痕跡,序列號也是正規存在的。
湯川聽過報告後,就只答復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說完,不等薰反應過來,便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雖然她也希望他至少能給點提示,但對那位物理學者抱這種期待,也只能是白費心機。
薰其實更在意湯川之前對草薙說的那番話。據說湯川建議草薙不要光把目光盯在案發前後一段時間,最好追溯過去,盡可能調査所有情況。他對津久井潤子也是服用砒霜自殺這一點表現出極大關心。
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他不是也覺得真柴綾音就是兇手嗎?假如綾音就是兇手,那麼理應只用調査一下案發前後的經過就行了。即便過去的確有過一些糾紛瓜葛,但按理說,湯川並不是一個會對這些感興趣的人。
不知不覺間,ipod裏存的福山雅治專輯已經放完,開始播放其他歌手的曲子了。就在她努力回想曲名的時候, 電車抵達了西高屋站。
津久井家位於距離車站徒步大約五分鐘的地方,是一棟兩層樓的西式洋房,建在一道斜坡上,背靠鬱鬱蒼蒼的樹林。薰心想,這樣的宅邸對一個獨居女人來說,會不會太大了一些呢?之前她在電話裏聽說津久井潤子的父親已經過世,家裏的長子結婚後搬到廣島市內去住了。
她按下了門鈴呼叫器,電話中聽過的聲音應了門。或許是因為提前通知過到訪時間的緣故,對方並沒有顯露絲毫的遲疑。
津久井洋子是位年紀約摸六十過半、身形瘦小的女性。她見薰獨自一人前來,臉上浮現出幾分放鬆,或許她以為還會有一名令人望而生畏的男刑警一同來吧。
津久府的外觀雖然是西式的,內部卻是標準的日式房間,薰跟著女主人來到的房間也是一間約有十二疊大的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矮腳飯桌,壁龕旁則放著神壇。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您了。“洋子一邊用茶壺往茶碗裏倒水一邊說。
“不,是我多有打攪,不好意思了。事到如今又來這樣那樣地向您請教有關潤子女士的事,想必您一定覺得有些奇怪吧?”
“是啊,我一直以為那事已經了結了呢。”
洋子說了句“請用”,把茶碗遞到了薰面前。
“從當時的記錄來看,自殺的原因並無定論,對這一點,您至今也沒有什麼異議嗎?”
聽了薰的問題,洋子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歪著頭說道:“畢竟當時也沒什麼像樣的線索,就連那些和她有往來的人也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到底還是太過寂寞的緣故吧。”
“太寂寞?”
“那孩子生來喜好畫畫,後來說要做一名繪本作家才上東京去的。可那孩子原本是個老實木訥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生活,想當個繪本作家也挺不容易的。當時她已經三十四了,估計也開始為自己的將來擔憂了。如果她身邊能有個人幫她出出主意的話,她或者就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了。”
看來洋子直到今天,都並不知道她女兒曾談過戀愛。
“潤子女士聽說在去世前,還曾回來過一趟?”薰向她確認當時的報告內容道。
“是的。當時我看她是有些無精打采的,沒想到她竟然會想到了死……”洋子眨了眨眼,她是在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吧。
“也就是說,當時她也沒有跟您說什麼反常的話嗎?”
“是的。我問她身體還好嗎,她應了我一句‘還好’。”洋子深深地耷拉下了腦袋。
薰的腦海中浮現出身在老家的母親的面龐。她心想, 如果換作自己,下定決心一死後,回家去見母親最後一面的話,又會怎樣去面對母親呢?或許會覺得無顏面對,也或許會像潤子一樣,表現得和往常並無差別。
“請問……“洋子抬起頭來說道,“潤子的自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應該才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但目前還不能把搜査的詳細內容告訴她。
“因為我們在調査其他案件時發現,或許與這事有些關聯,不過我們手上還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所以想把您說的情況拿來作參考。”
“啊,是嗎?“洋子一臉難以釋然的表情。
“其實是有關毒藥的事。”
聽到薰的話,洋子的眉毛微微扯動了一下。
“您說的毒藥是……”
“我們聽說潤子女士是服毒自殺的,請問您還記得當時她服的是什麼毒嗎?”
這個問題讓洋子沉默了,她表現出一臉的困惑。薰把它解釋作是她遺忘了,於是說了句“是砒霜”。
“前兩天我們那邊一個姓草薙的人向您詢問時,您告訴他是服安眠藥自殺的,但記錄上寫的卻是服用砒霜致死,您難道不知道這事嗎?”
“啊……這個嘛……”不知為何,洋子臉上露出了狼狽的神色。之後她又結結巴巴地接著說,“這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呃,之前我胡亂應了句安眠藥這事……”
薰感到很奇怪。
“您是明知您女兒並非服用安眠藥致死,卻還如此回答的嗎? ”
洋子的臉痛苦地抽動起來,之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想這事都己經過去了,她是怎樣自殺的也無關緊要了,所以才這麼回答的。”
“您是不想讓人知道她是用砒霜致死,才這麼回答的嗎?”
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薰察覺到其中似乎有些特別的原因。
“津久井女士。”
“對不起。“洋子突然往後退了退,雙手拄在榻榻米上,低下頭說道,“實在是萬分抱歉,當時我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薰感到不知所措:“請您快把頭抬起來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是否知道些什麼?”
洋子緩緩地抬起了頭,不停地眨著眼睛:“那些砷原本是我家裏的。”
薰不由得“哎”了 一聲:“可是報告上不是寫著‘來路不明’嗎?”
“我實在是說不出口。記得當時那些砷……不對, 砒霜是吧?當時刑警先生問我知不知道那些砒霜是從哪兒來的時候,我實在無法告訴他們其實她是從家裏拿去的, 所以就說了我不知道。因為後來也沒有再追問,所以我就……實在是抱歉。”
“請等一下,您剛才說那些砒霜原本是您家裏的,此話當真? ”
“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的。是我家那口子還活著的時候,找朋友要來毒老鼠用的,之前一直都收在雜物間裏。”
“那您能確定潤子女士把那些砒霜拿走了嗎?”
洋子點了點頭:“當時我聽刑警先生提起砒霜後,就檢査了一下雜物間,發現之前肯定放在裏邊的袋子不見了。直到那時候,我才察覺那孩子原來是為了拿那東西才回家來的。”
薰大驚失色,連做筆錄都忘了。她趕忙拿起筆把剛才的話記在隨身手冊上。
“我實在是說不出口,那孩子難得回來一趟,我卻非但沒有察覺到她打算自殺的念頭,反而被她悄悄地把毒藥給拿走了,所以就撒了謊……如果這事給你們造成了麻煩的話,我實在是都不知怎麼道歉好了。我甘願向你們公開道歉,去哪里道歉都行。”
洋子不停地點頭致歉。
“能讓我看看雜物間嗎? ”薰問道。
“您要看雜物間嗎?可以啊。”
薰站起身來,說了句“那就有勞您了”。
雜物間位於後院一角,雖然是用鐵皮搭成的簡易屋棚,但裏面也有大約兩疊大的面積,堆放著一些舊傢俱和舊家電以及紙箱之類。一踏進屋內,就能聞到一股黴灰氣。
“那些砒霜原本是放哪兒的?”薰問道。
“記得是那兒。”洋子指了指積滿灰塵的架子上放著的一隻空罐子,“我記得裝砒霜的塑膠袋是放那兒的。”
“潤子女士拿走的量有多少呢?”
“整整一袋全都不見了,估計得有這麼多吧。”洋子用雙手比劃出一捧的大小。
“量可真夠多的啊。”薰說道。
“是啊,估計至少得有滿滿一大碗。”
“自殺估計用不了那麼多吧?而且記錄上也沒說在現場發現了那麼多的砒霜。”
洋子想了想,說道:“您說得沒錯,我也一直在納悶呢……該不會是被潤子扔了吧? ”
薰覺得不大可能,因為要自殺的人是不會去思考該怎樣處理剩下的毒藥這種問題的。
“您平日常來雜物間嗎?”
“不,如今我幾乎都沒用它,很長時間都沒打開過了。”
“那您平日會把這裏鎖起來嗎?”
“上鎖嗎?嗯,我大致還是會鎖起來的。”
“那就請您從今天起把它鎖起來吧,今後我們或許還會來調査的。”
洋子睜大了眼睛:“調査這雜物間嗎?”
“我們會盡可能不給您添麻煩的,拜託您了。”
薰一個勁地說著,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興奮。殺害真柴義孝所用的砒霜依然來路不明,但假如其成分與潤子從這裏拿走的一致的話,那麼整個案件全貌將會徹底改觀。
話雖如此,但此處已經沒有實物,所以也只能期待雜物間裏有砒霜微粒殘留了,她想著等回東京之後找間宮商量。
“對了,聽說您也收到了一封潤子女士的遺書,是郵寄的?”
“啊……是的,我確實收到了。”
“請問能讓我看看嗎?”
洋子表現出稍加考慮的樣子後,點頭道:“好的。”
兩人再次回到了屋裏,洋子這回帶著薰來到了潤子生前的房間。這是一間八疊大的西式房間,屋裏依舊擺放著潤子當年的書桌和床。
“孩子以前用過的東西我全都收集整理到這間屋子裏了,雖然總有一天要稍微整理掉一些。”洋子拉開抽屜,拿出放在最上邊的一個信封說,“就是這封了。 ”
薰說了句“請借我看看“,接過了信封。
遺書的內容和之前聽草薙所說的沒多少差別,裏面隻字未提她自殺的動機,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了一種對塵世的厭倦和失望。
“我至今依舊覺得當時其實我應該能夠替她做點什麼的。要是我再稍微留點神,或許就能察覺到那孩子心中的煩惱了。”洋子的聲音在顫抖。
薰也不知道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正打算默默地把遺書放回抽屜時,才發現裏面還裝有另外的幾封書信。
“這些是?”
“是那孩子寫回家來的信。因為我不會發郵件,所以她偶爾會寫封信回來告知近況。”
“可以讓我看看嗎?”
“嗯,請看吧。我去給您沏茶。”說罷,洋子走出了房間。
薰把椅子拉到身旁坐了下來,開始讀信。信的內容幾乎全都是目前在畫什麼繪本,或者眼下在做什麼工作之類的報告,可以說完全看不到有沒有男朋友和她處理人際關係的描述。
就在薰認為信件無法提供參考,打算放棄的時候,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張明信片上。上面印著一輛紅色的雙層大巴。看過明信片背面用藍筆寫下的一段話後,薰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段話的內容是——

您還好嗎?我現在已經到倫敦了。在這裏結識了一個日本女孩子。她說她是北海道人,現在是在英國留學。明天她會帶我上街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