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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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

一匹白馬住在城裏摩天大廈的頂層。它是我的朋友。它每天早上擠在一群衣著鮮亮、神氣十足的男男女女當中,乘電梯從第198層下到第一層,再步行15分鐘到兒童樂園去上班。每天下午下班以後,它先花10分鐘到農貿市場去買它喜歡吃的青草和燕麥,再步行5分鐘回到摩天大廈的入口,擠在一大群灰頭土臉、疲憊不堪的男男女女當中,乘電梯回到頂層。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沒有誰覺得一匹白馬不該住在摩天大廈的頂層,也沒有誰覺得和一匹白馬做鄰居有什麼不光彩的,更沒有誰對一匹白馬自己掙工資,自己去換取草料,自己養活自己有什麼意見。說穿了,是因為人們太忙,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摩天大廈的頂層住著一匹白馬。

倒是白馬每天早上走出電梯時都會納悶:“昨天晚上進了這棟摩天大廈的那些無精打采的人哪里去了呢?”每天傍晚回來時還是免不了要納悶:“今天早上那些衣著光鮮的人為什麼不回來呢?”

白馬眨巴著它那兩隻白馬眼,怎麼也想不到它每天遇到的其實都是同一撥人。

白馬的工作是在兒童樂園拉彩色白馬車。白馬車上有一個彩條布做的車篷,車篷下面安著一排小椅子,每次可以坐兩個小孩子。白馬車上有一塊牌子,寫著;“讓孩子們高興的白馬”幾個大字,牌子上還朝天吊著一頂園筒禮帽,小孩子玩得開心了,就把自己省下來的硬幣呀,零花錢什麼的扔到大禮帽裏,算是對白馬的報答。如果你不扔錢也沒關係,白馬照樣笑呵呵地拉著你跑。

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們一進了兒童樂園,總是不太安份的,該坐的時候,會站起來東張西望,你讓他們站好吧,他們早就撒開腳丫子,跑得沒影了。白馬非常喜歡小孩子,小孩子們也很喜歡白馬。每個到兒童樂園來玩的小孩子,可以不坐碰碰車和旋轉木白馬,卻非要坐彩色白馬車不可。為了小孩子們的安全,白馬每次都要等小孩子全坐好了,才邁開小碎步,沿著林蔭道跑起來。白馬非常溫和,它從第一次喊:“小孩子,請坐好!”到第100次喊:“小孩子,請坐好!”聲音都是同樣的大小,不高也不低,聽起來,總是有點像兒童醫院手拿注射器的阿姨在哄小孩子。城裏的爸爸媽媽們的脾氣可就沒這麼好了。你聽,如果小孩子們在外面玩瘋了,不記得回家吃飯,從門窗口傳出來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還聽得見白生生的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再不回來,乾脆別吃了!”難怪城裏的小孩子們在生爸爸媽媽的氣時,會這樣說:“哼,我才不喜歡你們呢!你們對我,趕不上兒童樂園裏的白馬一半好!”

城裏的小孩子當然很多很多,但在白馬看來卻只有兩個,這就是一個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他們想多坐幾回車,就穿上了不同的衣服,好讓我認不出!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白馬得意地對我說。那一天,白馬下班後扛著一袋燕門,從我的門前經過,正好碰上下雨,我就讓它到我的家裏來躲雨。“你怎麼認出來的?”我試探地問。“這很容易認!”白馬用它的長尾巴擦身上的雨點,一邊說,“他們的臉上總是有高興,我一看到他們的高興,就知道我沒認錯!”啊,原來是這樣!一個人高興起來和另一個人高興起來,看上去確實差不多。我原來覺得白馬把全城的孩子們簡單地看作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肯定搞錯了,現在看來,白馬那樣看問題,確實有白馬的道理。

過了幾天,白馬又扛著一袋燕麥從我家門前經過時,天並沒有下雨,我也沒打算邀請白馬進來坐,但白馬還是進來了。那一天,白馬的那張白馬臉拉得特別長。正好那時,林立的高樓縫隙間漏進一縷桔紅的夕陽,落在白馬的臉上,我看到它的臉上有兩道長長的淚痕。我搓著雙手,為需不需要去拿我的毛巾給它擦臉而局促不安,因為我既不想讓白馬太難過,又有點捨不得我的新毛巾。過了一會兒,白馬開口了:“我弄錯了!我現在知道,這個城裏有四個小孩子――一個高興的男孩子和一個高興的女孩子,一個穿破衣服吃垃圾的男孩子和一個被媽媽嚇哭了的女孩子!”原來,今天有一個小女孩,由家裏的保姆陪著到兒童樂園裏玩,超過了媽媽規定的回家練書法的時間,媽媽跑到公園裏,對著小女孩尖叫,還說如果小女孩不聽話,就再也不愛小女孩了。小女孩嚇得抱著媽媽的腿,大哭起來。小女孩剛走不久,又來了一個穿著破衣服的男孩子,他在白馬車旁的一個垃圾桶裏找東西吃。白馬見了這情形嚇壞了。“垃圾桶裏的東西很髒,是不能吃的啊!”白馬跟我說這事的時候,聲音還在發顫。“我一直以為城裏只有兩個孩子,原來有四個啊!白馬車上的座位不夠用,我還得去準備兩個座位!”白馬說。

白馬扛著那袋燕麥走了,它長長的臉都快挨到地面了。急急的晚風把它頸部的鬣毛吹得亂糟糟的。它的尾巴悲傷在耷拉著。

深夜,等大街上車聲漸漸稀疏時,我透過高樓的峽谷,看到了一線冰冷的天幕和半瓣白色的月亮,同時,看到摩天大廈的頂層有一扇視窗亮出黃黃的光。我看著那光,看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早上,白馬背著兩張椅子進了電梯。那兩張椅子是用最好的桃花心木做的,上面鋪了絲絨靠墊。一匹白馬加上兩張椅子,差不多把電梯擠滿了。每一層想乘電梯的人都不得不等候下一趟電梯。他們驚奇地發現:“怎麼?一匹白馬?一匹白馬怎麼會在電梯裏?”他們相互打聽,但誰也不知道一匹白馬怎麼會在電梯裏。恰好這時,另一台電梯的門開了,人們趕緊擠進去,趕緊去上班,不再有誰打聽白馬的事了。

這一天到兒童樂園玩的小孩子,一個個都無精打采地回家了。因為他們都沒能坐上白馬車 車 兜 風。白馬車上新安了兩個絲絨坐位,小孩子們都想去坐一坐,但白馬不允許。白馬說,這兩個坐位是留給穿破衣服的小男孩和哭鼻子的小女孩的。可是,白馬從早上一直等到晚上,也沒有等到那個小男孩和那個小女孩。

從那以後,白馬每天都站在白馬車旁等候著。它一定要等到城裏的四個小孩子都坐上了白馬車以後,才肯拉著白馬車跑。白馬很固執,它是一匹“讓孩子們高興的白馬”啊!它 掛念城裏那些不幸的孩子。

一天、二天、三天——那個穿破衣服的男孩和那個哭鼻子的女孩總是沒有出現。因為總不能乘坐白馬車,高興的男孩子和高興的女孩子也很少來了。兒童樂園裏又新添了過山車、登月火箭和海盜船,孩子們愛玩的東西多極了。小孩子們是為了高興才上兒童樂園的,他們可不願意站在白馬車邊傻等。

“踢拖、踢拖。”腳步這麼沉重,會是誰呢?我把腦袋伸出門口張望:啊,是白馬!它正低著頭,背上搭著一條破麻袋,慢慢從我門前走過。它以往走起路來可不是這樣。以往,它的蹄聲“得得得”,像歡快的鼓點敲在街道上。

“白馬,你幹什麼呢?”我問。

“去換點燕麥和青草。”白馬連頭也懶得抬。

白馬去了農貿市場。它來到以前常買燕麥的攤子前,對胖胖的攤主說:“請給我一點燕麥。”

“給你燕麥?你做夢吧,你上個星期欠我的錢還沒給呢!”攤主惡狠狠地說。

白馬餓極了,一筐筐燕麥散發出陣陣清香,像手指一樣,牽著它的鼻子,吊著它的胃口,它真想伸出長長的舌頭,從那筐上面舐一口。但它還是忍住了。不遠處有一堆青草,青草比燕麥便宜多了,它想,如果它去向攤主賒一把青草,應該是沒問題的吧?沒想到,它剛向那堆青草邁了一步,賣青草的人就舉起扁擔,大喝道:“滾開,畜牲!”

白馬只好背著那條破麻袋,“踢拖、踢拖”往回走。“嗨,老兄,你站一會兒!”旁邊一頭騾子叫住了它。

“你是誰?”

“我是你的親戚。看你餓得皮包骨頭了,怪可憐的。跟我走吧,管你吃飽。”騾子說。

“去哪里?”

“去鄉下。”

鄉下是哪里呢?白馬眨巴著眼睛使勁兒想。想來想去弄不明白,白馬便踢踢嗒嗒地走到我跟前,向我打聽:“你知道鄉下嗎?”

鄉下?我是一隻住在城市立交橋下的老鼠,如果有誰向我打聽城裏的下水道的情況,那我可以替他繪一張詳細的圖紙,至於鄉下,我就知之甚少了。但我有一次到一位太太家去取麵包,聽到太太在打電話,說“明天我們到鄉下去度假。”我便按我的理解,把鄉下解釋給白馬聽:“鄉下是度假的地方。”

“我需要去度假。”白馬肯定地說。“對,度假對你有好處。”我點點頭。

白馬跟著騾子出城了。那騾子是一位老農用來套運土豆的騾車的。老農的土豆賣了一個好價錢,回家的路上,平白無故地又得了一匹白馬,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老人一高興就喜歡喝酒,一喝上酒,人就變得更高興。老人坐在騾車上,喝著酒,唱著歌,曬著太陽,睡著大覺。等他一醒來,哈,發現自己睡在一棵酸棗樹下,騾子、大車和白馬全不見了,只有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從酸棗樹頂上朝他笑。

這時候,騾子拖著大車,白馬坐在車上,正朝千尺草場走去。白馬並不是存心想占騾子的便宜,而是鄉下的路,白馬實在走不慣。“你們這兒的街道太窄了,還這麼不平,走上去挺危險的。”白馬說。在彎彎曲曲的鄉間小路上,白馬發現自己的四個蹄子怎麼放也沒有辦法放穩當,它每一秒針都有摔倒的可能。

騾子只好把白馬扶到大車上。“讓你拉著我跑,這怎麼好意思呢?”白馬真誠地說。

騾子十分惱火:“不拉著你怎麼辦呢?總不能看著你摔死嘛!”

路兩旁長滿嬌嫩的青草,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如此新鮮的草料,白馬還是第一次見到呢。它咽了一口口水,問騾子:“這草什麼價錢一把?”

“呵呵,無價!”騾子停下車,張嘴嚼了一把。

“快跑吧,你偷人家的東西,會被抓住的!”白馬緊張得耳朵直豎。

“你也吃一點吧,這是我自己家裏的!”騾子說著,咬下一大把草,塞到白馬的鼻子下。

白馬實在餓極了,不客氣地大吃了一頓,一直吃得肚皮脹得像石頭一樣朝地上墜,才停止。它爬上車,朝天躺著,四個蹄子抱著肚子,美美地睡了一覺。

陽光把金粉塗抹地千尺草場上,草場上白雲繪出一朵朵花,白馬群揚起四蹄,甩動鬣毛,在競相奔跑。

白馬遠遠地看著白馬群,問站在身邊的騾子:“它們為什麼要跑?”

“它們總是這樣跑的。”騾子說。

“它們要跑到哪兒去嗎?”

“哪兒也不去。”

“哪兒也不去為什麼還跑?”

“為了高興唄!”

“為了誰高興?”

“大概是為了它們自己吧。”

“我不是這樣跑的。我跑的時候,總是拉著彩車,要不,就是扛著我的燕麥。”白馬說。

白馬群跑累了,就停下來,吃著草場上的青草。

“這些青草是誰的?”

“這裏的青草不屬於誰,白馬兒們愛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騾子說。

“啊,這裏的白馬跟我不同。”我的朋友,這匹城裏來的白馬說,“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的高興而奔跑過,也沒有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草料。”

白馬群嘶鳴著,在邀請我的朋友加入到它們的行列中去。但我的朋友只是站在山坡上,遠遠地看著。

“去吧,去和它們在一起。”騾子說。

“不,我不是一匹這樣的白馬。”我的朋友說完這句話之後,淚水突然溢出眼眶,一顆一顆掉在草尖上,在陽光下像朝露一樣燦爛。

草場的夜空,星光閃爍。遠處,白馬群在遛達,溪流在淙淙歌唱。我的朋友依然站立在山坡上,注視著夜色中的野白馬群。月光把它高大的身影剪貼在草地上。

它在想:也許,我並不是一匹白馬?或者說,我已經不是一匹白馬了?

黎明時分,雲雀鳴囀著,飛翔著。風兒掀開晨霧的薄紗,草場和白馬群都在光線中慢慢亮出寧靜的輪廓。

山坡上空蕩蕩的,我的朋友,那匹城裏來的白馬兒,不見了蹤影。

我從此再也沒有找到它。

我挎著照照相機走進了森林,我對管理員說,我是一個攝影記者,喜歡野生動物,其實,我的背包裏放著一支雙筒獵槍。

進入林中,我白馬上就發現,不遠處的灌木叢裏有悉悉索索的響聲,一截粗大柔軟的東西在濃密的枝葉間蠕動。一定是一條大蟒蛇!我不知道獵殺一條蟒蛇對我有什麼好處,坦率地說,獵殺任何動物對我都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我既不願也不敢把它們的屍體帶出森林。但我還是迫不及待地舉起了雙筒獵槍,因為我儘管生長在城市裏,卻一直都夢想做一個獵人。

從瞄準器裏望過去,一頭大象威嚴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剛才太性急了,看到的並不是蟒蛇,而是大象的鼻子。

我急忙放下獵槍,舉起了照照相機,喀嚓,為崇敬的大象先生拍了一張照片。

大象先生

我的照相機是可以一次性成像的。我把拍好的照片遞給了大象。照片拍得不錯,但我不想聽什麼讚揚,只希望趕快脫身,因為我怕這個龐然大物。

大象憤怒地吼了一聲,掄起鼻子把我橫卷著,擱在一棵樹上,還吹起一口唾沫星子,把我拍的那張照片牢牢粘在我身邊的樹幹上。

然後,大象斜著眼睛瞧我一眼,搖一搖尾巴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頭也不回。

我本來已經嚇糊塗了,一定是大象居然也會斜眼瞧人這一點,使我萬分震驚,反而讓我清醒過來。我小心地從樹上爬下來,緊握雙筒獵槍,又開始了搜索。

我相信,一個真正的獵人就該百折不回。

我來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上,一隻小白兔坐在草地上的一叢小雛菊旁邊。

啊哈,機會來了!我舉起獵槍,瞧准!

小白兔看見了我,但它沒有逃,反而摘了一菊雛菊插在長耳朵邊上,又踮起兩條後腿,喊了一嗓子。

小白兔的確是喊了一嗓子,那聲間像銀鈴似的又脆又響:“照相羅!快來照相羅!”

接著,我聽到了雨點般的腳步聲,成千上萬的小白兔從四面八方趕來了,一排排整齊地坐在我的雙筒獵槍前。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小白兔,簡直就像原野上的油菜花一樣無邊無際。它們全都咧開紅紅的三瓣嘴傻笑著,還擺出各種各樣自以為漂亮的姿勢,搞得我眼花繚亂。

還開不開槍呢?如果開槍,該打哪一隻小白兔呢?我舉著獵槍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聲尖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哈哈,地群笨蛋!”

小白兔們慌忙逃竄。一隻老狼,帶著它的老妻和五個健壯得可怕的兒子,取代了那些傻小兔,坐在小雛菊旁邊,對著我手中的雙筒獵槍呲起牙齒。它們是在笑呢!

打死一隻狼,我就是名副其實的獵人了!我興奮地想著,握槍的雙手顫個不停。

一隻小狼跑過來奪下我的雙筒獵槍,對著我的胸口,粗暴地問:“這東西怎麼用?”

我全身冒汗,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見狼的爪子扣住了扳機,隨即,聽見砰的一聲,我就倒在了地上。

過了許久我才發現自己沒有死。可能是小狼在最後關頭掉轉了槍口,子彈飛出去,打碎了那一叢美麗的小雛菊。

老狼一家已經不見了,我估計它們是受了驚嚇,逃到森林裏邊去了。子彈在它們一家的腳邊開了花,但願它們都沒有受傷。

我挎著照照相機,抱著那叢小雛菊離開了森林。這正是雛菊飄香的季節,甜甜的芬芳盈滿胸懷。

我再也不想打獵了。那支雙筒獵槍我就讓它留在草地上。槍膛裏已經沒有子彈了,不會有危險。聰明的小白兔得了它,還可以嚇唬老狼。但猛然間,我心頭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那些兔子和狼會不會是合謀好了,把我趕出森林的?

時間被定格在大片大片的雪花,雪花飄飄灑灑,灑出一片純白的世界。在這片白色素裹的領域,有一處最白色的地方,而這個地方伊和觴相擁在一起。他們緊緊的相擁,害怕一放手就會失去彼此。因為此時,因為對方將自己的全部。失去對方將失去整個世界,而他們寧願失去整個世界也不願失半個對方。

“觴,我們會死嗎?伊說道。

“伊,不會,我會守護在你身旁,永遠永遠……”觴眼眶濕潤,把伊抱得更緊。

這時大片大片的雪花如粉末在天空中飛揚,飄浮落定在伊的髮髻。伊抬頭望瞭望觴,微微一笑,便躺在觴懷裏。觴看著懷裏的伊,卻有莫名的滿足和莫名的憂傷。觴看著在懷裏熟睡的伊,她樣子依舊如昔。長長的頭髮,長長的睫毛,仍然是初識般的純潔。那可愛的樣子,加上雪花灑落的光景,在雪國裏構成一幅唯美的畫面。觴看著伊熟睡的樣子,感覺很幸福,不覺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點滴。

那是一個夕陽將下的時分,伊坐在那歷經千年的青石板上。因為她前世苦苦乞求孟婆,求孟婆不要逼她喝孟婆湯,她要繼續那未終結的愛。無奈孟婆讓她喝了半碗就去投胎了。生死輪回中,四周隱隱傳來,他將從千年青石板經過並停留。所以伊一直在等待,直到遇到觴。觴的出現就如她等待的那般,在青石板處出現。她當時羞澀的臉頓息變成紅色。一幅幅畫面,一次次記憶的重疊。青石板旁的柳條兒輕輕的嫵動,嫵過千年的傷痕。夕陽謝幕,只見兩個身影,最後匯成一個身影。

伊和觴相戀了。

“我一直在尋覓,每次經過青石板時,我都感覺特別熟悉,我原來尋覓的是你,伊”觴真誠的說道。

“蒽,我在青石板上等待了千年,那是因為我對前世的留戀,曾經心傷,但終究等到了你,觴”伊幸福的回答。

觴不明白伊所說的千年,因為他比伊來得早,而且喝下了整碗孟婆湯。按照孟婆那的規矩,先喝下湯的先投胎,而這個投胎過程卻是一千年。當然這是觴不知道的。他們倆就這樣開始前世未終結的愛,當然觴也是不知道的。伊永遠不會告訴他的,她只想享受今世的幸福時光,別的她一無所求。

“觴,我想去看雪,去雪國看”,伊幸福的說道。

“伊,好,我陪你去雪國”觴自信的回答。

就這樣伊和觴踏上了雪國的路途,因為他們相信能克服一切的困難。他們走過許多地方,走過圍城,走出幻城,一步一步靠近。此時天氣異常寒冷,雪國城外飄揚細細的粉末,點點滴滴的飄揚。伊在這尤為快樂,尤為幸福。她任雪花點點打擊在臉上,點點雪花圍繞著她。她幸福的在雪花地段旋轉,在她的視野裏,雪花徑直的落下。這細小的雪花很細,很小,似粉末,不寒,此時卻讓人感到溫暖。

進入雪國後,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飄灑,一望無際到天涯。整個世界素妝了一番,把黑髮染。觴恍過思潮,雪花如先前般大,肆無忌憚的下。觴看看伊,她嘴角露出笑意,夢裏一定很甜,不由一笑。過了一段時間,伊醒了,看著觴。

“伊,冷麼?”

“不冷,觴”

“觴,我不會再害怕死,因為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觴,我後悔來雪國了,你後悔麼?”

“不後悔,伊,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後悔,我們還要白頭去青石板上看夕陽。”“觴,我們一定要去看夕陽……”

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話語,沒有什麼美麗的修飾,幾個簡單的字便是他們這一世的誓言,縱然時光流逝,衰老了容顏,他們也無怨無悔。現在他們倒寧願等到衰老容顏的那一天,至少他們還可再坐坐青石板,看看夕陽,然後相互擁在一起,多麼美麗的場景,幸福的畫面。只是現在他們在雪國,更有的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是最為熟悉的,只是彼此暫時忘卻罷了!

“觴,我有一種特熟悉的感覺,而這感覺我現在在頭腦裏找不到一個詞來言說…”

“伊,我知道,這是幸福的感覺,我們會永遠這般,不曾改變”

“蒽”伊甜蜜一笑。

可是伊的感覺並不是觴所說的幸福感覺,當然觴也知道伊想要的答案不是這個,但他頭腦裏的那種感覺突然中止,想尋卻尋不到,這種感覺很奇妙。他看著漫天的雪花,發現跟這場景有關,但還是想不到。雪花越下越大,雪國的溫度可謂低得難以讓人想像,仿佛要掩蓋整個世界,從而籠罩成一色。雪花蓋住了伊和觴得身體,呈現出白色的顏色,一如伊的純潔。雪放肆的揮灑,揮霍出它所有的寒冷,來冰凍溫暖的世界。雪花在天地間飄灑,一如初春的梨花,被風吹起,落下。可是他們不知這雪國是什麼季節,因為雪國一直都是這般寒冷。當然,這是他們都不曾知道的。她突然感覺異於平常的寒冷,因為寒冷正吞噬著她的體溫,她的生命。觴把伊抱的很緊,傳遞著他最後的體溫。雪花又一次飄落,比方才更大,更寒冷,更能吞噬人的生命。

在白色的天地裏,茫茫一片,只有那最純白的地方,才會使人心傷。雪國沒有其他的人,現在唯一的生命只有她倆。雪國以前下雪也只是一年一次,現在卻是一輩子如此。所以不覺世事無常,氣息瞬變。伊的夢中曾出現一片雪地的地方,夢中有人告訴她,那是她的家鄉。她一直記得,後來才知道那個地方叫雪國。現在她要在她的故土返璞歸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伊在觴的懷裏躺著,閉著眼睛,露出長長的睫毛。

伊忽然間睜開雙眼,對觴輕輕的說道,“觴,我知道這種感覺了,這種感覺叫做:唯美。”

觴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望著雪花,天邊又厚積了一層。他思潮翻湧,回想起青石板的相遇點點滴滴。而這種點點滴滴算是彌補了前世的記憶,今生的默認。

觴望著天,其目光似乎望斷了時間,雪花連成線,圍繞在身邊。時間又一次從他們寒冷的身體上躺過,凝結整個世界。遠遠望去那最白色的地方,變得更加晶瑩,只是這種晶瑩,人人見了會覺得心寒,從而“觴”。那白色的地方漸漸的被雪覆蓋,最後堆積成一座淺淺的山,疑似小小的“墳”。只是這墳裏住著兩個人,兩個彼此真心對待彼此的人;只是這墳用雪堆積的,而不是泥土。伊和觴被雪覆蓋著,被寒吞噬著生命。他們兩個相戀的人相擁在一起,但這是他們最唯美的結局。伊最後一句“唯美”,便是雪國裏最後一聲言語。伊沒眼淚,只是靜靜的在觴懷裏離去。觴摟著伊,也沒有言語,只是幸福的享受這最後時刻。在這裏,所有一切成一色,伊和觴被掩蓋在這裏。沒有人知道,因為這是他們最唯美的結局。

《唯美結局》

雪花飄跡

往事伊人憶

夢卷幸福襲

牽手方有期

青石板上

伊觴擁抱夕陽裏

言心辭

把前世提起

話雪國

觴心疼伊真心惜

伊為話

觴作題

真心對待韻甜蜜

于伊

童話裏

如今雪國雪花淒淒迷迷

白色的天地

雪不化雨

千年愛戀來繼續

童話裏的尋覓

唯美的結局

孤單的大魚

遙遠遙遠的一個海裏,有一隻很漂亮但是很孤單的大魚。他沒有朋友,沒有玩耍的夥伴,沒有自己的小窩,每天只是寂寞的在最深最冷的海底遊蕩,有很多的海草經常纏繞著它,他在這些美麗或不美麗的海草中穿行,聽著寂寞的聲音,一滴一滴,如它吐出的氣泡。

有一天,他終於厭倦這種冰冷和纏繞了,他向上游去,感覺到水的溫度變暖了,但是心底仍是寂寞的聲音。當他把頭探出水面時,看到了溫暖的太陽,明媚的世界,闊闊的海風,還有,還有,近處一朵浪花上坐著一條紅色的小魚。小魚穩穩地坐在上面,隨著浪花來來回回,仿佛坐搖籃一樣,好開心的樣子。

小魚也看到他了,很熱情的向他打了個招呼,“嗨,老頭魚,你好啊?”嗯?這只魚嚇了一跳,我有這麼老嗎?她居然叫我老頭魚?他很生氣的說,“你好沒有禮貌啊,我還很年輕地,怎麼能叫我老頭呢?”小魚哦了一聲,裝作明白了的樣子,重新打招呼說,“你好啊,老爺爺魚。”他氣得切切的咬了幾下自己的牙。小魚嘻嘻笑著說,“再敢提意見,就叫你老不死的魚。試試哦。”他被氣得沒辦法,就只好笑了。心裏想,有意思的小魚。

小魚順手拿出一個鐵絲編成的空圈,舀了些海水,做成了一個水鏡,然後遞給他,一撇嘴說,“自己看看吧,好寂寞好老的樣子。”他自己看了看,嚇了好大一跳,的確是,一個寂寞的憔悴的人。小魚把鏡子收回去說,“你一定是經常呆在下面的緣故了,要記得經常上來曬曬太陽了,象我這個樣子,關於曬太陽我是非常有經驗的,哪里不懂來問我好了。”新鮮啊,沒聽說曬太陽還有什麼說法。他想著,“那你說說吧。”小魚笑了,說啊,其實簡單的。就是當有太陽的時侯,你就出來,開始曬嘍。大魚笑了。這個充滿了陽光味道的小魚,挺有趣的啊。這樣子,大魚和小魚成了朋友。經常逗逗嘴啊,聊聊天啊。大魚來海面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時間長了以後,他們就成了好朋友了。

大魚很冷的,小魚很暖的,大魚很硬的,小魚很軟的,大魚很憂鬱的,小魚很快樂的,大魚很粗暴的,小魚很溫柔的,大魚很安穩的,小魚很淘氣的,這只是它們的表現。其實大魚也會很暖,小魚也很冷,大魚也會快樂,小魚也會憂鬱,大魚也會淘氣,小魚也會安穩,大魚也會溫柔,小魚卻不會粗暴。兩隻很不同的魚在一起會怎麼樣呢?當然經常吵架。

有時會吵到夜裏兩點,小魚很氣的,大魚不愛哄她,一甩尾巴遊到深海裏去了,小魚坐在浪花上對著月亮哭,眼淚一滴一滴的掉進海裏,可大海必竟太大了,這點眼淚算什麼呢?小魚想了想就不哭了,沒人哄,自己哄算了。她就自己坐在那裏看著星星的大眼睛,對自己說,“小魚小魚別生氣,我來我來哄哄你。惹你生氣我不對,以後不再發脾氣。真的對不起,以後一定愛護你。”說著她自己就笑了,臉上還掛著淚光呢。其實大魚沒那麼狠心了,他在遠遠的看著小魚呢。看到她自己哄自己,可是他不好意思過去。

第二天他會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又來找小魚玩。小魚很好哄的,睡了一覺以後就不記大魚的仇了,看到他還是好開心的樣子。慢慢地,日子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大魚開心的時侯也會逗逗小魚的,有時侯他在水底的海草纏繞時,也會想一下那只浪花上坐著的小魚在做什麼。彼此雖然不同,但不妨礙他們互相的掂記。大魚雖然喜歡和小魚一起玩,但他是喜冷的魚,他的家必竟是在海底。海底的石頭雖然冷,海底的草雖然亂,海底的世界雖然寂寞,但對於他來說都是無比的真實。浪花上的小魚雖然有趣,雖然溫暖,但是對於他來說,越溫暖就越虛幻,越明亮就越遙遠。

海裏的任何魚都不能為對方改變自己的屬性的。不是不想改變,是不能改變。無論暖的變冷還是冷的變暖,無論海上的到海下還是海下的到海上定居,都只能是一種結局,因為無法適應而死去。大魚來得多了,他已經感覺到不舒服了。他的鱗片在脫落,防衛的外衣在變軟,這對他來說是可怕的現象,最後一次,他告訴小魚,他不能再來看她了。浪花上的小魚點點頭,很乖的,不吵不鬧,因為她心裏都知道。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曬太陽了,海面上微風輕輕吹著。大魚的皮膚感覺到了痛,小魚的心裏感覺到了痛。小魚的眼淚又一滴滴的掉進了海裏。她看著大魚說,“大魚,我好想和你再吵一架。然後記得你壞壞的樣子,就不用想你的好了,就不會很想你很想你了。” 大魚看著小魚,慢慢地說,“你是我最討厭最討厭最討厭的小傢夥了。”然後他慢慢地把自己沉了下去,閉上眼睛,一片黑色,沒有小魚的聲音了,只有海風的呼嘯隱隱傳來。

大魚終於回到了海底,很多年過去了。他再也沒到海面上去過。因為他是勇敢的大魚。偶爾他也會想起那只小魚,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找到一個快樂的同伴一起玩耍呢,是不是偶爾會想起我呢。也曾托流動的海潮去探問一下她的消息,所有的回復都是,沒有什麼見過那條浪花上的小魚。

後來的一天,大魚出去散步,突發奇想,很想到海面上轉轉,他向上游著,遊到半路上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一架倒立的小魚骨。肯定很多年了,骨都被海水刷成了奶白色了。只是奇怪,她還是頭向著下的,仿佛儘管是死去,她也想遊到底。大魚遊近了,忽然他不動了,化成了灰他也會認得出她的,這正是那只浪花上的小魚。她來找他了,但是她太小了,她不能適應這種寒冷,卻依然保持她心裏的願望,給這海洋一個倒立的身影,給這海洋一個遊到底的決心,也給了這海洋一顆愛著的心。

大魚抱著小魚,仿佛抱著一個世上最好的寶貝,最親的最柔的動作,慢慢的游著,向下游著,向底遊著……遊著……

沒人能看到他的淚,因為他,在水裏。

沙丁魚歷險記

大家好,我叫沙丁魚,因為我們生性不好動,所以經常是群居,相互之間也有個照料。可即便如此,陸地上有一種叫做人的生物經常用一種名叫網的武器把我的同類們抓走,於是,我的父母經常告戒我與我的兄弟姐妹門不要到海面上去。

可不幸還是發生了:一次,因為貪玩,我們不幸被‘‘網’’打撈到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裏。我的同伴們一個個都在悲傷的掉眼淚。有的在寫遺書,有的在交代後事,而我也在暗暗想念我的爸爸媽媽。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這時,突然闖進一條大魚,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們。我們迅速分成十個小隊,對這個龐然大物進行包圍。它看見我們這個樣子,他一臉無奈的樣子對我們說:“我不是來侵犯你們的,我遠離了我蔚藍的家,還被抓到了這個鬼地方,哭都來不及呢,誰想你們還這麼對我?”說著,獨自抱怨了起來。我們見狀也不在對他有敵意了,試著接近它開始安慰它,沒想到這個傢夥還真是開朗,不一會兒就陣雨轉晴了。於是,我們一同開起了PARTY。原本沉悶的空間暫態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這時船艙打開了,我奮力一搏逃出了“旋渦”裏,又回到了窩棚溫馨的家園中了。為了報答那條大魚給予我的這種熱情讓我從死亡的手中逃命,我到處尋找他的家族。經過了長途跋涉的辛苦,我終於詢問到了它的名字—鯰魚。

小魚與沙灘的故事

仿佛過了很久,仿佛又只是在一瞬間,當記憶的碎片掠過時間的沙漏,一種叫做幸福的感覺瞬間滿溢了小魚那苯苯的小腦袋,一秒鐘,就在那一秒,就從那一秒,小小的魚兒愛上了那金黃的,有著柔軟肌膚的沙灘。

是呵,晚風呢喃,纏綿著靜謐,在這悄悄的夜裏,沙兒以他獨特的觸角輕輕地拂過小魚的肌膚,消失在迷離深處。微癢的觸覺驚醒了朦朧的睡意,小魚忍不住跳躍起來,曼妙的舞姿,在月光下飄渺,歡笑,羞澀,微笑……纏綿成優美的旋律,回蕩在夜空深處……

多麼美好的夜晚啊,小魚歎息道。多久沒有享受到這種快樂了?月華如水,繁星如豆,小魚的目光,停留在如鏡的湖面上,氤眼的湖水與薄霧變幻著迷離的光影,那,是小魚的家啊,可是,在那,小魚並不快樂,在這一刻,小魚不想家。因為……小魚愛上了遠離湖岸的沙。

那夜,小魚醉了,被那叫做愛情的酒,灌得酩酊大醉。夢中,小魚似乎品嘗到了一種苦澀,淡淡的,鹹鹹的……

是夜,風更清了,朦朧中,仿佛有個小男孩的聲音“咦,這裏有條魚耶”

“可能又是一條不小心被海浪沖上來的吧,怪可憐的啊”男孩喃喃自語。

“放開我,我是自願的”小魚大聲嚷嚷,脫口而出,用力掙扎著。

“咦,怎麼這麼用力得搖擺著?放心,我不會吃你的,我會送你到湖裏的”男孩搖了搖頭,費力得制服著。

“是啊,我怎麼會在這,剛剛,我為什麼回情不自禁地說出我願意留在這裏的話?”小魚晃了晃頭,疲倦地想,記憶中,似乎有什麼遺忘在了腦海,但仔細地想了想,卻如同破碎的玻璃杯,再也拼湊不出那個完整的答案。

“對嘛,這樣才乖嘛”小男孩輕輕地說,小魚劃過一條優美的曲線,回到家……

最後一眼,小魚悄悄地望了最後一眼,只看到輕沙飛舞,恍若揮手離別。

在那最後一眼裏,黃沙輕揚“我們本就不是一類,但是上天給了我們一段華麗的相逢,一段幾近奢侈的邂逅,或許是命運的安排,我們只能深深得鐫刻在記憶裏。忘記我,只讓我記住你!”

昨晚那滿口的苦澀,鹹鹹的……那是沙的淚……

(注:傳說中,深情的沙子,總會流下悲情的眼淚,而淚,總是教會人遺忘,所以眾多的失戀男女,總是千方百計地找到那片深情的沙灘,或許,他們,也是想要遺忘吧……)

小魚和水的故事

魚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中。

水說:我能感受到你的悲傷,因為你在我心中。

魚說:你愛我,為什麼卻要束縛我?

水沉默了。因為愛你,所以才要將你深深地鎖在心裏!

幸福是什麼?愛情又是什麼?小魚一直在思考著這個話題。它自由自在地在水裏遊著,但它並不快樂。一顆被遺忘的小沙子告訴它,外邊,他的老大想它了,但卻又不敢告訴她,只能苦苦地忍受相思之苦。

“可是,我並不認識他啊?”小魚兒嘟嚷著,記憶的碎片恍若閃電一般劃過腦際,卻又消失在記憶深處。似乎,有點苦澀,有點快樂,甚至……有點幸福。、

“你去看看吧,你會明白的。”沙子歎了一口氣,沉寂在湖底,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跡。

或許,岸的那頭,便是幸福的痕跡?或許,沙灘會告訴我的一切?於是小魚游啊遊,想要找到沙兒前來的痕跡,想要追回幸福的味道,然兒碧水卻抹去了一切,只留下珊瑚礁上深深淺淺的思念,混合著光怪陸離的色彩,見證著這一切。

“水啊水,為什麼你不讓我找到沙灘呢?”

“那樣你會死啊”

“可是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啊”

水兒默默地叨念著,沉默著,任由小魚如何呼喊,再也不再回答。

因為愛它,就要100%地得到它,深深地將它瑣在心裏,喜歡它,體貼它,呵護它,愛護它……

可是小魚病了,偶爾的沙子會帶著若有若無的曖昧蠱惑著它,岸的那頭,有一個叫做沙灘的,在等著它。所以,它在水的心中,瞪大了眼睛,和著那淡淡的憂鬱,尋找出路。

痛,真的很痛,無名的疼痛瞬間浸漬了魚兒那小小的心裏,最終化為那透明的液體,破碎,流淌……後來,小魚瞎了,那雙美麗的雙眸,無聲地張開著,黯淡無光,從此,小魚不再哭泣,眼淚是弱者的憂傷,它的眼淚,只為在黑夜中尋找光明……

(注:似乎魚兒是不會閉眼的吧,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碎,真的很碎,水兒的心,真的很碎,那淡淡的憂傷瞬間彌漫了整個心際,糅合著無語的悲情,灑落了一地……

魚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中。

水說:我能感受到你的悲傷,因為你在我心中。

如鏡的湖面,驀然掀起滔天的巨浪,無邊的憤怒,化為滔滔的流水,拍打著岸堤,破碎,聚合,破碎,聚合……水兒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楚,任由孤獨在記憶裏融合,流淌……

愛她,所以放棄她!

所有的努力都化為無力的掙扎,原來,原來我能留住你的身,但還是留不住你的心!

願你幸福!

……

站在水兒的舌尖,瞬間的熟悉恍若閃電劃過腦際,封存的記憶,猶如泄閘的洪流般噴湧而出,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前世的魚兒,不是就喜歡靜靜地躺在這柔柔的沙灘上,享受著幸福的味道?

謝謝你,水兒,讓我離開那以愛為名囚籠,戀上沙灘的味道,魚兒吞下了魚餌,是因為它愛上了漁夫,願意用生命博得漁夫一笑,我,不後悔!

夜,更深了,潮聲依舊,恍惚間,似乎有一個小男孩走了過來……

謝謝你,沙,讓我在這個時候忘記你,卻又在下一次又愛上你,如此輪回,如此愛你……

魚兒和人的故事

潮水來了,千千萬萬條小魚被打到了沙灘上,小男孩默默地將魚兒丟到了海裏.

大家都笑他傻,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把魚丟回去呢,這裏的魚太多了,你不可能全部救下的。”

“我不能救助全部的魚,但我竭盡全力!因為我堅持!”

是啊,就是因為堅持!就是因為喜歡!人尚且如此,何況魚呢?

編後語:這是一個很古老的話題,你是喜歡愛你的人呢,還是喜歡你愛的人?你愛的人不一定愛你,但愛你的人一定會呵護你!但我,一定會選擇我愛的人,或許,我就是那條笨笨的魚吧?

雪兒是個精靈,她喜歡雪

每到飄雪的日子,雪兒就跟著天空的雪花一起忘情地飛舞。

有一個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雪。雪兒玩得太高興了,她一直追逐著調皮的雪花,不知不覺中就飛過了幽靈河,來到人間。

雪兒來到一片遼闊的草原上。當她正沉醉在雪世界中的美麗的時候,忽然刮來一陣狂風,把雪兒吹落在大地上,摔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雪兒看到了牧人阿金。牧人阿金救了雪兒。

在阿金的悉心照顧下,雪兒受的傷很快就好了。

阿金帶著雪兒騎馬、射箭,帶她去看草原盡頭的雪山。

雪兒也常常給阿金講述神奇的精靈世界。

那是段多麼快樂的日子啊!

在那片無憂無慮的空曠的原野,雪兒和阿金相愛了。

雪兒想要回精靈島,把自己珍愛的七星項鏈拿來,送給阿金。

可是,在精靈法典裏,精靈是不可以和人類相愛的。

當雪兒回到精靈島,當她愛上一個人類的消息被島上的精靈們知道之後,她被詛咒精靈下了咒語。從此,她不再能夠穿越幽靈河,來到人間。

雪兒經過了無數次的嘗試,也沒有辦法到達人間。後來,她只能每天站在高高的光明塔上,遠遠地眺望,苦苦地思念。雖然,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望到阿金。

直到有一天,雪兒遇到了雪天使寒歌。

美麗的雪天使寒歌看到雪兒,忽然問她:“你為什麼不快樂呢?”

雪兒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寒歌。

然後,雪兒對寒歌說:“只要能再見到阿金,無論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寒歌看著悲傷的雪兒,眉頭緊鎖,過了許久,才說:“如果,你可以變成一枚七瓣雪,落到阿金的面前,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雪兒聽了,臉上的愁雲忽然間散去了,開放出一朵燦爛的笑容。

可寒歌又說:“只是,當你變成七瓣雪之後,就再也不能變回精靈了!在雪的短暫的生命過去之後,你就會像其他的雪花一樣,融化成水,消失在空氣中。”

雪兒問:“那我會落到阿金的身邊嗎?”

寒歌說:“嗯!可是阿金並不一定能發現你。如果他發現了你,那個時候,你就可以為他——也只能為他,許下一個心願,這個心願會實現的!”

雪兒呆呆地想了好久,然後,她說:“寒歌姐姐,我願意這樣!”

又是一個冬天,又是一場好大的雪。雪兒變成的那枚七瓣雪在漫天的雪花中,落向大地。最後,她幸運地落到了阿金的衣服上。

雪兒終於看到了阿金,她發現,好久沒見的阿金竟然變得如此消瘦、憔悴和落魄。

阿金茫然站在雪原上,仰頭對著滿天的飛雪,自言自語:“雪兒,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雪兒好想告訴阿金:現在,我就在你的身上!

可是,變成了七瓣雪的雪兒卻不再能說任何話。

時間飛快地流失著。雪兒已經能感到阿金身上的溫暖了,她知道:自己快要融化了!

就在這個時候,阿金忽然發現自己的衣服上竟然落著一枚晶瑩美麗的七瓣雪。

此刻,他一定並不知道,雪兒也正在注視著他。

阿金出神地看著七瓣雪,竟黯然淚下。

雪兒清楚地聽到他輕聲地問自己:“雪兒,這朵美麗的雪花會是你嗎?”

就在融化的那一刹那,雪兒在心中為阿金許下了一個心願:“阿金,你從此忘掉我吧!找到一個善良美麗的女孩,幸福地過一生一世!”

小白兔

小白兔長大了,開始不只希望有胡蘿蔔,開始期待愛情……

灰兔子很好,總是把胡蘿蔔給我吃,可灰兔子真的就是我的愛人麼?

小白兔背了很多灰兔子送她的胡蘿蔔,告別了灰兔子,走進了森林。

小白兔最先遇到大雁,小白兔以為,他們相愛了,可慢慢地,小白兔發現,她永遠無法追上大雁的腳步,當大雁飛起來的時候,她只能仰著頭不停奔跑。她的脖子很酸,也跑得很累了,小白兔偷偷想到放棄,可是沒有說出來。有一天,大雁告訴小白兔——

我要離開你,因為你不能和我一起飛翔。

這是小白兔的初戀,她哭紅了眼睛,帶著剩下的胡蘿蔔繼續向前走。

大雁不是我的愛人,我沒法和他並肩向前走。

小白兔遇到了大熊,她覺得自己甚至都不喜歡大熊,更談不上愛情。可是大熊說,森林其實很危險,要陪她一起往前走,直到小白兔遇到她的愛人。

大熊對小白兔很好,會在天氣很冷的晚上把小白兔放進樹洞,自己擋在洞口,會在食物很少的時候把自己的晚餐省下來給小白兔做第二天的早餐。

大熊也很好,但是我要怎麼告訴他我更需要天冷的時候可以依偎在一起取暖,還有,我不喜歡跟他吃相同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大熊遇到了狐狸,狐狸很美,她說自己喜歡大熊,想跟大熊在一起。大熊告訴小白兔——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並不愛狐狸。

可最後,一天早上小白兔醒來的時候,發現樹洞口沒有大熊的身影,他不告而別了。小白兔知道,大熊跟著狐狸離開了。

小白兔整理背包,想要繼續向前走,她突然發現,背包裏多了很多胡蘿蔔。

大熊終於想明白我要什麼,可還是離開了。他不會回來了吧,也許這樣,對我們都很好。

在一個下雨天,小白兔遇到了狼,雖然她很清楚跟狼在一起,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可是,小白兔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狼,每天提心吊膽地跟他在一起。

終於,狼還是在一個下雨天,揮手趕走了已經遍體鱗傷的小白兔——

我已經厭倦你了,你快點離開。

小白兔收拾背包,裏面的胡蘿蔔已經不多了,該不該繼續往前走,真的會得到愛情麼?她把背包放在樹下,看著外面的風雨。

我是不是不應該愛上狼,或者,我是不是不應該走進這森林裏尋找我都不確定是什麼的愛情?

小白兔開始想念以前跟灰兔子一起的生活,可是,走了這麼遠的路,她還走得回去麼?突然,小白兔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回頭去看時,一個灰灰的身影在往她的小背包裏放胡蘿蔔——

我一直偷偷跟著你,只是怕你會吃不到胡蘿蔔……

小白兔終於明白愛情是什麼,愛情,也許就是兩個人可以一起分享胡蘿蔔。

灰兔子,你可以帶我回家麼?

井邊,是一堵年代久遠的殘垣斷壁。第二天晚上,我工作後回到那裏,遠遠望見我的小王子坐在牆上,晃著兩條腿。我聽到他在說話:

“你怎麼想不起來了?”他說,“肯定不是在這裏!”

大概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回答他,因為他搭了腔:

“不!不!就是那一天,但地點不是這兒……”

我繼續朝石牆走過去。我還是沒有看見、也沒有聽到有誰在和小王子講話。可是小王子又回答道:

“……當然囉。你一定會在沙上看到我的腳印是從哪里開始的。你只要在那裏等我就行了。我今天夜裏就到那裏去。”

我走到離牆二十米的地方了,卻仍然沒有看到是什麼在和小王子講話。

小王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你的毒液很厲害嗎?你保證不會使我長時間感到痛苦嗎?”

我焦慮地止住了腳步,但我依然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你現在就走吧……我要下去了!”小王子說道。

我這時朝牆腳下看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就在那裏,有一條黃色的毒蛇,它沖著小王子把身子豎了起來。這種黃蛇的毒液,不消半分鐘就能致人於死命。我一面摸口袋,掏出了手槍,一面跑過去。可是一聽到我的腳步聲,那條蛇就像一股乾涸的水柱似的,慢慢鑽進了沙子裏。它不慌不忙地在石頭縫隙中鑽來鑽去,發出一陣輕微的鏗鏘聲。

我跑到牆下,正好把我的這位小王子接在懷裏。他的臉色像雪一樣慘白。

“怎麼搞的?你怎麼跟蛇說話呀!”

我解開了他從不離身的金黃色圍巾,用水濕了濕他的太陽穴,並讓他喝了一點水。可是,我現在卻什麼也不敢再問他了。他嚴肅地看著我,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臟猶如受到槍擊而瀕臨死亡的小鳥的心臟一樣,在微弱地跳動著,他對我說道:

“你找到了你的機器所缺少的東西,我很高興。你不久就可以回家去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這次來正是要告訴他,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我成功地完成了修理工作!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又說道:

“我也一樣,我今天要回家去了……”

他接著憂傷地說道:

“我回家要遠得多……難得多……”

我真的感到發生了某種不尋常的事情。我把他當作小孩子一樣緊抱在懷裏,可是我感到他在筆直地墜下萬丈深淵,我想拉住他,卻無能為力……

他目光嚴峻,望著遙遠的地方。

“我有你畫的小羊,有羊的箱子和羊的嘴套子……”

他帶著憂傷的神情微笑了。

我等了良久,方才覺得他的身上漸漸暖和起來。

“小傢伙,你剛才害怕了吧……”

他害怕,這是無疑的!可他卻溫柔地笑了:

“今天晚上,我會更害怕的……”

我再度感到要發生一件無可挽回的事情。我覺得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我心裏明白了,我一想到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我就難以忍受。這笑聲對我來說,就好比是沙漠中的一池清泉。

“小傢伙。我還想聽你笑……”

而他卻對我說:

“到今天夜裏就正好是一年了。我的星球將正好處在我去年落下來的那個地方的上空……”

“小傢伙,難道說蛇、約會、星星的故事都是一場惡夢嗎?”

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

“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

“當然啦……”

“這就好比是花。要是你愛上了某顆星星上的一朵花,那麼,當你在夜間仰望星空的時候,你就會感到甜蜜愉快,滿天的星星都開遍了鮮花。”

“當然啦……”

“這就好比是水。由於那轆轤和井繩的緣故,你給我喝的井水就像是一種美妙的音樂……你還記得吧……那水多麼甜哪!”

“當然啦……”

“夜晚,你看看滿天的星斗吧。我的那顆星太小了,我無法給你指出它在哪里。這樣倒更好了。你可以認為我的那顆星星就在群星之中。那麼,你就會喜歡看滿天的所有星斗……這些星星都將成為你的朋友。此外,我還要送你一件禮物……”

他又笑了起來。

“啊!小傢伙,小傢伙,我喜歡聽你這笑聲!”

“這正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這就好比是水……”

“你這是什麼意思?”

“人們眼裏的星星並不是一樣的。對旅行者來說星星是嚮導。對別的人來說星星只是些小亮點。而對於學者來說,星星就是他們研究的物件。對我遇到的那個商人來說,星星就是金錢。但是這些星星卻從不開口分辯,唯獨你的星星將是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

“你說什麼?”

“夜晚,當你仰望星空的時候,因為我住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因為我在那裏笑,那麼對你來說,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你看到的那些星星就是些會笑的星星了!”

這時,他又笑了。

“那麼,當你得到安慰以後(人們總是自我安慰的),你一定會因結識了我而感到高興。你將永遠是我的朋友。你將會禁不住和我一起歡笑。有時,你會不知不覺地打開窗戶……那時,你的朋友們看見你望著星空笑,他們定會非常驚訝。那時,你就可以對他們說:‘是的,星星永遠使我歡笑!’而他們會以為你發瘋了。我也許將使你感到難為情……”

這時,他又笑了起來。

“這就好像我送給你的不是星星,而是許許多多會笑的小鈴鐺……”

他又笑了。過後,他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今天夜裏……你知道吧……你就別來了。”

“我決不離開你。”

“我的樣子會很痛苦……會有點像是要死去了。就是這麼回事,你就別來看這些了,不必……”

“我決不離開你。”

可是他憂慮起來。

“我對你說這些……這也是因為那條蛇。別讓毒蛇咬住了你……毒蛇很壞。它咬人是為了取樂……”

“我決不離開你。”

而這時,似乎有什麼事情又使他放心了:

“對了,毒蛇咬第二口的時候就沒毒液了……”

這天夜裏,我沒有看見他上路。他不聲不響地走了。當我終於追上他的時候,他正堅定果斷地快步走著。他只是對我說道:

“哎呀!你怎麼來了……”

於是他拉住我的手。但他仍然很憂慮:

“你不該來,你會難過的。我的樣子會像是死去了似的,但這不會是真的……”

我默不作聲。

“路途太遙遠,你是知道的。我不能帶著這身子走,它太重了。”

我默不作聲。

“我的驅殼就像一塊扔掉的老樹皮,用不著為它傷心的……”

我還是默不作聲。

他有點灰心,卻仍強打起精神說:

“你想,這將是多麼美好呀!我也將觀賞那滿天的星斗。每顆星星都將變成一口水井,水井上都安裝著生了鏽的轆轤。所有的星星都將倒水給我喝……”

我還是默不作聲。

“這將是多麼有趣啊!你將有五億個小鈴鐺,我將有五億池清泉……”

這時,他也默不作聲了,因為他在哭。

“就在這裏。讓我單獨地走一步吧。”

他這時坐了一下,因為他害怕了。他卻又說道:

“你知道……我的花……我要對她負責呀!可她是多麼弱不禁風啊!她又是那麼天真爛漫!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以保護自己,抵禦外侮……”

我實在支援不住了,也坐了下來。他說:

“喏……就是這些了。”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我卻動彈不得。

只見他的腳腕附近有一道黃光閃過。他一動不動地站立了片刻,沒有喊叫,便像一棵樹似的慢慢倒在了地上。因為在沙漠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後記>

現在,當然,已經六年過去了….我還沒對別人講起過這件事。跟我見過面的朋友看到我活著回來,十分高興。我很憂傷,但是我對他們說:“是累了….”

現在,我多少平靜下來了。也就是說….還不完全平靜。不過我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因為日出後我沒有找到他的軀體。這不是一具很沉重的軀體….我喜歡在夜裏聽星星。好像五億個小鈴鐺….

但還是發生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給小王子畫的那只嘴套,我忘了配一根皮帶。他決不能把套子繫上羊嘴。於是,我問自己:“他的星球會發生什麼呢?可能綿羊把花吃了….”

一會兒,我對自己說:“肯定不會。小王子每夜把花放進玻璃罩,嚴密監視他的綿羊….於是,

我幸福了。所有的星星都輕輕笑了。

一會兒,我對自己說:“人難免疏忽,一次就夠了。或是一天晚上他忘了玻璃罩,或是綿羊趁黑夜不聲不響溜出來….”於是,一個個小鈴鐺變成了一顆顆眼淚….

真是個難解的謎。在某個虛無飄渺的地方,一朵玫瑰花被一隻咱們沒見過的綿羊吃了還是沒吃,宇宙中的一切對於愛小王子的你們,如同對於我,都會不一樣。

請仰望天空。問一聲自己:綿羊把玫瑰花吃了還是沒吃?你們會看到一切怎樣起變化….

然而,竟沒有一個大人明白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這,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美也最淒涼的景色。

上一頁跟它前一頁的景色是一樣的。我再畫上一遍,是為了引起你們注意。這裏,就是小王子在地球上出現,然後又消失的地方。有一天,你們若去非洲沙漠旅行。請仔細認一認這個景色,免得當面錯過了。你們若有機會經過那裏,我請求你們,不要匆匆離去,在這顆星下守候片刻。倘若有個孩子走到你們跟前,倘若他在笑,有一頭金髮,不回答人家提出的問題,你們就可猜到他是誰了。那時,勞駕你們。不要讓我老是這麼憂傷,趕快寫信告訴我:

他回來了….

這是我的飛機在沙漠上出故障的第八天。我聽完了有關藥丸商人的故事,也喝完了我備用的最後一滴水。

“啊!”我對小王子說道,“你回憶的這些故事可真有趣。可是,我的飛機還沒有修好呢。我的水喝完了。要是我能夠慢悠悠地朝一池清泉走去,我也一定會很高興!”

小王子對我說:“我的朋友狐狸……”

“我的小傢伙,不要再提狐狸了。”

“為什麼?”

“因為我就要渴死了……”

他沒弄懂我的意思,便回答我說:

“即使快要死了,有過一個朋友也很好嘛!我就為自己有過一個狐狸朋友而感到很高興……”

“他沒有估計到這種危險。”我心中想道,“他從來不饑也不渴,只要有點陽光就夠了……”

他瞧了我一眼,並對我的想法做出了答復:

“我也渴了……咱們去找一眼水井吧……”

我顯出厭倦的樣子,在漫無邊際的沙漠上盲目地去找一眼水井,豈不是荒唐!然而,我們卻不約而同地走了起來。

我們默默地走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夜幕降臨大地,滿天的星斗開始閃爍。由於渴,我有點發燒,我仰望著星空,仿佛在做夢一般。小王子的話在我的腦海中翻騰著。

“這麼說,你也渴了?”我問他。

可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對我說道:

“水對心田可能也是有益的……”

我沒有弄懂他的話,可我也默不作聲了……我清楚地知道不該去追問他。

他累了,坐了下來。我也挨著他坐下。片刻沉寂之後,他又說道:

“星星之所以美麗是因為有一朵人們看不見的花兒……”

“那當然。”我應道。而後,我便默默地看著那月光下的層層沙浪。

“沙漠很美。”他又說道。

沙漠確實很美。我一直很喜歡沙漠。我們坐在一個沙丘上。舉目四望,一無所見;側耳細聽,又寂靜無聲。但是,在這一片幽靜之中,卻有個什麼東西在閃光……

“使沙漠變得這樣美麗的,”小王子說,“是它在什麼地方了隱藏著一眼井。”

我為突然明白了沙漠上的神秘之光而驚訝不已。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住在一幢古老的房子裏,據傳說那裏面埋藏著一件寶貝。當然啦,從來沒有人能發現它。甚至也沒有人去尋找過它。可是這件寶貝卻使整個房子令人神往。我家的房子在它的心靈深處隱藏著一個秘密……

“是的”,我對小王子說,“不論是房子、星星或是沙漠,使得它們美麗的東西都是肉眼看不見的!”

“我感到很高興”,小王子說道,“你也同意我那狐狸的看法。”

這時小王子睡著了,我就把他抱在懷裏重新上路。我很激動,好像是抱著一個嬌懶的寶貝。我甚至覺得,地球上沒有什麼比這更嬌貴的東西了。我借著月光,看著這蒼白的前額,看著他這緊閉的雙眼和這隨風飄動的綹綹頭。這時我自語道:“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外表而已。那最重要的東西,用肉眼是看不見的……”

只見他雙唇微開,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我自言自語道:“這個正在酣睡的小王子,感人至深處是他對一朵花的忠貞。這朵玫瑰花的形象有如一盞明燈的火焰在他心中發光,甚至映照他進入夢鄉……”這時,我猜想他是更加脆弱了。必須好好保護那燈火:一陣風就可能把它吹滅的……

於是就這樣走呀走呀,在紅日躍出地平線時,我終於找到了一眼井。

“那些人呐,”小王子說道,“他們擁擠著上了特別快車,可是他們卻不知道自己要尋找的是什麼。於是,他們就焦躁不安起來,急得團團轉……”

他接著又說:

“這沒有必要……”

我們遇到的這眼井,和撒哈拉沙漠中的那些水井不一樣。撒哈拉大沙漠裏的水井只是些在沙地上挖的坑。而這眼井卻很像村莊裏面的水井。可是,這裏並無任何村莊,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可真奇怪,”我對小王子說,“井上樣樣俱全:轆轤、水桶,還有井繩……”

他笑著,抓住繩就搖起轆轤來。於是轆轤吱吱作響,就像一個久久沒有被風吹動的舊風標,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起來。

“你聽見了吧,”小王子說道,“我們喚醒了這眼井,它現在唱起歌來了……”

我不想讓他勞累,於是對他說:

“讓我來吧。這活兒太重,你受不了。”

我慢慢地將水桶提到石頭井臺上,穩穩當當地把它放好。那轆轤的歌聲仍在我的耳邊迴響。我依然看到那太陽的影子在水上蕩漾。

“我渴望這水呀,”小王子說,“快給我喝點兒吧……”

這時,我才恍然明白了他要尋找的是什麼!

我把水桶提到他的嘴邊,他閉著眼睛喝了起來。這水,就像節日一般美好、甜蜜。這永遠不止是一種飲料。這水,是在披星戴月的旅途中發現,是在轆轤的歌聲中,經過我雙臂的勞動得來的。它像一件禮物似的慰藉著心田。我童年時候,是那聖誕樹的燈光,午夜彌撒的樂曲,甜蜜的微笑,使我所收到的耶誕節禮物光彩奪目。

“你這裏的人們在同一座花園裏就種了五千棵玫瑰花。”小王子說道,“可是,他們卻不能從中找到自己要尋找的東西……”

“他們找不到的……”我答道。

“可是他們所尋找的東西,卻可以從一朵玫瑰花或一滴水裏找得到……”

“那當然。”我答道。

小王子又補充說:

“但是眼睛看不見,必須用心靈去尋找。”

我喝了水,感到很寬慰。沙漠在晨曦中呈現出蜂蜜的色澤。我也為這蜂蜜般的色澤而感到幸福。為什麼我非要感到痛苦不可呢……

小王子又重新坐在我身邊,溫柔地對我說:“你應當信守諾言。”

“什麼諾言?”

“你知道……你得給我的小綿羊畫一個嘴套子……我要對我的那朵花負責呀!”

我從口袋裏拿出我的畫稿。小王子一見就笑著說:

“你畫的猴麵包樹真有點像捲心菜……”

“啊!”

我還為我畫的猴麵包樹感到非常自豪呢!

“你畫的狐狸……它那又耳朵……有點像犄角……而且太長了!”

這時,他又笑了。

“你太不公平了,小傢伙。我過去不會畫別的,只會畫完整的和剖開肚皮的蟒蛇呀。”

“啊!這就蠻好的。”他說,“孩子們看得懂。”

於是,我就用鉛筆勾畫出一個嘴套子。當我把它遞給小王子的時候,我的心裏卻感到很難過:

“我還不瞭解你有什麼打算呢……”

但是,他沒有回答。他對我說:

“你知道,我落到地球上……明天就是一周年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說道:

“我就落在離這兒挺近的地方……”

這時,他的臉紅了。

我不知為什麼,又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酸。然而,我卻想起了一個問題:

“一個星期以前,我認識你的那天早上,你獨自一個人在這遠離人煙的大沙漠裏遊來逛去,看來,這就不是偶然的了?你要回到你降落的地點去,是嗎?”

小王子的臉又紅了。

我猶豫不決,又追問了一句。

“大概是因為周年紀念吧?……”

小王子的臉又紅了起來。他從來不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他臉紅,這就意味著“是的”,不是嗎?

“啊!”我對他說,“我怕……”

可是他卻回答我說:

“你現在應該工作了,應該回到你的飛機那裏去。我在這裏等你,你明天晚上再來吧……”

可是,我仍然放心不下。我想起了狐狸的話。要是叫人馴服 ,就很可能要掉些眼淚的……

“你好。”小王子說。

“你好。”扳道工說。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小王子問。

“我在成千成千地運送旅客,”扳道工說,“我把運載旅客的火車發往各地,時而向東,時而向西。”

說話間,一列燈火輝煌的特別快車雷鳴般吼叫著開過去了,震得扳道房搖搖晃晃。

“他們好匆忙啊,”小王子說,“他們去尋找什麼呢?”

“連火車司機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說。

這時,第二列燈火通明的特別快車轟轟隆隆地向相反方向疾弛而去。

“他們已經回來了啦?……”小王子問。

“這不是剛才那批旅客,”扳道工說,“這是對開的火車。”

“他們不滿意他們那個方向嗎?”

“人們從來都不滿意自己所在的地方。”扳道工說。

這時,第三列燈火明亮的特別快車又風馳電掣般地呼嘯而去。

“他們是在追第一批旅客嗎?”小王子問。

“他們什麼也不追。”扳道工說,“他們在車廂裏睡大覺,或者打哈欠。只有孩子們把鼻子貼在玻璃窗上往外看。”

“只有孩子們知道他們自己所尋找的東西。”小王子說,“他們為一個布娃娃花費了好多時間,這個布娃娃就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有人奪走了他們的布娃娃,他們就哭起來……”

“他們真有福氣。”扳道工說。

止渴藥丸

“你好。”小王子說。

“你好。”商人說。

這是一個販賣止渴藥丸的商人。藥丸精良,每週吞服一丸就不會感到口渴了。

“你為什麼賣這個?”小王子說。

“這可以節約出許多時間。”商人說,“專家們計算過,服用這種藥丸,每週可以節約時間五十三分鐘。”

“那麼,用這五十三分鐘幹什麼呢?”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便……”

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呀,要是我有五十三分鐘可以支配,我就慢悠悠地朝一池清泉走去……”

小王子在沙漠、山嶺、雪地中長途跋涉後,終于發現一條路。條條路都是通向人的。 “你們好。”

他說。 這是一座盛開的玫瑰園。

“你好。”玫瑰花說。

小王子望了一眼。她們無一不跟他的那朵花相像。他吃了一驚,問她們:

“你們是誰?”

“我們是玫瑰花。”玫瑰花說。

“啊!”小王子說….

他非常傷心。他的花對他說過,宇宙中僅有她一朵。然而,這裏,單是一座花園裏,就有五千來朵,朵朵相像。

“她要是看到這個景象,”他自言自語,“又要發火了….又要咳個不停,尋死覓活地給自己遮羞。我又得假裝體貼。因為,要不然,為了出我的醜,她真會讓自己死去的….”

他還對自己說:“我以為有一朵獨一無二的花,很滿足,其實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花。這個,加上三座膝蓋一般高的火山,其中一座很可能永遠噴不出火,我成不了一位偉大的王子….”他伏在草地上嗚嗚哭了。

這時候,出現了一隻狐狸。

“你好,”狐狸說。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禮地回答。他轉過身,但什麼也沒看見。

“我在這裏。”聲音說,“蘋果樹下….”

“你是誰?”小王子說,“你真漂亮….”

“我是狐狸。”狐狸說。

“來跟我玩吧。”小王子向他提出,“我很傷心….”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說,“我沒經過馴養。”

“啊!對不起,”小王子說。

但是,想了一想,他又說:

“什麼叫‘馴養’?”

“你不是本地人?”狐狸說,“你在找什麼?”

“我在找人。”小王子說,“什麼叫‘馴養’?”

“那些人,”狐狸說,“他們有槍,他們打獵。

討厭極了!

“不,”小王子說,“我在找朋友。什麼叫‘馴養’?”

“這件事記得的人不多了,”狐狸說,“意思是:‘建立感情聯繫’….”

“建立感情聯繫?”

“不錯,”狐狸說。“你對我不過是一個男孩子,跟成千上萬個男孩子毫無兩樣。我不需要你。

你也不需要我。我對你不過是一隻狐狸,跟成千上萬隻狐狸毫無兩樣。但是,你要是馴養我,咱們倆就會相互需要。你對我是世上唯一的。我對你也是世上唯一的….”

“我開始懂了,”小王子說。“有一朵花….

我相信她把我馴養了….”

“這可能,”狐狸說,“地球上形形色色的事都有….”

“喔!這

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說。

狐狸不勝詫異:

“在另一顆星球?”

“是的。”

“那顆星球有獵人嗎?”

“沒有。”

“哈,這有意思!雞呢?”

“沒有。”

“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歎口氣。

但是狐狸又回到原來的想法:

“我的生活單調枯燥。我追雞,人追我。所有的雞都是相像的,所有的人也是相像的。我有點兒厭了。但是,你馴養我,我的生活會充滿陽光。我聽得出某個腳步聲不一樣。別的腳步聲叫我鑽入地下。你的腳步聲好比音樂,引我走出洞穴。還有,你看見那邊的麥田了嗎?我從來不吃麵包,小麥對我毫無用處。

麥田引不起我的遐想。這很不幸。但是你有金黃色頭髮。你馴養我後,事情就妙了。麥子,黃澄澄的。會使我想起你。我會喜歡風吹麥田的聲音….”

狐狸沒說下去,對小王子瞧了好久,又說:

“請你….馴養我吧!”

“我願意,”小王子回答,“但是我的時間不多。我要找幾個朋友,瞭解許多東西。”

“人只能瞭解自己馴養的東西,”狐狸說。“現在那些人再也沒有時間去瞭解什麼啦。他們要東西,都在商店買現成的。可是哪裏也沒有供應朋友的商店。人也就得不到朋友。你要朋友,就請馴養我吧!”

“怎樣馴養呢?”小王子說。

“這要非常耐心,”狐狸回答,“你先離我遠一點兒,像這樣,在草地坐下。我用眼梢瞅你,你一句話也別說。語言是誤會的源泉。但是,每天,你可以靠近一些坐….”

第二天,小王子又來了。

“最好在同一個時間來。”狐狸說,“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鐘來,我從三點鐘起就會開始感到幸福了。愈是臨近四點鐘,我就愈是感到幸福。四點鐘一到,我就會坐立不住,惴惴不安起來:我將發現幸福是有代價的!介是,如果你隨便什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做好心理準備了……這需要養成習慣。”

“什麼叫習慣呢?”小王子問。

“這也是一件早被人忘掉了的事情。”狐狸說,“所謂習慣,就是使某一天不同於其他的日子,使某一時刻不同於其他的時刻。比如說,捉我的那些獵人們就有個習慣。他們每星期四都和村裏的的姑娘們跳舞。於是,星期四就是一個美妙的日子!我外出散步,一直走到葡萄園。如果獵人們隨便什麼時候都跳舞,每天又都是一個樣,那麼我也就沒休息的日子了。”

就這樣小王子馴養了狐狸。離別的時刻近了:

啊!….”狐狸說,“我會哭的。”

“這是你的不是了,”小王子說,“我不想要你難受,但是你要我馴養你….”

“不錯,”狐狸說。

“可是你又要哭!”小王子說。

“不錯,”狐狸說。

“那又何苦來呢!”.

“我不苦,”狐狸說,“有了麥子的顏色。”

接著又說:

“回去看玫瑰花。你會明白,你的那朵花是世上唯一的。你回來再跟我道別,我送你一個秘密作為禮物。”

小王子回去看玫瑰花。對她們說:

“你們一點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花,你們還什麼都不是呢。”小王子對她們說。“沒有人馴養過你們,你們也沒有馴養過任何人。你們就像我的狐狸過去那樣,它那時只是一隻與成千上萬只狐狸一樣的狐狸。可是,我現在已經和它交上朋友,它現在就是世界上一隻獨一無二的狐狸了。”

這時,那些玫瑰花們感到很難為情。

“你們美麗,但是你們空虛。”小王子又對他們說道,“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一個普通的過路人會以為我的那朵玫瑰花和你們一樣。但是,單是她一朵也比你們全體都寶貴,因為我給她澆過水。因為我給她蓋過罩子。因為我給她豎過屏風。因為我給她除過毛蟲(留下兩三條可以羽化成為蝴蝶)。因為我聽過她的埋怨,她的吹噓,有時甚至她的沉默。因為這是我的玫瑰花。”

他又去找狐狸,說:

“分別了….”

“分別了,”狐狸說,“我的秘密是這樣。很簡單:用心去看才看得清楚。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為了記住,小王子跟著念。

“你為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

“這條真理已經被人忘了,”狐狸說,“但是你不應該忘。對你馴養的東西你要永遠負責。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花負責….”

“我對我的玫瑰花負責….”為了記住,小王子跟著念。

地球. 這裏有20億人口. 地球可不是一顆普普通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個國王(當然啦,沒有遺漏黑人國王),七千個地理學家,九十萬個商人,七百五十萬個酒鬼,三億一千一百萬個虛榮迷。

為了使你們對地球的大小有個概念,我想告訴你們,在發明電燈之前,在地球的六大洲上,養活著一支擁有四十六萬二千五百一十二個點燈人的真正大軍。

earth-1

從稍遠的地方望去,那景象好不壯麗輝煌。這支大軍的動作宛如芭蕾舞劇中的動作一般,諧調而優美。首先是新西蘭和澳大利亞的點燈人登場,他們把路燈點著,隨後回去睡覺。這時中國和西伯利亞的點燈人翩翩起舞,接著就隱入幕後去了。之後,俄國和印度的點燈人出場,隨後是非洲和歐洲的點燈人,然後就是南美洲的,再就是北美洲的點燈人出場了。他們從來不會弄錯登場的順序。這種場面可謂壯觀極了。

唯獨北極和南極總共只有兩個點燈人,他們過著悠閒算得的生活,一年之內他們只工作兩次。

賣弄小聰明的往往要說點假話。當我跟你們談到點燈人的時候,我就不那麼誠實,險些使那些不瞭解我們地球的人產生錯覺。人類在地球上只占很小一塊地方。如果居住在地球上的二十億人都站著,像開群眾大會那樣稍微擠緊一點,就能寬寬綽綽地在一個二十英里見方的廣場上住下。這就是說,可以把整個人類堆在太平洋的一個最小的島嶼上。

大人們當然不會相信你們的。他們總以為要占很大的地方,他們把自己看得像猴麵包樹那樣大得了不起。 那麼你們就建議他們去做計算題吧。他們對數目字簡直著了迷,數目字能使他們笑顏逐開。但是你們千萬不要在這種無聊的演算上浪費時間,這是徒勞無益的。在這點,你們儘管相信我好啦。

earth-2

小王子來到地球上,看不見一個人影,感到很吃驚。要不是看到一個月白色的圓環在沙地上蠕動的話,他真擔心是搞錯了星球。

“晚安。”小王子想碰碰運氣,冒然說了一聲。

“晚安。”蛇說道。

“我落在了什麼星球上啦?”小王子問。

“落在了地球上,在非洲。”蛇回答說。

“啊!……難道說地球上沒有一個人?”

“這裏是沙漠,沙漠裏沒有人。地球大著呢。”蛇說。

小王子坐在一塊石頭上,仰望著天空,說:

“我心裏在想,這些星星閃閃發亮,會不會是為了讓每個人有朝一日都能重新找到自己的星球。請看看我的那顆星球吧,它正好處在我們的上方……可是它離我多麼遙遠哪!”

“它很美。”蛇說。“你來這裏幹什麼呀?”

“我和一朵花鬧了彆扭。”小王子說道。

“啊!”蛇說。

於是他們都沉默不語了。

“人們都在什麼地方呢?”小王子終於又開了腔,“在沙漠裏,我真覺得有點孤獨……”

“就是到了有人的地方,也是同樣的孤獨。”蛇說。

小王子久久看著蛇。

“你是個奇怪的動物,細得像個手指頭……”小王子終於對蛇說道。

“但我比國王的手指還要厲害呢。”蛇說道。

小王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看你沒有那麼厲害……你連腳都沒有……恐怕你連旅行都不能夠……”

“我能夠把你帶到很遠的地方去,比一條海船能去的地方還遠呢。”蛇說。

蛇圍著小王子的腳腕盤了起來,好像一隻金鐲子。

“凡是我接觸到的人,我都把他送回老家去。”蛇又說。“可你很純潔,而且是從另一個星球上來的……”

小王子什麼也沒有回答。

“在這花崗岩一般的地球上,你是這麼弱小,我很可憐你。如果有一天你心中悲傷,非常懷念你的星球,那時我可以幫助你。我可以……”

earth-3

“啊!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小王子說道。“但是,為什麼你說的話都像謎語那樣隱晦呢?”

“可我把一切謎底都說破了。”蛇說。

於是他們又沉默不語了。

十八

小王子穿行在沙漠中,但他遇到一朵花。這是一朵有著三個花瓣的花,一朵很不起眼的小花兒……

“你好。”小王子說道。

“你好。”花兒說道。

“人都在什麼地方呢?”小王子有禮貌地問。

有一天,這朵花曾看見一支沙漠商隊走了過去:

“人嗎?是有的,好像有那麼六七個人。好幾年以前,我看見過他們。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到什麼地方能找到他們。風吹著他們到處亂跑。他們沒有根兒,這使他們很不方便。”

“再見。”小王子說。

“再見。”花兒說。

earth-4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以往他所見過的山,就是那三座高不過他膝蓋的火山,而且他把那座死火山當凳子坐。因此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從這麼高的一座山望去,我一眼可以看到整個星球,看到所有的人……”可是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些嶙峋的怪石、突兀的山峰。

“你們好。”小王子試探著問道。

“你們好……你們好……你們好……”回聲答道。

“你們是誰?”小王子問。

“你們是誰……你們是誰……你們是誰……”回聲答道。

“請你們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單。”他又說道。

“我很孤單……我很孤單……我很孤單……”回聲再次答道。

小王子心中思量:“這是個多麼奇怪的星啊!它一片乾旱,到處是突兀的怪石,還彌漫著鹹味。這裏的人居然連一點想像力都沒有,只是重複別人對他們說的話……在我的星上,我有一朵花:她總是第一個開口說話……”

第六顆星球要比上一顆大十倍,住著一位寫巨作的老先生。

寫巨作的老先生

“咦。來了一位探險家!”他看見小王子,叫了起來。

小王子坐到桌前,有點兒氣喘。他趕了那麼多路!

“你從哪裏來?”老先生問他說。

“這是一本什麼大書?”小王子說,“您在這裏做什麼?”

“我是地理學家,”老先生說。

“什麼叫‘地理學家’?”

“一位學者,知道哪裏有海洋、河流、城市、山和沙漠。”

“很有意思,”小王子說。“這總算是一樁真正的工作!”

他在地理學家的星球上東張西望。他還沒見過那麼氣象崢嶸的星球呢。

“您的星球真美。這裏有海嗎?”

“我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啊!”小王子掃了興,“山呢?”

“我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城市、河流、沙漠呢?”

“我都沒法知道,”地理學家說。

“您還是個地理學家哩!”

“一點不錯,”地理學家說,“但我不是勘探工作者。我就是需要勘探工作者。地理學家計算城市、河流、山脈、海洋和沙漠的數目。地理學家太重要了,不能到處去逛。他離不開自己的辦公室。但是他的在辦公室接待勘探工作者,詢問他們,記述他們的回憶。要是其中一位的回憶引起他的興趣,地理學家就叫人調查他的品德。”

“那幹嗎?”

“不說實話的勘探工作者會給地理書造成災難。

還有酒喝多了的也會。”

“怎麼會?”小王子說。

“醉漢看到的東西是重疊的。那樣,原本一座山的地方,地理學家會標上兩座山。”

“我認識一個人,”小王子說,“他成不了合格的勘探工作者。”

“這很可能。當勘探工作者的品德證實不錯時,就調查他的發現。”

“到原地調查?”

“不。這太複雜了。但要勘探工作者提供證據。

比如發現了一座山,就要求他帶回幾塊大石頭。”

地理學家突然興奮起來:

“你從遠方來的!你是勘探工作者!給我談談你的那顆星球!”地理學家打開地輿筆記,削尖他的鉛筆。勘探工作者的口述先用鉛筆記錄。等待勘探工作者提供證據後,再用鋼筆謄寫。

“談吧?”地理學家問。

“哦!我的家,”小王子說,“不怎麼有趣,一丁點兒大。我有三座大山。兩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但是以後的事難說。”

“以後的事難說,”地理學家說。

“我還有一棵花呢。”

“我們是不記錄花卉的。”地理學家說道。

“這是為什麼?花兒最美麗!”

“因為花卉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轉瞬即逝’是什麼意思?”

“地理著作是各種書中最珍貴的書。”地理學家說,“這種書從來不會過時。大山搬家古今罕見,大海乾涸世上未聞。我們只記載永恆的東西。”

“但是死火山可能會復蘇,”小王子說。“什麼叫‘瞬息即逝’?”

“火山不論死了還是復蘇,對我們是一回事,”

地理學家說。“對我們重要的是山。山不會變。”

“但是什麼叫‘瞬息即逝’?”小王子又說了一句,他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向來要追問到底。

“意思是‘瀕臨滅絕的威脅’。”

“我的花也瀕臨滅絕的威脅嗎?”

“當然。”

“我的花的生命也是轉瞬即逝的,”小王子自言自語地說,“面對世界,她只有四根刺來進行自衛呀!而她卻被我拋下了,孤零零地留在家裏!”

這是他頭一回感到悔恨。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問:

“您說我還可以上哪裏訪問?”

“地球,”地理學家回答,“地球聞名遐邇。”

小王子走了,惦念著他的花。

第五顆星球非常奇特。它是群星中最小的一顆。

點燈人

面積僅夠容納一盞路燈和一個點燈人。小王子無法解釋,茫茫太空中,在一顆沒有房屋、沒有居民的星球上,一盞路燈和一個點燈人幹什麼用。可是他心裏對自己說:“可能這個人的行為荒謬。可是決不會比國王、愛慕虛榮的人、商人、酒鬼更荒謬。至少他的工作有一種意義。他把燈點著,就好像他對天空增添了一顆星星或一朵花。

當地熄滅了自己的路燈時,就好比是讓星星或花兒入睡了。這個工作挺有意思。既然有意思,它就是真正有益的了。”

一來到這個行星上,小王子就恭恭敬敬地向點燈人致意:

“早上好。你剛才為什麼把路燈熄滅呢?”

“這是照章辦事。早上好。”點燈人回答道。

“什麼叫照章辦事呀?”

“就是熄掉我的路燈。晚上好。”

這時他重新點著了他的路燈。

“可是你剛才為什麼又把它點著了呢?”

“這是照章辦事呀。”點燈人答道。

“我不明白。”小王子說道。

“沒有什麼要明白的。照章辦事就是照章辦事。”點燈人答道。“早上好。

這時他又熄滅了路燈。

然後用一塊紅方格手絹擦額上的汗水。

“我的工作真是不堪忍受。從前,幹這工作按部就班。早晨熄,晚上點。白天的其餘時間我休息,晚上的其餘時間我睡覺„„”

“後來規定變了?”

“規定沒變,”點燈人說。“問題就出在這裏。

星球一年比一年轉得快,規定還是沒變。”

“又怎麼樣呢?”小王子說。

“現在每分鐘轉一圈,我連一秒鐘的休息時間也沒有。每分鐘要熄一次,點一次。”

“沒這回事吧!你這裏一天只有一分鐘?”

“怎麼沒這回事,”點燈人說。“我們已經聊了一個月啦!”

“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分鐘。三十天。晚上好!”

他點燃他的路燈。

小王子望了他一眼,愛上了這個點燈人,他多麼忠誠地執行規定。他想起,從前他移動椅子就可趕上太陽下山。他願意幫助他的朋友。

“你知道„„我有一個辦法,能使你要休息就休息„„”

“我正求之不得,”點燈人說。

因為這樣使人既可忠於職守,又可偷懶。

小王子接著說:

“你的星球那麼小,跨三步就可繞一圈。你走得慢,太陽始終在你頭上。你要休息你就走„„你要白天多長就有多長。”

“我占不了便宜,”點燈人說,“生活中我愛的是睡覺。”

“那太不巧了,”小王子說。

“太不巧了,”點燈人說,“早晨好!”

他熄了他的路燈。

“這個人,”小王子趕了一段路,自言自語,“這個人會被其他人——國王、愛慕虛榮的人、酒鬼、商人——瞧不起。可是依我看,只有他還不可笑。

可能是因為他顧到的不是他自己。”

他哀歎一聲,心想:

“那人是唯一可以做我朋友的人。但是他的星球實在太小了,擱不下兩個人„„”

小王子不敢承認的是,這顆得天獨厚的星球他捨不得離開,主要是因為二十四小時內有一千四百四十次太陽落山。

第四顆星球是一個商人的星球。在小王子到達時,這個人忙得沒時間抬起頭。

商人

“您好,”小王子對他說,“您的香煙滅了。’’

“二加三是五。五加七,十二。十二加三,十五。你好!十五加七,二十二。二十二加六,二十八。

沒時間點煙。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喔唷!總數五億

零一百六十二萬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億個什麼?”

“?你還沒走?五億零一百„„我也弄不清了„„我那麼多工作。我是個正經人,我,不愛把

說廢話當玩兒。五加二。七„„”

“五億零一百萬個什麼?”小王子又問,他一但提出一個問題,從不輕易放過。

商人抬起頭:“我住在這顆星球上五十四年,只有三回遭到打擾。第一回是二十二年前,天知道從哪裏掉下一隻金龜子.轟隆一聲,我加法中出了四個錯。第二回是十一年前,我患關節炎。我缺乏鍛煉。我沒工夫閒逛。我是個正經人。第三回„„就是這一回。我那時說的是五億零一百萬„„”

“是什麼?”

商人知道他別指望有安寧的日子了:

“有時在天空看到的東西。”

“蒼蠅?”

“不,發亮的小東西。”

“蜜蜂?”

“不。叫閒人想入非非的金色小東西。但是我是個正經人!我沒工夫想入非非。”

“啊!星星?”

“就是這個。星星。”“你拿五億顆星星做什麼用?”“五億零一百六十二萬二千七百三十一顆。

我是個正經人,講究精確無誤。”

“你拿星星做什麼用?”

“我做什麼用?”

“是啊。”

“什麼都不做。我就是佔有。”

“你佔有星星?”

“是的。”

“但是我見過一位國王,他„„”

“國王不佔有。他們‘統治’。大不相同。”

“你佔有星星又怎麼樣呢?”

“我就富了。”

“富了又怎麼樣?”

“我買進別的星星,要是有人找到的話。”

“這個人,”小王子對自己說,“想問題有點兒像我的那個酒鬼。”

可是他還要提問題:“怎樣才能佔有星星?”

“它們屬於誰?”商人惡聲惡氣地反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它們不屬於誰。”

“那就是屬於我,因為我是第一個想到的。”

“想到就可以啦?”

“當然。你發現一顆誰都不屬於的鑽石,這顆鑽石就屬於你了。你發現一座誰都不屬於的島嶼,這座島嶼就屬於你了。你有了一個想法,就可以申請專利:想法屬於你的。我佔有星星,因為在我以前沒有人想到去佔有它們。”

“這倒是真的,”小王子說,“你佔有了做什麼用?”

“我經營。我數上一遍,再數一遍,”商人說:“這是件難事。但我是個正經人!”

小王子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於是小王子說道:

“我佔有一條圍巾,把它圍在脖子上,帶著走。

我佔有一朵花,能把它摘下,帶著走。你總不能把星星也摘下來吧!”

“不能,但我可以把它們存入銀行。”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說,我把我的星星數目記在一張紙上。

然後把這張紙鎖在抽屜裏。”

“沒別的了?”

“齊啦!”

“這好玩,”小王子想,“挺有詩意。但算不上很正經。”

關於正經事,小王子跟大人的想法很不一樣。

“我嗎,”他還這樣說,“我佔有一朵花,天天給它澆水。我佔有三座火山,每星期給它們打掃。

我也打掃那座死火山。以後的事難說。我佔有了火山和花,對我的火山和花做有益的事。但是你對星星做不出有益的事。”

商人張口結舌,找不出話回答,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太離譜了,”他一路上只是自言自語說這句話。

第二顆星球上住著一個愛慕虛榮的人。

“啊!啊!一位崇拜者來訪啦!”愛慕虛榮的人一見小王子就遠遠喊了起來。

因為,在愛慕虛榮的人看來,其他人都是崇拜者。

“您好,”小王子說,“您的帽子真怪。”

愛慕虛榮的人

“這是敬禮用的,”愛慕虛榮的人說,“人家向我歡呼時,我敬禮用的。可惜,這裏沒人來。”

“什麼?”小王子沒有聽懂。

“拿你的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建議。

小王子拿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舉起帽子謙遜地敬禮。

“這比訪問國王有趣。”小王子想。

他又開始拿兩手對拍。愛慕虛榮的人又舉帽子敬禮。

鞠躬如儀五分鐘後,小王子厭倦了這種單調的遊戲。他說:

“要你放下帽子應該怎樣做?”

可是這位愛慕虛榮的人根本聽不見小王子所說的話,除了讚美和頌揚,是的,愛慕虛榮的人從來聽不見別的話。

“你對我真的崇拜之至嗎?”他問小王子。

“什麼叫‘崇拜?”’

“‘崇拜’就是承認我是星球上長相最英俊、衣著最美麗、最富有、頭腦最靈光的人

“但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一個人啊!”

“請勿推辭。依然崇拜我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微微聳肩,“這對於你又有什麼值得樂的呢?”

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怪得沒藥治了,”他一路上只是對自己這麼說。

下一顆星球上住著酒鬼。這次訪問的時間很短,卻使小王子悶悶不樂了很久。

“你在這裏做什麼?”他看到酒鬼一聲不吱地坐著,面前放著一堆空瓶子,一堆滿瓶子。

酒鬼

“我在喝酒,”酒鬼神情憂鬱地回答。

“你為什麼喝酒?”小王子問。

“為了忘記。”酒鬼回答。

“忘記什麼?”小王子問,已經可憐他了。

“忘記自己難為情。”酒鬼低下頭承認。

“難為情什麼?”小王子還問,他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難為情喝上了酒。”酒鬼說完,再也不吭聲了。

小王子走開了,困惑不解。

這些大人們的的確太古怪了,小王子一路上自言自語。

在小王子所居住的星球附近還有小行星325 號、326 號、327 號、328 號、329 號和330 號。小王子開始訪問這些星球,首先是找事做,豐富知識。

第一顆星球上住著一位國王,穿白鼬皮紫緞長袍,端坐在十分簡樸肅然而威嚴的寶座上。

king

“啊!來了一個小百姓。”國王看到小王子,高聲大叫。

小王子心想:

“他從沒見過我,怎麼認出我來的?”

他不知道在國王的眼裏,世界最簡單不過了。

所有的人莫不是他的臣民。

國王十分驕傲,”國王對小王子說道,“過來,讓我仔細瞧瞧,”國王對他說。

這位國王心裏正為他多了一個臣民而感到非常神氣。

小王子用目光掃射了一下周圍,想找個座,可是星球表面被豪華的鼬皮長袍遮得不留一點兒空隙。

他只好站著,累了打個哈欠。

“在國王駕前打哈欠,有違宮廷禮節。”國王對他說,“我禁止你這樣做。”

“我控制不住,”小王子說時誠惶誠恐,“我從遠道來的,沒有睡„„”

“那麼,”國王對他說,“我命令你打哈欠。

我已經幾年沒有見人打哈欠了。我看打哈欠倒是樁新鮮事兒。行!再打。這是一道命令。”

“我緊張„„我不能„„”小王子臉憋得通紅。

“嗯!嗯!”國王回答,“那麼我„„我命令你一會兒打,一會兒„„”

他說話有點兒結巴,顯得很氣惱。因為國王主要是關心他的權威能否受到尊重。他不容許違抗聖命。這是一個專制的君王。但是,他善良,下達一些合情合理的命令。“我要是命令”他講得非常流暢,“我要是命令一位將軍變成一隻海鳥,將軍不服從,這不是將軍的錯。這是我的錯。”

“我可以坐下嗎?”小王子膽怯地問。

“我命令你坐下,”國王回答,威嚴地撩了一下白鼬長袍的下擺。

但是小王子奇怪。這顆星球又狹又小。國王能夠統治什麼?

“陛下„„”他說,“原諒我向您提個問題„„”

“我命令你向我提個問題,”國王急忙說。

“陛下,„„您統治什麼?”

“統治一切,”

國王的回答乾脆極了。

“一切?”

國王以不太引人注目的手勢指了指他的星球、其他的星球以及滿天的星星。

“所有這一切?”小王子說。

“所有這一切”國王回答。

他不但是個專制的君主,還是個宇宙的君王。

“星星聽從您嗎?”

“當然,”國王對他說,“我命令它們立即照辦。我不容許紀律鬆弛。”

這麼一種權力叫小王子讚歎不止。他自己若有這種權力,他就可以在同一天內欣賞不是四十四次,而是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甚至二百次太陽下山。

而且不用移動椅子。他想起自己遺棄的小星球,感到有點兒傷心,大膽要求國王賜恩:

“我想看一次太陽下山„„懇請王上„„命令太陽落下去„„”

“要是我命令一位將軍摹仿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或者寫一部悲劇,或者變成一隻海鳥,將軍不受君命,錯的是他還是我?”

“是您,”小王子肯定地說。

“不錯。不能強人所難,”國王說,“權威首先要建立在理性上。要是你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們就會掀起革命。我的命令合情合理,才有權利要人家服從。”

“那麼,我的太陽下山呢?”小王子重提了一句,他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從來不會忘記追問到底的。

“你的太陽下山,你會看到的。我要求照辦不誤。但是我要領導有方,就必須等待條件成熟。”

“那什麼時候呢?”小王子還問。

“嗯!嗯!”國王回答,“先查詢一本大日曆,嗯!嗯!那是,將近„„將近„„今晚七時四十分左

右!你會看到我如何令出必行。”

小王子打個哈欠。他惋惜他的太陽下山要吹了,而且已感到有點兒無聊,他對國王說:

“我在這裏沒事可幹。我要走了!”

“別走,”國王說道,有人來做他的臣民,他是那麼得意,“別走,我封你做我的大臣!”

“什麼大臣?”

“司„„司法大臣!”

“但是沒人可以„„審判啊!”

“不見得吧,”國王對他說,“我還沒巡視過我的國土。我太老了,走不動了,而這裏,連停一輛馬車的地方都沒有。”

“喔!我可是看過了,”小王子說。俯下身朝星球的另一邊又看上一眼。 “那邊也沒人„„”

“那你就審判你自己吧,”國王回答他說,“這最難。審判自己比審判別人難得多。你能審判自己,說明你是一個真正的賢人。”

“我,”小王子說,“我在哪裏都能審判自己。

我不需要住在這裏。”

“嗯!嗯!”國王說,“我相信在我星球的某個地方有一隻老老鼠。我在夜裏聽到的。你可以審判這只老老鼠。你隔一段時間判它死刑。這樣它的生命取決於你的裁決。但是,你每次都赦免它,把它省下來。因為只此一隻。”

“判死刑,”小王子說,“這不是我的愛好。

我想我還是走吧。”

“不行,”國王說。

小王子還是做好了走的準備。可是他不願意讓這位年邁的國王難過,就說:

“陛下希望令出必行,一刻不誤,那就請下達一條合情合理的命令。命令我——比如說——在一分鐘內離開。我覺得條件是成熟的„„”

國王一言不發,小王子先遲疑了一下,接著歎口氣,啟程走了。

“我派你當我的大使。”國王匆忙地喊道。

國王顯出非常有權威的樣子。

小王子在旅途中自言自語地說:“這些大人真奇怪。”

我很快地進一步了解了小王子所談到的這朵花。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長著一些非常樸素的花,花冠上只鑲一輪花瓣,不占地方,不礙事。在草叢中早上開花,到了晚上花兒就謝了。但是,不知從哪裏吹來的一顆種子,有一天抽出了芽,小王子密切注視這條與眾不同的嫩枝。可能是一棵新品種的猴麵包樹。但是枝條很快停止往上長,開始孕育花朵。

小王子眼見它形成一隻大花蕾,感到從中會出現奇跡。但是這朵花躲在綠屋內,梳妝打扮個不停。她細心選擇顏色,緩緩披上衣衫,把一枚枚花瓣整理梳齊。她不像虞美人那樣形容憔悴地就往外走。她要非常迷人地來到世上。喔,是的。她非常愛漂亮。她躲著人梳妝了好幾多天。然後,有一天早上,剛剛好在太陽出來的時刻,她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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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精心打扮了那麼久,卻打著哈欠說:

“啊。我剛醒哩„„原諒我„„我還是蓬頭散髮的„„”

小王子那時抑制不住內心的傾慕:

“您真美!”

“是嗎,”小花兒輕聲細氣地回,答,“我和太陽同時誕生„„”

小王子猜想她不是很謙虛,可是她那麼動人!

“我相信這是吃早餐的時間了,”她馬上接著說,“勞駕給我„„”

小王子滿臉羞慚,去找了一壺清水奉獻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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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朵花虛榮多疑,不久把小王子折磨得很苦惱。

比如說,有一天,提到自己的四根刺,她對小王子說:

“那些老虎會張牙舞爪撲過來的!”

“我的星球上沒有老虎,”小王子表示不以為然,“而且老虎也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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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一棵草,”花兒低聲回答。

“原諒我„„”

“我才一點兒不怕老虎呢,可是風叫我討厭。

你沒有屏風嗎?”

“見了風討厭„„一株植物像這個樣,那是沒治了,”小王子早已看到眼裏,“這朵花兒太鬼了„„”

“晚上,您把我放在罩子底下。您這裏太冷了,我住不習慣。我來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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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說下去。她是從種子來的,不可能在其他世界有什麼經歷。她撒謊撒得那麼的幼稚,叫人抓住了又感到委屈。她咳上兩三聲,反怪小王子的不是:

“屏風呢?„„”

“我剛要去找,可是您跟我說上話了。”

這時,她故意咳得更響,存心要他不安。

小王子儘管滿腔熱情,也很快對她產生了懷疑。

他把這些瑣言碎語看得過於認真,反招來許多煩惱。

有一天,小王子向我吐露了真情:“我本不應該相信她,絕不該聽信花兒們的話。應當觀賞她們的豔容,聞聞她們的芳香。我的那朵花使我的星球清香四溢,可惜我沒有福氣享受。老虎張牙舞爪的故事本應該打動我的心,卻反而使我大為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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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繼續說:

“我當時什麼也不懂!我本應該根據她的行為來判斷她,而不該只聽信她的話。她花香四溢,令我身心舒暢,帶給了我光明。我真不該離開她跑了出來!我本應該體會到,隱藏在她那不高明的花招後面的是一片脈脈溫情。花兒是多麼自相矛盾啊!可惜我那裏太年輕,還不懂得愛她。”

我相信他是乘候鳥的一次遷徙出走的。動身那天早晨,他把星球收拾整齊,將活火山口仔細疏通。

他有兩座活火山,清晨熱早飯很方便。他還有一座死火山。但是正如他說的:“以後的事很難說!”

把死火山口也同樣疏通一番。火山口保持暢通,火山燃燒緩慢均勻,就不會引起噴發。火山噴發如同煙囪冒火。當然,在我們的地球上,我們太渺小了,沒法打掃火山。所以火山給我們造成那麼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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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也懷著憂鬱的心情拔掉最後幾株猴麵包樹。他相信自己一走就不會回來了。但是這天早晨,這些日常工作在他看來極其親切。最後一次澆花,準備蓋上罩子的時候,他一陣心酸,發覺自己想哭。

“分別啦,”他對花說。

但是她沒有回答。

“分別啦,”他又說了一遍。

花咳嗽一聲。不是因為她感冒。

“我以前真傻,”她終於對他說,“我請你原諒。

努力做個幸福的人吧!”

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反使小王子感到意外。他站在那裏,窘態畢露,罩子舉在空中。他不懂這份脈脈溫情。“是的,我愛你,”花對他說,“你一點兒不知道,這是我的錯。再說也沒用了。但是你那時跟我一樣傻。努力做個幸福的人„„把罩子放回去吧,我不需要。”“但是風„„”“我不至於那麼容易感冒„„夜間清新空氣對我有好處。我是一朵花。”

“但是動物„„”“我要是想跟蝴蝶交往,就應該讓兩三條毛蟲在我身上爬。我覺得這很美。要不誰來看望我呢?你嗎,又遠在天邊。大動物我一點兒不怕。

我有爪子。”她天真地伸出她的四根刺。接著又說:

“別拖拖拉拉地啦,這挺煩人的。你下決心走,那就走吧。”

因為她不願意小王子看到她哭。這是一朵驕傲的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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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我就這樣漸漸明白,你過著憂鬱的小日子。很長一段時期,你唯一的消遣是欣賞夕陽的清輝。我知道這件新鮮的小事,是在第四天早晨,那時你對我說:

“我喜歡看太陽下山。我們一起去看一次吧。”

“但是要等„„”

“等什麼?”

“等太陽下山。”

你起先顯得非常驚訝,後來又自個兒笑了。你對我說:

“我一直以為在自己家裏呢!”

不錯。當美國是中午的時候,在法國——大家都知道——恰值夕陽西下。要是能夠在一分鐘內趕到法國,當然可以觀看日落。不幸,法國太遠了。但是,在你那個一丁點兒大的星球上,你把椅子移動幾步就可以了。你哪時想看,哪時就可望見落日的餘暉„„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太陽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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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還是幸虧有了那隻綿羊,才洩露了小王子的生活秘密。他忽然直截了當地問我,像對一個問題默默思考了很久:“綿羊吃灌木,當然也會吃花了?”

“綿羊遇上什麼吃什麼。”

“帶刺的花也吃?”

“是的。帶刺的花也吃。”

“那刺長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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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那時忙於把發動機上扣得緊緊的螺栓擰下來。我十分擔憂,故障看來非常嚴重,飲用水也日益耗盡,叫我感到大難臨頭了。

“那刺長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小王子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從不放棄。我正被螺栓弄得心煩意亂,隨口說:

“刺長出來沒什麼用,完全是花的心地不好。”

“哦!”

沉默了一會兒,他帶點怨恨地沖著我說:

“你的話我不信!花是嬌弱的。她們天真,儘量給自己壯膽。她們長了刺以為可以把人家唬住。”

我沒理會。這時,我對自己說:“螺栓要是再擰不下來,我一錘子把它砸了。”

又是小王子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相信花會„„”

“別煩了!別煩了!我什麼都不信!我是隨口回答的。

我要忙我的正經事!”

他望著我愣住了。

“正經事!”

他看見我手裏攥個錘子,指頭上沾滿黑色油污,俯在一個在他看來醜陋不堪的玩意兒上。

“你說話像個大人!”

這句話說得我有點兒難為情。但是他無情地接著說:

“你就是說不清楚„„你就是不會區分!”

他真的氣壞啦。一頭金髮在風中亂搖:

“我到過一顆星球,那裏有一位紅臉先生。他從來沒有嗅過一朵花。從來沒有望過一顆星星。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除了加法以外,從來沒做過別的事。整天像你一樣反復說:‘我是個正經人我是個正經人!’神氣活現,自命不凡。但他不是個人,是個蘑菇。”

“是個什麼?”

“是個蘑菇!”

小王子這時氣得面孔煞白。

“幾百萬年來,花身上長刺。幾百萬年來,羊還是吃花。花為什麼費那麼大工夫去長一些沒用的刺,弄明白這件事不正經嗎?羊與花要打仗,這不重要嗎?這不比紅臉胖子的加法更正經、更重要?如果我認識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朵花,哪裏都不長,只長在我的星球上,而一隻小綿羊,一天早晨就這樣糊裏糊塗地一下子把它毀了,這不重要嗎?”

他的臉紅了一下,接著說:

“要是有個人愛上了億萬顆星星中僅有的一朵花,他望望星空就覺得幸福。他對自己說:‘我的花在那兒„„’但是羊若把花吃了,對他來說,所有的星星都像忽地熄滅了。這個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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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突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天早黑了。我扔下工具,也顧不得錘子、螺栓、口渴、死亡。在一顆星上,在一顆星球上,也就是在我的這個地球上,有一位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摟在懷裏,搖他。對他說:“你愛的那朵花不會有危險„„

我給你的綿羊畫一隻嘴套„„我給你的花畫一副鎧甲„„我„„”我自己也不知所云了。我感到十分笨拙。不知道怎樣打動他,怎樣接近他,眼淚的王國太神秘了。

小王子是從另外一個星球來的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明白他是從哪裏來的。小王子向我問了許多問題,但是他對我向他所提出的問題則像是沒有聽見似的。那些話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說的,零零散散,小王子後來終於向我透露出他的底細。小王子發出清脆好聽的笑聲,我聽了不是很高興。因為我希望人們不要拿我的不幸來打哈哈。他接著說:

“這樣說來,你也是從天上來的啦!你住在哪顆星球?”

我馬上對他的神秘降臨,看到了一點兒眉目。

我突然問他:

“你是從另外一顆星球來的吧?”

但是,他不回答我。他望著我的飛機,慢慢點頭:

“說真的,搭乘著這個東西,你來的地方不會太遥远„„”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當中。接著,他從口袋當中掏出我畫的綿羊,傻傻地望著他的寶物,出神入迷。你們可以想像當我聽到了“你來的地方”這句欲言又止的知心話,會引動我多大的好奇心。

我想方設法要探聽出個虛實來。

“你從哪裏來的,我的小朋友? ‘你的家’在哪裏?你要把我的綿羊牽到什麼地方去?”

他默默想了一會兒,回答說:

“你給了我一隻箱子,很好,到了夜裏,可以給羊當屋子住。”

“當然,你要是乖,我還給你一根繩子,白天把羊拴住。再給你一根木樁。”

這個建議好像觸犯了小王子:

“把它拴住?你的想法真怪!”

“羊不拴住,會到處亂跑。會走丟的„„”

我的朋友又發出清脆的笑聲:

“你要羊往哪裏跑?”

“哪裏都行。一直往前„„”這時,小王子認真指出說:“這沒關係,我那個地方,一丁點兒大。”

可是也有點兒悶悶不樂地加上一句:“一直往前,也走不了多遠的„„”

我就是這樣瞭解到第二件大事:他出生的星球比一幢房子大不了多少!

這倒並不叫我驚奇。我知道,除了有名有姓的大星球:地球、木星、火星、金星等以外,還有成千上萬的星球,小得連望遠鏡也很難觀測。天文學家發現一顆星,編個號碼作為名字。比如叫:小行星3251 號。

我有根有據地相信,小王了來的那顆星球是小行星B612 號。這顆小行星只是在一九零九年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學家在望遠鏡裏窺見過一回。

由於這個發現,那個天文學家把自己的觀察彙報給了國際天文學會,而且有根有據地予以論證一番。

但是, 由於他穿著土耳其人的衣服,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大人就是這個樣。

幸而,為了維護小行星B61 2 號的聲譽,一個土耳其的獨裁者頒佈了一條法令要求百姓改穿歐洲服裝,否則按死罪論處。

所以到了1920年,那位天文學家穿戴得令人敬佩,並且十分優雅地出現在大會上。他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這一次,每個人都接受了他的報告。

我所以說出小行星B612 號的來龍去脈,透露了它的編號,是為了那些大人。

大人喜歡數字。比如說,當你跟他們談起一位你新認識的朋友的時候,他們不會問你一些與這一位新朋友有關的本質。他們不會問你你:“他的聲音怎麼樣?

他愛好什麼遊戲?他搜不搜集蝴蝶?”而是問:“他幾歲?有幾個兄弟姐妹?體重多少?他父親每個月賺多少錢?”

這樣問過以後,他們認為對他有所瞭解了。如果你對大人說:“我看到一幢漂亮的房子,紅磚砌的,窗前有天竺葵,屋頂上有鴿子。”他們想像不出這幢房子是什麼樣的。要是說:“我看到一幢房子,價值十萬法郎。”他們會驚呼:“多漂亮呀!”

因而,你對他們說:“從前有過一位小王子,他長得很可愛,喜歡笑,要一隻綿羊。一個人要綿羊,就是他存在的明證。”他們會聳聳肩,把你當作孩子看待。但是,如果你對他們說:“他來的那顆星球是小行星B612號。”他們就深信不疑,不會再用他們的問題跟你糾纏了。他們就是這個樣。不應該怪他們。孩子對大人應該寬宏大量。

當然,我們這些理解生活的人,才不把數字放在眼裏呢。我樂於把這個故事的開頭寫得像篇童話。

我願意說:“從前,有一位小王子,住在一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上,需要一隻羊”

對於理解生活的人來說,這樣會真實得多。

只是我不喜歡人們不當一回事地讀我這本書。

我提起這些往事,感到非常憂傷。我的朋友領著他的綿羊離開已經六年了。我在這裏描述他,是為了不忘記他。把朋友忘了是樁傷心的事。並不是人人都有過朋友的。我也可能變得像個大人,除數字以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就為了這個原因,我買了一盒顏料,幾支鉛筆。在我現在這個年齡重執畫筆,可不容易,況且以前沒有嘗試過畫別的,除了一張剖視的蟒蛇和一張不剖視的蟒蛇,還是在六歲的時候。當然,我會努力畫幾幅逼真的肖像。但是成功不成功,我沒多大把握。有時一幅畫得還可以,另一幅卻畫得不像了。我對他的身材也記不真切。這

幅畫上,小王子太高;那幅畫上,又太矮。我對他的衣服顏色也沒辦法說得很準確。於是我信手塗抹,摸索出個大概。我對某些較重要的細節部份也可能弄錯。但是對這一切,大家應該諒解。我的朋友從來不作解釋。

他可能以為我和他一樣。但是我,很不幸,不會透過箱子看到裏面的綿羊。我也許有點兒像大人了。

我一定老了。

每天,我瞭解到一些關於他的星球,關於啟程、遊歷的情況。這是逐漸思索來的,想到哪裏說到哪裏。就這樣,在第三天,我聽到了猴麵包樹的故事。

這次,也是由綿羊引起的,因為小王子突然問我,好似疑慮重重:

“綿羊吃灌木,這是真的嗎?”

“是的。這是真的。”

“啊。我很高興。”

我不明白,為什麼綿羊吃灌木有這麼重要。但是小王子又說:

“這樣說來,綿羊也吃猴麵包樹啦?”

我提醒小王子,猴麵包樹不是灌木,而是教堂一樣巍峨的大樹,即使他帶了一群大象,這群大象也啃不掉一棵猴麵包樹。

提到象群,小王子笑了:

“那得把它們一個個摞起來嘍”

但是他明智地指出:“猴麵包樹在長大以前還是很小的。”

“這話不錯。但是你為什麼要你的綿羊去吃初生的猴麵包樹呢?”

他回答我說:

“哦。那還用說!”

仿佛這件事不用說也很容易明白。要我自已去理解這個問題,著實費了一番腦筋。

是的,在小王子的星球上,如在任何星球上一樣,有益草,也有毒草。從而,有長益草的好種,也有長毒草的孬種。但是種子是看不出來的。它們沉睡在土地的深處,直到其中一顆不知怎的要醒了…。於是,它伸伸懶腰,羞答答地朝太陽鑽出一枝玲瓏可愛、與世無爭的幼苗。若是蘿蔔或是玫瑰的枝條,可以任它茁長。若是一株有害的植物,一認出就得馬上拔掉。小王子的星球上埋著可怕的種子….。這是猴麵包樹的種子。星球的土壤內部到處都是。對猴麵包樹動手遲了,就永遠別想剔除乾淨。

枝葉佈滿星球表面,樹根刺穿星球內臟。要是星球太小,猴麵包樹又太多,猴麵包樹會把星球撐破的。

“這是一個生活紀律問題,”小王子後來對我說。“一清早自己梳妝打扮結束,也應該給星球梳妝打扮。猴麵包樹剛長出的時候,跟玫瑰樹十分相像,一旦認出後就要定時強制自己把它們拔掉。這工作枯燥無味,但也很簡單。”

一天,他勸我認認真真畫一張,好讓我們那裏的孩子牢記不忘。他對我說:

“他們今後外出旅行,就用得上。有時工作耽誤一點兒不會引起不良後果,但要是涉及到猴麵包樹,必然造成一場災難。我知道有一顆星球上住著一個懶漢。他漏過了三株灌木”

於是,我就根據小王子的說明,把這個星球畫了出來。我從來不大願意以一位道學家的口吻訓人。可是,人們對猴麵包樹的危害瞭解得是如此之少,小行星上迷路之人所冒的風險又是如此之大,因此這一回我貿然打破了自己不喜歡教訓人的慣例。我說:“孩子們!要當心猴麵包樹啊!”為了叫我的朋友警惕這種危險——他們跟我一樣,長期以來就面臨這種危險,卻還蒙在鼓裏——我才花了很大的功夫畫出這幅畫。我這裏提出的忠告有重大的意義,多在這幅畫上花些功夫是很值得的。你們也許要問:為什麼這本書別的圖畫都不及這幅畫如此有氣派呢?回答很簡單:別的圖畫,我也曾試圖把它們畫好的,卻未能成功。而當我畫猴麵包樹的時候,有一種迫切感在激勵著我。

當我還是一個六歲的小孩的時候,有一天我在一本書中看到了一幅颇为壮观的圖像,,這是一本專門描寫原始森林的書。我還記得書名叫做《親身經歷的故事》。下面是這幅畫的摹本。

蟒蛇吞野獸

圖像畫的是蟒蛇吞野獸。

書描寫蟒蛇捕捉到獵物以後的過程是: “一口不嚼,囫圇吞下,然後不再到處爬走遊動,而是靜靜地睡覺,然後用六個月的時間把所吃下的食物消化掉。”

看了這本書以後,我對於森林當中各式各樣的獵奇反復思考,準備一支色筆,也開始動手作畫,這就畫成了我第一張作品。

這個作品可以稱為我的作品一號。該作品如下:

當我拿著我的傑作給大人看的時候,我還問大人看了我的畫之後會不會感到害怕。

當時他們回答說:“不過就是一頂帽子罷了,有什麼好怕的?”

我說: “我畫的可不是一頂帽子。我畫的是一條蟒蛇吃了大象之後,正在消化。

為了讓大人看懂我的畫,我又補充畫了那一隻蛇的內部。我心裏想,不解釋清楚的話,大人總是沒有辦法理解。

以下是我的第二號作品:

大人看了第二號作品以後,勸我不要畫什麼剖視的或不剖視的蟒蛇圖,要把精力放在學習地理、歷史、算術和語文等功課上。於是就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的光輝畫家生涯中止了。

我的一號作品、二號作品沒有得到成功,這使我感到心灰意冷。

我想,大人們自已什麼也不懂,又要我一遍一遍地解釋給他們聽,真是夠累的。

我不得不另外選擇一項職業,學習如何駕駛飛機。這項職業使得我有機會在世界各地飛行。我所學的地理知識幫了我的大的忙。我只要一眼就可以區分中國和亞利桑那①。

這在夜裏迷了路的情況下是非常有用的。在我的一生當中,我曾跟一般大眾人群有過許許多多的接觸。我在成人的世界當中活了很久,我也對他們進行過深入的觀察。這並沒有改進多少我對他們的看法。我始終把作品一號留著,遇上一個我看來頭腦略微清醒的大人,就用圖畫考驗他。我要瞭解他是不是真的懂事。但是沒一回他們不是回答:“這是一頂帽子。”於是我不跟他談蟒蛇,談原始森林,談星星。我遷就他。我跟他談橋牌、高爾夫球、政治和領帶。大人很高興,認為結交了一個如此明白事理的人。

我就是這樣在生活中落落寡合,找不到一個說話投機的人,直到六年前遇到一次故障,降落在撒哈拉沙漠。發動機裏的什麼出了毛病。身邊沒有機械師,沒有乘客,我準備靠自己去完成一項困難的修理工作。這對我是樁生死攸關的事。我帶的水勉強喝一個星期。

第一夜,我在沙地上睡著了,遠離人煙一千里外,比大洋中乘小舟漂泊的遇難者還孤獨。天濛濛亮,當一個奇怪的小聲音把我喚醒時,你們想像我是多麼驚奇。這個聲音說:

“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 ‘

“嗯!”

“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跳起身,像遭了雷擊。我把眼睛揉了又揉,要瞧個仔細。我看到一個見所未見的孩子,神情嚴肅地望著我。下面是我後來給他畫得最成功的一幅肖像。不過,我的作品,說實在的,遠遠不及他本人可愛。這不是我的錯。我的畫家生涯是六歲的時候被大人斷送的。我從來沒有畫過別的,除了那兩張剖視的和不剖視的蟒蛇圖。

我兩眼圓睜,望著這次顯靈不勝驚訝。別忘了,我遠離人煙一千裏外。我的小人兒既不像迷了路,也不像要累死、餓死、渴死、怕死的樣子。外表上決不是個走在沙漠中心、遠離人煙一千裏外的孩子。

終於能夠開口時,我對他說:“不過„„你在這裏幹什麼?”

他慢悠悠地又說了一遍,仿佛這是樁非常正經的事情:

“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

當奇跡過於動人心魄時,誰敢不照著辦呢。儘管遠離人煙一千里,處在死亡的威脅下,

這件事看來有多麼荒謬,我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一支鋼筆。但是,我過去主要學的是地理、歷史、算術和語法,想到這裏,我(沒好氣地)對小人兒說我不會。

他回答說:

“沒關係。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從來沒畫過綿羊,只會畫兩張畫,就把其中一張給他重畫了一遍。就是那張不剖視的蟒蛇圖。聽了小人兒的回答,我傻了眼:

“不!不!我不要蟒蛇吞大象。一條蟒蛇,太危險。一頭大象,又太占地方。我家才一丁點兒大。

我要的是一隻綿羊。給我畫一隻綿羊。”

我畫了起來。

他仔細看了一眼,然後說:

“不。這一隻病得很厲害。給我另畫一隻。”

我又畫。

我的朋友露出善意的微笑,寬容地說:

“你看„„這不是一隻小羊,是一隻大公羊。

它有角„„”

我又重新畫了一張。

像前幾張一樣遭到拒絕:

“這只太老了。我要一隻綿羊,可以活很久”

因為急於動手拆卸我的發動機,我不勝其煩,塗下了這一張。

然後嚷嚷說:

“這是箱子。你要的綿羊在裏邊。”

令我驚奇的是我的小法官居然笑顏逐開:

“我要的正是這個。你說要給這只羊備上很多

草料嗎?”

“問這個幹嗎?”

“因為我的家才一丁點兒大„„”

“肯定夠的。我給你的綿羊也一丁點兒大。”

他低下頭看畫:

“不那麼小吧„„咦。它睡熟了„„”

我就這樣認識了小王子。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條一條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一條一條的金子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他們談了這些話。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三番五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一點也不後悔殺死了她。但當他對僕人們說,他的妻子外出旅行去了時,他總是想,她到底去哪兒旅行了呢?他這樣度過了六天,每晚上都聽見這個聲音,腦子裏時刻都忘不掉那個森林精靈和他的可怕的恐嚇。但是在第七天早上, 他從床上跳起來,叫道:“是呀,我要試試,看能不能弄到一顆溫暖的心, 因為我胸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不過使我的生活變得十分枯燥、十分空虛罷了。” 他迅速穿上禮拜日穿的外衣,騎上馬,向樅丘馳去。

他在樹木長得特別茂盛的樅丘翻身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樹上,快步向丘頂走去。他一來到那棵龐大的樅樹前面,就念起他的咒語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他剛一念完, 小玻璃人就出來了, 但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而是很憂鬱悲慘。他穿著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條長長的黑紗從帽子上飄下來。彼得心裏清楚,他哀悼的是誰。

“你找我幹什麼,彼得·蒙克?”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還有一個願望呢,寶藏家先生。” 彼得耷拉著兩隻眼睛回答說。

“石頭心還能夠有願望嗎?” 玻璃人說,“你已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很難滿足你的願望了。”

“可是你曾經答應過我提三個願望, 還有一個我始終沒有提哩。”

“但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的。” 森林精靈繼續說,“好吧,我倒很想聽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請你現在就取出這塊死石頭,還給我那顆活的心。” 彼得說。

“當初和你作那交易的是我嗎?” 小玻璃人反問道,“我是給人財富和冷酷的心的荷蘭人米謝爾嗎?你必須到他那兒去尋找你的心。”

“唉,他再也不願還給我了。” 彼得悲哀地回答說。

“我很同情你,雖然你這人可惡透了。” 小玻璃人想了一會之後說道。“不過由於你的願望並不荒謬,至少我可以不必拒絕給你説明。聽我說,要靠什麼力量奪回你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用計謀或許辦得到,可能還十分容易;因為米謝爾畢竟只是一個愚蠢的米謝爾,雖然他自以為聰明絕頂。你就徑直去找他吧,可得按照我的吩咐行動。” 於是他在各方而後旨點他一番, 並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潔白的玻璃十字架:“他決不能害掉你的性命,

而且假如你拿這個對準著他祈禱的話,他會饒過你的。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到這兒來見我。”

彼得·蒙克接過十字架, 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又去往荷蘭人米謝爾的寓所去了。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巨人立刻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女人?” 他邪惡地大笑著問道。“我也會那麼幹的, 她竟拿你的財產送給一班叫化子。不過你必須出國一些時候,因為人們假如老不見她,就會喧嘩起來的。我知道你急需錢,而且是來拿錢的, 對嗎?”

“你猜對了,” 彼得說,“但是這次需要很多, 因為到美洲去遠得很呢。”

米謝爾在前面走著,領他來到他的房子裏。他打開一架裝滿許多金錢的櫃子,取出一錠一錠的金子來。當他點著數目放到桌子上時,彼得說道:“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米謝爾,你把我騙了。你說你已經拿了一塊石頭放到我的胸膛裏,而我的心你卻拿走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米謝爾驚訝地問道,“難道你還感覺到有一顆心嗎?它不是冷冰冰的嗎?你還有害怕或憂愁嗎?你還能因什麼事感到悔恨嗎?”

“你不過是不讓我的心再跳動罷了,它仍然在我胸膛裏。埃澤希爾的情形也是這樣。他對我說你騙了我們。要從一個人的胸膛裏取出心來,而他竟不知不覺,又沒有任何危險,這是你絕對辦不到的,非得會法術的人不可。”

“不過我向你保證,” 米謝爾生氣地叫道, “你,埃澤希爾,以及每一位和我有過來往的財主, 都和你一樣有著這種冰冷的心,他們自己的心都在我這房間裏面。”

“呀,你可真會撒謊!” 彼得哈哈大笑道,“這種鬼話你只有拿去騙別人。你以為,我在旅行的途中沒見過這種手法嗎?你房間裏的這些心全是用蠟制的假貨。像個大財主,我的確承認這一點,不過你不懂得法術。”

巨人氣極了, 砰的一聲打開房門。“你進來把這些標籤再念一念。那一顆,你看吧,就是你彼得·蒙克的心; 你不見它是怎樣跳動著嗎?難道這是用蠟做出來的嗎?”

“跳也是用蠟做的。” 彼得回答說,“一顆真正的心並不是那樣跳動的,我自己的心還在我的胸膛裏哩。不,你一點也不懂法術!”

“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要叫你親自感覺出來,這個才真是你的心。” 他把心拿著,撕開彼得的緊身衣,從他胸口取出一塊石頭給他看;又拿起那顆心,在上面吹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彼得馬上感覺到它在跳動,同時重新有了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米謝爾笑嘻嘻地問道。

“不錯,你說得很對。” 彼得回答說,迅速偷偷地從衣袋裏拿出了十字架。“我真沒有料到,你居然有這種本事!”

“那還能錯嗎?現在你可知道我是懂法術的了。來吧,讓我把這塊石頭重新給你裝進去。”

“慢著,米謝爾先生!” 彼得叫喊著,向後退了一步,拿起十字架對準著他。“真是抓耗子得把香腸拋,這回你可上了當了。”

接著他就虔誠地祈禱起來。

於是米謝爾變得越來越小,倒在地上扭來扭去,像條蟲子一樣,同時不住口地悲歎、呻吟。其他的心也全都抽搐、跳動起來,發出嘀滴答嗒的響聲,像在一個鐘錶匠的作坊裏一般。彼得嚇得心驚膽寒,不要命地跑出那間房子和大門。他手腳並用,沿著石壁就往上爬,他聽見米謝爾從地上跳起來,在他後面破口大罵,暴跳如雷。他爬上石壁後,就向樅丘跑去。這時忽然來一陣可怕的暴風雨,雷火打在他左右兩旁,把樹木擊得粉碎。但他並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安全地到達了小玻璃人的境界。

他的心由於自慶又恢復了跳動能力而愉快地跳動著。這時他回憶起過去的一段生活,不禁毛骨悚然, 正如他想起後面那一陣暴風雨,把兩旁美麗的樹木擊得粉碎的情形一樣。他想起了美麗的麗斯貝特,他那可愛善良的妻子,他因為吝嗇而把她打死了。

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人中敗類。當他來到小玻璃人的山坡邊時,不禁傷心痛哭起來。

寶藏家坐在那棵樅樹下面,嘴裏叼著一支小煙斗,看樣子比原先高興些了。“你為什麼哭, 燒炭的彼得?” 他說,“你難道沒有得到你的心嗎?那個冷東西仍在你的胸膛裏嗎?”

“唉,先生!” 彼得唉聲歎氣地說,“我帶著那顆冰冷的石頭心的時候,從來沒有哭泣過,我的眼睛就像七月的土壤一樣幹燥。可是現在,我原來的這顆心為了我的所作所為幾乎要破碎了!我把欠我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我讓惡犬去咬窮人和病人;

你自己也親眼看到,我的鞭子是怎樣落到她那美麗的額頭上的!”

“彼得!你以前的確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小人兒說道,“金錢和懶惰讓你墮落了, 使你的心變成了石頭,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悲哀、悔恨或同情。不過懺悔是可以贖罪的。只要我知道,你真正悔恨以前的生活,我還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彼得回答說,同時悲哀地低下他的頭。“我是完蛋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快活了。我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幹什麼呢?我那樣對待我的母親,她絕對不會寬恕我的;或許我已經把她折磨死了,我這個惡棍!還有麗斯貝特,我的妻子!不如你也把我打死吧,寶藏家先生!這樣可以一下子結束我這悲慘的一生。”

“好,” 小人兒說,“假如你沒有別的願望, 那就按照你的話辦吧。我的斧頭就在手邊。” 他從容地從嘴邊取下他的小煙斗,磕一磕收了起來,慢騰騰地站起身,走到樅樹後面去了。彼得眼淚汪汪地倒在草裏,他不再留戀他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的一擊。過了一會,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現在他終於來了。

“你回頭看看她是誰?彼得·蒙克!” 小玻璃人叫道。他擦幹眼淚,回過頭來一看———竟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麗斯貝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你並沒有死,麗斯貝特?您也還在,媽,你們都寬恕我了嗎?”

“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小玻璃人說,“因為你既願意真誠地悔過,過去的一切,就會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回到你父親的茅屋裏去,當一個燒炭工吧。只要你為人忠厚、善良,你就會尊重你的手藝,鄰居們也會更加喜歡你,更加尊敬你,好比你有了十噸金子一樣。” 小玻璃人說完這番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母子三人稱讚了他一番, 為他祝福, 然後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財主彼得的高樓大廈已化為烏有,它早就著了雷火,連同裏面所有的財寶一齊被毀了。但是前面不遠就是他父親的茅屋,現在他們就朝那兒走去,毫不在乎這場巨大的損失。

然而,當他們來到茅屋旁邊時,他們是多麼驚奇啊!茅屋已變成一所美麗的農舍,裏面佈置得很樸素,但很整齊乾淨。

“這全是好心的小玻璃人做的!” 彼得叫道。

“多好呀!” 麗斯貝特說,“住在這裏我覺得比住在那所高樓大廈裏,有很多奴婢使喚要自在得多。”

從那以後,彼得變成了一個勤勉的、老實的人,他對現有的東西都心滿意足, 孜孜不倦地幹他的手藝,最終憑自己的雙手,使家道富裕起來,在全森林裏都受到尊敬和愛戴。他再也沒有和麗斯貝特吵過嘴,對母親也很尊重;窮人來敲他的門,他總是慷慨地施捨。一年多以後,麗斯貝特為他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彼得一得子就到樅丘去, 念起他那個口訣,但是小玻璃人沒有出現。“寶藏家先生!” 他大叫道,“聽我說吧;我並沒有其他的要

求,只請求您當我兒子的教父!” 但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風從樅樹間颯颯地掠過,幾顆樅子被吹落到草地上。“那我就把這幾顆樅子拿回家作為紀念吧,因為您不願意讓我見您的面。” 彼得說完便把樅子放進衣袋裏,回家去了。然而,當他在家裏把禮拜日穿的緊身衣脫下來,他母親翻翻衣袋, 準備把它放進櫃子裏去時,衣袋裏卻忽然掉出來四大包錢。她把包打開一看———原來都是新鑄的巴敦錢,成色很純,沒有一枚是假的。這便是樅林裏的

小人兒送給小彼得的受洗的禮物。

他們一直過著寧靜、愉快的日子。後來彼得的頭髮都白了,還時常說:“寧可滿足於貧賤,也不願只有金銀財寶而懷著一顆冷酷的心。”

他夜裏做夢都不得安寧,常常有一陣甜蜜的聲音把他喚醒:

“彼得,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他剛一醒來,便趕快又閉上眼睛,因為聽聲音無疑是麗斯貝特太太在警告他。第二天,他到酒館裏去散心,碰見了胖子埃澤希爾。他挨著他坐下,他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談起來,晴朗的天氣呀, 戰爭呀, 捐稅呀, 最後又談到死,並說起各個地方突然死人的情形。於是彼得問胖子,他對死的看法如何, 死後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埃澤希爾回答他說,死後身體被埋了, 靈魂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那麼連心也要埋了?” 彼得緊張地問。

“當然啦,心也要埋了。”

“不過,假如一個人已經沒有了他自己的心呢?” 彼得繼續說。

埃澤希爾聞言一怔,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笑我嗎?你以為我沒有心嗎?”

“哦,心倒是有的,但是卻硬得像石頭。” 彼得說。

埃澤希爾十分驚訝地看著他,並向四面望望,看是不是被人聽見了,然後說道:“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也許你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動了吧?”

“當然不再跳動了,至少在我胸膛裏是這樣!” 彼得·蒙克回答說,“既然你已明白我的意思,請你告訴我,我們的心將來到底會怎樣?”

“你想那個幹什麼,夥計?” 埃澤希爾哈哈大笑著說道,“你這一生吃不盡穿不盡,這就足夠了。我們不至於因為想到這些事而感到害怕, 這正是我們這顆冰冷的心的妙處。”

“是呀,不過總是要想到的。儘管我現在不再害怕什麼,但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害怕地獄啊。”

“嗯———我們的結果不會很好的。” 埃澤希爾喪氣地說,“我曾經問過一位牧師,他說人死後心要稱一下,看它犯的罪有多少重量。輕的升上天堂, 重的就會降入地獄,像我們這樣的石頭心,我想是相當重的。”

“當然,” 彼得說,“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我經常會不自在起來,覺得我的心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人們不久便在黑森林裏有所風聞,說燒炭的彼得·蒙克, 也就是賭客彼得回來了,而且比以前富裕得多。

人情世態都還是和從前一樣。從前他扶著拐杖討飯時,曾經被人趕出太陽酒館的門;現在,當他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第一次踏進太陽酒館的時候,大家都來和他握手,誇獎他的馬,詢問他遊歷的情形;當他又和胖子埃澤希爾用硬洋賭起來時,他仍然受人萬般奉承。

但他不再從事玻璃手工業了,而是作木材生意,不過並不是真正作, 只是裝裝樣子罷了。他主要是做穀物生意和放高利貸。慢慢地黑森林裏半數的人都欠了他的債。他放債必須有十分利息才行,或許把穀物以三倍的價錢賣給不能馬上付款的窮人。

他和地方官現在成了親密的朋友;如果有人不能按期還清彼得·蒙克老爺的錢,地方官就騎著馬,帶著他的警吏,去評定房屋和財產的價格, 馬上賣掉,把一家子都趕到森林裏去。這種情形起初很讓大財主彼得傷腦筋,因為那些被清算的人總是一群一群地圍在他家大門口,男的請求他寬恕,女的想軟化他那顆石頭心,孩子們哭叫著要一小塊麵包。但當他弄來幾隻惡犬後,他所謂的這種貓叫就立刻停止了。

他打著口哨把惡犬喚出,這群乞兒就哭叫著跑開了。最使他傷腦筋的是一個“老婆子”。她不是別人, 就是彼得的母親蒙克太太。她的房屋、財產被人賣掉後,她就落入了窮困、悲慘的地步;她兒子發財回來後, 也不再贍養她。現在她也偶爾來到彼

得的門口,拄著一根拐杖, 老態龍鍾,衰弱、憔悴。她不敢再走進彼得的門,因為他曾把她毫不留情地趕出來過一次。但使她傷心的是,雖然她自己的兒子滿可以供養她安閒終老,她卻不得不借助別人的施捨生活。可是那顆冰冷的心,從來不為那蒼白熟悉的面孔、那哀求的目光、那向他伸出的乾瘦的手、那脆弱的身體所打動。

每當星期天她來敲門時,他緊繃著臉取出一個值六巴成的錢,用一張紙包著,叫一個僕人遞給她。他聽到她顫抖的聲音在向他道謝,祝福他永遠吉利,聽見她咳嗽著離開大門口。但他什麼也不在乎,只是惋惜又白扔了六巴成。

後來,彼得想結婚了, 他清楚,全黑森林裏每一個當父親的人都樂意把女兒嫁給他。但他選擇得十分苛刻,因為他要叫別人家在這件事情上也稱讚他有福氣,有眼力。因此他騎著馬走遍黑森林,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但沒有一個漂亮的黑森林姑娘,在他看來是夠漂亮的。

他找遍所有的跳舞廳,從未發現一個絕色的女子。後來有一天,他偶然聽說全黑森林裏最漂亮、最端莊的姑娘是一個窮人家的女兒,父親是砍木材的;她過著清貧的生活,替父親操持家務,很能幹, 很勤快,從來不到舞廳去,甚至在聖靈降臨節或教堂落成紀念節都不去。

彼得聽說黑森林裏有這樣一個絕色佳人, 就決定向她求婚,於是打聽出她的住址,騎著馬來到她的茅舍裏。美麗的麗斯貝特的父親慌忙張張地把這個高貴的老爺迎了進去。當他得知客人是大財主彼得老爺,並樂意當他的女婿時,更是驚訝萬分。他覺得他的一切煩惱和貧困現在已有結束的一天了, 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連美麗的麗斯貝特都沒有問一聲。這個善良的孩子是那麼溫順,竟服服帖帖地作了彼得·蒙克太太。

彼得·蒙克太太

但是,事情並不像這個溫柔的女孩子所想像的那麼如意。她以為她懂得料理家務,但他沒有一件事能使彼得老爺滿意。她對窮人很同情。她認為,既然丈夫很有錢,給一個可憐的叫化婆一個分尼,或是給一個老年人一杯燒酒,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有一天, 彼得老爺看到了這種情形, 氣得兩隻眼睛都冒了火,惡狠狠地說道:“你為什麼把我的錢浪費在一班無賴漢和街頭的流氓身上?你帶了什麼到我家裏來,可以讓你揮霍的? 用你老子的那根討飯的棍子,連碗湯都燒不熱,但你卻像一位侯爵夫人似的亂扔錢。

如果下次再讓我看見,我可得請你嘗嘗我的拳頭!” 美麗的麗斯貝特很傷心, 丈夫竟是這麼狠毒, 更在自己的房子裏哭了起來。她常常希望能夠回到父親的草棚裏去,這樣比住在豪華的、可是既慳吝又狠毒的彼得家裏幸福得多。

唉,可惜她不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愛她,也不愛任何人;如果她知道,她就不至於驚異了。現在,每當她坐到門口,看見一個乞丐從她面前走過,脫下帽子, 求求施捨, 她就緊緊閉上眼睛,以免看見那種慘狀,她的手也握得更緊,免得不自覺地伸進衣袋裏摸出一個銅板來。

由於這個緣故, 美麗的麗斯貝特在全森林裏都受起指責來了, 人家甚至說她比彼得·蒙克還吝嗇。有一天,麗斯貝特又坐在大門口,一面紡紗,一面哼著小調,由於天氣很晴朗,彼得老爺又騎馬到田野裏去了,她的心情很愉快。這時路上走來一個小老頭兒,扛著一個又大又重的口袋。她老遠就聽見他喘息。麗斯貝特很同情地看著他, 心裏想道,一個這麼年老的人,不該再讓他扛這麼沉重的東西。

這時,那個小老頭兒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當他走到麗斯貝特太太面前時,他差不多壓倒在口袋下面了。“哦,請您發發善心,太太,給我一口水喝吧,” 小老頭兒說道,“我走不動了,非渴死不可。”

“您這麼大年紀,不應再扛這麼重的東西。” 麗斯貝特太太同情地說。

“是呀,可我窮得沒辦法,只好幹這些事來苟延殘喘。” 他回答說,“唉,像您這樣的闊太太,哪里清楚窮人的苦處,哪里知道在這樣的大熱天,一杯涼水能令人多麼涼爽啊。”

她聽見老頭兒這麼說,趕忙跑進房裏去,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把壺,裝滿了水。當她回到門外,離那矮小的人兒僅僅幾步遠,看見他十分淒慘、憔悴地坐在口袋上時,她心裏深深地憐憫他。

她想了一下, 丈夫不在家, 於是放下水壺,取了一個大酒杯,裝滿了酒, 又放了一大塊黑麵包在酒杯上面, 一齊拿給老頭兒。

黑麵包

“來吧,喝口酒比喝水好些,因為你的年紀已這麼大了,” 她說,“但別喝得太急了,一邊喝一邊吃點麵包吧。”

小人兒吃驚地注視著她,直到他的老眼裏湧出了大顆的眼淚。他把酒喝了,說道:“我活了這麼長的時間,還沒看見能有幾個人比得上您麗斯貝特太太這樣慈善, 這樣慷慨地周濟窮人的。不過您會因此永遠得到幸福,好心是不會沒有好報的。”

“不,她現在就要得到好報!” 一種可怕的聲音叫道。他們回頭一看,原來是彼得老爺,已經氣得滿臉通紅。

“連我貴重的酒你也倒給叫化子喝, 我自己用的杯子你也讓街頭的流氓沾唇? 那就來領你的好報吧!” 麗斯貝特太太馬上跪倒在他的腳下,請求他開恩恕罪;但那顆石頭的心不知道什麼是憐憫。他把手裏拿著的鞭子轉過頭來,用黑檀木柄狠狠地打在她美麗的額頭上。

她一口氣沒上來,倒在了老頭兒的胳膊上。彼得看見這種情形,仿佛立刻感到後悔了。他彎下身子,看看她有沒有氣。可是小老頭兒用熟悉的聲音說道:“你不必操心了,燒炭的彼得;這是黑森林裏最美麗最可愛的花朵,可是卻被你摧殘了,她再也不會開放了。”

這時彼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說道:“原來是您呀,寶藏家先生? 事情既已如此,也無法挽救了,也許這是命中註定的。我想,您不至於向裁判所控告我是殺人犯吧!”

“你這惡棍!” 小玻璃人說,“我若把這行屍走肉拉上絞刑架,對我能有什麼好處?你應當害怕的不是塵世上的裁判所,而是另一些更森嚴的裁判所;因為你已經把你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了。”

“假如我出賣了我的心,” 彼得叫道,“這是誰的錯?這不是由於你和你那騙人的財寶嗎?你這惡鬼把我引上了毀滅的道路,逼迫我尋求另一個人的幫助, 一切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他還沒有說完,小玻璃人就馬上膨脹起來,變得又高又胖,眼睛大得像湯碟,嘴巴大得像生著火的麵包爐,閃出熊熊的火焰。彼得嚇得趕緊跪倒在地,他那顆石頭心也保護不了他,他的四肢像柳條似的戰抖起來。森林精靈用兩隻鷹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風卷殘葉一樣提起他打了幾個圈圈,然後將他扔倒在地,把他的每一根肋骨都摔碎了。

“你這可恥的東西!” 他叫道, 聲音大得像雷鳴。“要是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弄得你粉身碎骨, 因為你觸犯了森林的主宰。但是這個死去的太太曾經給我飲食, 由於她的緣故,我給你八天的期限。假如你不翻然悔改, 我就來磨碎你這幾根狗骨頭,叫你在深重的罪惡中送掉狗命。”

到天晚的時候,才有幾個過路的人發現財主彼得·蒙克倒在地上。他們把他翻過來掉這去,看看他是否還有氣息。可是他們嘗試了很久也沒有結果。最後,他們之中的一個走進房子裏,拿了一點水來噴在他的臉上, 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他睜開眼睛,向周圍看了好久,然後問起麗斯貝特太太。可是誰也沒有看見她。

他向這幾個人道了謝,慢慢回到自己的房子。他在四處尋找,但無論是地窖裏或頂樓上,都沒有麗斯貝特太太的影子。他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誰知這竟是殘酷的現實。現在,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奇怪的思想就紛至遝來。他並不恐懼什麼,因為他的心是冷的。

然而他一想到他妻子的死,他自己的死亡便出現在他的腦子裏:當他離開這個世界時,他肩上的負擔將是多麼沉重啊,沉重地擔著窮人們的眼淚,擔著千萬聲沒有把他的心軟化下來的咒駡,擔著被他放狗咬過的不幸的人的哀吟,提著他母親的默默失望,擔著美麗、善良的麗斯貝特的鮮血。倘若他的老丈人前來問他:“我的女兒、你的妻子哪里去了?” 他能三番五次地推辭嗎?同時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對那掌管森林、海洋、山嶽和人的生命的主宰,他又該怎樣回答呀!

“你呀,” 米謝爾哈哈大笑道,“你這可憐的傢伙,你當然奈何不了它;不過只要你把那顆跳動著的蠢東西給了我,你就會知道,這樣會使你多麼舒暢。”

“給你?把我的心也給你?” 彼得驚叫道,“那我立刻就會死去!這絕對不行!”

“是呀,假如你們那些外科大夫誰要拿你動手術,從身上取出心來,你肯定是必死無疑;我要取就不同了。你進來親眼看看吧。” 他一面這樣說,一面站了起來,打開一間房子的門,領著彼得走了進去。

他跨進門檻時,他的心緊緊地收縮起來,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因為呈現在他面前的那幅景象, 實在太驚奇了。在許多木架上面擺著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杯,每一個杯子裏有一顆心,杯上貼著標籤,寫著各人的姓名。彼得好奇地逐一看著這些名字, 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澤希爾的心、舞廳之王的心、林務長的心、還有六顆糧食商的心、八顆募兵官的心、三顆掮客的心———總之,周圍百餘裏之內最有名望的心全都收集在這兒了。

“看吧!” 荷蘭人米謝爾驕傲地說,“這些人全都擺脫了終身的苦惱和憂傷;這些心沒有一顆再痛苦地、憂傷地跳動了。它們原先的主人都覺得,把這些不安靜的客人趕出了門,真是通體舒服。”

“可是他們現在胸膛裏裝著什麼呢?” 彼得好奇地問道。他看到的這一切情形幾乎把他嚇昏了。

“就是這個,” 米謝爾一邊回答,一邊從抽屜裏取出一件東西遞給他———一顆石頭心。

“哦?” 他回答說,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顆大理石的心? 但是, 你得知道, 荷蘭人米謝爾先生,這種心在胸膛裏肯定是非常冷的。”

“當然啦,不但涼爽而且非常舒服。為什麼一顆心應當是溫暖的呢?在冬天,心的溫暖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一杯好的櫻桃燒酒比一顆溫暖的心更能解決問題;在夏天, 一切都熱得煩人,———你真想像不到, 這樣一顆心是多麼涼快。而且我還說過,無論是憂傷或害怕,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煩惱,都不會來打擾這樣的一顆心。”

“你能給我的就是這些嗎?” 彼得很不高興地說,“我希望得到的是錢,而您卻打算給我一塊石頭!”

“哦,我想,第一次給你十萬古爾敦該足夠了吧。假如你善於周轉,不久你就能成為一個億萬富翁。”

“十萬?” 可憐的燒炭人興沖沖地叫道,“唉喲,請別粗暴地對待我的胸膛,我們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謝爾;請給我那塊石頭和那筆錢,這個不安靜的東西您可以從這腔子裏拿去。”

“我就知道,你是個明智小夥子,” 荷蘭人笑嘻嘻地回答說,“來,再喝一杯,喝完我數錢給你。”

他們回到外屋,坐下來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墜入沉沉的睡夢中為止。

燒炭的彼得·蒙克在一陣愉快的郵車喇叭聲中驚醒。哎呀,原來他坐在一輛美麗的車子裏,沿著一條廣闊的街道行駛。他從車子裏探身往外一看,黑森林已落在後面遙遠的地方了。起先他還不相信,坐在這輛車子裏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連他的衣服都與昨天穿的那一套完全不同了。但他一切都記得那麼清楚, 最後他就不再回憶,叫道:“毫無疑問,我就是那個燒炭的彼得·蒙克,我不是別人。”

他對自己感到驚奇:現在,他第一次走出居住了那麼久的安靜的家鄉,走出那片樹林, 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悲哀;甚至當他想到他的母親,正無依無靠、淒淒慘慘地坐在家裏時,他也能不流一滴眼淚,不歎一口氣;因為他對於面前的一切都無動於衷了。

“哦,不錯,” 他說道,“我的心已經洗淨了眼淚和歎息、鄉思和哀感,這得感謝荷蘭人米謝爾———我的心現在已經冰冷,已經是一塊石頭的了。”

他把手放到胸膛上,那兒是平靜的, 一點動靜也沒有。“假如他對於那十萬塊錢也像對於這顆心一樣不失信,我就歡喜不盡了。” 他說,同時在車子裏尋找起來。他發現各種各樣的衣服,凡是他想得到的都有, 就是沒有找到錢。最後他找到一個口袋,發現裏面有成千上萬的金元和各大城市的商票。“我要的現在都有了,” 便舒舒服服地坐在車角,向遙遠的世界馳去。

他在外面跑了兩年,從馬車裏向外觀看兩邊的房屋,當他停下車子時,他什麼也不看, 只把旅館的招牌詳細看了一下, 接著就在城裏到處跑,觀看最美麗的珍奇事物。

可是沒有一樣東西使他愉快,無論是一幅圖畫,還是一所房子, 一支樂曲, 一種舞蹈;他那顆石頭的心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對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失去了知覺。除了吃、喝、睡覺外,其他的任何樂趣對他都不存在了。

他這樣生活著,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漫遊,餓了就吃, 倦了就睡。偶爾他也想起, 以前他是更快樂,更幸福的,儘管那時他很窮,為了維持生活不得不辛勤地工作。

那時山谷裏各種美麗的景色,以及音樂和舞蹈,都使他陶醉;那時他對於母親將要給他送到炭窯邊來的粗茶淡飯,他總是很早就在那裏欣然期盼。

當他一想到這些過去的情形,他就覺得十分奇怪,現在他連笑都不會了; 而以前呢,隨便一句玩笑話都能使他捧腹大笑。現在,別人哈哈大笑時,他不過出於禮貌也露露牙齒;可是他的心並不同時笑起來。

他覺得,他現在確實是十分安靜的,可是感覺不到滿足。最後他回家去了,但不是起了鄉土之情,也不是因為憂悶,而是被寂寞、無聊、枯燥的生活所驅使。

當他馳過斯特拉斯堡, 看到家鄉蓊郁的森林時,當他第一次重新見到黑森林人強壯的體格和親切、忠厚的面孔時,當他的耳朵聽見明朗、深沉、悅耳的鄉音時,他心裏猛然有所感觸,他的血液沸騰得更厲害了。他認為,他肯定會手舞足蹈起來,同時也會失聲痛哭的。可是———他怎麼能夠這樣傻氣啊,他的心畢竟是石頭的呀!石頭是死東西, 是不會笑也不會哭的。

斯特拉斯堡

他首先去見荷蘭人米謝爾,受到他像往日一樣殷勤的接待。

“米謝爾,” 他說道, “我現在已遊歷過世界, 什麼也看見過了,但是都沒有意思,我只覺得無聊。總的說來,我胸膛裏帶著你的這塊石頭,確實使我免受許多煩擾。我不生氣,也不悲哀, 但也不感到快活。我好像只有一半是活的。你能不能使這顆石頭心稍微有點兒感情?不然的話———請您最好把原來的那顆心還給我。

二十五年來我習慣了這顆心;雖然有時候它也亂跳動一下, 但到底是一顆歡樂、活潑的心。”

森林精靈邪惡地大笑起來。“有一天你死了, 彼得·蒙克,”

他說,“那時你自然不會再擁有它;你會再次得到你那顆溫柔、多情的心的, 那時你就能感覺到是哀是樂了。不過今生今世它再不能成為你的東西了!是呀,彼得!你是出去遊歷過了,但是像你以前那樣的生活,對於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就在這森林裏找個地方住下吧,蓋一所房子, 娶一個妻室, 充分利用你的錢。你只缺少一樣東西,就是工作。以前由於你懶惰, 所以總是沒情緒,而現在你卻把這些徹底歸罪於這顆無辜的心。” 彼得認識到, 在

懶惰這一點上,米謝爾是說得是對的,於是就下定決心,非發財不可,而且要一天比一天發財。米謝爾又送了他十萬古爾敦,把他當成好朋友打發走了。

於是彼得·蒙克走進客房, 馬上伸手到衣袋裏摸, 知道埃澤希爾身邊的錢一定不少,因為他的衣袋都裝滿了。

他走到桌子後面, 與別人坐在一起賭起來,贏一回又輸一回,一直賭到天色已晚,別的正經人都回家了,他們又點起燈來繼續賭。後來有兩個賭客說:“行了,散了吧,我們必須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

但賭客彼得硬要胖子埃澤希爾留下。埃澤希爾一直沒有答應,不過最後還是叫道:“好吧,我先數數錢,我們再擲骰子,五個古爾敦一次,因為少了太不像樣,成了小孩子的遊戲了。” 他打開錢袋, 取出錢來一數,共有一百古爾敦, 賭客彼得也就知道了自己所有的數目,不需要數了。埃澤希爾最先雖然贏了,後來卻一次又一次地輸,就非常難堪地咒駡起來。要是他擲了一個豹子,賭客彼得馬上也擲一個,而且總要高兩點。

最後他把餘下的五個古樂敦押在桌上, 叫道:“再擲一次, 假如我又輸了,我還要繼續來,你可以把贏得的錢借些給我,彼得,好漢是要互相幫助的!”

“任你要借多少,一百古爾敦也行,” 舞皇說,他贏了錢十分快活。胖子埃澤希爾搖搖骰子, 擲了十五點。“豹子!” 他叫道,“現在看誰贏吧!” 但是彼得擲了十八點。這時一個嘶啞的、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好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回頭一看,只見荷蘭人米謝爾像金剛般站在他背後。他嚇得面無血色, 已拿到手裏的錢一齊掉了下來。胖子埃澤希爾卻沒有看見這個森林巨人,一味要求賭客彼得借給他十個古爾敦繼續賭。彼得昏昏沉沉地伸手到衣袋裏去摸, 可是一文也沒有! 他又在另一個衣袋裏去翻,也沒有找到分文。他把外衣翻轉,還是沒有掉下一個銅板。這時他才回憶起他自己的第一個願望,要自己的錢永遠和胖子埃澤希爾的錢一樣多了。完了,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他找來找去,並沒有把錢找到,酒館老闆和埃澤希爾驚訝地望著他。他們都不相信他一文也沒有了。最後他們親自在他的衣袋裏尋找一番後,都憤怒起來,說賭客彼得是個陰險可惡的妖人,把贏來的錢和他自己的老本都用魔術運回家去了。

彼得堅決地為自己辯解,可是當時的情形對他十分不利。埃澤希爾說,他要把這件可怕的事情,告訴黑森林裏所有的人;老闆對他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告發彼得·蒙克是個妖人, 並說要親眼看著他被活活燒死。接著他們怒氣衝衝地對他拳腳相加,抓下他身上的緊身衣,把他扔出大門去了。

彼得悲哀地朝自己家裏走去。此時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但是他看出有一條黑影在跟著他走。最後, 這條人影說起話來了:

“你完了,彼得·蒙克,你往日的榮華,而今何在?你以前不肯聽我的話,跑去找那個愚蠢的玻璃矮子時,我原本可以向你說明這一點的。現在你終於明白了,一個人要是不把我的話當數,會遭到什麼後果。不過你還可以到我這兒來碰碰運氣,我很同情你的命運。投靠到我這兒來的人還沒有誰後悔過。假如你不害怕走這條路,明天一天我在樅丘上等著你來談談,只要你叫我一聲就可以了。” 彼得清楚地看出是誰在向他說話,嚇得渾身毛髮直豎,一句話也不敢說,朝家裏一溜煙跑去了。

星期一早上,彼得來到他的玻璃廠,看見廠裏不僅有他的雇工,而且還有一些誰也不願見的人,就是地方官和三個法警。地方官向彼得道了一聲早安, 然後取出一張長長的名單來,上面列著彼得的債權人姓名。“你能不能償還這些債務?” 地方官嚴厲地盯著彼得問道,“直截了當地說吧,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時間耽擱,進城得走足足三個鐘頭哩。” 彼得垂頭喪氣地說自己一文也沒有,只好讓地方官以他的房屋、院落、工廠、馬廄和車馬折價償還。

當法警和地方官四處去檢查、評價時,他心裏想道,樅丘離這兒不遠,既然小人兒不幫我的忙, 我最好還是到巨人那兒去試試吧。於是他向樅丘飛快地跑去,好像有法警在後面追趕似的。當他經過第一次與小玻璃人談話的地方時,他感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攔著他。他掙脫身子,向前跑去,一口氣跑到他以前就牢牢記住的那條邊界上。他有聲無氣地喊道:“荷蘭人米謝爾,荷蘭人米謝爾先生!” 那個金剛一樣的木客就出現在他面前,手裏握著他的杆子。

“你到底還是來了。” 他哈哈大笑道,“他們剝了你的皮, 準備把它賣給你的債主嗎?呶,鎮靜下來吧;你的一切煩惱,就像我以前所說的那樣,都是從小玻璃人那兒,從那個分離主義者和偽君子那兒來的。給人東西時一定要慷慨,不能像這個吝嗇鬼那樣。來吧。”

他繼續說,同時轉過身子,面對著樅林,“跟我去家裏談談,看我們能不能做成這場交易。”

交易?

彼得想道。他能跟我要什麼,我有什麼可以賣給他的呢?或者我得替他幹工作, 他究竟想得到什麼呢?他們起先沿著森林裏的一條陡峭的小路走上去,接著忽然來到一個陰森、險峻的山谷上面; 荷蘭人米謝爾從石壁上跳下,就像在一道柔滑的大理石臺階上走動一樣。

但是不久之後,彼得差點兒就嚇昏了,因為荷蘭人米謝爾一跳下去就變得像教堂的鐘樓那麼高。他朝彼得伸出一隻像紡織機上的卷軸那麼長的胳膊,手掌竟有酒館裏的桌子那樣寬大。他的嗓音像沉重的喪鐘那樣喊道:“站到我的手掌上吧,抱著手指頭,你就不會摔下去了。” 彼得瑟瑟發抖, 按照他的吩咐,在那只巨掌上坐下,緊緊抱住他的大拇指。

他們下去得很遠,很深。彼得十分奇怪, 下面並不顯得陰暗;恰恰相反,谷裏的天光甚至更明亮, 他的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彼得下去得越深,荷蘭人米謝爾就變得越小,最後恢復了他原先的形狀,站在一所房子面前。它與黑森林裏富裕農民居住的房子差不多。彼得被帶進一個房間裏,這個房間與一般人住的房間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顯得很冷清。

房裏的木制壁鐘、華貴的瓷磚火爐、寬闊的長凳、壁爐架上的東西,都與各地方所見無異。米謝爾讓他在一張大桌子後面坐下,自己出去了一會,拿來一大壺酒和幾個玻璃杯。

他把杯子倒滿,兩人就談起來。荷蘭人米謝爾談起世界上的各種樂趣、外國的風光、美麗的花園、河流和城市,彼得羡慕不已,就把自己嚮往的心情真實地告訴了這個荷蘭人。

美麗的花園
美麗的河流
美麗的城市

“即使你渾身都是勇氣和力量, 可以幹一點事情,但是只要那顆愚蠢的心跳上一兩下, 你就會發抖。於是名譽受損啦,不幸啦———一個聰明人管這些幹什麼?最近人家叫做騙子和壞蛋的時候,你腦子裏有沒有這種感覺?地方官來把你趕出房子時,你胸中是不是覺得難受?是什麼,說出來吧,是什麼使你疼痛?”

“我的心,” 彼得說,同時用手按著忐忑的胸脯, 因為他覺得,他的心好像很不安,好像在胸膛裏滾來滾去。

“你呀,不要見怪,你把成千上萬的古爾敦都白扔給一些討厭的叫化子和一些流氓了; 你到底得到什麼好處呢?他們雖然曾給你祝福,願你身體健康; 可是你因此就更強健了嗎?用你揮霍出去的一半的錢,你就可能夠請得起一個家庭醫生了。祝福,祝福得真好,財產被扣押得一乾二淨,自身也被趕出了門!每當一個叫化子把他的破氊帽向你伸來的時候, 究竟是什麼使你把手伸進衣袋裏去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你的舌頭,也不是你的胳膊或你的腿,而是你的心;人們說得一點也不錯,你的心實在太容易感動了。”

“但是怎樣才能養成習慣,使它不再這樣呢?我正在用所有的力量壓制它,但它還是怦怦地跳個不停,使我感到十分痛苦。”

我可以打賭,你倘若是一個玻璃匠,必定想當一個木材老闆;如果是木材老闆,必然又羡慕林務長的職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只要你答應好好工作,我願意幫你建立一種更好的事業,彼得。只要是出生于禮拜日的孩子, 只要他能找到我, 我總答應他三件事,頭兩件我一定答應,第三件假如荒謬的話,我可以拒絕。你想要什麼就說吧。但是———彼得,要些有意義、有益處的東西。”

“哈哈!您真是個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難怪人們都叫您寶藏家,原來您家裏有那麼多金銀財寶。呶———要是我心裏想什麼就可以要什麼,那麼首先我希望比舞廳之王還會跳舞,並經常在衣袋裏有和胖子埃澤希爾一樣多的錢。”

“你這笨蛋!” 小人兒氣憤地說道,“希望會跳舞, 有錢花,多麼可恥的願望!這樣你就斷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覺得羞恥嗎?即使你會跳舞,但它對於你和你可憐的母親又有什麼好處?你要錢是想拿來消耗在酒館裏,像可憐的舞廳之王的錢那樣,你的錢又有什麼用處呢?你還是得不到什麼,還是要和以前一樣貧困的。還有一個願望你可以自由提, 但要好好考慮,要提得合理些。”

彼得搔著耳朵躊躇了一會,然後說道:“那麼我現在要一所最漂亮、最富裕的玻璃工廠,以及開廠所需要的全部設備和資金。”

“不要其他的了嗎?” 小玻璃人憂愁地問道。“彼得不要別的了嗎?”

“嗯———您還可以給我一匹馬和一輛車———”

“唉,你太愚蠢,燒炭的蒙克·彼得!” 小人兒叫道, 同時很不高興地把他的玻璃煙斗向一棵粗大的樅樹上摔得粉碎。“馬?車?理智,告訴你吧,理智,健全人的理智和見識,才是你最需要的,而不是什麼馬呀車呀。現在,你也不必那麼苦惱,我們以後會知道,即使如此也不至於對你有什麼壞處,因為第二個願望總的來說還不算荒謬。一所良好的玻璃廠既能養活工人,也能善活廠主,只可惜你沒有想到同時也要見識和理智, 要是那樣的話,車和馬自己也就來了。”

“可是,寶藏家先生,” 彼得回答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哩。

假如按照您的意思,理智對於我是必不可少的,那麼我就要理智吧。”

“先什麼也別要,你還會遇到許多困難的, 那時,要是你還有一個願望可以自由提出, 你會高興的。現在你回家去吧。” 小樅樹精一面說,一面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錢袋。“這兒是兩千古爾敦,夠你用了。不要再到我這兒來要錢,自從我從樅林裏住下後,我就是這麼辦的。三天前, 年老的溫克弗裏茲已去世,在雜樹林裏留下一所大玻璃廠。明天你一早就去那兒,出一筆適當的錢把工廠買來。好好作人吧,要勤快些,我會不時到你那兒幫你料理的, 因為你沒有請求得到理智。不過,老實告訴你,你的第一個願望是十分惡劣的。你要小心, 不要逛酒館,彼得!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從逛酒館中得到過好處。” 小人兒說時,取出一支新的、非常美麗的乳色玻璃煙斗,裝上幾顆幹樅子,插入沒有牙齒的嘴裏。又取出一面巨大的火鏡,走到陽光下把煙斗點燃。

然後,他親切地伸手與彼得握別,給他指點方向,同時迅速地抽起煙來,越抽越急,越噴越快,最後消失在一陣煙裏了。這陣煙雲發出真正的荷蘭煙味,在樅樹梢頭嫋嫋蕩漾。

彼得回到家裏時,看見母親正為他擔心,因為這個善良的女人認為她的兒子一定是被征入伍了。而他呢?倒非常開心, 興高采烈地告訴母親說,他在森林裏遇見一個好友,由他幫助了一筆錢,馬上就要改行,不再燒炭了。雖然他母親三十年來都是生活在燒炭人住的茅屋裏,習慣了炭工們滿是污垢的大黑臉,如同一個磨房女主人看慣了丈夫的抹著麵粉的大白臉一樣,但當彼得對她說有更輝煌的前途時,她馬上變得十分虛榮,瞧不起從前的社會地位了。她說:“是呀,我的兒子有了一所玻璃廠,我和格雷蒂、貝蒂這些鄰居就有所不同的。將來我在教堂裏要坐到前面,坐到上等人的位置上。” 兒子和玻璃廠的繼承人很快就成交了。

他把原有的工人全都留下來,叫他們不分日夜地製造玻璃。起先他很喜歡這種手藝,經常走進工廠,邁著老爺步,雙手插在衣袋裏,在廠裏擺來擺去,東瞧瞧西望望,說東道西,往往逗得工人們哈哈大笑。他最感興趣的是看人吹玻璃,而且經常親口吹,用還沒有凝固的玻璃作出奇奇怪怪的玩藝兒。

吹玻璃

可是沒多久,他對這種手藝就厭煩了。起先,他每天還到工廠裏來一小時,以後兩天來一趟,最後一個星期來一趟,他的夥計們就為所欲為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為逛酒館引起的。他從樅丘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就去了酒館,那時已有人在舞廳裏跳舞, 那就是舞廳之王;胖子埃澤希爾也早就在場,坐在一把大酒壺後面,押著銀元擲骰

子。彼得趕緊伸手到衣袋裏去摸,看小玻璃人是不是遵守自己的諾言。哎呀,滿袋都是金銀。他的兩條腿也馬上發癢發脹起來,好像要跳躍一樣。第一場跳完後,他就帶著他的舞伴,挨著舞廳之王站在最前列, 假如舞廳之王跳三尺高,彼得就飛躍四尺高,倘若舞廳之王跳出奇巧的步法,彼得就把兩隻腳錯綜複雜地交織著旋轉起來,每一位旁觀者都看得興致勃勃,驚歎不已。當大家在舞廳裏聽說彼得買了一座玻璃廠,並看見他每次從樂師面前跳過,都拋給他們一個銀元時,更是驚訝萬分。有些人認為他在森林裏發現了一個寶藏,另一些人又以為他得到了一筆遺產。無論怎樣說,現在每個人都尊敬他了,都認為他是一個成功的人,惟

一的原因就是他有錢。雖然當天晚上他輸了二十個古爾敦, 他口袋裏還是那麼當當響,和裝著一百塊錢時毫無差別。

彼得看見別人那麼尊敬他,得意忘形,同時也驕傲得不可一世。他大肆揮霍,慷慨賞錢給窮人,他明白,以前貧窮怎樣逼迫過他。在這位新舞蹈家的超人的技巧面前,舞廳之王根本不足掛齒。彼得現在得到了“舞皇” 的稱號了。星期天賭興最強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樣大注地賭博, 當然也不會輸那麼多的錢。但他輸得越多,就贏得越多;不過情況完全和他以前向小玻璃人提出的要求一致。他以前便提出過,希望口袋裏永遠有像胖子埃澤希爾那麼多的錢,現在他的錢總是輸給埃澤希爾;他一次若輸二十或三十個古爾敦, 埃澤希爾剛把錢收起來,錢馬上又回到他的衣袋裏來。這樣一天天發展下去, 結果他比黑森林裏品質最惡劣的人還要貪心。人們叫他賭客彼得,不再叫他舞皇了,因為現在他幾乎每個工作日都賭錢。同時他的玻璃廠也日趨蕭條,這完全是因為彼得沒有見識所致。他叫人儘量製造玻璃,但他購買玻璃廠時,沒有把銷售的秘訣買到,不知哪兒的銷路最好,結果大堆玻璃沒法處理,只好半價賣給巡行的小販,以便支付工人的工資。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從酒館回家。雖然為了快活,喝了不少的酒,但他還是很恐慌、很憂鬱地想到, 自己的家業已經一蹶不振。突然他瞥見有一個人在他身邊走著。他轉過頭來,哎呀———原來是小玻璃人。他立刻大怒,鄭重其事地說是這個小人兒害了他。“現在我要馬車幹什麼?” 他叫道,“玻璃廠和所有這些玻璃對我又有什麼用?當我還是一個可憐的炭工時,日子過得那麼痛快,什麼憂慮也沒有。而現在呢?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地方官會為了債務的原因,來清算我的財產,然後把我扣押起來的。”

“是嗎?” 小玻璃人說,“這麼說來,你要是不得意, 該我負責了?這就是我樂善好施應得的答謝嗎?誰叫你提出那麼愚蠢的願望的?你想當一個玻璃商人,卻又不知道把玻璃賣給誰?我沒有告訴你應好好考慮要些什麼東西嗎?你缺乏的是理智, 彼得,是智慧。”

“什麼理智、智慧!” 他叫道,“我不蠢, 我馬上就會叫你知道,小玻璃人。” 他一面說,一面粗暴地揪住小人兒的衣領。“我現在可抓到你了,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 第三個願望我現在就要提出來,你必須滿足我的願望。我當場就要二十萬硬洋,一所房子,和———唉呀!” 他尖叫起來,不住在摔著手, 因為森林裏的小人兒已變成灼熱的玻璃, 像熊熊的烈火一樣在他手晨燃燒,小人兒卻連影子也不見了。

他燙傷的手在好幾天之內一直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負義和愚蠢。可是幾天之後他就失去了良心,說道:“即使他們把我的玻璃廠和所有的東西都賣光, 胖子埃澤希爾總還在的。只要他在星期天有錢,我就不用不愁。”

可是,彼得呀!假如他沒有錢呢?果然發生了這樣的事,真是一個奇妙的教訓。在一個星期天,他坐著車來到酒館裏。酒館裏的人從窗內伸出頭來,這個說:賭客彼得來了; 那個說,是呀,正是舞皇,有錢的玻璃商人;第三個搖搖頭說:“可以說他有錢,但是人們也議論紛紛,說他欠了債哩。城裏有一個人曾說過,地方官不會再耽擱,很快要把他拘押起來了。” 這時,有錢的彼得向窗內的客人打招呼, 跳下車來喊道:“太陽酒館老闆,晚安,胖子埃澤希爾來了沒有?” 一個沉重的聲音叫道:“進來吧,彼得!你的位置已替你留下,我們早就來了,正在打牌呢。”

“根據故事,荷蘭人米謝爾從此就不見了,可是他並沒有死;百多年來他的幽魂一直在森林裏出現。據說他曾幫助過許多人發了大財,不過———是以他們可憐的靈魂作為犧牲品的,別的我就不願多說。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他現在還趁這種暴風雨之夜,在別人不能砍伐樹木的樅丘上,四處挑選上好的樅木。我父親就曾經看見他像劈蘆葦似的扳斷一棵四尺來粗的樅樹。他把這些樹木送給那些不務正業的、追隨他的人。他們在半夜裏把木排放下水,由他領著開往荷蘭。只可惜我不是荷蘭國王,如果是的話,我一定叫人用霰彈把他炸成肉醬。因為無論哪一隻船, 上面只要有一根木頭是從荷蘭人米謝爾手裏買來的, 結果必定會沉

沒;所以人們常常聽說船舶失事。不然, 一隻美麗、堅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樣,怎麼會在海裏沉了呢?每當荷蘭人米謝爾在暴風雨的夜晚,在黑森林裏砍下一棵樅樹,便有他的一根舊木材從船上脫落,於是水一擁而入,船和人同歸於盡。這便是荷蘭人米謝爾的故事。黑森林裏一切惡劣的習俗, 的確是他引來的。哼!

他能使人發財!” 老頭兒神秘地添上一句,“我再也不想從他手裏得到什麼,即使天塌了下來,我也不願落到胖子埃澤希爾和大個子什盧克的那種地步,聽說舞廳之王也是把自己出賣給他的。”

老頭兒講故事的時候, 暴風雨已經停止,姑娘們靦腆地點起燈走開了。男人們在火爐旁邊的長凳上, 替彼得擺了一個裝滿樹葉的口袋當枕頭,祝他晚安。

燒炭的彼得·蒙克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沉沉地酣睡過。有時他仿佛夢見,兇惡高大的荷蘭人米謝爾推開窗戶,伸進一隻龐大的長胳膊,拿著滿滿的一袋金子亂搖亂晃, 讓它發出悅耳的響聲。有時又夢見矮小和善的玻璃人兒,騎著一個龐大的綠瓶,在房間裏飛來飛去。他還覺得又聽見了樅丘上的嘿嘿笑聲。接著左耳裏又聽到一個聲音咕嚕說:

荷蘭有金子,你若要,花些工資,去俯拾即是,金子,金子。

然後他又聽見,那支關於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的曲子, 在他的右耳裏響了起來,並有一個柔和的聲音輕輕地說道:“燒炭的彼得好蠢呀, 彼得·蒙克好蠢呀。‘間’ 這個韻都押不上來,虧你還是禮拜天十二點鐘出生的。押吧,愚蠢的彼得,押吧!” 但是,既然他生平從未學過押韻,夢中的努力自然不會有什麼結果。天剛亮的時候他就醒了,但夜裏的夢境還浮現在眼前。他叉著胳臂坐在桌子後面,回想還縈繞在耳中的夢語。“押吧,愚蠢的燒炭

的彼得·蒙克,押吧!” 他自言自語地說,用手指敲著額頭;可是什麼韻也想不出。當他坐在那兒,悲哀地凝視前方,搜索枯腸,找一個和“間” 押韻的字時,有三個青年從門口經過,向森林走去。其中一個唱道:

我站在高山間,向山谷裏注視,在那兒我曾見,伊人最後一次。

歌聲像一陣閃爍的電光穿過彼得的耳鼓,他立刻起身, 拼命地跑出去,因為他認為還沒有聽清楚。他跳到這三個青年身後,莽撞地一把抓住歌唱者的胳臂。“等一等, 朋友,” 他喊道,“您剛才是怎樣和‘間’ 押韻的? 勞駕,請告訴我您的唱詞。好嗎?”

“關你什麼事,小子?” 黑森林人說,“我高興怎麼唱就怎麼唱,快放開我的胳臂,不然———”

“不,你必須告訴我你的唱詞!” 彼得叫道, 幾乎像發了瘋,同時把他抓得更緊。另外兩個青年看見這種情形,立刻握起鐵一般的拳頭,向可憐的彼得狠命地打來,揍得他疼痛難忍,只得放開第三個青年的衣服,精疲力竭地跪了下去。“你這是活該,” 他們哈哈大笑道,“記住吧,瘋狗,在大路上不要襲擊像我們這樣的人。”

“啊,我一定要好好記住!” 燒炭的彼得·蒙克唉聲歎氣地說,“不過我既然已經挨了一頓打, 還是勞你們的駕告訴我是哪一位唱的詞吧。”

他們再次大笑起來,揶揄了他一頓;不過歌唱者還是把唱詞給他念了一遍。念完後,三個人邊笑邊唱走了。

“原來是‘見’,” 可憐的挨了打的人一邊說,一邊掙扎著站了起來。“‘間’ 押‘見’。小玻璃人,現在我們要再來談談了。”

他走進小屋, 拿起帽子和長拐杖,向這家人告了別,慢慢向樅丘走回去。他邊走邊想,因為他得想出一句詩才行。最後,當他已進入樅丘境內,樅樹越來越高大茂密時,他居然想到了一句詩,快樂得又蹦又跳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從樅樹後面走出一個金剛般的巨人,穿著木商的服裝,手裏拿著一根像桅杆那麼長的竿子。彼得·蒙克看他慢慢向自己走近,腿都嚇軟了;因為他想到,這肯定是荷蘭人米謝爾了, 除了他還會是誰呢?這個人一直沒有開口,彼得偶爾提心吊膽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見到過的最高的人還要高出一頭,面貌已不再年輕,但也不能說是老,只不過滿是皺紋。他穿著一件麻布緊身衣, 皮褲上面套著一雙龐大的靴子,這雙靴子早已從傳說中聞名了。

“彼得·蒙克,你到樅丘來幹什麼?” 森林大王用沉重的聲音惡狠狠地問道。

“早上好, 老鄉,” 彼得回答說。他本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結果還是瑟瑟發抖起來。“我打算從這兒走回家去。”

“彼得·蒙克,” 森林大王說,同時用炯炯的、怕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你回家的道路不經過這座林子。”

“哦,是不經過這兒,” 彼得說,“可是今天天氣很熱,我想從這兒走也許會涼快些。”

“不許撒謊,燒炭的彼得!” 荷蘭人米謝爾大叫道,聲音就像雷鳴。“不然我一杆子就揍死你。你以為我沒有聽見你祈求那個小傢伙?” 他又溫和地說道。“去吧,去吧,這簡直是一種愚蠢的舉動,好在你也不知道咒語。那傢伙是個吝嗇鬼,手很緊,他若是給誰錢,誰就一輩子不會快活。———彼得, 你真是一個可憐蟲,我心裏替你難過;這樣一個生龍活虎的漂亮小夥子,是可以去世界上幹些事業的,怎麼會去燒炭!人家就能揮金如土, 你卻

一個銅板也花不起,你這一生未免也太可憐了。”

“是呀,您說得很對;確實是悲慘的一生。”

“呶,不要緊,” 可怕的米謝爾繼續說道,“我幫助過許多人克服了困難,你並不是第一個。告訴我, 這一次你需要幾百塊錢?”

他一面說,一面搖晃他那龐大的口袋,裏面的錢當當地響了起來,好像昨晚夢中一般。彼得聽了他的話,心怦怦地跳上不停,又害怕, 又痛苦,渾身時冷時熱。看米謝爾的樣子,不像是由於可憐他才給他錢,而是另有用心的。忽然他想起老爺爺聽說的關於財主們的話來,心裏感到說不出的害怕,不禁叫道:“謝謝您,先生!但我不願和您打交道, 我早已聽說您的大名了。”

說完就跑。———可是這個森林的精靈邁開大步跟來,用粗重的聲音嘰哩咕嚕地嚇唬他說:“你要後悔的, 彼得,你的臉色已經顯示得清清楚楚, 從你的眼睛裏也可以觀察得出, 你騙得過我嗎?———不要跑那麼快,聽我再說一句合理的話,前面就是我的邊界了。” 彼得聽他這樣說,又看見前面有一條小溝,越發不要命地跑起來,想馬上越過邊境。米謝爾也不得不加快腳步,一面追,一面不住口地咒駡、恐嚇他。這個年輕人立刻使勁跳過溝去,因為他看見森林精靈已舉起木杆朝他打來。他很僥倖已到了溝這邊,木杆像是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 在空中炸得粉碎, 一塊長長的碎片在他身邊落下。

他洋洋得意地拾起這塊碎片,打算用它來回擊粗暴的荷蘭人米謝爾。可是,就在這轉眼之間,他感到木塊在手裏滑動起來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手裏拿著的原來是一條大蟒蛇, 正伸著流涎的舌頭,鼓著發光的眼睛, 向人豎起身子。他立馬放開手,但蛇已緊緊纏住他的胳膊,搖動著頭越來越挨近他的臉。這時突然有一隻巨大的山雞從空中飛下,一嘴鉗住蛇的頭,帶著它騰空而去。荷蘭人米謝爾一直在溝那邊看著,當蛇被一個更強大的力量劫走時,就怒氣衝衝地吼叫起來。

彼得精疲力竭地向前走去, 渾身發抖。路徑變得更加陡峭了,地方也更荒涼了,不久他來到了那株龐大的樅樹前面。他像昨天那樣向不露蹤跡的小玻璃人鞠了幾個躬,於是又開口念著: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你只和禮拜日生的孩子相見。

“並沒有完全說對。不過由於是你,燒炭的彼得,就算行了嗎。” 一縷柔和、纖細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他嚇了一跳, 連忙向四周看,原來在一棵美麗的樅樹下, 坐著一個矮小的老頭兒,穿著黑緊身衣和紅長襪,頭戴一頂大帽子。他的眉目很纖細,神情和藹,鬍鬚柔得像蛛絲制的。他用一根藍玻璃煙斗抽著煙,真是難得一見。彼得走近時,更驚訝地發現小老頭兒的衣服、鞋子、帽子也全是用彩色玻璃做的,不過玻璃是軟的,好像還發熱呢;因為它隨著小老頭兒的每一個動作曲折,無異於一種布料。

藍色玻璃煙斗

“你遇到荷蘭人米謝爾那個野傢伙了吧?” 小人兒說道, 每說一個字就咳嗽一聲。“他本想好好嚇你一下, 但他那根魔杖已被我奪過來,他再也拿不回去了。”

“是的,寶藏家先生,” 彼得回答說,同時再次深深鞠了一個躬。“我真怕得要死。您就是咬死那條蛇的山雞先生了, 讓我向您致謝吧。———我來這兒是要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的情況很不妙,真是艱難萬分。一個燒炭的是不會發跡的。不過我想, 既然我還年輕,我總會好轉的; 我常常看見別人在短時間內就發達起來,就拿埃澤希爾和舞廳之王來說吧,他們的錢多得簡直就像稻草。”

“彼得,” 小人兒十分嚴肅地說,同時從煙斗裏吸了一口煙噴向遠方。“彼得,不要同我說這些事。假如他們這一兩年之內表面上很幸運,以後要加倍倒楣的話,他們最終能有什麼收穫呢?

你不要小瞧你的手藝,你祖、父兩輩都是體面人,也都幹這行職業。彼得·蒙克!但願你來找我,不是因為懶惰的緣故。”

小人兒竟是這麼嚴肅,彼得又驚又愧, 臉都紅了。“不是的,”他說,“懶惰,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樅林裏的寶藏家先生,懶惰是萬惡之首。但假如我不滿現狀,想取得另一種地位的話,你就不能怪我。照我看,一個燒炭的在世界上簡直微不足道,不像玻璃匠、木商、鐘錶匠以及其他各行業的人那樣受人尊敬。”

“志驕必敗。” 樅林的小主人十分和藹地說,“你們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難得有一個對於他的出生和生活環境完全滿足。

然而他並沒有進城, 而是去了樅丘。樅丘位於黑森林最高的地帶,周圍十幾裏之內沒有村落,因為當地的人很迷信,認為住在那兒不安全。

雖然那兒的樅樹長得十分高大美麗,人們也不願到那一帶去砍伐,因為他們在那兒砍伐時,斧頭常常從柄上滑脫,打在腳上,要不然就是樹木猛然倒下,把人壓翻、壓傷,甚至砸死。而且從那兒砍來的樹木,即便是最美麗的,恐怕也只能當柴燒,木材老闆從來不會把樅丘上的樹木編到筏子裏去;因為據傳說,只要有一根樅丘上的樹木被混帶下水,人和木料都要遭殃。

所以樅丘上的樹木長得又密又高,即使在大白天,裏面也差不多像黑夜。彼得在那兒不免心驚膽戰起來,因為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外,他聽不見任何人的話語聲、腳步聲和伐木聲,甚至連鳥兒都好像是遠遠躲開了這深沉的樅樹之夜。

燒炭的彼得·蒙克已經來到樅丘的頂端,站在一棵軀幹龐大的樅樹前面; 這樣的大樹要是一個荷蘭船老闆看見的話,當場就會出幾百古爾敦買下的。

“那個小精靈,” 他心裏想道,“一定是住在這兒。” 於是他脫下禮拜天戴的大帽子,向那棵大樅樹深深鞠了一躬,並咳嗽了一聲,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祝您晚安, 玻璃人先生。” 但是沒有回答,四周仍然是靜悄悄的。“或許我該念念那個口訣,” 他又想道,同時喃喃地念起來: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他正在念時,忽然看見一個非常矮小的奇異的人影在那株大樹後面向外窺探。他大吃一驚。他感到他好像看見了小玻璃人,和人們所描述的一模一樣:黑緊身衣、紅長襪、小尖帽,絲毫不差,甚至連傳說中的那副蒼白而又文雅、聰慧的小臉,他也覺得看見了。但是,唉,這個小玻璃人!那麼迅速地出現了,又那麼迅速地消失了!“玻璃人先生呀,” 彼得·蒙克猶豫了一會之後喊道,“請您不要跟我開玩笑。———玻璃人先生, 假如您以為我沒有看見您,您就大錯特錯了。我清楚地看見您在樅樹後面向外窺

探。” 仍然沒有回答,只是偶爾好像從樅樹後面發出一陣細微的、吃吃的笑聲。最後他不耐煩了,忘記了害怕———直到現在, 他由於害怕還沒有前進一步。“等一等, 你這小矮鬼,” 他喊道,“我立刻會抓住你的。” 他一跳就跳到樅樹後面。但是, 那兒並沒有

什麼綠色樅林裏的寶藏家, 只有一隻美麗的小松鼠在樹枝上跑來跑去。

彼得·蒙克搖搖頭;他看出咒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見效, 只要再加上能押上韻的一句, 或許就能把小玻璃人召請出來了。可是他想來想去, 卻怎麼也想不出。小松鼠爬到樅樹的最低枝椏上,好像在鼓勵他,又像是在譏笑他。他理一理毛,卷起美麗的尾巴,一雙明亮的眼睛向他注視著。最後,他幾乎有些害怕和這只小動物單獨待在一起, 因為這只小松鼠有時好像長著一顆人頭,戴著一項三角尖帽;有時又和別的松鼠一模一樣,不過後腳穿著紅長襪和黑鞋子。總之,這是一隻有趣的動物;但燒炭的彼得很害怕,因為他覺得情況有點不對頭。

松鼠

彼得飛步跑了回去,比來時跑得還快。樅林仿佛變得越來越黑暗,樹木也越來越稠密。他特別害怕, 不要命地往回跑,一直到他聽見遠遠的犬吠聲,接著又看見樹林裏面有一縷炊煙,才慢慢鎮靜下來。當他走近那戶人家,看見屋裏的人穿的衣服時,才發覺自己慌慌張張地搞錯了方向,不是向著玻璃匠的地方跑,而是恰恰相反, 跑到木商的地方來了。住在這的人是砍樹木的,有一個老爺爺,還有老爺爺的兒子———就是這家戶主,和幾個成年的孫兒。燒炭的彼得·蒙克向他們請求寄宿一晚;他們殷勤地招待他,連他的姓名和住址都沒有問,倒了些蘋果酒給他喝, 晚上還招待他一隻大山雞,這在黑森林裏算是上等菜了。

山雞

晚飯後, 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們拿著卷線杆坐在一根大火燭旁邊卷線;孩子們不時給燭加上些純樅樹脂。爺爺、客人和房主人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婦女們工作;孩子們則用木頭雕刻著匙子和叉子。外面的樹林裏暴風雨在咆哮,震撼著樅樹;一陣陣天崩地裂的撞擊聲從各處傳來,好像有整株的樹木被刮斷,嘩啦啦地倒下來。大膽的青年小夥子們想要去外面樹林裏看看這種驚心動魄的場面,但爺爺聲色俱厲地把他們喝住了。“我不能讓你們現在跑出大門去,” 他向他們大聲喝道,“因為荷蘭人米謝爾今晚上正在森林裏砍一節新木排。”

孫子們睜大雙眼望著他。關於荷蘭人米謝爾,他們可能早就聽說過;現在他們又請求爺爺好好講一遍給他們聽。彼得·蒙克·雖然在森林的那一邊也聽說過荷蘭人米謝爾,但不是很清楚,於是也表示贊同,並問老爺爺,他是誰,住在哪兒。“他是這一帶森林的主人。您這麼大歲數了還不知道這一點,可以判定您是住在樅丘的那一邊,不然就是經常不出門的。現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和傳說中的荷蘭人米謝爾講給你們聽聽。

“大約一百年前———最起碼我爺爺是這麼說的———,世界上無論什麼地方的人,都沒有比黑森林人更純樸的了。現在, 自從大量的金錢流入鄉村後,黑森林人變得很奸詐了。年輕的一代一到星期天就跳舞、叫嚷,滿嘴不乾不淨,簡直不成體統;以前的風俗可不像現在這樣敗壞。這都是荷蘭人米謝爾的錯誤。即使他現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裏瞧,我也這樣說,我歷來就是這樣說的。原來在一百多年前,有一個大財主, 是個木材老闆,手下有很多僕人;他的生意一直做到萊茵河下游,很受上帝的照顧,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人。一天晚上, 忽然有一個人來到他家門口,這樣的人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人穿的衣服和黑森林青年的一模一樣,但比他們都高出一頭。真沒有想到,世界上竟有這樣的巨人。他請求木材老闆給他些活幹。老闆見他身體健壯,扛得起沉重的東西, 就和他商定工錢,雙方接洽妥當。像米謝爾這樣的工人,老闆手下還沒有一個哩。砍樹他抵得上三個人,假如別人六個拖著樹的一端,他一個人就能扛起另一端。他砍了半年樹後,有一天他走到老闆面前請求說:‘我在這兒砍樹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很想看看我砍的木材被運到什麼地方去了。請您讓我坐木排出去走一趟好嗎?’

“老闆回答說:‘假如你想到外面去走走的話,我不阻擋你,米謝爾。砍樹木肯定需要像你這樣強壯的人,在木排上靠的卻是技巧。不過你就去這一次吧。’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他將要坐的木排總共有八節,最後幾節是用最大的梁木編成的。誰知在出發的前夕,大個子米謝爾又搬了八根特別高大的梁木到河裏去。這麼大的木材從前誰也沒有人看見過,米謝爾卻一根根地扛在肩上, 一點也不吃力,就像扛著撐木排的篙子一樣,把大家驚呆了。他是在哪兒砍來的, 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知道。木材老闆見了高興得心花怒放,因為他已看出這幾根樹木所值的價錢。可是米謝爾說:‘這才是我要坐的,那些小棍子我坐上去就走不動了。’ 老闆為了感謝他,送了他一雙木商穿的長靴;他接過來扔到一邊,另外取出一雙來。這是一雙前所未有的大靴子,據我爺爺說有一百磅重,五尺長。

“木排開了,倘若米謝爾以前曾經使砍木材的人吃過驚,那麼開木排的人現在也驚訝起來了。大家本以為樹太大,木排必定走得慢,誰知一到尼卡河, 它竟像箭一般飛速前進。以前每到尼卡河轉彎的地方, 駕駛人就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把木排保持在河心,以免撞在沙灘上; 現在米謝爾每次都是跳下水去, 只一拉,木排要左就左,要右就右, 沒有一點危險便開過去了。假如河面平直,他就跑到木排的第一節上,叫大家放下篙子,用他那根巨大的紡織機卷軸撐著沙灘,一使勁,木排就飛馳而去,兩岸的田地、樹木和村落像閃電般一晃即逝。如此一來,他們只花了以往一半的時間,就到了一向銷售貨物的地方———萊茵河上的科隆。

米謝爾對大家說道:‘我知道, 你們全是真正的商人, 懂得你們的利益所在! 難道你們以為從黑森林運來的木材,科隆人全部都自己需要嗎?不是的。他們用一半的價錢從你們手裏買去,再高價轉賣給荷蘭人。我們不如把小些的木料在這兒賣掉,把大一點兒的帶到荷蘭去。比一般的價錢多賣出的那筆款子,就是我們自己的利潤了。’

“狡猾的米謝爾這樣一說,大家都覺得很好。有些人是想到荷蘭去玩玩, 另一些人是為了可以賺更多的錢。只有一個人很正直,勸大家不要拿老闆的貨物去冒險,或者瞞著老闆把多賣的錢私吞了。他們一點兒也不理會他的忠告, 也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可是荷蘭人米謝爾卻沒有忘記。他們帶著木材沿萊茵河繼續下行;米謝爾撐著木排, 很快就把他們領到了鹿特丹。在鹿特丹,顧客出的價錢比以往的賣價高四倍, 特別是對米謝爾的幾根大木材更是不惜高價收買。黑森林人見了那麼多的錢,高興得簡直發了瘋。米謝爾把錢分為四股,一股留給老闆,其餘三股份給大家。現在他們手裏有了錢,就同一些水手, 還有別的流氓痞子,在酒館裏鬼混,飲酒、賭博,大肆揮霍。曾經勸告他們的那個忠厚人,被米謝爾賣給一個拐人的騙子,以後便下落不明。從那時候起,在黑森林青年的心目中,荷蘭就是天堂,荷蘭人米謝爾也成了他們的王。好久木材老闆還不知道有這種買賣;於是金錢、咒駡、惡劣的習氣、酗酒和賭博便不知不覺地從荷蘭流散到這兒來了。

(德國〕豪夫

凡是路過施瓦本的人,不要忘了到黑森林去玩玩,倒不是為了看樹木———儘管那兒有許許多多參天的樅樹,綿綿不絕地矗立著,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夠見得到的———而是為了看看森林裏的人,他們明顯與附近的居民不同。他們比普通人高大,肩膀寬闊,肢體粗壯,好像每天早晨從裏流出的清爽的空氣,從幼年時代起就使他們能更自由地呼吸,使他們有更明亮的眼睛,更堅強、粗野的氣質,這是河谷居民與平原居民所不同的。他們不但在舉止和體格上和森林以外的居民有極大的不同,在習慣和服飾上也是如此。巴敦黑森林的居民衣服穿得最華麗。

樅樹

男人都留著鬍子, 讓它自然地長在下巴周圍。他們穿黑緊身衣,肥大的、密鑲著褶邊的褲子,紅長襪,戴一頂寬簷尖頂帽, 樣子十分古怪。但也很有氣派, 令人肅然起敬。那兒的人通常從事玻璃生產,也製造鐘錶,然後運到各地去賣。

森林的那一邊住有一部分同族人,但由於工作不同,他們的風俗習慣也就與玻璃匠不一樣。他們是販賣木材的,把樅樹砍下來編成木筏,經納哥爾河放入尼卡河,由尼卡河上游到萊茵河,再沿萊茵河而下,一直到達荷蘭。沿海的居民很熟悉黑森林居民和他們的木筏。他們在沿河每一個城市都停留些時候,驕傲地等待著,看有沒有人來買他們的木頭和木板。他們把那些最結實最長最寬的木頭高價賣給荷蘭佬造船。這些人已習慣了粗野的流浪生活,喜歡的是坐在木筏上漂流而下,悲哀的是沿著河岸上行而返。他們的服裝與住在黑森林那一邊的玻璃匠的服裝也有很大的不同。他們上身穿黑麻布緊身衣,胸膛上拴著一條手掌寬的綠背帶,下身穿黑皮褲,褲兜裏露出一根黃銅尺,好像勳章一樣。但讓他們感到驕傲和愉快的是他們的靴子, 因為這種靴子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所時興的靴子都要高,它可以拉過膝蓋,駕木筏的人們穿著它在三尺深的水裏走來走去,也不會弄濕腳。

長筒靴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還相信森林裏有精靈存在,最近才拋棄了這種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傳說中住在黑森林裏的精靈,也是穿著這種不同的衣服,也各有區別的。人們都說那個只有三尺半高的善良小精靈———小玻璃人出現時,總是戴著一頂寬簷尖頂帽,穿著緊身衣、肥褲子和紅長襪;但是出沒于森林那一邊的荷蘭人米謝爾,聽說卻是一個闊肩膀、穿木客服裝的丈八金剛。許多自稱見過他的人都肯定地說:做他那雙靴子要用很多牛皮,他們簡直根本買不起這麼多牛。“真大,一個普通人站進去可以齊著脖子。” 他們說,自認為沒有誇大其辭。

 

據說,很久以前有一個黑森林青年與這兩個森林精靈發生過一段奇異的故事,現在我來講講這個故事。

黑森林裏有一個寡婦,巴巴拉·蒙克太太, 她丈夫在世時是個燒炭工。丈夫死後,她慢慢教她十六歲的孩子也燒起炭來。年輕的彼得·蒙克是個聰明的小夥子,由於除了跟著父親燒炭外什麼也沒有見過,便也甘於每星期天坐在冒煙的炭窯旁邊,或是進城去賣炭,渾身上下被煤煙熏得烏黑,令人一見就作嘔。然而一個燒炭的人是有許多時間來想想自己和別人的。每當彼得·蒙克坐在自己的炭窯邊時,四面陰暗的樹木和森林裏鴉雀無聲,就不免使他傷感, 總想大哭一場。他覺得很悲哀,但不明白原因在哪裏。後來他發覺使他痛苦的原來是他的社會地位。“一個污黑的、寂寞的燒炭人!” 他自言自語地說,“這真是一種悲慘的生活。玻

璃匠、鐘錶匠,甚至星期天晚上的樂工都比我強,他們多麼體面!而當我打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穿著父親過節時穿的銀紐緊身衣和嶄新的紅長襪出現時,在我後面跟著來的人就會猜想:

這個高高的小夥子會是誰呀?並稱讚我的長襪和矯健的步伐———唉,可是,假如他走上前去回過頭來看看,他肯定會說:哦,原來是燒炭的彼得·蒙克。”

森林那一邊的木商也是他嫉妒的對象。有時,這些森林巨人穿著漂亮的衣服到這邊來,身上的紐子、扣子、鏈子總有五十鎊銀子重。他們叉開兩條腿, 傲氣十足地看人跳舞, 用荷蘭話罵人,像荷蘭的闊佬那樣用一碼長的科隆煙袋抽著煙———,在彼得·蒙克心目中,這樣的木商就是一個幸福人的最完美形象。

這些幸福的人伸手到衣袋裏掏出整把的大銀元來賭博,一擲就是六個巴成,一輸就是五個古爾敦,一贏又是十個古爾敦,他見到這種情形簡直就要發瘋,懷著一肚子的哀愁,悄然回轉自己的茅舍裏去了。他曾在許多個節日的晚上,看見這個或那個“木材大老闆” 一次賭輸的錢,比他那可憐的父親蒙克一年掙的還要多。

特別是有三個這樣的人,他不知道應該羡慕哪一個才好。這三個人中有一位是一個粗壯的大漢,臉龐呈紫紅色,是附近最有錢的人,大家叫他胖子埃澤希爾。他每年都帶著建築木材到阿姆斯特丹去兩次,而且很走運,每次賣出的價錢都會比別人高得多,回家時別人都得步行,而他卻可以堂堂皇皇地坐著船回來。另一個是全森林裏最高最瘦的人, 大家都叫他大個子什盧克。蒙克羡慕他是由於他的膽量特別大。他敢於和最體面的人抗爭;雖然酒館裏的人坐得那麼擠,他占的地方比四個頭號大胖子占的還要多,因為他不是把兩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就是把一條長腿蹺到凳子上;沒有人敢反對他,因為他有數不清的錢。第三個是一位英俊

的青年,是全森林裏最會跳舞的人,因此得了“舞廳之王” 的名稱。他原本是一個窮光蛋, 曾經當過木商的僕人,後來突然發了橫財。有人說他在一株古老的樅樹下找到滿滿一壇錢,也有人說他拿木商有時用來叉魚的叉子,在丙根附近的萊茵河中撈起一大包金子;那兒本來就埋藏著偉大的尼伯龍根的財寶,他撈起的就是其中的一包。總之,他突然發了財,從此便像王子一樣受到老少的尊敬。

彼得·蒙克獨自坐在樅樹林裏的時候, 時常想起這三個人。

的確,他們三個人都有一個極大的缺點,就是貪得無厭,對債戶和窮人們冷酷無情,這使他們受到當地人的憎恨,因為黑森林人是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民。可是實際情況我們可以想像得到, 人們雖然恨他們貪心,但也羡慕他們有錢;因為誰能像他們那樣揮金如土呀?他們的錢好像是從樅樹上搖下來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彼得有一天特別憂鬱地對自己說道。

因為前一天是一個節日,大家都在酒館裏聚會。“如果我不能立刻發達起來,乾脆一死了事吧。唉,我只要能像胖子埃澤希爾那樣體面,或像大個子什盧克那樣有膽量, 或像舞廳之王那樣有名望,有大銀元而不是小銅板常給樂工就好了!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錢呀?” 他把每一種弄錢的方法都想了一番,但沒有一種中他的意。最後他想起, 據說古時候有人借助荷蘭人米謝爾和小玻璃人之力發了財;他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有一些窮人來拜

訪他,來後就滔滔不絕地談論有錢的人, 談論他們是怎樣發財的,其中往往有小玻璃人這一角色。是的, 他好好回想了一下,幾乎把那首詩都想起來了。原來誰要想把小玻璃人請出來的話,就必須在森林中部長滿樅樹的小丘上念一首詩。這首詩的開頭幾句是:

寶藏家呀,在這綠色的樅樹林,你已經有了好幾百歲的年齡。

土地皆你有,若有樅樹在其間———但是,儘管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來了。他時時這樣想:他是不是應當去問問哪一個老年人,那個口訣是怎麼說的?但他有些不好意思透露他的心事,結果總是沒有問。他還覺得,關於小玻璃人的傳說一定沒有廣泛傳播開來,知道這口訣的也只是少數幾個人,因為森林裏有錢的人並不多,而且———他父親和其他的窮人們為什麼不去碰碰運氣呢?最後有一次,他引導他母親談起小玻璃人來。母親講了一些給他聽,但都是他早已聽說過的。關於那個口訣,她也只知道前面幾句。最後她告訴他說,只有在星期天十一點到下午兩點之間生下來的人,小精靈才肯同他會面。假如蒙克知道那個口訣的話,他肯定是具有見到小玻璃人的條件的,因為他出生於星期天中午十二點鐘。

燒炭的彼得·蒙克聽說是這樣,馬上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同時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巴不得立刻就去試一試才好。

他覺得,他已經知道口訣的一部分,又是在星期天生的,這就足夠了,小玻璃人一定會見他的。於是有一天,他賣完了炭, 就不再燒窯了;他穿上父親的禮服和嶄新的紅長襪,戴上禮拜天才戴的帽子,拿起他那根五尺長的烏荊木拐杖,向母親告別:“我得進城到衙門裏去一趟,因為不久就要徵兵了,我再去對地方官說一下,您是個寡婦,我是您的獨子。” 母親很贊成他的這個決定。

他回到王宮裏後, 馬上派人把王后請來,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仙女都給他什麼法兒。王后心裏充滿著希望,深信她意中的人肯定會選擇正確的盒子, 來證明他是真王子。

蘇丹讓人在寶座前面擺下兩張桌子, 親手把兩隻盒子放在桌上,然後登上寶座,打了個招呼,一個奴隸就敞開了大廳的門。

一大群總督和王公,雍容華貴,從門外魚貫而入。沿牆擺著華麗的墊子,他們進來後,就在墊子上坐下。

就座完畢,國王第二次打招呼,拉巴康被帶了過來。他傲慢地走進大廳,俯伏在御座前面, 平靜地說道:“父王, 您有什麼旨意?”

蘇丹從寶座上站立起來說:“我兒!據你自己說你是我的兒子,有人懷疑你的話不真實。這兒有兩個盒子,其中之一裝著你真正出身的證據。選吧!毫無疑問,你一定會選到正確的一個。”

拉巴康站了起來,來到盒子前面。應當選擇哪一個呢?他考慮了許久,然後說道:“尊貴的父王! 難道世界上還有比當你的兒子更幸福的事嗎?還有比你的恩賜更珍貴的財富嗎?我決定選擇鐫有‘幸福和財富’ 的盒子。”

“過一會再看你選對了沒有, 現在你暫時回到麥迪那總督旁邊的墊子上坐下吧。” 蘇丹說完後,便向他的奴隸打招呼。

於是奧馬被帶了過來。他目光黯淡, 神色淒涼,在場的人都覺得他很可憐。他俯伏在御座下面,請示蘇丹的旨意。

蘇丹告訴他說,他必須得選擇一個盒子。

他把兩句題詞認真念了一遍,然後說道:“近來這幾天已使我意識到,幸福是多麼空幻,財富是多麼靠不住;但也使我體會到,在英雄的胸懷中自有一種永恆的財產,那就是光榮,而名譽則會像明星一般照耀著,不會與幸福同時消失。如果我要丟掉王位,那也是命中註定的。光榮和名譽啊,我選擇你們!”

他把手放在選定的盒子上,可是蘇丹命令他不許動。他又向拉巴康打個招呼,叫他來到桌子前面。拉巴康也同樣把手放在自己選定的盒子上。

蘇丹命人端來一盆麥加滲滲聖泉的聖水,用水洗淨了手,轉身向東,俯伏在地上禱告道:“我英明的主啊!在你的保護之下,幾百年來我們家中的血統一直保持純潔,從來沒有混亂過。不要讓一個壞分子辱沒阿巴西丁這個名字。在這關鍵的時刻,請你保佑我真正的兒子吧。”

蘇丹站了起來,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在場的人緊張地等待著,幾乎連氣都不敢出,大家都是那麼安靜,那麼嚴肅,即使一個小老鼠在廳裏爬, 也聽得出聲音來。坐在後面的人伸長了脖子,從前面的人頭上向盒子望著。蘇丹說了一聲:“開盒子,” 原先用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開的盒子蓋,現在自動蹦開了。

在奧馬選擇的盒子裏, 放著一頂小小的金冕和一個王圭,底下墊著一塊絨墊;在拉巴康的盒子裏有一根大針和一小卷線。蘇丹吩咐兩人把盒子拿到他跟前。他伸手從墊子上取出小王冕,真奇怪,王冕一放到手中就變得大了,而且越變越大,最後終於變成了一頂真正的王冕。他把這頂王冕戴在他的兒子———跪在他面前的奧馬頭上, 吻一吻他的前額,讓他在自己應有的座位上坐下。然後他回頭對拉巴康說道:“古話說,要安分守己! 看來你得安於針線了。本來我不該赦免你的罪, 不過既然有人替你說過情,我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他,所以我就饒了你這條狗命。我勸你最好馬上離開我的國家。”

可憐的裁縫徒弟羞得無地可容,一切都被揭穿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跪倒在王子腳下,兩眼淚如泉湧。“你能原諒我嗎?我親愛的王子?” 他說。

“對朋友忠誠,對敵人寬容, 正是阿巴西丁王族值得驕傲的地方,” 王子一面回答,一面將他扶了起來,“安心去吧。”

“啊,我真正的兒子!” 年老的蘇丹此時非常激動,一頭倒在兒子的胸膛。王公、總督和所有的顯貴人物都從座位上站起,一同高呼:“新王子萬歲!” 在一片熱烈的歡呼聲中,拉巴康用胳膊夾著他的小盒子,悄悄溜到廳外去了。

他走到蘇丹的馬廄裏, 備好他的老馬莫爾法,便騎著出了城門,向亞歷山大走去。整個王子生涯像夢一樣浮現在他眼前。若非那只華麗的、鑲滿寶石和金剛鑽的盒子使他觸目驚心,他還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美夢呢。

他一回到亞歷山大,就去看他以前的師傅。他在師傅的鋪子門口下了馬,把僵繩拴在大門上,就向裏面走去。他師傅一下子沒有看出是他,就恭恭敬敬問他要做什麼衣服。等他仔細看了客人一眼,才認出是他的老弟子拉巴康。他迅速把夥計和學徒統統叫來。他們一看到拉巴康, 眼睛裏都冒了火,氣勢洶洶地一擁而上,用烙鐵砍他,用皮尺抽他, 用錐子紮他, 用鋒利的剪子捅他,打得他幾乎送了命,倒在一堆破舊衣服上。可憐的拉巴康就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他筋疲力竭地躺在那兒,師傅嚴厲責任他不該偷走那件衣服。拉巴康告訴他說,他回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賠償他的全部損失,並答應按三倍的價錢來償還。可是誰還會聽信他的話呢?師傅和夥計們再一次撲在他身上,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把他扔出大門去了。拉巴康渾身被打壞,衣服也撕得粉碎,爬上那匹羸馬穆爾法,朝著一家商隊旅舍走去。他在旅舍裏倒下他那疲勞的、打腫了的身子, 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覺得人生在世,煩惱多端,禍常常被認為是福,那些美好的東西,不過都是些空虛的、瞬息之間的幻影。他下決心以後不再貪圖富貴,老老實實地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公民。他這樣想著,漸漸就入睡了。

第二天, 他仍舊抱定這樣的決心,並不感到後悔。看來師傅和夥計們鐵一般的拳頭,已經把他身上的惰氣徹底打沒了。

他把他的小盒子賣給了一個珠寶商, 從而得到一大筆錢。他用這筆錢買了一所房子開起裁縫鋪來。他把整個房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在窗子外面掛上一個招牌,上面寫著“成衣匠拉巴康”。然後他取出原先在盒子裏發現的針線,坐下來縫補被師傅抓得稀爛的衣服。他曾一度間斷過手藝,現在重新拈起針線,針竟然不用他抽送,自動縫了起來,而且針腳紮得很細密、整齊,比拉巴康最成功的傑作還要精緻, 這是件多麼奇怪的事啊!

不用說,一個善良仙女贈送的禮物, 即使十分細微,也是很有用處、很有價值的!這件禮物還有一個妙處,就是,無論針紮得多麼勤,那一小卷線總是綿綿不斷。

拉巴康的顧客很多,不久他就遠近皆知,成了當地最有名的裁縫。他裁好衣服,用那根針縫上第一針,針就飛快地自動縫起來,一直到衣服做完為止。不久,全城的人都成為拉巴康師傅的顧客,因為他縫得實在很漂亮,價錢又十分便宜。不過有點另亞曆山大的居民感到疑惑不解,就是,他沒有一個夥計,而且總是關著門工作。

盒子上的話———幸福與財富———實現了。這幸福與財富雖然是有限度的, 卻在人生的漫長道路上永遠陪伴著這個善良的裁縫。此時年輕的蘇丹奧馬已經威名遠著, 在每一個人的口頭被傳誦。拉巴康每次聽到人家提起奧馬的威名,聽見人家說,這個善良勇敢的蘇丹是全國人民的驕傲,深受人民的愛戴,也是所有敵人的恐怖,這個曾經當過王子的裁縫聽了心裏就想:“幸虧我還是一個裁縫,圍繞著光榮和名譽畢竟有一種極其危險的東西。”

拉巴康本本分分地過著日子,受到鄉鄰們的尊敬。假如這根針一直沒有失掉它的魔力, 那麼它現在還穿著善良仙女阿多蔡德的綿綿不絕的絲線,為人們縫製衣服呢。

拉巴康搶劫奧馬的那天,正是神聖的萊麥丹月初一,因此他還有四天的時間,向埃澤魯雅石柱趕路。埃澤魯雅石柱是他熟悉的,最多不過還有兩天路遠。雖然如此,他還是匆忙趕去, 因為他害怕被真王子追上。

第二天傍晚,拉巴康看見了埃澤魯雅石柱,矗立在一個小小的高丘上,四處都是廣漠而平坦的沙石地,隔得很遠的距離就能看得很清楚。

拉巴康一看見柱子,心跳得更加迅速起來。雖然在最近兩天中,他花了足夠的時間,反復研究怎樣扮演這個角色, 但由於問心有愧,總有些猶豫不安。不過,當他一想到,他天生就該當王子時,膽子又大了起來。於是懷著信心,向自己的目標前進。

埃澤魯雅石柱附近很荒涼,沒有一家住戶。這個新王子幸虧準備了好幾天乾糧,否則,在這麼荒涼的地方要生存下來真是一個問題。

他挨著他的馬坐在幾棵棕櫚樹下,等候新的命運。

第二天, 太陽快當頂的時候,他看見一大隊馬匹和駱駝馳過平沙,向埃澤魯雅石柱走來。大隊人馬到了石柱坡下面就停住了,人們架起華麗的帳篷, 整個隊伍看來像是一個富豪的總督或酋長的旅行隊。拉巴康心想,這許多人跋涉到此,不是為了他還為誰呢?他原計劃當天就露面,叫他們認認他們未來的君主,但他把這種急切的心情壓住了,因為他狂大的野心,必須到明天才能完全滿足呢。

清晨的陽光照射在這個心滿意足的裁縫身上,提醒他現在是他改變命運時候了。他將要在這一霎間擺脫他的卑賤的命運,上升到一個君王的身旁。當他給馬戴上嚼子,準備騎著向石柱走去的時候,他認為他的行為很不對,想到真王子打破了美好的希望,心裏有多麼痛苦,不過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他也騎虎難下了。此時他的自尊心提醒他說,憑他一表人材,即使給最偉大的國王當兒子也不足為奇。他想到這裏不禁精神百倍,跳上馬,鼓起所有的勇氣縱轡疾馳,不到一刻鐘就跑到了石柱坡下面。坡上長著許多灌木;他跳下馬來,把韁繩拴在一株灌木上,拿出王子奧馬的匕首, 向坡上走去。石柱下面站著六個青年男子和一身材魁梧,騎著一頭駱駝的人。

這個人相貌很有王者氣概,穿一件紅色的華麗長襖,戴著一頂藍色的羊絨帽子,這表明他是一個十分有錢的貴人。

拉巴康向他走了過去,給他鞠了一個躬,遞上那支匕首,說道:“我就是您要尋找的人。”

“讚美先知, 他保全了你。” 老人含著快樂的眼淚回答說;“擁抱你年邁的父親吧,我親愛的兒子,奧馬!” 善良的裁縫深被這些莊嚴的言辭所感動,心裏又高興,又慚愧,不覺撲在這位老王爺的懷抱中。

但是,新地位帶來的愉快,不過讓他盡情享受一會兒而已。

他剛離開老王爺的懷抱,就看見一個人騎著馬,匆匆忙忙越過平原向石柱坡奔來。人和馬構成一幅奇怪的景象, 馬好像性子很拗,否則就是精力已盡,不願意向前趕路, 一步一蹶, 走不像走,跑不像跑,馬上的人急得拳打腳踢,拼命驅趕它。拉巴康一眼就看出,來者正是他的坐騎莫爾法和真王子奧馬。但說謊的魔鬼已經附上他的身,他決定不管一切,硬著頭皮去維護他的偽頭銜。

馬上的人老遠就招著手。雖然莫爾法步履很艱難,他還是趕到了山腳下面。奧馬一翻身跳下馬,沒頭沒腦地往山上跑。“等一下,”他喊道,“不管你們是誰,等一等,不要上這個不要臉的騙子的當。我叫奧馬,哪個不要命的敢盜用我的名字!”

事情突然一轉變,當場的人都感到深深的意外,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白髮老人似乎特別駭異,看看這一個,又看看那一個,不知所措。拉巴康強作鎮靜,說道:“敬愛的父王,不要受這個傢伙的欺騙。據我所知,他是亞歷山大的一個裁縫徒弟,有瘋癲病,名叫拉巴康。我們不值得和他生氣,還是原諒他吧。”

這幾句話把王子氣得暴跳如雷, 咬牙切齒地向拉巴康撲去。

旁邊的人趕忙把他擋住,緊緊抓住他。國王說道:“是啊,我親愛的兒子,這個可憐的人真瘋了。把他綁起來放在我們的一匹駱駝上,也許我們能替這個不幸的人治好。”

王子的怒氣消了,他向國王哭著說:“我的心對我說,您就是我的父親,我憑我對母親的記憶向您發誓,相信我的話吧!”

“唉,上帝保佑我們,” 國王回答說,“他又亂說起來了。一個人怎麼會這樣瘋癲的!”他一面說,一面拘住拉巴康的胳膊,和他一同下山去。他們兩人騎上美麗的雕鞍,帶領著隊伍, 穿過廣漠的平沙走了。可是不幸的王子被反剪著雙手,緊緊綁在一匹駱駝上。兩個騎馬人一時不離他的左右,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位老王爺是伊斯蘭教清淨派的蘇丹薩烏特,多年沒有孩子,後來好容易得了一個王子,實現了他長期的願望。他請了許多占星家替孩子算命。占星家一致斷定, 孩子在二十二歲以前有一場災難,他的地位要被一個敵人篡奪。為了安全起見,蘇丹將王子交給他的患難之交埃菲貝撫養,二十二年來苦苦等待著和他團圓。

蘇丹將這些情況一一講給他的假兒子聽,並對他瀟灑的英姿和威嚴的儀容表示很贊同。

他們到了蘇丹的國境後,每個地方的居民都踴躍高呼,熱烈地歡迎他們,因為王子駕臨的消息早已迅速地傳遍了城市和鄉村。他們經過的街道都用鮮花和樹枝紮起許多拱門,房子上蓋著耀眼的五光十色的地毯,人人高興讚頌真主和他的先知,感謝他們把一個這麼漂亮的王子送給他們。裁縫得到這樣的榮耀,像登了仙一樣,高傲的心快活得飄飄然起來。當然,真正的奧馬一定感覺到更加痛苦,他一直被綁著,無奈地跟在隊伍後面。在一片歡呼聲中,誰還會來管他呢?

成百萬的聲音高呼奧馬的名字。可是他,這個名字的真正擁有者,卻沒有人理會,至多只有一兩個人打聽,隊伍裏緊緊綁著的人是誰。

押護人的回答如同雷擊一樣打在王子的耳朵裏: 這是一個害羊癲瘋的裁縫。

最後,隊伍來到了蘇丹的首都。城裏已作好迎接他們的所有準備,那種輝煌燦爛的景象,是其他任何城市都無法比的。王后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可敬的婦人,帶著宮中全體人員在最華麗的殿堂上等候他們。廳裏鋪著一塊大地毯,四壁裝飾著淡青羅紗,羅紗上面點綴著金色流蘇和紐帶。懸掛在巨大的銀鉤上。

隊伍到達時天已黑了。廳裏點著五彩圓球燈,照耀得如同白晝。大廳的後面一部分更是明豔,因為那兒設有一張寶座,王后正坐在上面。這張御座是用純金作成的,鑲滿碩大的紫石英,下面鋪有四層臺階。四個最尊貴的王子掌著一把紅綢寶蓋,遮住王后的頭,麥迪那大教長拿著一把孔雀翎寶扇替她扇涼。

王后這樣等候著她的丈夫和兒子。但自從王子生下來後,她自己也沒有再看見過他。但她做了許多有意義的夢,在夢中見過她時刻不忘的人,即使王子在成千成萬的人中,她也認得他。現在,迎接王子的隊伍漸漸近了,她已聽見喧嘩的隊伍,喇叭聲和鼓號聲夾雜著群眾的呼聲,馬蹄聲在宮院裏得得地響,來人的腳步聲沙沙沙地越走越近。廳堂的門開了。臣相與人民伏在地上成行,蘇丹挽著兒子的手,從中間匆忙向王后的寶座走來。

“王后,” 他說,“我給你帶來了你長期夢念的人。”

王后打斷了他的話:“那不是我的兒子!” 她叫道,“那不是先知在夢中顯示給我的面貌!”

蘇丹正要怪王后迷信, 廳門突然開了,王子奧馬沖了進來,看守在後面追趕他。原來他鼓起周身的氣力,掙脫了他們的手。

他跑到寶座前面跪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寧願死在這裏,把我殺了吧,殘忍的父王, 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侮辱了!”在場的人聽了都大吃一驚,一齊向這個不幸的人圍攏來。王后也驚得目瞪口呆。這時有幾個衛兵跑過來抓他,打算把他捆住。王后匆忙走下寶座,喝道:“住手!這就是我的親生兒子, 沒有錯,是他。我的眼睛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我的心是認識他的!”

衛兵不得不把奧馬放了。可是蘇丹, 暴跳如雷,高聲喊叫他們把這個瘋子綁起來。“這兒一切要由我決定,” 他用專橫的聲音喊道;“這兒誰也不能輕信婦人的夢寐, 得根據確鑿可靠的證據辦事。(他指著拉巴康說) 這才是我的兒子, 他帶來了我的朋友埃菲貝的信物,這把匕首。”

“那是他偷的,” 奧馬喊道,“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了他, 他反而來陷害我!” 蘇丹一貫自以為是, 哪里會聽他兒子的話啊?他命令人生拉硬扯,將不幸的奧馬拖出廳外,自己帶著王子走入起居室去了。他和王后一塊兒生活了二十五年,一直很相愛,這次卻非常生她的氣。

王后對這件事非常難過。她完全相信,蘇丹的心已被一個騙子控制住了。因為她的夢已不止一次給她明確地指出,這個不幸的人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在痛苦平靜一些後,她就開始打主意,如何使她的丈夫相信他犯了錯誤。要做到這一點當然是很困難的,因為冒充兒子的人交出了匕首作信物。而且她也知道,這個人還聽見奧馬親口說過早年的生活情況,這樣他就能夠很好地扮演這個角色,絕不會露出破綻來。

她把護送蘇丹到埃澤魯雅石柱去的人統統叫來,盤問經過的情形,然後同她最可信的女奴商量。她們打了這樣那樣的主意,覺得都不可行。最後,一個叫麥勒什查拉的聰明的塞加西亞老婆子說道:“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娘娘,匕首的交付人不是說過,那個名叫拉巴康的人,是一個神經失常的裁縫嗎?”

“他是這樣說的,” 王后回答說,“你提它做什麼呢?”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 麥勒什查拉繼續說道,“這個騙子把他自己的名字加到你兒子身上了?———如果這是真的話,我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可以把騙子揭出來。不過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王后把耳朵伸給她的女奴。她嘰咕了幾句, 王后聽了似乎很滿意,因而她準備馬上就去見蘇丹。

王后是一個精明強悍的女人,非常清楚蘇丹的弱點,並知道利用這些弱點。她向他表示錯了,願意認下這個兒子。不過請求他答應一個條件。蘇丹正懊悔不該對王后發脾氣,於是馬上就答應了她。她於是說道:“我很想試一試這兩個人的能力。別人或許會叫他們賽馬比劍,但那是人人都會的玩意。而我要叫他們作點費心機的事情。讓他們每人縫一件長衫和一條褲子,這樣我們就會一眼看出,誰的心思最精巧。”

蘇丹哈哈大笑道:“哎喲,虧你想得出這種聰明的事來!叫我兒子和那瘋瘋癲癲的裁縫比手藝,看誰做的袍子最精巧? 不行,這簡直是胡鬧。”

可是王后一口咬定,他已事先答應她的條件了。蘇丹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終於同意了,雖然他發誓,無論這個瘋癲的裁縫做出多麼精緻的衣服,他也不會認他做兒子。

蘇丹親自去見他的兒子,告訴他說他母后突發奇想,堅持要他親手做一件長袍。他要求他聽從母后的心。善良的拉巴康高興得心花怒放, 偷偷想到道:“如果要我做衣服, 王后很快就會鐘愛我了。”

蘇丹叫人收拾出兩個房間,指定給王子一間,另一間指定給這個裁縫,他們就在這兩個房間裏各顯神通。每人得到一段足夠的衣料,還有剪刀和針線。

蘇丹很想知道他的兒子究竟縫了什麼樣的袍子;王后的心也怦怦跳個不停,她不知她的計策會不會成功。他們讓這兩人工作了兩。到了第三天,蘇丹叫人去請王后。王后來了後,他分別派人去取袍子,並把它們的主人也帶來。拉巴康揚揚得意地走進來,面對蘇丹驚異的目光展開他的袍子。“看吧,父王,” 他說,“看吧,尊貴的母后,這難道不是一件傑作嗎?我敢和手藝最精的宮廷縫紉打賭,就是他也做不出這樣精緻的衣服來!”

王后微微一笑, 回頭向奧馬說道: “你拿得出什麼呢,我兒?” 奧馬憤怒地把衣料和剪刀扔在地上。“我只學過騎馬舞劍,我的槍能擊中六十步遠的目標。我不會做針線,開羅總督埃菲貝的養子也不屑幹這種事。”

“我才是我主人的真正兒子,” 王后驚叫道。“啊!讓我擁抱擁抱你,叫你一聲兒子吧!請原諒,我的夫主,” 她接著說,同時轉向著蘇丹,“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計策來證明。難道你現在還辨別不出,哪一個是您的兒子?你的兒子縫的那件長袍誠然是很貴重的,但是我很想問問他,是在哪一個師傅那兒學的手藝?”

蘇丹呆呆地坐著,猶豫不決,一會兒看看王后,一會兒看看拉巴康,拿不定主意,拉巴康不小心露出了馬腳,雖然極力裝鎮靜,還是窘得雙頰通紅,坐立不安。“這種證明不能令人折服,”

蘇丹說,“感謝安拉,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弄清楚我是不是受了騙。”

他命人備好跑得最快的馬,跨上雕鞍向城外不遠的一座樹林裏馳去。古老的傳說,講過樹林裏有一個善良的仙女,名叫阿多蔡德,曾經幫助他家歷代的國王, 替他們想辦法解決疑難的問題,蘇丹現在就是跑去找她,請她幫助自己。

樹林中央有一塊空地, 四周長著高大的杉木,據說仙女就是住在這兒。這是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因為自古父子相傳,對這個地方有一種恐懼的心理。

蘇丹到達這兒後,翻身下馬,馬韁繩拴在一棵樹幹上, 跑到空地中央,說道:“仙女呀, 據說我的祖先遭到困難的時候, 你就向他們提供很好的辦法。如果真有這樣的事,那就請你不要拒絕他們的子孫的請求,在凡人的理智解決不了的問題上請您指引我吧。”

他剛說完最後一句話,杉樹就裂開了,一個戴著藍色角狀頭冠、身穿淡藍色禮服的女人走了出來。

“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了,蘇丹薩烏特,你的本意是很好的,所以我應當也幫幫你的忙。你把這兩個盒子拿回去吧,叫那兩個要當你兒子的人選擇一個。我知道,真的就是正確的,如果是你的真兒子一定會選對。” 戴面紗的女人說話,就遞給他兩個小小的象牙盒子。那盒子鑲滿珠寶,光彩照人,蓋子上用金剛石嵌著字。蘇丹想打開看看, 可是打不開。

在回家的路上,蘇丹不停地想,盒子裏究竟裝著什麼呢?為什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開呢?蓋子上雖然嵌著字,但看不出什麼破綻,因為一隻盒子嵌的是“光榮和名譽”,另一隻嵌的是“幸福和財富”。蘇丹暗自斟酌, 兩方面同樣令人愛不釋手,同樣富於誘惑力,連他也不知道選擇哪一方面好。

原著 (德國〕豪夫

很久以前,一個老實的成衣匠,名叫拉巴康,在亞歷山大一個名師那兒學手藝。拉巴康的手藝精湛,他做得一手好針線。說他不務正業也冤枉了他。不過拉巴康確實很奇怪。他經常一口氣縫幾個鐘頭,聯手裏的針都冒了火花, 線也發出煙來。這時他倒也有些與眾不同。但是他更多的時間是坐著沉思默想,兩隻眼睛望著遠方發呆,樣子非常奇怪。他師傅和其他學徒每見他擺出這副神氣,都說道:“拉巴康又大模大樣起來了。”

星期五禱告完畢後,別人都和平常一樣回家工作,拉巴康卻穿著一身美麗的衣服———這是他千方百計節省下來的———走出清真寺,邁著高傲的步子,在城裏廣場上和街道上悠閒地散步 。如果這時他的夥計問候他一聲“祝你平安” 或“老朋友拉巴康,你好?” 他動一下手就算是看得起那人了,最多也不過貴族式地點點頭。有時他師傅和他開玩笑說:“你真像一個王子,拉巴康。”

他聽了十分得意,不是回答一句:“您也看出了這一點嗎?” 要不然就是:“我歷來就是這樣想的!”

老實的成衣匠拉巴康很久以來一直就是這樣奇怪。他師傅也不與他計較,因為他只有這點傻氣外,人倒是很善良的,手藝也很精細。有一天,蘇丹的禦弟澤林經過亞歷山大,送來一件禮服請師傅修改。師傅把工作交給拉巴康,因為他做得最好。到了晚上,師傅和徒弟們辛苦了一天,需要休息,都走了。拉巴康有心事,忍不住又回到店裏來,禦弟的衣服掛在那兒呢。他站在禮服前面胡思亂想,不想離開,時而稱讚光彩奪目的刺繡,時而讚美呢絨的虹彩。他喜歡的不得了,非穿一穿不可。真奇怪, 正合適,好像就是給他做的。“我不也是一個王子嗎?” 他喃喃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師傅不是說過,我像一個王子嗎?” 徒弟穿了

這衣服,似乎蒙上了一層純帝王的思想, 一心以為自己是一個掩埋了的王子。他決定以王子的身份出門去走走,待在這兒沒有意思,這兒的人太愚蠢,直到現在還看不出,他雖然表面上幹著一行卑賤的行業,實質上倒是一位天生的貴人。在他看來,那件華麗的衣服是一個好心的仙女給他送來的。因此他非常謹慎,不把這樣貴重的禮物看輕了。他把僅有的錢揣在身邊,趁著夜的黑暗, 走出亞歷山大的城門。

新王子在漫遊的旅程中到處引起反響,因為他那一身華麗的衣服,那一副高貴的王者氣派, 與一個騎兩腳馬的人實在不相配。如果有人問起他原因, 他總是很神秘地回答說,這有他自己的理由。後來他發覺步行實在不好,就僅花了幾文錢,買了一匹老馬騎著。這匹馬對他倒挺適合,既鎮靜,又溫順,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不然的話,他得表現出高明的騎藝來。他哪兒會有這種本事呀?

這天,他騎著他的莫爾法———這是他替馬起的名字———在街上走著的時候,遇到一位年輕人,他想路上有人聊聊天, 就會覺得路程短了許多所以就和這位青年人聊起來。

這位年輕人是一個開朗的青年,長得相當漂亮, 十分能和人打交道。他很快就和拉巴康,東拉拉,西扯扯。很巧,他和拉巴康一樣,也是出門來瞎跑的。他的名字叫奧馬,是開羅的晦氣總督埃菲貝的侄兒。他叔父臨死時叮囑他一件事,現在他來回奔波,就是為了把這件事辦妥。拉巴康卻不肯那麼坦誠地談出自己的真情,他只告訴奧馬,他是一個世家子弟, 出門來消遣一下。

這兩個青年彼此很投緣,一起向前走去。第二天,拉巴康向他的旅伴奧馬打聽, 他到底要做什麼。他聽了奧馬的回答很吃驚,原來奧馬從小就由開羅總督埃菲貝撫養,沒有見過親生父母。不久以前,埃菲貝遭到敵人的襲擊,連打三次敗仗,受了致命的創傷,在被迫逃走時才向奧馬吐露, 他不是他的侄兒,而是一個大君的兒子。大君懾於占星家的預言,把年幼的王子遣發出宮,發誓等到他滿二十二歲那一天才和他見面。埃菲貝給了他一把鑲著鑽石與翡翠的匕首,沒有說出他父王的名字,但再三叮囑他說,下月是萊麥丹月,初四是他滿二十二歲的日子,一定要在這天趕到埃澤魯雅石柱下面去, 有人在那兒等著他。石柱在亞歷山大東邊,離亞歷山大還有四天的路。他見了他們,把匕首遞上,同時說一聲:

“我就是你們尋找的人。” 如果他們回答:“讚美先知,” 他答應了你。 ———就可以跟他們走,他們會把你帶到你父親那兒去。

匕首

裁縫徒弟拉巴康聽了這番話很吃驚。從此以後,他用嫉妒的眼光看著王子奧馬,一想到命運的不公, 就怒火中燒:雖然此人已經當上顯赫總督老爺的侄兒,命運還要給他王子的榮譽;而他呢?儘管具備當王子的每一個條件,卻只讓他出生在一個卑微的家庭裏,過著平凡的生活。生活好像故意羞侮他一樣。他把自己和王子作了一番比較,他不得不承認,王子的相貌確實很漂亮:

水靈靈的眼睛,彎彎的鼻子,溫文嫻雅的外表,總之,討人歡喜的外貌他都有了。雖然他看出他的旅伴有許多優點,但還是覺得,他拉巴康一定會比這個真正的王子更得君父的寵愛。

這些想法終日糾纏著拉巴康,一直到他在下一站旅舍裏睡著了的時候,還盤繞在他的腦子裏。第二天他一睜開眼睛,看見睡在旁邊的奧馬。他睡得多麼香呀,可能正在做著美夢,享受他命中註定的幸福呢。他突然中生起起歹心,打算用詭計或暴力,把命運拒絕給予他的東西搶過來。王子的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 是他回家的信物, 拉巴康趁他還沒察覺,輕輕拔了出來,準備刺入人他的胸膛。可是,裁縫徒弟的心靈到底是善良的,一想到殺人的勾當,就害怕起來了。結果他只偷走了匕首,叫人準備好王子的快馬,騎著逃跑了。等到奧馬醒來,發現自己的希望破滅時候,他那無恥的旅伴已經走出好一大段路程。

對於所有參加者來說,這都是一個盛大的、難以忘懷的宴會。施蘿特貝克夫人為了這個喜慶的日子特地脫掉晨服,換上一條絲綢連衣裙。狄姆莫瑟爾先生為表敬意送她一束鮮花。霍琛布魯茨的禮品是一瓶李子燒酒。奶奶把帶來的三個中等大小的南瓜往桌上一放,說: “這個用來做正餐後的甜點。” 施夢特貝克夫人特地煮了土耳其“莫卡”高級咖啡。桌上的奶麵辦樹巧克力點心堆積如山。

特地為瓦斯蒂設置了榮譽席。它的左耳後面戴了一個天藍色的蝴蝶結。

施蘿特貝夫人在它面前放了滿滿一盤醃黃瓜—–盡管變回來了,它還是是一條吃素的獵獾犬。

大夥兒吃呀喝呀,都來祝賀瓦斯蒂的新生。它不時地 “汪汪”兩聲,快活地答謝大家的慶賀。奶奶切開一個南瓜。

“依我看這是一道很不錯的餐後甜點!誰想嘗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湊趣兒,馬上伸手各拿一塊。“這些南瓜: “奶奶說道,“是我親手栽培的,栽培的秘訣,得自我姨母的真傳。”

兩個小傢夥啃了幾口南瓜,怔住了。

“說說,”奶奶道,它們的味道像什麼?”“外層嘛,像瑞士乳酪,”卡斯佩爾說道,“裏面嘛,傢洋蔥鯡魚卷兒。”

奶奶深感意外地叫道:“不像摜奶油?也不像草莓?”“不像。” 賽伯爾說。“看來是用錯了肥料。”奶奶說。 “這有什麼關係?”卡斯佩爾道:“鯡魚卷和乳酪都是好東西嘛,特別是在吃了這麼多甜食之後! ”施蘿特貝克夫人在桌上放上杯子,每個杯子都倒上滿滿的潘趣酒(註)

“盡情地喝吧!我親愛的朋友們!祝大家健康歡樂! ”她的目光落在霍琛布魯茨身上:“您怎麼愁眉不展,像條醋漬鯡魚似的?您是不是有心事?”

這位昔日的大盜端起潘趣酒,咕咚一聲倒下肚。“這有什麼奇怪的,施蘿特貝克夫人?只要一想到明天,我就開心不起來。如何以正當的方式賺得麵包,這我可沒學過啊,真該死!”

“別那麼悲觀! ”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怎麼樣,您想不想算一回命?”

“如果不麻煩的話,請您……”

她從箱子裏掏出一付紙牌,把桌上的杯盤推至邊攤牌邊解釋說:

“瞧這個,這是黑桃7,這是梅花…斜對面的那張是紅方塊K。

現在,唔……沒錯……誰這麼說來著……現在又來了一張紅桃K!好嘞,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這就是說,”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您將開飯店!” “什麼?開飯店?”

“對!開一座大森林強盜洞飯店“!或者您能想出一個更好的名字?”

霍琛布魯茨連人帶椅向後仰去,差點跌翻在地,接著他鼓掌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名宇真不賴,大森林強盜洞飯店!您的這個命算得無與倫比!在座的女士們,先生們,本店開張之日,將邀請各位光臨盛典!我為諸位備好‘強盜大餐’,少不了有大蒜湯燉蘑菇還有李子燒酒,當然,如果警方不反對的話。”

狄姆莫瑟爾先生捋捋髭鬚,高高舉起潘趣酒杯。“您要是問起我這個,霍琛布魯茨先生,我的回答只有—句話一一祝您成功,乾杯!強盜洞主先生!”

“乾杯!”卡斯佩爾喊道。 “乾杯! ”賽伯爾也大叫。

然後兩人大吃奶油點心、鯡魚卷和南瓜,直吃到肚子發脹為止。那種幸福感喲,誰拿什麼最好的東西來也不換! 連跟他們自己也不換!

(註)一種用葡萄酒,果汁,糖水等混合兌成的甜酒。

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汗流浹背、精疲力竭地來到髙原上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遠遠地看到有—個人坐在歐石南草叢中’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夕陽的餘輝映襯著他的剪影:頭戴一頂闊邊強盜帽,帽上一根長長的野雞翎。 “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朝他跑去。

您為什麼要走呢,霍琛布魯茨先生!現在事情都水落石出了,您不打算回去嗎?

霍琛布魯茨揉揉下巴,鬍子渣兒一陣沙沙響。

難道你們沒有見到我在馬鈴薯地窖的牆上寫的那段話嗎?”

“您在說什麼呀”卡斯佩爾道廣水晶球事件巳經澄清了,您現在用不著擔驚受怕了,連員警也不用怕! ”

“汪、汪汪”瓦斯蒂在一旁發言了,它似乎想證實卡斯佩爾的話。

霍琛布魯茨把帽子推到後腦勺。 “我知道你倆對我好。可是其他的人呢?在這個地區發生的一切糟糕事兒,他們全都往我身上推,事情遠不到此為止你們能為我設想一下我的前景嗎?我說的可是實話。人總得有個職業才能謀生,不是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承諾,他倆將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我們總會想到辦法的,霍琛布魯茨先生!”霍琛布魯茨苦笑了一下。

“你倆也曾許諾過施蘿特貝克夫人,可是瓦斯蒂直到現在仍然是條鱷魚。”

兩個小朋友一下子無以回答。

“一切都需要時間。”卡斯佩爾說道,“藥草治療有可能取得成功。”

這時田野幽暗,月亮升了起來,一輪金黃色的,胖胖乎乎的、圓滾滾的九月的大月亮!

卡斯佩爾回想起夢中見到仙女阿瑪麗絲的事,並講給大家聽。霍琛布魯茨、賽伯爾和瓦斯蒂一聲不響地聽著。當夢境快要敍述完的時候,賽伯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倒弄不明白了,”他叫道,“那仙女阿瑪麗絲不是指仙草又是指什麼?!”

“天哪?”卡斯佩爾說,“我怎麼會一時蠢到這個地步, 連這個都沒想到不想碰碰運氣嗎,瓦斯蒂”

那鱷魚狗一下掙脫繩索,大聲吠叫著沖向黑水湖旁的老雲杉。

雲杉樹下仙女草正在閃爍著銀光呢。它一頭衝向仙女草叢中――這一瞬間老雲杉樹從下到上通明透亮,光焰熠熠。

們看吧!你們看哪!”

只不過是眨眼之間,仙女草顯靈了。光焰消失,四周重新幽喑。

施蘿特貝克家的瓦斯蒂長期來一直是鱷魚模樣,如今又變為一條小小的、快活的長毛獵獾犬!搖著尾巴,晃著大耳朵跑了回來。

“汪汪汪汪,大夥兒驚奇地發現,它的口鼻部在黑夜中泛出銀白色,就像抹了銀粉似的。

這也許是碰仙女草的時間稍長的緣故。

“現在您有何話說,霍琛布魯茨先生?”卡斯佩爾問。

什麼可說的呢! 霍琛布魯茨撫摸著瓦斯蒂的背,然後他從草叢中站起來,緊緊腰帶。

“你們知道嗎”他一手摟著卡斯佩爾的肩,另―手摟著賽伯爾的肩說“如果你們認定我不要去美洲,留在這裏為好,那我就不去美洲了! 不過,請你們無論如何給我考慮一個職業,以免我有一天被逼無奈又重回綠林。

瓦斯蒂代替卡佩爾和賽伯爾作了回答。它撓撓霍琛布魯茨的小腿肚,吠叫著:“汪!汪!”

在獵獾犬的語言中,這就是它與小主人們一條心,願意為他們赴湯蹈火的意思。

將近午夜,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帶瓦斯蒂回到家。霍琛布魯茨還是喜歡回強盜洞去睡大覺。在洞裏他可以打呼嚕,愛打多響打多響,不會讓奶奶半夜起來使用纈草滴劑。

自行車也讓霍琛布魯茨騎走了。他打算在經過員警分所時,把車子放到那兒。

奶奶坐在窗戶旁織毛襪子,織著織著竟睡著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敲窗子,把她驚得跳了起來。

“你們想搞什麼名堂? ”她道,“從中午起,我做好了蘋果卷等你們,一直就不見你們的影子! ” 她用手帕擦擦額頭和太陽穴: “還有,那是什麼?從哪兒弄來—條陌生的獵獾犬?”“嗨!奶奶! ”卡斯佩爾說道廣你不知: “這是施蘿特貝 克家的瓦斯蒂呀!”

“誰?瓦斯蒂?”奶奶驚異地問。”沒錯!你感到奇怪吧。”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高原上的一幕敍述給奶奶聽,聽著聽著,奶奶臉上的嚴厲表情明顯緩和了。她端來了蘋果卷。

“可惜冷了,不過我可以斷定、味道還是不錯的。” 兩個小傢夥埋頭大嚼蘋果卷的當兒,奶奶輕輕地抓撓著瓦斯蒂的頭和大耳朵。

這時掛鐘當當地敲響了。

“天哪!”奶奶叫道,“午夜了! 不得了了,趕快收拾上床睡覺!,,

瓦斯蒂就在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臥室裏過夜。一條疊了四層的羽絨被做它的軟床。它像一條旱獺一樣,呼呼熟睡。它的銀白色的吻部在臥室裏閃著柔和的光。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天亮之前偶然醒來,還以為是月光照亮了房間哩。

他們一直睡到上午近十時才起床。 用完早餐,兩個小傢夥準備去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好生照顧瓦斯蒂,把它毫髮無損地帶給她”奶奶叮囑道。所以,他倆特地把瓦斯蒂裝在奶奶的旅行袋裏。 施蘿特貝克夫人為他們打開園子的門。 “是你倆呀”她說道,“我正在等狄姆莫瑟爾先生呢。我把瓦斯蒂借給他,說好最遲今天中午還給我。來吧,請進客廳吧! ”

兩個小傢夥跟施蘿特貝克夫人聊起天氣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題。然後,卡斯佩爾不經意地問她,倘若有一天她發現瓦斯蒂真的變回來,成了獵獾犬,她會怎麼做。

“那我會隨即舉辦一個盛大的慶祝宴會。”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

“那好哇,”賽伯爾說’ “說話得算數。現在請您朝別處看,只消一會兒。”“幹嘛?”

“因為我們給您帶來一樣東西。毫髮無損,您知道嗎?” 施蘿特貝克夫人將臉轉向牆壁,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打開了奶奶的旅行袋。

“汪! ”瓦斯蒂吠了一聲,從袋裏跳了出來。 “現在,您可以轉過臉來看了! ” 施蘿特貝克夫人兩腿直晃,不得不撐著靠背椅。由於喜悅和意外,她哭了起來。

“瓦斯蒂! ”她抽抽噎噎道,“我的乖乖狗!過來,到女主人身邊來呀我的小小獵獾大,過來讓我看看你。’,

施蘿特貝克夫人把瓦斯蒂摟在懷裏,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接著又抱著它跳起舞來。從客廳跳到廚房,從廚房轉到過道,跳遍了整個屋子。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由她跳了一陣子,然後問道:

“宴會的事兒呢?” “今天下午!”施蘿特貝克夫人叫道,“所有的人都邀請:奶奶,你倆,還有狄姆莫瑟爾先生”

“也請霍琛布魯茨先生嗎?賽伯爾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就像晃繈褓裏的嬰兒那樣,晃著瓦斯蒂”

“既然你們說了,好吧,也請霍琛布魯茨先生!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牆上的文字讀了一遍,又讀第二遍,讀過三遍以後,他們確信,那是霍琛布魯茨親手劃寫上去的。

真是好心沒得到好報!

“這人是怎麼想的?”賽伯爾問道,“我們不是向他許下諾言,要幫他解決問題的嗎?”

“他不可能走遠。”卡斯佩爾說道,“我們得把他找回來,讓他恢復理智!現在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他們從階梯上飛跑上去,在家門口差點把正要進屋的奶奶和施蘿特貝克夫人撞翻。

“又是這樣風風火火的,你們能不能小心點兒” 卡斯佩爾沒有時間停下來給她們細細解釋。 “霍琛布魯茨!”他喊道,“他想去美洲找金礦!” 奶奶和施蘿特貝克夫人搖著頭,目送他倆的背影。

“什麼時候才能聰明懂事呢,這兩個孩子!真被他們磨死了,您說呢,施蘿特貝克夫人?”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該去何方呢?從城裏到城外共有三條大道,向南、向北,向東各一條!鄉間小道起碼有十來條! “讓我們數鈕扣單雙來決定走哪條路吧。”賽伯爾說道,“反正又不能靠鼻子嗅出他的去向。”

“鼻子嗅?這才是好主意! ”卡斯佩爾說,“我們應該先到森林裏去找狄姆莫瑟爾和瓦斯蒂!有了瓦斯蒂,你再瞧瞧,它會多快幫我們找到霍琛布魯茨的蹤跡!”

要到林子裏去,必先經過半個城鎮。在他們經過員警分所時,發現狄姆莫瑟爾先生的自行車停在入口處。

“好傢夥! ”卡斯佩爾說道,“這車子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有了它我們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 可是車子是被綁在停車架上的。 一不做二不休!身上帶著小刀子是幹什麼用的? 哢嚓哢嚓,卡斯佩爾三兩下就割斷了綁車的繩子。這會兒,他們就像狩獵人策馬馳騁一般,騎著自行車飛快行進。卡斯佩爾蹬車,後架上坐著賽伯爾。 “小心,別從後架上掉下來!”

他們在林間小路上來回穿行。卡斯佩爾大拇指不停地按車鈴,手指都按痛了。兩個人扯著喉嚨大喊:

“狄姆莫瑟爾先生狄姆莫瑟爾先生!請過來!請過來!,’

可是,狄姆莫瑟爾先生能夠聽見他們的呼喊嗎?

叫喊過度,他們的嗓子漸漸嘶啞了。就在這時,他們聽見有一條狗在叫,“汪、汪汪”的吠聲正從林間傳來。“肯定是瓦斯蒂!”

卡斯佩爾撮起兩個手指吹起了口哨,賽伯爾奮力大叫:“這兒來瓦斯蒂!到我們身邊來! ”

狗吠聲很快越來越近。不久又聽到林間樹枝的折斷聲和路旁灌木叢的簌簌聲,瓦斯蒂從樹叢裏竄了出來。

它喘著粗氣,朝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撲來,奔到面前 它發出一陣悲鳴。

“你怎麼啦?”卡斯佩爾問。 “汪、汪汪汪!”瓦斯蒂嗚咽著,“汪汪、汪! ” 它夾著尾巴,朝來的方向爬幾步,然後又轉身爬回來,重新發出悲鳴聲。

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開始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們發現了一樁險些被忽略的事。 那條牽狗索!

瓦斯蒂是拖著狗索在林間爬行的。 卡斯佩爾心中有數了。

“你把狄姆莫瑟爾先生丟哪兒啦?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不幸啦?”

“汪、汪汪”瓦斯蒂似乎在用吠聲回答他的問題,“汪 汪、汪! ”

兩個小傢夥把自行車推到附近的榛樹叢後面放好。卡斯佩爾牽著狗索,由瓦斯蒂拉著他向林子裏飛奔。他們從強盜洞旁跑過,越過樹樁和岩石,一直跑向大沼澤邊緣。 果然,那狄姆莫瑟爾正站在泥淖裏大喊救命呢。他憑空揮舞著雙臂,帽盔滑落到耳後,由於極度恐懼,臉漲得血紅。

“喂! ”卡斯佩爾大喊,“您怎麼了?” “你們沒有看到我陷進臭泥坑了嗎?快幫我上來,否則 我就會全部陷下去!”

看來,在追蹤霍琛布魯茨的過程中,瓦斯蒂跟上了他們昨天留下的蹤跡。

對這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心裏明白得很。可是這位狄姆莫瑟爾先生呢?

也許,在狂熱中他走錯了路。其實只消邁錯半步,就足以使他身陷泥潭。

“請您稍等一下我們儘快趕來! ” 兩個小傢夥小心翼翼地進人沼澤地帶。這時可不能瞎 忙乎,每走一步,心都得提到嗓子眼。

“快點呀!快點”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你們的動作不快一點,我就要遭滅頂之災了!那樣的話,誰來捉強盜, 還有,施蘿特貝克夫人怎麼才能找回被偷走的水晶球呢?” “那您就不必操心了”卡斯佩爾說道,“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我們早就找到了!根本不是霍琛布魯茨偷的,而是瓦斯蒂弄走的。”

狄姆莫瑟爾先生揪心的根本不是這些。他的小腿肚已經陷入泥沼——他感到每一秒鐘他都在往下沉。

“你們是不是想看著泥淖把我吞沒?快幫我上岸你們兩個快幫幫我! ”

可卡斯佩爾仿佛沒聽見。 “一樁一樁來,首先說清霍琛布魯茨的事兒! ” “沒有時間說啦?我求求你們啦!“ “偏不忙!”卡斯佩爾答道,“霍琛布魯茨根本沒有偷竊那個水晶球。這事現已清楚了。您給我一句話:是否能從現在起,讓他得到安寧? ”

“我以莊嚴的、官方的、本地員警當局的名義作出保證!如果你們現在把我拖出泥潭的話。” “一言為定! ”卡斯佩爾說。

他抓住狄姆莫瑟爾的兩隻手腕。賽伯爾的兩手手指勾牢卡斯佩爾的腰帶。瓦斯蒂也不閑著,用嘴咬著賽伯爾的背帶。

“一二三,往後拉呀!”

把狄姆莫瑟爾從泥淖里拉上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經過努力,最終還是大功告成,只是分隊長的高統靴長襪子統統留在沼澤裏了。

“光著腳活著比穿著鞋襪去死要強。”卡斯佩爾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用衣袖擦去額上的冷汗。 “我感謝你們,這是生死關頭的援手!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他拉到沼澤邊上安全地帶。

“您這會兒先回家,狄姆莫瑟爾先生去弄點熱水泡泡腳——可別著涼感冒了。” “你倆呢?”

“我倆和瓦斯蒂來解決其他問題。運氣好的話,相信再不會出什麼岔子!”

“汪!汪!”瓦斯蒂應聲道。

這在狗語裏的意思就是“放一百個心吧,員警分隊長先生! ”

他倆把狄姆莫瑟爾先生留在林子裏,往回跑到放自行車的小道邊,騎上車就走。賽伯爾仍然坐在後架上,懷裏抱著瓦斯蒂。一上路,就以最快的速度蹬車前進。

在奶奶的園子後門旁,他們把瓦斯蒂放到地上。卡斯爾把牽狗索的另一端緊繞在自已的左手腕上。

“尋找霍霍琛布魯茨,瓦斯蒂,尋找霍琛布魯茨!”

這鱷魚狗用不著別人多說,它東嗅嗅,西聞聞,馬上就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吠聲。“汪,汪”邊叫邊往前竄,卡斯佩爾得使勁蹬車,才能跟上它的腳步。

一開始,他們是順著往北的公路前進。雖然他們知道,美洲是在西方。不過,瓦斯蒂很快轉上了一條鄉間小路。卡斯佩爾累得精疲力竭,差點兒從車上摔下來。“換我騎吧!”賽伯爾請求道。

打這時候起,每騎一段小路,兩個人就互換一次。

而瓦斯蒂卻頭腦清醒、精力充沛。它的四條短腿如同穿上了七哩靴(註1)似的,邁得飛快。

他們穿過森林,越過田野,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坡,一會兒又行進在平地。忽然,他們發現來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

“你瞧!”卡斯佩爾叫道。

他指的是圍繞著一堆斷垣殘壁、碎磚爛瓦的荊棘。這是大魔法師彼特羅西烏斯“茨瓦克曼的魔堡廢墟”。

看到眼前情景仍然使他們不寒而慄。

“還記得嗎,當初我們得為他削多少馬鈴薯?”賽伯爾說道,“如今他壽終正寢了,萬惡的大魔法師茨瓦克曼!”瓦斯蒂又轉上了前往高原的路。

對於卡斯佩爾來說這是多麼意外啊。不知道那棵老雲杉如今還孤零零地長在黑水湖畔否? 想當初,他曾在樹下坐待月亮的升起。

你簡直想像不出,賽伯爾,當仙女草在雲杉樹下閃閃發光的時候,我是多麼興奮!那銀光閃閃的嫩莖,那銀光閃閃的柔軟的葉子……”

卡斯佩爾迷醉了。

“只要一小束這樣的草,就足以讓仙女阿瑪麗絲從魔法下解脫出來,擺脫了七年的水牢之災。忘記告訴你了賽伯爾!昨天她還在我夢中出現來著,你知道她怎麼對我說?”

“小心!”賽伯爾驚叫道,“快撞到樹上了! ” 卡斯佩爾急忙轉過方向。

“差點兒吧!”賽伯爾說道,“別老去想昨夜的夢,還是注意點兒眼前的路! ”

註:德國民間傳說中的一種靴子,穿上它一步能邁七哩。

一定是因為使用了纈草滴劑的緣故,第二天早晨,無論是鬧鐘的鬧鈴,還是送報女工的門鈴都無法把奶奶吵醒。這一下兩個小傢夥可以比往日多睡一陣子。吃早飯時,他們給大肚漢霍琛布魯茨端上了十二隻煎雞蛋,然後,卡斯佩爾又給他準備了一隻大面包’一塊熏腿肉,一塊乳酪和一條熏蘭芹香腸。

“這樣您就不會餓死在我們家裏了,霍琛布魯茨先生現在請您跟我們來,您得換一個藏身處了。我和賽伯爾一離家,您在這兒就很有可能被奶奶發現。”

“為什麼?”

“每天早晨奶奶都要上樓來,晾晾被褥,收拾打掃房間。“

“她上樓,我就躲到衣櫥裏。”霍琛布魯茨想了個點子。

“那您就不解我們奶奶了,她毎回都要開櫥門瞧瞧。” “那我就爬到沙發下面。”

“奶奶每回打掃房間,掃帚都會伸到沙發下面……” 霍琛布魯茨不由唉聲歎氣。

“奶奶,奶奶!這個奶奶真是越來越讓人受不了。你們家中就沒有個角落是安全的?”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帶著他來到儲藏馬鈴薯的地下室。

“今大是星期五,”卡斯佩爾解釋道: “今天中午奶奶會做肉柱白糖蘋果卷吃。”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關係可大哩,霍琛布魯茨先生”卡斯佩爾考慮問題還真周到。

“做蘋果卷嘛就用不著馬鈴薯,用不著馬鈴薯嘛,奶奶就不會想到地下室來。這事不是明擺著的嗎?”

霜琛布魯茨對這個新的藏身之處不太感興趣。這裏頭又暗又冷,透著一股地洞的黴味。

“假如不時能嗅嗅鼻煙什麼的,那還……”

“千萬千萬不能,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嚇得兩手亂擺。

“要是無聊得難受,您就時不時地啃幾口麵包,咬一截火腿,或者嚼幾口香腸。您最多熬到今晚,就可以出頭了!” “可是,萬一奶奶下到地窖裏來呢?”

“那,您就鑽到裝馬鈴薯的空麻袋裏去,一聲都別吭。”

誰也不會到那裏去找您的。”

“那好吧,”霍琛布魯茨道,“你們認為我的事能夠順利解決嗎?”

“肯定會解決的。”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離開地下室,從外面把門鎖上。又到工具棚搬來水管,把奶奶家周圍的道路統統用水沖刷一遍。這樣,就算瓦斯蒂的狗鼻子再靈,也發現不了霍琛布魯茨就在附近藏身。

然後,兩個小傢夥又在廚房的窗戶上貼上了一張紙條:

我倆在施蘿特貝克家!

特想吃蘋果卷兒。

中午見,奶奶!

備註:萬一晚回來一會兒,別著急,奶奶!

卡斯佩爾本打算把仙女阿瑪麗絲在夢中出現的事情告訴賽伯爾。可是這會兒他的腦海裏儘是些別的事兒,而這些事兒顯然要重要得多。

在施蘿特貝克夫人的院子門口,他倆碰上了牽著瓦斯蒂的狄姆莫瑟爾先生,他正急急匆匆忙著上路呢。

“現在抓捕大盜霍琛布魯茨是頭等大事!我和瓦斯蒂去抓他!他該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他逃不了!”

“祝您福星高照!”卡斯佩爾說道,“你們打算從哪裏開始追捕行動呢?”

“林子裏,強盜洞附近。一找到蹤跡,馬上窮追不捨,最遲到今晚,那傢夥就會重回大牢。”

“汪一汪! ”瓦斯蒂暴躁地扯著繩索,似乎在說:捉個強盜,對於我和員警來說,還不是小事一樁!

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在窗前的靠椅上,周圍煙氣騰騰,對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問候幾乎沒有反應。

“施蘿特貝克夫人!打擾了,賽伯爾和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幾個問題?”

“我們想弄清,究竟是誰偷走了您的水晶球。” 施蘿特貝克夫人把雪茄移到另一個嘴角。 “當然是霍琛布魯茨啊,還能有誰?”

“這是誰說的?”

“警方這麼說,我也這麼認為。強盜終歸是強盜。”“賽伯爾和我不這麼看,”卡斯佩爾說道,“狄姆莫瑟爾先生不是萬能博士。您何不攤牌算它一卦呢?”

“攤牌算卦?”施蘿特貝克夫人沮喪地擺擺手,“算命從來都是替別人算的,不能為自己算,撲克牌算命也好,咖啡渣預言禍福也好,只要是為自個兒的事,就統統不靈驗。

“真遺憾”卡斯佩爾叫道,“那我們得瞧瞧,您是否可以用其他方式幫助我們。請問,您是怎麼向狄姆莫瑟爾先生提供案情,讓他作筆錄的呢?”施蘿特見克夫人彈彈煙灰。

“難道我還得把經過從頭至尾向你們彙報一遍不成?

“無論如何得麻煩您! ”卡斯佩爾說道。 “那好吧,請聽著! ”

施蘿特貝克夫人閉上雙眼,集中注意力回憶了一會兒。

“前天晚上,”她開始敍述道,“我把水晶球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為的是圖省亊。你們是知道的,我已經答應了狄姆莫瑟爾先牛,笫二天一早繼續監視大盜賊。”

“您不是想把鬧鐘調到清晨閃點嗎?”卡斯佩爾問道。 “這可是一個大錯誤。”

“這怎麼理解,施蘿特貝克夫人? ”

‘現在是秋天,這個時間天沒亮呢。這點我疏忽了。”

她猛吸幾口雪茄,又歎一聲氣,這才繼續說道: “既然巳經醒了嘛,我就給瓦斯蒂送去了我為它做的早餐:胡蘿蔔、洋蔥片兒外加石芹,滿滿一大盤。然後我把客廳的門開著,以備它進出,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的。再後來我就坐在這靠椅上等天亮。” “再後來呢?”卡斯佩爾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目光低垂。

“後來嘛,我又睡著了,”她對兩個小朋友老老實實說道:“等我醒來的時候,差不多已是九點鐘了,桌上的水晶球也不見了。霍琛布魯茨肯定是在這段時間內偷走了它。” “那麼瓦斯蒂呢?它為什麼不吠叫呢?”卡斯佩爾反問道,“瓦斯蒂必然不會放走強盜的。

施蘿特貝克夫人拿來煙灰缸,掐滅煙蒂。 “我想睡覺,我就閉上眼睛。那麼瓦斯蒂呢?吃完早飯, 它也想睡它一覺,難道不可能嗎?我的乖乖狗這樣做,誰能有什麼非議呢?”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與施蘿特貝克夫人商量,他倆想把整個住宅徹底搜尋一遍。這本是警方的事情,或許狄姆莫瑟爾忘了作出這個指示。

這位寡婦對什麼都沒意見。“關鍵是找到水晶球,沒有水晶球,就好比賣煎香腸的小販沒了香腸。”施蘿特貝克夫人打比方道,“我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倆明白我的意思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宅子裏仔細搜尋,從閣樓到地下室都找了個遍。

櫥櫃裏,壁爐縫隙裏,靠椅底下,衣物箱裏,針線簍子裏一直到雪茄煙盒和放餐具的壁櫃裏……。

巳經到上午十一點鐘了,還是一無所獲。這時,奶奶從外面跑了進來。

“員警! ”她高喊,“員警!狄姆莫瑟爾先生在這裏嗎?我要報案!有人偷了我的東西!我家遭竊了!員警!員警! ”

奶奶簡直是氣急敗壞地說。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先坐下,奶奶!好好歇口氣再說。” 奶奶用手理了理額上的亂髮。

“這個霍琛布魯茨!這個傢夥跑進我的園子,把我……” 她上氣不接下氣。

“……把我的兩個南瓜從肥料堆上給偷跑了!” “兩個……南瓜?”

“前天還是二十個呢,現在缺了兩個小的!” “你點過數啦?”卡斯佩爾問道。

“我隔…天就點一次數!”奶奶說道,“這難道不是一樁丑閒嗎?。”

霍琛布魯茨逍遙法外四處亂竄,竟然偷南瓜!狄姆莫瑟爾先生應該立即把他抓起來! ”

“您說出了我的心裏話!”施蘿特貝克夫人頗有同感, “發生了這種事,我們總不能只是氣得發抖吧。” 這個時候,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笑得發抖。

“你們倆倒是說說,”奶奶叫道,“你們的傻笑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好,”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先生與南瓜毫無關係。這事是我和賽伯爾幹的。”

奶奶被弄得稀裏糊塗: “你說什麼?你倆摘的?” “我們把它喂瓦斯蒂了。誰曉得你會把這些玩藝兒點數呢。”

“我自有道理,”奶奶答道,“無論如何,我辛辛苦苦種南瓜,不是給瓦斯蒂吃的,你們要明白這個理。”

“瓦斯蒂對南瓜並不怎麼感興趣。”賽伯爾回答奶奶道,“其中的一個,它轉眼就把它吃了,另一個呢,奶奶你當時在旁邊看著就好了——另一個被它用來玩起了嘴球,我告訴你奶奶,可有趣了……”

“耍嘴球! ”卡斯佩爾在一旁如同被馬蜂蟄了一口似地 大叫起來,“耍嘴球!!”

賽伯爾的講述使他茅塞頓開。

“施蘿特貝克夫人您想知道,是誰從桌上拿走了水晶球嗎?您准會大吃一驚!”

卡斯佩爾飛奔出門,朝園子跑去。施蘿特貝克夫人、賽伯爾和奶奶緊隨其後也趕到園子裏。

“他在幹什麼?為什麼爬進瓦斯蒂的狗棚?賽伯爾?”

卡斯佩爾已經鑽進狗窩不見了人影。

“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賽伯爾說。

這時,大夥兒聽到狗棚裏傳出乾草被翻得“刷啦刷啦” 的聲音,又聽得卡斯佩爾大叫: “找到了我找到它了”

他腳朝外,頭向裏,倒爬出了狗棚。他雙手捧著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寶貝疙瘩魔法水晶球。

“就是它吧?” “沒錯,就是它!” 施蘿特貝克夫人熱淚奪眶而出。

“想不到生活中竟有這樣的奇事,鳴,嗚嗚,想不到瓦斯蒂,我的乖乖狗瓦斯蒂……”

“瓦斯蒂肯定把它當做南瓜了,”卡斯佩爾解釋道,“您可不能生它的氣,責怪它呀! ”

“我怎麼會呢! ”施蘿特貝克夫人抽抽噎噎地說道,“它沒有試著把它吃掉,那已是萬幸了。那樣,它會把滿嘴的狗牙都蹦掉,我的可憐的小狗狗呀。”

她把球兒舉起,對著陽光端詳道:“沒有裂痕,也沒有劃跡……只不過它裏頭徹底渾濁了,這是瓦斯蒂把它從客廳裏滾出來的緣故。要用它得等上好幾天一這對於我來說。,小事一件。” ‘施蘿特貝克用晨服的花邊擦幹睫毛上的淚珠。

“現在水落石出了。”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既沒有偷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也沒有偷奶奶的南瓜,那員警也就不能無端懷疑他了! ”

“所以! ”賽伯爾叫道,“我們得趕快把霍琛布魯茨從藏身處接出來!他在馬鈴薯地窖裏蹲得太久了! ” “在哪裏?”奶奶沒聽清。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兩天來與霍琛布魯茨一起經歷的事情一一道來:霍琛布魯茨怎樣痛下決心改邪歸正,以及他倆如何試圖護住他,不讓狄姆莫瑟爾先生把他抓走。

“那還在這裏磨蹭什麼呀!奶奶叫道,“設身處地想一想,從早晨起就蹲在馬鈴薯地窖裏一這不跟蹲在消防隊停車房裏滋味差不多嗎?”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轉身向家中猛跑。 家中園子的後門敞開著,匆忙中他倆也沒多加留意。 他倆衝進家門高喊著:“霍琛布魯茨先生!全部圓滿解決了 !您可以出來了!”

在馬鈴薯地窖的門前他倆愣住了一門鎖被撞開了,看樣子是從裏往外使勁猛撞造成的。

“糟糕”卡斯佩爾說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倆踉踉蹌蹌沿著階梯跑下去,在地窖裏閃處張望。 “您聽見我們的聲音了嗎?霍琛布魯茨先生! ”沒有回答。

“您用不著害怕,是我們呀!”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裝馬鈴薯的空麻袋統統扔到一旁。他倆找遍了每個角落,每個縫隙。

地窖裏沒人。 忽然他們發現牆上寫著幾句話。 那是用一塊煤炭劃拉出來的,字體粗大笨拙,難以辨認。

我經仔細考慮,決定上美洲去找金礦,別生我的氣,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霍針不魯刺

他們離開森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在鎮邊的第一盞路燈下,霍琛布魯茨正要與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告別,突然他發現在附近的一處建築工地籬笆上,掛著一塊老大的佈告牌。

“見鬼啦! ”他叫道,“要麼是我李子燒酒喝多了。要麼就是我的眼睛花了,那上面不是我的像嗎?”他指著那塊佈告牌,”或者那是別人的像?”

“怎麼不是?”卡斯佩爾說道,“就是瞎子站在它的背面也能看得出,那就是您哪!”

“那麼” 霍琛布魯茨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活見鬼!”

“沒什麼,”賽伯爾說,“那肯定是早先懸掛的通緝令吧!”

“狗屁通緝令!”霍琛布魯茨惱怒至極,“員警為什麼還不把它拿掉,都是些臭氣熏天的混飯吃的傢夥!”

他們走到近處再看看佈告牌,卡斯佩爾驚嚇得幾乎要閉過氣去。

“普一普魯琛霍茨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這東西是今天新貼上去的! ”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貼的?”卡斯佩爾指指右上角的日期,說道:“真讓人摸不著頭腦了!昨天剛剛釋放,今天就又公開通緝,這簡直是在開愚蠢的玩笑嘛! ”

一行人湊過去仔細閱讀佈告上的內容。這通緝令是由狄姆莫瑟爾先生用黑色粗筆寫在一張白的包裝紙上的:

為及時通緝,火速捉拿

大盜霍琛布魯茨

特發此令:

該犯全附武裝,累犯前科。其特徵:戴黑色強盜帽,帽插一根上端三分之一彎曲之野雞翎。長終腮鬍。該犯系臭名昭著之危害公共安全罪犯,現涉嫌犯有下列罪款:

1、 昨夜至今晨之間潛入寡婦鮑爾蒂恩庫娜‧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中行竊。

2、 盜走該寡婦私有無價之寶(椰子般大小之天然水晶球一個)。

3、 號召全縣市民協助捉拿此賊,相關事宜將按協助者願望秘密處理。

 

霍琛布魯茨雙手抱住腦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那畫像下面的黑色文字足足念了三遍,他才相信當局真的在通緝他。這下子他暴跳如雷了:

“狄姆莫瑟爾搞什麼鬼,寫這麼一通狗屁胡說的東西!我如果踏進過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一步,讓我遭天打雷劈!別人不清楚,警方應該清楚嘛!他媽的,否則要員警幹什麼!”

卡斯佩爾試圖給他打打氣:

“如果不是您偷的水晶球,那肯定就是別人幹的了。賽伯爾和我盡一切努力,幫您弄清事情的真相!”

霍琛布魯茨激動地拉著兩個小朋友的手,不停地千恩萬謝。

就在這當兒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員警分隊長狄姆莫瑟爾先生騎著自行車正拐彎過來。

“快!” 卡斯佩爾對霍琛布魯茨說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看見您!我們還沒有跟他說清您的問題!——否則,他會就地逮捕您! ”

霍琛布魯茨趴下身來,兩肘著地,脊樑拱起。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如同坐板登似地坐在他的背上,他們背靠著工地的籬笆。狄姆莫瑟爾先生發現了他倆,從車上下來,打開電筒朝他倆照去。

“是你嗎,卡斯佩爾?” “沒錯,是我。” “賽伯爾也在嗎?”

“為什麼要問呢?”賽伯爾說道,“哪裏有卡斯佩爾,哪裏就有我。”

“那就好。”狄姆莫瑟爾先生關掉電筒,“奶奶正為你倆擔心得要命呢。”

“為什麼?”卡斯佩爾問。

“因為從今天早晨起就不見了你倆的蹤影。” “不見了誰?卡斯佩爾和我?”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下子失去了耐心。 “你們沒有看到通緝令嗎?看一看就會知道,大盜霍琛布魯茨又潛入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偷竊!如果那傢夥再把你們弄走,後果真不堪設想—–你們倆個人就要吃大苦頭!“

“您不是看見我倆好好的嘛! ”卡斯佩爾答道,“再說您怎麼就一口咬定是霍琛布魯茨幹的呢?有人親眼見到他偷走了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了嗎?”

“看沒看到無關緊要,案情是明擺著的,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唯一的作案人。水晶球不見了,警方問也不用問,盜竊者就是他。誰會有作案動機進入施蘿特貝克家?就只有他!”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試圖駁斥狄姆莫瑟爾先生:“偏偏這事我們知道得更清楚!我們向您保證,霍琛布魯茨與偷竊水晶球事件毫無關聯,他是清白的!”

“瞎說一氣。”

狄姆莫瑟爾先生不讓他們說下去,打斷他們道: “趕快回家!回到奶奶身邊去,是時間了,我也該上床睡覺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帶上瓦斯蒂出發,那霍琛布魯茨不管藏在哪里,我們也會找到他,給他以應有的懲罰!這個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否則,上級怎麼會破格提拔我為員警分隊長?!”

他把身上的佩刀弄得豁琅琅一陣響。 “你們願意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向我保證,現在就回 家嗎?”

“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保證!分隊長先生。”

狄姆莫瑟爾先生騎上自行車,猛踩腳蹬騎走了。一直等到尾燈消失了,兩個小傢夥才從霍琛布魯茨背上下來。 “這會兒沒事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這個當年的強盜唉聲歎氣地直起身來,揉著背說: “你倆也夠重的了。那狄姆莫瑟爾至少也得聽一聽你們的話呀!如果他帶著施蘿特貝克家的瓦斯蒂來追蹤我,要不了多久我又得進大牢!這是毫無疑問的!”

“等一等,”卡斯佩爾說道,“不管怎麼說,您也不能再回到林子裏去了!”

“不回林子去哪里呀? ”霍琛布魯茨問道。 “跟我們一起走,”卡斯佩爾出點子道,“躲到奶奶家裏,誰也找不到您。躲在那裏,您有一段時間平安無事,賽伯爾和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去弄清楚施蘿特貝克家的水晶球到底是怎麼回事。”

奶奶坐在窗戶前面織毛線衣。她心裏正擔心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呢。但願兩個小傢夥不要出什麼不幸的事。

奶奶不時瞥瞥牆上的掛鐘。“已經八點半了,到這會兒連一點消息也沒有,這事兒越捉摸越讓人心裏打鼓兒。

她不停地編結著,兩針正,兩針反;兩針正,兩針反。就在這時有人敲窗戶。奶奶心裏一緊,趕忙丟下手頭上的工作。

“是誰呀?”

“是我,奶奶! ”卡斯佩爾在外面應聲道,“今天又回來晚了,您可別生氣呀! ” 奶奶把門打開。

“你們可回來啦,真要把人擔心死了” 卡斯佩爾撲過去,摟住奶奶的脖子連連親吻,吻得她幾乎透不過氣。與此同時賽伯爾和霍琛布魯茨悄悄兒地溜上臺階,進了屋子。

“快停下,卡斯佩爾,停下!” 奶奶聳聳鼻子,從卡斯佩爾的手臂裏掙脫出來。 “讓人等你們到半夜還不夠,這會兒還得聞你的滿嘴大蒜臭!你們又到哪兒逛去啦?

“說來話長,奶奶!明天有的是時間嘛! ” 卡斯佩爾張開嘴巴打了一個長而又長的呵欠,奶奶還以為他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了呢。

“你們倆總得吃晚飯吧!肚子該餓了吧! ” “餓?我們只是困,只想趕快上床,沒別的。” “那好,祝你們晚安! ”奶奶說道,“臨睡別忘了刷牙!我還有幾針結一結也就完了。”

賽伯爾和霍琛布魯茨正在臥室電盼著卡斯佩爾呢。 “奶奶起疑心沒有?”

“奶奶?”卡斯佩爾從裏面拴上門,“奶奶只是發現我吃了大蒜,其他一切正常。”

霍琛布魯茨把他的強盜帽子往門邊的衣帽鉤上一掛, 然後鬆開腰帶,解開馬甲的扣子。 “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 兩個小傢夥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巳經掏出鼻煙盒,往鼻孔裏抹了不少鼻煙。

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

霍琛布魯茨用足全身力氣打了一個大噴嚏。窗玻璃震得刷拉拉直響,電燈也搖來晃去。又聽得奶奶腳步咚咚氣喘吁吁跑上樓來。

“卡斯佩爾! ”她喊道,“剛剛是你打那麼可怕的噴嚏嗎?”

卡斯佩爾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讓聲音聽起來真像重傷風患者。 “請原諒,奶奶!…,看樣子我受寒感冒了。”

霍琛布魯茨仍不停止,接著又打了二個噴嚏 “讓我紿你發發汗? ”奶奶在外面問道,來點甘菊茶。

霍琛布魯茨又打第三個噴嚏。這回,賽伯爾及時地用卡斯佩爾的被子蒙住了他的頭。 “奶奶你聽,不是好多了嘛! ” “唔,是好些,卡斯佩爾。”

奶奶祝卡斯佩爾快快痊癒。兩個小傢夥等呀等,一直聽到她走下樓梯,關上起居室的門,這才把他們的客人從被子下解放出來。

“從現在起您可不能再嗅鼻煙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卡斯佩爾說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您躲在這裏,連奶奶也不能知道! ”

霍琛布魯茨一臉喪氣。

“從現在起,”他對兩個小傢夥發誓道,“你們可以聽到我是多麼輕手輕腳! ”

為了加重語氣,他握緊拳頭。若不是賽伯爾及時拉住他的胳膊,他就一拳擂在桌子上了。

“我看還是睡覺為妙! ”卡斯佩爾提議道。 賽伯爾和他同睡一床,霍琛布魯茨就在沙發上過夜。 “但願這沙發不會太短! ”

“正相反。沙發不短,就是腿長了些。不過這沒關係。明早見! ”

卡斯佩爾熄了燈。他肚皮朝天躺在床上,雙臂交叉枕在腦後,想著他的心事。要想讓狄姆莫瑟爾先生相信霍琛布魯茨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就必須儘快弄清水晶球事件的真相這是毫無疑問的。

“早飯一吃完我們就去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他計畫著,“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能在她家找到什麼能幫助我們排擾解難的東西……”

想著想著卡斯佩爾就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在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園子裏行走。那寡婦在瓦斯蒂陪伴下拖拖遝遝地向他迎面走來,穿著花晨服,穿著氈拖鞋,頭上打滿髪卷,嘴角叼著一枝粗大的雪茄。

她在那裏不停地吞雲吐霧,煙越來越濃,連她和瓦斯蒂都被濃煙遮沒了。忽然一陣風刮走了煙霧,呀!奇跡出現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變成了仙女阿瑪麗絲!她是那樣金碧輝煌光彩耀人,就站在卡斯佩爾面前,向他招著手呢。 瓦斯蒂卻四處不見蹤影。

一條噴火的小龍盤旋在仙女腳下的草叢中。它鼓著鼻孔、園睜兩眼,時不時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和尖嘯聲。 卡斯佩爾沒有那麼多時間顧得上驚奇。 “這個機遇實在是太難得了! ”他叫道,“請問您是否知道,是誰偷走了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水晶球?” 遺憾的是那仙女並不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倒知道另一樁事。”她說道。 “什麼事?”

“我知道你們得怎麼做才能把瓦斯蒂從醜陋中解脫出 “真的嗎?”

仙女阿瑪麗絲和善地向他點點頭。

“喂它一種特殊的藥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什麼樣的一種草呢?”卡斯佩爾急於知道。 “你知道,我親愛的,我只消給你說一個字,注意聽了仙女的這句話還沒有講完,噴火的龍咆哮起來,聲震耳鼓,把卡斯佩爾吵醒了。原來是霍琛布魯茨在沙發上打呼嚕,那響聲似乎要把整整一座橡樹林全部鋸倒劈光一般。

奶奶年髙,夜裏睡覺容易驚醒,這時跑上樓來敲門: “醒醒,卡斯佩爾!你想用呼嚕把我吵死不成?”

“我?”卡斯佩爾問。

“不是你就是賽伯爾!是不是你把傷風傳染給他了?” “很可能,奶奶,你感到意外嗎?” “這個家,很快就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會讓我感到意外的了,”奶奶說道,“你能不能幫我想想主意,怎麼才能在鼾聲震天中睡得著覺?”

“你可以用棉花球把耳朵堵上,”卡斯佩爾說道,“或者服用安眠藥。碗櫥裏不是有纈草滴劑嗎?”

“纈草滴劑?好主意,我來試試。要是到明天早晨賽伯爾還不好,那就得看醫生。”

卡斯佩爾聽到奶奶遠去的腳步聲,心中感到高興。其實他自個兒也需要纈草滴劑,因為霍琛布魯茨的呼嚕正打得有勁呢。

卡斯佩爾雙手捂住耳朵,所幸的是費了許多時間還是睡著了。遺憾的是仙女阿瑪麗絲再也沒有出現。他是多麼想聽一聽她說的到底是一種什麼草藥啊。

卡斯佩爾一驚,嚇得說不出話來。能扔下賽伯爾不管,自己開溜嗎?絕對不可以!永遠不能!隨大盜賊怎麼去處置吧,豁出去了!

“你們好哇,兩位捕盜專家!”霍琛布魯茨蹲到卡斯佩爾身旁’搭搭賽伯爾的脈搏。

“我們試試,讓他醒過來。”他從褲兜裏掏出鼻煙盒, “這玩意兒,知道吧,常常有奇效。” “是嗎?”

霍琛布魯茨在賽伯爾鼻孔裏塞滿鼻煙。 “注意看,它怎麼起作用!”

沒到兩秒鐘,賽伯爾打了一個極響極響的大噴嚏,緊接著噴嚏不斷,仿佛要從體內把他撕成碎片似的。 卡斯佩爾抓住他的雙肩拼命搖晃。 “啊嚏! ”賽伯爾艱難地吸著空氣,“我肯定是得了重傷風吧,卡斯佩爾!啊嚏!啊一一嚏丨”

卡斯佩爾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他。賽伯爾揩揩鼻涕揉揉眼睛,這才發現了身旁的霍琛布魯茨。 “怎麼是您! ”

“如果你不反對,正是本人!那麼現在跟我好好說說, 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嗐!” 卡斯佩爾繞開話題道:“我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個意外,您懂嗎? 一個愚蠢的意外,霍琛布魯茨先生……”

“那麼這個沙袋,還有這絆腳索怎麼解釋?”大盜用一陣不屑的冷笑打斷了卡斯佩爾的話,“我已經在附近觀察你們好一會兒了,我想你們今後最好還是別幹這種事。”

“什麼事?”卡斯佩爾儘量裝著沒事人似地問道。“給我設圏套啊!第一,這樣做定會落入別人的眼…..”

“落人眼睛還算好的,”賽伯爾搶著說道,“它會落到頭頂上那麼第二呢?”

“第二,以魔鬼和它姥姥的名義起誓,我再說一遍,從昨天起,我就是一個和平市民了。你們為什麼還想讓沙袋砸在我的頭上,砸在我這個不壞的,上年紀的,早先的大盜賊的腦瓜上呢?”

到了這種時候,霍琛布魯茨還在拿他倆尋開心!“您不要裝瘋賣傻了! ”卡斯佩爾叫道,“賽伯爾和我對您的所作所為知道得分毫不差,霍琛布魯茨先生! ”

“警方對情況也一清二楚!”賽伯爾說道。 霍琛布魯茨一臉茫然:“我真不知道你們指的是什麼。

“那就想想昨天晚上吧! ”卡斯佩爾提醒道,“我只消說:螞蟻窩! ”

霍琛布魯茨以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他。 “你是說那六把手槍的事。”

“至少還有七把刀子! 此外還有兩桶火葯,難道您忘記了嗎?霍琛布魯茨先生?”

霍琛布魯茨一拍自已的大腿。

“如果指的是這些事,你們可以放心! 呵呵呵…。

“您還笑!” 卡斯佩爾發火道,”這事我們認為一點也不好笑。”

霍琛布魯茨依然大笑,直笑得淚珠從面頰上滾滾而下:發自內心的、名符其實的當年的強盜淚。

“我把所有的火藥挖出來的目的,是把它們徹底銷毀,我再說上一遍! ”

“銷毀?”賽伯爾問道。

“做一個誠實守法的人不再需要槍、刀、火藥了,這些都沒用了,懂嗎?”

大盜賊的這番話能相信嗎? “您把那些火藥理掉了?”

“眼下還沒有,霍琛布魯茨道” “昨天晚上天太黑了。”

“這會兒呢,卡斯佩爾問。”

“現在我們就來收拾它,霍琛布魯茨答道,“起來,跟我走! ”他用肘碰碰他倆的背,“起來,開步走!“

一行人無須走很遠。走不了多少步他們就來到一處林間空地上,低窪處就放著那兩桶火藥。 “就在這兒,”霍琛布魯茨說道,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來個一了百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這時腦袋低垂,心裏直打鼓。就是,落到霍屯督人手裏,也不見得比這更恐怖。大盜賊究竟會拿他們怎麼樣呢?反正不會有果子吃。

“你們看到條灰色的索子了嗎,那邊林子的地上?”

“看到了。”卡斯佩爾目光捜索一陣子說道。

“這是導火索,直通火藥桶。我正想讓它們飛上天呢, 趕巧你們兩位偉大的捕盜人插了進來。真是好運氣。” 卡斯佩爾一聽,臉都嚇白了。 ‘

“怎麼,您想把我們炸上天?”

“胡說! ”霍琛布魯茨叫道,“只是讓你們一起看我放焰火,別無它意!”

兩個小朋友聽從指揮,在他的身邊趴了下來。“臥倒,肚皮貼地!”在用火柴點著導火索的另一端前,他又再三叮囑道。伴隨著嗤嗤的響聲,一股藍色的火苗飛快地從草叢中向火藥桶竄去。

“埋下頭去!”

霍琛布魯茨按住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後腦勺,按得他倆的鼻子貼著苔蘚。

一聲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如同十二門大炮同時發射。土塊和木片在空中飛舞,劈裏啪拉落下來。

等到兩個小傢夥把頭抬起來的時候,火藥桶早巳不見了蹤影,所留下的只是草地上的一塊光禿禿的黑斑。

“所有的火藥都被銷毀了嗎?”卡斯佩爾問。 “一丁點兒都不剰了,“霍琛布魯茨保證道,“你們倆現在總該相信,我已下定決心告別強盜生涯了吧! ” “現在信了。”賽伯爾說道。 “那麼你呢,卡斯佩爾?” “毫無疑問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到此為止,一切都清楚了。然而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有待這個當年的強盜去解決。

“不知道狄姆莫瑟爾先生肯不肯相信我?”

“肯定會的!”卡斯佩爾說道:“施蘿特貝克夫人會向他報告有關火藥的事情,假如他沒有親眼觀察翻您銷毀火藥的經過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霍深布魯茨問道: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他透露了施蘿特貝克夫人那個奇妙的魔球的功能。

“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寶貝,我得說: ”為了讓施蘿特貝克夫人客廳裏的人能夠聽清他的說話聲,霍琛布魯茨撓撓左耳根,清清嗓門,大聲地喊叫道:

“正如你們所觀察的,尊敬的朋友們!我已經把我所有剩餘的火藥徹底銷毀了! 下面請各位注意,卡斯佩爾、賽伯爾和我將如何處理刀子和手槍!如果你們仍然把我看成是一個強盜,那就是你們的不是了!說到底,我再說一遍,人嘛總是有羞恥心的,不是嗎?特別是您,狄姆莫瑟爾先生,您不可忘記這一點哪怕您當一千次的員警! ”

然後他向兩個小朋友招招手,說道: “我們走!讓他們瞧瞧!”

他們一起前往強盜洞。裝著刀槍的麻袋就放在橡木門背後伸手可及的地方。霍琛布魯茨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帶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穿過森林與灌木叢,朝沼澤邊緣走去.。

“緊緊跟在我身後,”他告誡他倆,“這兒的小路和獨木橋都很窄很窄,有些人踩一個空,結果就陷人泥淖,遭了滅頂之災,就好像世界上從來不曾有過這個人似的。如果說有人能在這裏出入自如的話,那就是我,霍琛布魯茨!”

“但願平安無事! ”賽伯爾心想。賽伯爾連吐三口唾沫,以求上蒼保佑平安。

他們緊跟霍琛布魯茨走進沼澤地帶忽閃忽閃的小道。

有的地方地面咔吊亂響。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把他們陷住。

有時,水會漫進他們的鞋子裏。不過,每次都化險為夷, 重新踏上結實的土地。

在一個水深發黑的孤零零的池沼旁,二人停住了腳步。

“從這裏開始吧!”. :

霍琛魯茨從他的麻袋裏掏出一把刀子遞給卡斯佩爾。

“扔掉它!”

“扔三回才解氣!”

卡斯佩爾伸直手臂,手一鬆,刀子落下。沼沼裏固嚕咕嚕直泛水泡,那把刀子永遠永遠不見了蹤影。

“誰想要,有本事就來撈。現在換一個地方!”在霍琛布魯茨的帶領下,他們在沼澤地四處穿行。從這個池沼到那個池沼、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輪流扔刀槍。每一個池沼都是外人無法到達的地方。

“扔啊!”他倆喊道:“扔啊,至少扔三次! ”隨著他倆的喊聲,黑色醬油似的泥淖咕咚咕咚地冒著泡泡。

往後怎麼辦

把袋子裏的武器扔完還真花了不少時間。然後,大夥兒一起回到森林裏的強盜洞。

“知道嗎?”霍琛布魯茨說道’ “這會兒我們得生個火,把襪子和鞋子烤烤乾,再說我的肚子餓得不行! “我們也是。”卡斯佩爾說道。“好極了!”霍琛布魯茨拍拍肚子,“我相信就會有東西來填滿它了。”

離強盜洞不遠的地方長著好多棵老橡樹,其中一棵老得盤根錯節。

“想讓我給你們看幾樣東西嗎?”霍琛布魯茨按按樹幹上一個特別的地方,一處樹皮就像櫥門一樣自動打開了。裏面簡直是一個儲備日常食品的小倉庫:裝滿豬油的沙鍋、熏板肉、一些罐頭醃豬肉、好幾袋麵包乾、六圈義大利式“薩拉米”香腸、七大塊乾奶酪,還有八、九條熏鯡魚。

“那些瓶子裏裝的是什麼?”

“那是李子燒酒,”霍琛布魯茨說道,“瞧,洋蔥和大蒜有的是,還有胡椒粉和大辣椒,想拿多少儘管拿!”

接著他又從附近的一個灌木叢裏拉出一個煎鍋來,然後升起篝火,掛起鞋襪以便烘烤。

“現在我來給大家做一份地道的強盜餐。”霍琛布魯茨摸摸腰帶,一下子愣住了。 “怎麼回事?”卡斯佩爾問道。“我連一把刀子都沒有了……” “拿我的去用吧,很樂意借給您!” 霍琛布魯茨用卡斯佩爾的小刀把配料切成小塊,放入煎鍋。一起翻炒,很快,林子裏就彌漫起令人垂涎的香氣。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們幾乎等不及霍琛布魯茨把煎鍋從火堆上移開。煎鍋終於移開了,霍琛布魯茨又把一瓶李子燒酒放到野餐的地方。“祝你們胃口好! ”

吃這份強盜大餐就得用手指去抓。那味道特別特別美。奶奶是一個烹調的能手,這一點大夥一致認同。可是哪怕是頂頂重要的節日裏,她也不曾給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做過如此的美味佳餚啊。有這麼多的洋蔥,這麼多的熏板肉,尤其是這麼多的大蒜!

“這真使我驚訝。” 卡斯佩爾在大啃大嚼的間歇抽空說道: “您竟然願意放棄綠林生涯,霍琛布魯茨先生! ”

“這事很好解釋! ” 霍琛布魯茨啜一口李子燒酒。

“當然囉,強盜生涯嘛也有愜意的一面。林子裏空氣清新,能使人年輕健康,日子也不單調。只要不蹲大牢就能過著野性十足的無拘無束的生活,可是……”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又喝上一口李子燒酒。

“說白了吧!長時間幹這活緊張得讓人受不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樁事比總是扮演一個壞蛋的角色更讓人生厭的了。總是幹一些罪惡勾當,哪怕你不是刻意去做也罷。去襲擊老奶奶們囉,偷自行車囉,在員警面前東躲西藏囉,實在是消耗體力折磨神經!這是實話,你們得相信我……再說……”

霍琛布魯茨一揚脖,又灌了第三口酒。

“我對強盜生涯已經厭煩透頂!我很慶倖,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再說一遍,對此我由衷地高興!”

“那麼往後怎麼辦呢,”卡斯佩爾問道,“對於您的前途您作何打算呢?”

“那還沒有呢,”霍琛布魯茨說道:“總會想到什麼主意的吧。”

他們把鍋裏的東西吃個精光,然後熱烈地討論起什麼樣的職業今後對霍琛布魯茨最為合適,可是想有個結果還真不容易,這是因為,第一,除了強盜營生外,他從來沒有學過別的。

“再說,”霍琛布魯茨道,“最好能在林子裏找個工作幹,這個工作不要太重,而且還能帶來點兒樂趣。”

當伐木工?想都不要去想;挖泥炭?免談;採石場幹活? 不幹不幹。

“可供選擇的職業不多,“卡斯佩爾說道,“一種迄今為止還沒有發明出來的職業也許對您最合適,霍琛布魯茨先生!比如:

(註)

在苗圃裏當圖畫教員之類…”

“或者您來種植能食用的劇毒食蠅菇?”賽伯爾建議道,“要麼來培植罐裝雞油菇?”

“這個主意倒不賴,”霍琛布魯茨嘿嘿地笑著,“我還能製造莨菪毒醬呢。’’

“做熏山鷸糞供應市場……” “做鵝卵石奶油……” “做臭羊肚菌粉去賣……” “製造螞蟻卵燒酒……”

“要是你們問我的意見嘛,有個工作又輕鬆又有趣,” 卡斯佩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先生,您在野獸出沒的小徑上擔任扳道工最好,您來扳道,野鍺糜鹿,各行其道!這個工 作有前途,頂多千上一年半,就能提拔到獸徑扳道工工長的重要崗位上!”

(註)以上的有關職業的談話都是笑談。

三個人在那裏胡扯亂談,直到想不出什麼新的花樣為止。然後一起放聲高唱強盜歌。唱累了,霍琛布魯茨就給他倆講述他的冒險行徑,以及他怎麼怎麼有運道,常年累月地牽著員警的鼻子轉等等。 他講得又緊張又好玩。

講得眉飛色舞,聽得津津有味,誰也沒有發現時間過得很快。

一下子就到了傍晚,林間暮色沉沉。霍琛布魯茨說道:“我想,你倆該冋家了!否則又會生 風波!我們把鞋子襪子穿起來吧,把篝火徹底滅掉。我送你倆回城,這樣你們就不會在半路上落人強盜之手了。呵呵, 呵呵呵呵 ”

剛才的這番激動實在沒有必要。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要拔腿飛奔追趕強盜,卻見霍琛布魯茨主動返回了園子。 他推著狄姆莫瑟爾的自行車,把它斜靠到長椅上。

“您忘了上鎖了,分隊長先生!我想,還是幫您把它放進來好。”

說完,他摘帽為禮,作最後告別。 狄姆莫瑟爾先生如同挨了一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時間長達半分鐘又三十七秒,才緩過勁兒來開口說話。雖然他是一個恪盡職守的官員,而且又在執行公務,他還是向奶奶說道:“勞駕,奶奶,我想來杯燒酒。”

“是啊,燒酒能穩神定驚。”奶奶說道。這會兒她也想來上一口。當她急急回屋拿酒的當兒,狄姆莫瑟爾先生轉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

“快到施蘿特貝克夫人家去,”他交待任務道,“告訴她,我隨即就到。這段時間裏讓她從速準備好,等我一到,立即開始追蹤強盜!”

他想把自行車鎖上,可是摸遍上下所有的!口袋也不見鑰匙的蹤影。他一想,乾脆用根繩子把它綁在長凳上。 “打它24個結,總不會再被人偷跑吧。”警長嘀咕道。 好不容易打完結,他才往屋內走去。 “祝你酒興好!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他的背影喊道。 然後他倆走園子後門,抄近路,朝施蘿特貝克夫人家撒腿飛奔。不過在經過園子角落的肥料堆旁時,卡斯佩爾一眼瞥見了南瓜。他立住了腳。

“不知瓦斯蒂愛吃不愛吃?”

“為什麼不愛吃?”賽伯爾說道,“現場試驗重於紙上談兵嘛! ”

他們摘了兩個最小的。奶奶早已把所有的南瓜點了數,這一點他們毫不知情;這些都是非同尋常的南瓜,奶奶對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述真不賴。

施蘿特貝克夫人仍是一如既往。兩個小傢夥足足按了六七次門鈴,她才懶洋洋過來開門。她臉上雖然留有痛哭過的痕跡,然而總體上說來她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又帶來什麼新的藥草給瓦斯蒂吧?” 她這會兒說話鼻音很重,就好像患了枯草熱病,鼻子發了炎。

“哪里,”卡斯佩爾說道,“我們受警方委託而來。狄姆莫瑟爾先生需要您的支援!請聽著,以下我們傳達他的指令……”

施蘿特貝克聽完事情的原委,雙手舉過頭,使勁拍了一下巴掌。雖然她是一個“國家考試合格的千里眼專家”, 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對於這等大事她事先毫不知曉。

“世道如此,世事難料,幹我這一行也是如履薄冰啊。” 她歎息道。

她毫不猶豫地表示,將盡全力支持狄姆莫瑟爾先生。

動用水晶球,小事一樁,不足掛齒。說完她拖拖遝遝走回屋去,兩個小朋友跟在她的身後。

在過道上,瓦斯蒂迎了上來。它快活地吠叫著撲過來,張嘴咬他倆的手。

“你能不能懂點規矩!”施蘿特貝克夫人罵道,“這可不是一條乖乖狗應有的舉止。”

當施蘿特貝克夫人進屋開櫥取水晶球的當兒,兩個小傢夥留在過道裏,和瓦斯蒂呆在一起。

“瞧,我們給你帶來了一樣東西,”卡斯佩爾把一個小南瓜舉到瓦斯蒂面前,“怎麼樣,來嘗嘗!”

其實,瓦斯蒂巳經吃得太飽太多了。剛才它已吃了十八個馬鈴薯丸子,外加佐餐的蒸青豆莢兒和黃瓜沙拉。一開始它只是在南瓜四周嗅嗅聞聞,當然,為了不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掃興,它還是張嘴去咬。

“怎麼樣,味道如何?”

瓦斯蒂發出一陣驚喜的“汪汪”聲,那意思是:“唉呀呀!這真是美味哩!”然後它就大嚼起南瓜來,嚼得“咯嘣咯嘣”直響。

“瞧這兒! ”賽佑爾說道,“這兒還有一個呢! ” 瓦斯蒂嗅嗅第二顆南瓜。這一次它不張嘴咬了。它實在是太飽太飽無法下嚥了。它只是用嘴尖輕輕地撞著它玩兒。它竟然熟練地把小南瓜玩得團團轉,頂出走廊,滾出門外,蹦進園子,一直滾到離它的棚屋不遠的地方。

“看哪!”賽伯爾喊道,“瓦斯蒂在耍嘴球啤!它馬上就要射門了!”

狗棚前,瓦斯蒂放慢了速度。它拱嘴瞄準著,撲地一個猛撞,小南瓜竄進了棚門。 “好球! ”

儘管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拼命鼓掌叫好,可瓦斯蒂卻並不因此重新來一遍它的絕活兒。它再也不理他倆,獨自爬進了棚子,併發出一陣嗚嗚聲,好像在說:

“這會兒我想安靜一陣子了,汪汪!我得小睡片刻

兩個小朋友當然想得出它要表達的意思。、

“走吧! ”卡斯佩爾對賽伯爾說,“我們到施蘿特貝克夫人那裏去。”

客廳裏的窗簾依然低垂,照明只是靠一根點燃的蠟燭。這枝蠟燭插在那張佈滿罕見圖案和符號的圓桌中央,旁邊是那個黑色天鵝絨枕頭和那顆神奇的天然水晶球。借助這顆水晶球就能夠觀察到方圓十三裏之內在露天底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直到現在為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還只是聽說過這個寶貝,從來沒有見過它呢。

“看起來,”卡斯佩爾一見之下思索道,“它和奶奶的小南瓜挺像嘛。只是水晶球是藍色的,我們的南瓜是綠色的而已。”

確實如此,奶奶種的特種南瓜和施蘿特貝克夫人的魔球還真是容易混淆呢。

狄姆莫瑟爾先生讓人等了好一陣子仍不見人影。兩個小朋友真是弄不明白,他怎麼還不露面。是不是半路上他遭到大盜霍琛布魯茨襲擊了呢?

“讓我們來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

她坐到圓桌旁,開始轉動放著水晶球的黑色天鵝絨枕頭。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沖出去開門,門外站著手扶自行車的狄姆莫瑟爾先生哩。只見他面色紅如蒸蝦,吁吁直喘粗氣,就像一台老舊的蒸汽機。

“那24個結,實在是太難解開了,”他喘息道,“往後,我想打上3個結也就可以了。” 他從口袋旱掏出繩子,四處看看。 “這兒哪里可以綁車子?”

您把車子停靠在瓦斯蒂的棚子旁不行嗎?”卡斯佩爾建議道。

“說得對,“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放那兒最保險,連霍琛布魯茨都不用擔心。而且用不著綁繩子。”

在客廳門口,他受到施蘿特貝克夫人的歡迎。她叫道: “您終於大駕光臨了! ”然後她給他沏上一杯茶。

“多謝! ”狄姆莫瑟爾說道,“先不忙喝茶,最好立即開始追蹤盜賊。現在每分鐘都是珍貴的!”

他坐到天然水晶球旁。施蘿特貝克夫人在圓桌對面坐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站在狄姆奠瑟爾先生背後,越過他的肩膀往下看。

“那就開始吧!“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她的尖尖的手指拉住枕角,先是向左轉了轉,接著略略向右轉了轉,動作輕緩,小心翼翼。魔球開始變亮,裏面泛出點點乳白色微光,就像一陣輕煙薄霧飄散開來。“您打算從哪里追蹤起,警長先生?”狄姆莫瑟爾先生撓撓後腦勺。

“從穿過強盜林的小路開始吧,那條小道直通他的老巢。”

施蘿特貝克夫人將枕頭向右大偏轉。輕煙消失了,球裏出現了森林的圖像。開始時有些模模糊糊,不過很快就變清晰了。

“強盜林!”賽伯爾驚異至極,“那兒是小道……看那兒,那兒有個大轉彎……”

“清清楚楚!”卡斯佩爾叫道,“轉過彎去有條羊腸小道,直通老石十字架~~從那兒往下走,就到強盜洞! ”

施蘿特貝克操作魔球十分熟練。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有一種感覺,似乎親身順著林間小路在往前跑,穿過複盆子和黑莓叢,跳過樹根、石頭以及藤藤蔓蔓,越過疏疏密密的草木,前面就是藻溪橋了一再往前幾步,馳們就發現了霍琛布魯茨。他正邁著大步走在歐石南草叢裏呢。這下子 他們可跟定他了。

“噓一一’’卡斯佩爾填,“他似乎在唱什麼躍呢。-” 大盜賊的歌聲雖然遙遠,但是歌詞的每一個字都聽得真切。歌詞只有一節,霍琛布魯茨反來復去唱著它:

綠森當強盜, 快活東逍遙, 咳喲咳,樂逍遙! 可我下決心’ 洗手不幹了’ 一二三,不幹了!

一切成過去了!

狄姆莫瑟爾先生面色慍怒地聽了一會兒,然後嘟囔道:“一派謊言,想讓我們員警相信,呸,唱破嗓子也不管用!”

大盜賊邁奢大步朝他的老窩走去。他來到洞前,扯掉狄姆莫瑟爾釘在入口處的木板條,開了門,身影消失了。

有什麼可說的呢?釋放證明上寫得明明白白,釋放後回到“原先固定住所”。

“我們等著瞧他下一步如何動作。”狄姆莫瑟爾先生怒氣衝衝地說道。

遺憾,魔球的威力無法到達洞內,無法觀察到大盜賊入洞以後的行為。

靜了一會兒,又聽到響動—–似乎有人在大聲打呼嚕,於是大夥兒斷定,那傢夥倒頭大睡了。

以下的好幾個小時,大家又緊張又激動。施蘿特貝克夫人用茶、乳酪餅乾和蔥油糕餅招待大家。等呀等,直到林子裏暗下來了,才見霍琛布魯茨走出洞來:

出洞以後,他打了一個大呵欠。又掏出一撮鼻煙,揉揉鼻孔,打了幾個響噴嚏。接著,他從灌木叢裏取出一把鐵鍬,往肩上一扛。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走到一個大螞蟻窩前站住了。

真幸運,這時候月亮出來了!

雖然天色很暗,由於有月光,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霍琛布魯茨用鐵鍬挖掘的土堆並不真是一個螞蟻窩,而是他營造和偽裝的! “

瞧,他從裏面弄出兩個火藥桶和一隻鐵皮箱。… 他打開鐵皮箱,從裏面拿出好幾把手槍,至少七把刀子,然後把這些刀槍槍塞進一個大麻袋裏。

就在這時,一陣黑雲遮住了月亮,水晶球這時暗下來了。後來,無論怎麼努力,再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卡斯佩爾、賽伯爾、施蘿特貝克夫人以及狄姆莫琴爾先生對大盜賊的行動已經觀察得夠多的了,這會兒他們堅信無疑,那霍琛布魯茨就是在夢中也未曾想告別強盜生涯。

“和平的市民根本用不著槍械火藥,”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再說他擁有那麼多刀刀槍槍,想幹什麼?扳扳兩根手指頭就能算出來了! 眼下的局面十分危險! 明天上午,我要把所有情況書面記錄在案,下午我就作出決定對他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這個傢夥一定會碰個頭破血流。

他戴上頭盔,然後對施蘿特貝克夫人發話道: “明天繼續監視大盜賊,這件事情很重要,我不想讓他從我們手中漏網。

“您的話我堅決照辦。” 施蘿特貝克夫人保証道,”我會把鬧鐘調整到清晨四點。

狄姆莫瑟爾先生對霍琛布魯茨的進一步行動最早也得第二天下午才會開始,這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不能稱心如意。那大盜賊武裝到牙齒,這段時間內,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罪惡勾當!

回家的路上,兩個小傢夥邊考邊商量,制定出了一個捕獲霍琛布魯茨的計畫。

“我們兩次親手逮住過他,卡斯佩爾說道,“這回我們再來第三次!”

第二天二皁天還沒亮,他們就從家裏溜了出來。卡斯佩爾背著一口袋的沙子,賽伯爾腋窩裏挾著奶奶晾衣服的繩子。

晨曦初露時,他們已在林子裏匆匆行進。他們渡過沼溪,從老石十字架附近一閃而過。

直到強盜洞近旁他們才停下腳步。那裏的小道兩旁,一左一右長著兩棵粗大的老山毛櫸樹。這裏就是設置圈套捕捉強盜最合適的地方。

“開始行動!” 卡斯佩爾說道。

在賽伯爾的協助下,他爬上了左面的一棵山毛櫸樹。一根樹枝正好橫過下面的小道。卡斯佩爾沒著這根樹枝小心翼翼爬到小道上空。這時賽伯爾把奶奶的晾衣繩的一端向卡斯佩爾拋去。

“接住了沒有?”

“謝縛,接住了!” 卡斯佩爾答道, “我把繩子從樹枝的另一面垂下來,你把沙袋綁上,明白嗎?”

“糊塗著呢。”

卡斯佩爾又從樹枝上往回滑,然後從櫸樹幹上爬下來。

“幹完了嗎?”

“再等一下,”賽伯爾說道: “為保險起見我多打了一個結……要是這樣還吊不住沙袋,我就是小叭兒狗!”

他倆齊心協力把沙袋拉到高枝上。晾衣繩的另一頭就繞在小路右面的櫸樹樹幹上“多餘出的繩子就繃在地上,做成一根“絆索”。

“你認為這樣一定可以?”賽伯爾問道:“誰告訴過我們,大盜霍琛布魯茨一定會走這條路―?” :

卡斯佩爾有分之百的把握。

“通往強盜洞的小道僅此一條沒有其它的路了”“還有這沙袋,一定可以從上面落下來? ”

“可以試一試嘛!”

“好吧,賽伯爾說道:“比如說吧,霍璨布魯茨從這條路過來了,他沒有發現絆索。他的腳碰上去了,很輕很輕的、就像我們現在的這個動作,喏,會怎麼樣?”

賽伯爾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他的腳尖剛剛觸到”絆索”,沙袋就猛地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帽子上。賽伯爾兩眼翻白。”

“啊喲!”

“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好半天一聲不吭。 “賽伯爾! ”卡斯佩爾喊道,“你怎麼了?我的天哪,你倒是站起來呀!賽伯爾!”

賽伯爾就像遭了雷擊似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賽伯爾!”卡斯佩爾簡直在哀求了,“醒醒吧,賽伯爾! ”

他扯他的頭髮,揪他的耳朵,夾他的鼻子,不見任何效果。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一個粗魯男人的大嗓門:“生擒活捉,幹得漂亮! 呵呵,呵呵呵呵! ”

卡斯佩爾大吃一驚,抬頭一看,霍琛布魯茨出現在面前。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剛剛走到奶奶的院子門前,就聽到一陣自行車鈴鐺響。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員警分隊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全速騎著車子在最近的一個街角拐彎哩。瞧他的架勢:左手又握車把又按鈴,右手捋著他的鬢鬚。陽光照得他制服上的銀扣子直晃眼,靴子和腰帶 熠熠生輝。狄姆莫瑟爾先生給人一種感覺,似乎有人剛剛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打了蠟,仔仔細細拋了光一樣。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知其原委。早晨吃早點的時候,奶奶朗聲讀報,說狄姆莫瑟爾警長由於功勳卓著已於本月一號破格提昇為員警分隊長,小城居民自然無不贊許云云。 ‘‘您好,狄姆莫瑟爾先生!”
兩個小朋友一個揮舞與頂帽’ 一個揮舞闊邊帽向他致敬。
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狄姆莫瑟爾先生!我們祝賀您!”
“謝謝!十分感謝! ”狄姆莫瑟爾先生刹住車,車輪嘎吱作響,然後揚腿下車,“這事兒你們已經知道啦?” “是啊! ”卡斯佩爾說。 “你們對它滿意不滿意?” “對誰?”賽伯爾問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自豪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領章。
“我說的是這第三顆星啊!我的房東馮特米切爾太太剛剛幫我縫上去的。”
“馮特米切爾太太真不錯,真不錯。”卡斯佩爾贊道。賽伯爾也強調,狄姆莫瑟爾先生讓女房東縫上去的這顆星, 帥得不能再帥了。“奶奶看到這顆星也會贊嘆不已的。”卡 斯佩爾說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把自行車往園子籬笆牆上一靠,把藍色制服拉拉挺,把帽盔扶扶正,跟著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進了屋。門沒有鎖上,廚房的窗子大開著,屋裏也沒見奶奶的蹤影。
“可能在園子裏,”卡斯佩爾道,“或者是在洗衣房裏吧。”
兩個小朋友最終找到奶奶時,實在嚇得不輕。老太太僵僵地躺在草地上,兩眼緊閉,鼻尖高聳,雙臂攤開。
“奶奶!奶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彎身向她,“你倒是說點什麼呀,奶奶!你不能應聲嗎?”
“不能。”奶奶虛弱不堪地說,“我暈過去了。’’ 賽伯爾跑去拿澆花壺,卡斯佩爾拖來了水龍帶。就在卡斯佩爾打算扭開龍頭的當兒,奶奶的眼睛睜開來了。在搶救行動開始前的一刹那,奶奶復蘇了。


“卡斯佩爾!”她叫道,“賽伯爾,你們因來了,這下可好。
然後她才發現狄姆莫瑟爾先生也在旁邊。 “您得原諒,剛才我沒有看見您。”她委頓不堪地說道, “人不可能每天都暈厥的,您說是不是?”
她拉拉自己的圍裙,眉頭皺成一團,好像是在拼命回憶什麼事情。
“有件什麼事來著,”她說道,“對,有件事我想對您說,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可是,是件什麼事來著?”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偷偷地向她使眼色,一個拉拉自己的衣領,另一個張開三個手指頭,對著狄姆莫瑟爾。
“你們在幹什麼? ”奶奶問道,“總是這麼鬼鬼祟祟的!” 奶奶總是不明白,卡斯佩爾只好明說了。 “你不是想向狄姆莫瑟爾的提升表示祝賀嗎?”他直截了當地說。
“當然當然,這也是一件事。”
奶奶先是說了一番慶賀的話,接著又陷人了深深的思索中。“還有件事兒來著,”她小聲道,“是有件事兒來著……”
奶奶的冥思苦想進行不下去了,因為就在這時有人在洗衣房內使勁擂門道:
“開門,開門! ”這是一個粗魯的男人的大嗓門,聽上去挺熟悉的,“有人把我非法拘禁在這裏!你們倒是開門哪!我的老天!”

卡斯佩爾、賽伯爾、狄姆莫瑟爾先生和奶奶都好似當頭挨了一棍,人人大吃一驚。怔了一會兒才想起該採取什麼行動。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馬當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拔出佩刀。
“霍琛布魯茨!”他打雷一般地吼道,“您被包圍了!馬上給我出來!不許絲毫反抗!聽懂了嗎?”
“懂是懂啦,”霍琛布魯茨在門後說道:“只是一我出不來呀!卡斯佩爾的奶奶把我鎖在裏面啦! ” “卡斯佩爾的奶奶?” 奶奶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腦袋。
“這下對了!狄姆莫瑟爾先生!這會兒我又想起來了! ’’ 她得意地環顧一下四周,“是我幹的,也許您不敢相信吧?” “不管怎樣,幹得漂亮!”
狄姆莫瑟爾先生將佩刀插回刀鞘,抽出鉛筆,打開記事簿。
“請您報告一下經過,以便記錄在案! ” 奶奶正想打開話匣子,報告她如何不動聲色地讓強盜上了鉤,如何將他鎖進洗衣房,可是霍琛布魯茨打斷了她。
“開門!”他大叫道,“我受夠了!真見鬼,我是從縣城監獄裏釋放出來的!我可以對此加以證明! ”
狄姆莫瑟爾先生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眨眨眼睛,似乎在說,瞧那傢夥竟然把我們都當成頭號大傻瓜。
“別引人發笑了!霍琛布魯茨!您被釋放?還有什麼更離奇的謊言您編不出來?”
“可這是事實!警長先生!您應該相信我!“ 狄姆莫瑟爾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有兩樁事您得弄明白,霍琛布魯茨!第一,從本月一號起我已被正式提升為員警分隊長!第二,我對與您閒聊 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您願意跟誰去亂閒聊好了,就是別來找我!“
“我沒有扯謊! ”霍琛布魯茨反復強調,“您願意看看相關證明嗎?您只要把門打開,我就可以把證明遞給您看!”
狄姆莫瑟爾先生不會那麼快上當呢。為了讓奶奶、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放心,他簡短有力地說:“門當然得關著!”
“怎麼看證明呢? ”霍琛布魯茨問道,“我的釋放證明!”
“門下面有一道縫,有必要的話,您可以把它從下面塞過來!”
“這當然好囉! ”霍琛布魯茨叫道。聽得出他的聲音變輕鬆了,“這真是個好主意!”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再看,從門與門檻的隙縫中,一張折了兩折的紙被推了出來。卡斯佩爾和賽伯你正想彎腰去拿,狄姆莫瑟爾卻把他倆擋住了。

“這是警方的事情!”
他親自彎下腰揀起那張紙,直起身來將它展開,然後開始念。他不出聲,只見髭鬚在顫動。念著念著,他臉上現出越來越迷惑不解的表情。
“那上面說什麼?”卡斯佩爾急於知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解開最衣服上面的一顆領扣,他似乎有些透不過氣。
“這文件是真的。遺憾,我們得放他出來。”他說道。 “霍琛布魯茨? ”奶奶手足無措了。 “他是依照合法手續釋放出來的,蓋章簽字一應俱全。那麼請您把門打開,我最尊貴的奶奶!”
奶奶從圍裙口袋裏拿出鑰匙,猶猶豫豫地插進鎖孔,一面說著:“責任可得由您來負。”門鎖“哢嗒”兩下,栓子拉開。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屏住呼吸。
霍琛布魯茨將門推開,走到空地上。他將強盜帽子向後腦勺推了推,眯起眼睛瞧瞧太陽。
“您是怎麼來到這園子裏的?”狄姆莫瑟爾先生沒好氣地問。
“從園門走進來的。”霍琛布魯茨答。 “您到這兒找什麼?”
“我想到這裏來給奶奶問個好,順便向她道歉。當年 ……我想您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嚷道,“您知道我還知道什麼嗎?只要您稍有觸犯法律的行為,馬上就會把您抓起來送到您這種人該去的地方,那就是牢房!這事是毋庸置疑的!”


霍琛布魯茨側著腦袋。
“您就是不相信我,可是我已經下了決心做一個規矩誠實的人。當年的強盜,如今的好人——我起誓!”
“您還有什麼說的?”狄姆莫瑟爾繼續呵斥道,“快滾蛋吧,早點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霍琛布魯茨把手一伸:“先把釋放證明還給我! ” “拿去吧!”狄姆莫瑟爾先生吼道,“帶著它下地獄去吧!您得時刻牢記警方有足夠的方法與途徑對您的一舉一動加以監視,例如,借助于一位夫人以及她的水晶球的幫助!,,
“難道您還沒有聽見,我已經下決心洗手不幹了嗎?” 霍琛布魯茨問道,“我得向您說幾遍,您才會相信我是當真的呢?再見!祝你們大家幸福愉快! ”
他把釋放證明放進馬甲口袋裏,舉手碰了碰帽沿,便離開了園子。
卡斯佩爾、賽伯爾、狄姆莫瑟爾先生以及奶奶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多少仍有受騙的感覺。突然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鐺聲把大家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我的自行車!”狄姆莫瑟爾先生驚得連鬍子都變了色,“霍琛布魯茨又把我的自行車偷跑了,這已是第二遭了。

一天,卡斯佩爾的奶奶拿著洗衣筐子來到園子裏。她想在屋後拉上曬衣繩,晾上幾件襯衣和手帕。

這是金秋裏一個美好的日子,翠菊綻放,向日葵從籬芭上探過頭來,朝著院子裏問好。園子角落的一堆複合肥料上,一些南瓜快要成熟。這當中共有五個大的,九個中等的和六個小的。這些南瓜是奶奶根據她姨媽的秘傳親手培植的。據說那些小的吃起來帶杏子味;大的呢,頗像巧克力;那些中等大小的呢,外層像摜奶油,裏頭卻是草莓味。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並不把這些南瓜放在心上。因而奶奶認為,正因為如此,當他倆嘗到這些南瓜時才會有更大的驚喜。“眼下最要緊的是,再有幾天暖和的天氣就差不多了。”奶奶想道。

她把裝有襯衣和手帕的洗衣筐放到通常曬衣服的地方,正準備拉上曬衣繩,“哢嚓灌木叢裏突然響了一聲。奶奶一看,在黃毛果和榛子叢中露出一張漢子的臉來。這張臉,奶奶再熟悉不過了。這個頭戴黑帽子,上插長長野雞翎的無賴曾兩次搶劫過她,有一次甚至綁架過她。

“這一回可不能再讓他得逞!”奶奶暗下決心。她鼓起百倍的勇氣,用一種大概只有她自己聽起來抖得不那麼厲害的聲音,嚴厲地問道;

“您又到我的園子裏來了,霍琛布魯茨先生?” “您這不是看見了嘛。”

那強盜點點頭,打算從藏身之處走出來。奶奶趕快握緊手裏裝曬衣夾子的布袋,喊道:

“不許動!否則我用衣夾袋子揍您的腦瓜,讓您以後戴不得任何帽子!舉起手來!”

霍琛布魯茨根本想像不到,近來奶奶有了晚上人睡前讀讀有關強盜的故事的癖好。她已經學到了對付強盜的招數。霍琛布魯茨一面小心翼翼地舉起雙手,一面向奶奶保證,他來此並無惡意。 奶奶打斷了他的話。

“別白廢口舌胡編亂造了! ”奶奶朝他喊道,“我只想知道,您這回又是怎麼成功跑出來的?不是說縣城監獄固若金湯,絕對無法脫逃的嗎?” “這話不假。”

“那麼您又是怎麼出得來的呢?” “由於本人表現良好,今天早晨我被釋放了,提前釋

放。”

奶奶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儘管撒謊吧,霍琛布魯茨先生! ”霍琛布魯茨用三根手指捂住胸口,賭咒發誓道: “我如果扯謊,讓我立即倒地暴斃,讓我得麻疹…… 喏,我這裏有釋放證書,上面都寫著呢。”他從馬甲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 “您不相信我,總該相信它吧! ”

奶奶向後倒退了一步。這當兒她心生一計,但願別讓這強盜看出破綻來。

“我沒法讀,”她說道: “要讀就得戴夾鼻眼鏡。” “您說什麼?”霍琛布魯茨驚訝地說道,“您鼻子上不是夾著眼鏡了嗎?呵呵呵呵……”

“這副眼鏡嘛,”奶奶毫不尷尬。她對自己的從容不迫頗感驚異,“這是我用來望遠的眼鏡,用它無法閱讀,要閱讀得戴看近的眼鏡。”

她把手伸到圍裙的左邊口袋裏掏了一掏,臉上怔了一怔;又伸手到右口袋裏摸了摸,又怔了一怔。奶奶雖說平常並沒有刻意練習過騙人,這會兒表演得挺得心應手。

“唉,用兩副眼鏡,這真是夠蠢的,不是丟三,就是拉四。那副看近的眼鏡嘛,我想是放在洗衣房裏啦。在洗衣房左後面,洗滌鍋旁邊的壁架上。霍琛布魯茨先生,您能不能也做做好事,幫我去把眼鏡拿來?” “沒問題!奶奶。”

霍琛布魯茨折好了那張紙,把它放好,然後向冼衣房走去。奶奶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後面。

這洗衣房除了兩個裝著毛玻璃的小窗戶,只有一扇門。霍琛布魯茨不知底細,奶奶卻是心中有數。當他一走進洗衣房,奶奶就關門上栓,並把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然後拔出鑰匙藏在圍裙口袋裏。 “剩下的事交給員警處理! ”

這以前,奶奶還顧不上害怕。現在霍琛布魯茨入了牢籠,奶奶卻周身發起抖來。由於恐懼,她一忽兒發冷,一忽兒發熱。眼前的園子團團亂轉,兩條腿也不聽使喚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救命!救命哪! ” 然後她緊閉雙眼,暈倒在地。

一段時間以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經常到施蘿特貝克夫人家作客。他倆曾向她許諾過,要想方設法幫助鱷魚狗瓦斯蒂恢復本來面目。打這以後,每當他倆來玩,施蘿特貝克夫人總是用荼和香腸麵包招待他們。

就拿今天來說吧,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也在享用她的面包和茶呢。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在窗戶旁的一把靠背椅上,沮喪地吸著一根粗大的黑色的雪茄。瓦斯蒂躺在她的腳旁,它發出一種心滿意足的嗚嗚聲,還不時地搖搖尾巴。

年輕的時候曾是一條長毛獵獾犬’由於施蘿特貝克夫人的疏忽,有一日將它變成了一條鱷魚。這些對於瓦斯蒂來說’並沒有多少影響,可是施蘿特貝克夫人卻為這個失誤深深自責。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聽她講瓦斯蒂的遭遇,幾乎都能背出來了:怎麼會起念頭去變瓦斯蒂’怎麼想盡一切辦法來把它變回去,怎麼徹底失望……如此這般。今天施蘿特貝克夫人又從頭說起,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耐著性子聽。

“最後一次我絕望了!我乾脆把那本魔法秘典塞進火爐,把它給燒了! ”她總結道,“我是一個通過了國家級考試的千里眼專家,可是我並不是一個學業有成的巫婆。職業生涯中,一個人最好不要去碰他懂得不多的事情! ”

“話雖這麼說,”卡斯佩爾說道,“您要是不把那本秘典扔到爐火裏燒掉就好了。您可以把它送給賽伯爾和我嘛。” 施蘿特貝克夫人撩起她那從早到晚不離身的晨服,用下擺擦擦鼻涕,以一種深沉的、煙薰火燎出來的嗓門問道:“送給你們?”

“那我們倆早就可以借此幫助瓦斯蒂了。唉,燒了就燒了吧,只是您應該再有耐心些!”

在奶奶的屋頂閣樓上掛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袋?。有的袋子裏裝著藥草和樹根,有的裝著曬乾的樹葉和樹皮,那些都是奶奶用來治療各種疾病的藥材。

“也許,”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曾經思索道,“在這些藥材裏碰巧有治療魔法走火的呢,就像有些藥材治療肚子疼和發寒熱有奇效那樣?”

依照他倆的看法,給瓦斯蒂進行藥草和樹根的治療不會有害。幾個星期以來,他倆就拿奶奶儲藏的藥材對它進行試驗。雖說是在碰運氣,但他倆還是嚴格按照藥草名稱第一個字母的排列順序,有條不紊進行的。

用的第一味藥是茴香粉,接著是乾的山金車根,以後又是結頁草湯,再後用羅勒草,還有蜜汁苦苜萱以及金雞 納霜樹皮,蜀葵、龍膽草等等,不一而足。一直到今天,他倆 又用款冬熬湯給瓦斯蒂喝。

真遺憾,所有的治療到目前毫無療效。 不過,如果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從上上個星期四起, 瓦斯蒂開始拒絕一切葷食,改為吃素。肉食碰也不碰,卻對生萊沙拉表現出極濃的興趣。對甘藍、番茄、小紅蘿蔔、 蔥頭等等來者不拒,頂愛吃的是醃黃瓜,嚼起來有滋有味,如同短香腸。

“我可憐的瓦斯蒂,”施蘿特貝克夫人哀歎道,“你經歷了種種不幸,如今又變成了一條吃素的鱷魚!我不知道這些治療是不是對頭。說不定哪一天它“喔喔喔”啼起來呢? 或者“咩咩咩”叫起來呢?或者“噅兒、噅兒”嘶鳴起來呢?這麼搞下去,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誰也難料定。”

“可是說不定哪一天它又變回一隻獵獾犬呢?”卡斯佩爾說道。

可是施蘿特貝克夫人心緒不佳。她沒有答話,卻傷’心地哭了起來,她絞著雙手,大粒大粒的淚珠滴落到雪茄上,抽抽噎噎,好不悲傷。

“瓦斯蒂的痛苦和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有責任!”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試圖安慰她,可是不管用。不一會兒她號啕大哭起來,號得悲痛欲絕,看樣子在短時間內是 不會住聲的。

這樣一來兩個小傢夥趕快把麵包吃完。他倆臨走時撫撫瓦斯蒂的背,說聲“再見”,就自管離開了房間。讓施蘿特貝克夫人哭個痛快,他倆可得回家去了。

到了後半晌,一行人興興高采烈地回城了。警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騎著自行車在前面開道,一臉公事公辦的莊嚴神色。奶奶坐在自行車後架上,側身向左,兩腿舒坦地晃悠著。她的一隻手不時地向路邊站著的人招著,另一隻手牽著繩頭,那長長的繩子另一端拴著被擒的大盜賊霍琛布魯茨。

“走快點,走快點嘛!不要總是有氣無力的嘛!”霍琛布魯茨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鷹鉤鼻子每分鐘都在拉長。由於氣惱,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竟會落到這步田地!”他嘟囔道,“這種結果……竟然…..”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倆分穿著狄姆莫瑟爾先生那套失而復得的,如今越發顯得神氣的警服。賽伯爾把員警帽盔套在自己的綠色闊邊帽上,還把大馬刀扛在肩頭。卡斯佩爾身穿藍色的、鑲著銀紐扣的制服, 衣服太大了,就像長袍似的直晃蕩。裝著贖金的鐵皮壺由他倆輪流拎著。這會兒輪著賽伯爾拎,卡斯佩爾牽著瓦斯蒂。

“汪、汪汪! ”瓦斯蒂不時吠叫。只要大盜賊走得太慢, 它就會亳不留情地撲向他的腿肚子。

就這樣,一行人把大盜霍琛布魯茨押到了員警分所。 霍琛布魯茨被鎖在放掃帚和雜物的大櫥子裏,由卡斯佩爾、賽伯爾和瓦斯蒂嚴加看守。奶奶趕緊往家裏跑,她要去準備晚飯。狄姆莫瑟爾警長向縣城警察局掛電話,向上級作警務報告。

“是!督察員先生!您說得對!事關臭名昭著的大盜霍琛布魯茨!……您問他這會兒關在哪裏?暫時關押在雜物櫃裏呢,是的,嚴加看管!您可以派人來把他押走。您說什麼?我說的是把他押到縣城去,督察員先生,押—-走——-。

六點鐘剛過,一輛警車載著七名全副武裝的員警,開到分所,把霍琛布魯茨押往縣城。卡斯佩爾,賽伯爾還有警長以及瓦斯蒂,一直看著警車繞過市政廳揚塵而去。

“會把大盜賊怎樣?”卡斯佩爾問道。 狄姆莫瑟爾先生捋捋髭鬍鬚。 “先送進監獄,然後對他起訴。” “噢” 賽伯爾說道,“再從牢裏跑出來怎麼辦呢?” “不可能!”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縣城監獄可不是消防隊停車房。再玩什麼肓腸炎發作之類的把戲也不管用。

他鎖上辦公室的門,然後大夥兒一道回家,奶奶做好了晚飯正等著他們呢。一進家門大家就聞到,整個屋子充滿難以形容的香氣。

“奶奶!”卡斯佩爾驚異地問道,“今天是星期天,商店不是都不開門嗎?你從哪兒弄來的香腸啊! ”

“是啊,”奶奶眨眨眼睛說道,“人人各自有門道嘛。”客廳裏面,桌子已經鋪好。給狄姆莫瑟爾警長準備了滿滿一大杯啤酒,在灶角裏給瓦斯蒂準備了一隻平底盤子。奶奶把油煎香腸外加熬酸菜端到桌上,晚宴開始了。

“乾杯! ”狄姆莫瑟爾警長舉起大啤酒杯高喊,“為所有幫助我重新逮住大盜霍琛布魯茨的人乾杯!同時也深深感謝施蘿特貝克夫人! ”

奶奶點點頭。她早已想過今晚應該邀上施蘿特貝克夫人。“我怎麼去請她呢?她住得離這兒實在太遠了。”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卡斯佩爾跑去開門。他一下子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原來是施蘿特貝克夫人搖搖擺擺進了門。

“是您哪! ”奶奶驚喜地叫道: “您怎麼知道……” “靠本事囉”施蘿特貝克夫人把單眼鏡夾到右眼下, “我就是吃這碗飯的嘛。”

瓦斯蒂沖上前來歡迎女主人,由於太激動,差點兒把主人撞倒在地。

“我的好狗,我的乖狗!”施蘿特貝克夫人撫著它的口鼻說道,“作為主人我真為你驕傲。”

“這話一點不錯! ”警長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它更出色的警犬了! ”

施蘿特貝克夫人深有感觸地歎歎氣。

“話雖這麼說,”她傷心道,“我情願它重新變回一條獵獾犬,一條完全普通的、小小的獵獾犬。”

卡斯佩爾趕緊安慰她,他保證想盡一切辦法,幫助瓦斯蒂重新恢復本來面目。

“不管怎麼說,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卡斯佩爾說道, “賽伯爾,咱倆一齊來想辦法,怎麼樣? ”

“一句話!”賽伯爾說道,“明天早晨起,咱們就一齊來想主意,哪怕絞盡腦汁……”

這是一個美好的,長長的夜晚,哪怕時過境遷他們也會回憶起這個夜晚。

奶奶當然把霍琛布魯茨用自行車把她拐走的過程,細述給施蘿特貝克夫人和狄姆莫瑟爾警長聽。警長呢,總是不失時機地舉杯致意。

“了不起! ”他總是喊道,“太令人敬佩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隨時關注著瓦斯蒂面前的平底盤, 保證它有足夠的香腸吃。

他倆放開肚皮大吃油煎香腸外加熬酸菜,一直吃到肚皮脹鼓鼓為止。他倆感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無論是誰拿什麼東西來也不換,哪怕是玩過山車的長期免費門票都不換,不換!

在這段時間裏,警長阿洛依斯‧狄姆莫瑟爾先生也沒閑著,帶著施蘿特貝克夫人的良好祝福,用繩子牽著瓦斯蒂急急忙忙進入了大森林。在老石十字架附近,瓦斯蒂嗅到了大盜霍琛布魯茨的蹤跡。這瓦斯蒂真是一條出色的獵犬,它鼻子貼地一個勁兒向前跑,弄得警長幾乎趕不 上它的腳步。

“好好幹,瓦斯蒂!”他邊跑邊喘氣: “把你的工作做好,要是逮住了大盜賊,我就獎賞你好吃的香腸,香腸,懂嗎?”

“汪! ”瓦斯蒂叫道,“汪汪! ”這就是說,它已經聽懂了警長的話。

從這個時候開始它加倍努力工作。小狗有在一些特定的樹幹旁邊翹腿撒尿的習慣,但是它都放棄了。

它究竟要把我帶到哪里去呢,這真是個謎,狄姆莫瑟爾先生暗自思索。

瓦斯蒂在被查封釘死的強盜洞門前戛然而止。一看這局面,警長簡直失望到了極點。這事可不對頭呀! “你肯定弄錯了,瓦斯蒂!”警長嘟囔道。 “汪!”瓦斯蒂叫道,“汪汪! ”這是說,它肯定沒搞錯。 “不! ”狄姆莫瑟爾先生反駁道,“你弄錯了!徹頭徹尾 搞錯了 !那香腸你今天是吃不成了……唔,洞裏有動靜!”

狄姆莫瑟爾先生一手們在耳後傾聽著。沒錯,強盜洞裏有人在吼叫。這可以聽得很清楚。聽聲音那是大盜霍琛布魯茨!

“我的天!”狄姆莫瑟爾警長想道,“洞口已被依法查封,儘管如此,那傢夥還盤踞在裏面,這事真令人不可思議!”

再也顧不得多想,他就猛力扯開洞口的木條。然後他拔出佩刀,拉下頭盔罩住前額,上前一腳踹開洞門。

“汪!汪汪汪汪! ”瓦斯蒂狂吠著,沒等警長狄姆莫瑟爾阻攔,就“呼啦”從他身旁撲進洞去,緊接著就響起了大盜霍琛布魯茨哭爹喊娘的叫聲:

“啊喲,啊喲!快把這畜牲弄開喲!哪里來的鱷魚嘛!這畜牲要把我活吞了!”

狄姆莫瑟爾警長深知自己職責之所在。 “瓦斯蒂!”他喊道,“不得在法律之前採取懲治行動, 趴到我腳下來!霍深布魯茨!順便說一句,您被捕了!別幹蠢事,乖乖地給我走過來!” “我不能過來,警長先生!” “你說什麼?不能過來?別引人發笑了,小子!” 狄姆莫瑟爾先生大步進洞,這才發現,霍琛布魯茨被綁在扶手椅上。卡斯佩爾、賽伯爾和奶奶站在旁邊齊聲歡呼道:

“謝天謝地!警長先生,您來得正好!”

狄姆莫瑟爾尷尬地擺擺手。“我又來晚了一步,”他歎息道,“霍琛布魯茨已無法反抗,我只消把他帶走就行了。整個事件中,我所做的僅此而已。”

卡斯佩爾晃動晃動腳鐐。

“您沒有看到我們被鎖住了嗎?霍琛布魯茨把鑰匙放在他的馬甲口袋裏。我們幾個奈何他不得……”

“噢? ”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 “這可是我們可愛的瓦斯蒂大顯神通的時候了。”

“汪汪,汪汪汪汪! ”瓦斯蒂狂吠著朝大盜賊撲去。 “別,別這樣,求求你們把這條鱷魚牽開,”霍琛布魯茨乞憐道,“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保證乖乖兒的!”

接下來的事兒,鬆綁,取鑰匙就輕而易舉了。卡斯佩爾先幫奶奶鬆開鐐銬,然後是賽伯爾,最後是自己:

“您瞧,您根本就沒有來晚嘛! ”奶奶對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我們真得好好地謝謝您! ”

“別客氣,別客氣! ”警長先生謙虛地搖搖手,“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

其實在他的內心深處,如同陽光照射在一隻擦了五遍的銅鍋上,正光彩得要命哩。

強盜洞裏,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跪爬著刷地板。剛才霍琛布魯茨去拿肥皂和取水的時候,他們兩個人迅速把計謀透露給了奶奶。

這個時候霍琛布魯茨正愜意地坐在扶手椅上,擺弄著他的胡椒手槍。他壓根兒不知道三人嘀咕了什麼。

“您有絕對把握,這是真正的紅帽菇?”奶奶邊整理蘑菇邊問,“您知道我眼睛近視,出了任何問題我可概不負責。”

“瞎扯! ”霍琛布魯茨答道,“我說這蘑菇沒問題,它就沒問題! ”

“可是,萬一有斷腸菇混在裏面呢?斷腸菇可是出名的極毒的蘑菇,它最容易與紅帽菇相混淆了……”

“快給我住嘴!什麼斷腸菇,全是胡說八道!我聽都沒聽說過。那些都是紅帽菇,我可以保證!您儘管放心好了。”

奶奶在灶台前忙開了。不一會兒強盜洞裏香氣四溢, 霍琛布魯茨聳著鼻子貪婪地嗅著。 “蘑菇湯就快好了吧?”

“馬上就好,”奶奶說道,“再擱點胡椒粉和鹽,放一點兒醋……喏,請用吧!”

奶奶把湯罐端到桌上:“您是不是先嘗嘗?” 霍琛布魯茨把胡椒槍放到一旁。 “等等!”他朝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喊道,“我喝湯的時候,你們可以爬到角落裏去喘會兒氣! ”

他坐到餐桌邊,嗅嗅鮮湯,舀起一勺揚正想往嘴裏送, 就聽到賽伯爾壓著嗓門對卡斯佩爾說道:

“想不通會有人這麼瘋狂地愛喝蘑菇湯,要是我,情願發配到霍屯督人的部落裏去(註)也不碰這種湯! ”

“噴! ”霍琛布魯茨大喝一聲,“你在說什麼,賽伯爾!你 不愛喝蘑菇湯?”

“哎呀呀,”賽伯爾趕緊捂住鼻子,“一聞到這味兒,就夠讓我噁心的了。”

霍琛布魯茨用眼角瞟著賽伯爾。 “要是強迫你呢?” “強迫我幹嘛?” “來喝點這湯啊! ”

“別別,千萬別!”賽伯爾大驚失色,“您不要這樣整我!”

(註)霍屯督人,非洲的一個部落,歐洲人認為他們野蠻,不開化。

“不要這樣?”霍琛布魯茨說道。他接下去的行為,卻正中卡斯佩爾的下懷。

“奶奶! ”霍琛布魯茨喊道,“把我的湯,盛一盤子給那小無賴!盛滿一點,懂嗎?”

“可是,您、您不能強求我……”賽伯爾結結巴巴道。 “強求你把盤子裏的湯喝完?”霍琛布魯茨齜著牙惡狠狠地說,“是的,我就是要強求你!凡是我的話,你都得照辦。趕快喝要不就倒大楣!我他媽再說一遍”

奶奶這時也來為可憐的賽伯爾求情。 “這孩子就是喝不得蘑菇湯嘛。” “正因為如此,我偏要他喝! ”霍琛布魯茨說道。 大盜賊沒有絲毫鬆動,賽伯爾只好把盤子裏的蘑菇湯一勺一勺喝個底朝天。其實,他平日喝奶奶做的蘑菇湯真是老鼻子了,今天喝這種湯一點也不難。可是瞧他喝湯的樣子,簡直是難過到了極點。霍琛布魯茨在一旁幸災樂禍, 還不時地說上幾句風涼話:

“喝吧喝吧,使勁喝吧!今天的年輕人別太嬌氣了,尤其是在喝蘑菇湯的時候,呵呵,呵呵呵呵。”

賽伯爾一把盤子裏的湯喝完,霍琛布魯茨就把他從餐桌邊趕開了。

“現在輪到我享用了,祝我胃口好!” 他喝得有滋有味,大夥兒都聽到他不停地舀湯,吧嗒著嘴,咂咂有聲。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苦著臉蜷縮在強盜洞的一個角落裏,好像做了很吃力的工作在那裏恢復元氣。他倆不時偷偷地瞟一眼霍琛布魯茨。他們一直等到他喝光罐子裏的湯並“啪”地一下放下湯勺。對於賽伯爾來說,這是一個信號。他撲通一聲向前倒在地上,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呻吟:

“噢喲,噢喲喲’唔呀,唔呀呀……” 霍琛布魯茨向他揮舞拳頭,威脅道: “鬼叫什麼?住嘴!還不給我住嘴! ” 奶奶儘管腳上拖著鐐銬,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賽伯爾身邊,彎下腰來看著他。賽伯爾痛苦萬狀,縮成一堆,不停地哀號著:

“噢一喲喲,你們倒是救救我呀!快點哪,我受不了啦,唔呀呀……”

卡斯佩爾試圖讓他安靜下來,可是賽伯爾越發大聲哀號,簡直撕心裂肺。

“他到底怎麼啦?”霍琛布魯茨站起身,走到近前問道。 “噢一呀呀呀呀,”賽伯爾號叫道,“我的腸子要斷了,肚子要裂了,我痛死了……”

奶奶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就好像這一瞬間她明白大禍臨頭了一樣。

“斷腸菇! ”她開始撕扯自己的頭髮,“這肯定是斷腸菇中毒!可憐的賽伯爾!他會肝腸寸斷的!他會肚腹開裂的! 天哪,這可怕的斷腸菇!這裏可沒有醫生哪! ”

霍琛布魯茨臉色蒼白。這是斷腸菇中毒。他感到自己的胃部已經有隱痛。一下子他就覺得極端虛弱,全身都在冒冷汗。

“難道就無法可想了麼?”他問道。 “那倒不,卡斯佩爾說道,“幸好我還懂那麼一點蘑菇中毒的急救法。您手邊有沒有幾根結實點兒的繩子?”

賽伯爾痛得在一旁大叫,就像一頭生了病的牛。奶奶在旁邊哭得好不傷心。霍琛布魯茨發現自己的雙膝在不停地打抖。他跌坐在扶手椅中,用手指指衣櫥旁邊的小櫃子,有氣無力地說:

“那裏面有繩子,要多少有多少。出於工作的需要,我有一些儲備。”

卡斯佩爾看了一眼小櫃子說:“差不多夠了。” 在奶奶的説明下,卡斯佩爾把賽伯爾扶到一張凳子上。然後,拿過一根繩子,邊往賽伯爾身上捆邊好言勸慰: “保持安靜,不許出聲,賽伯爾,現在我們用繩子幫你 把肚子捆綁起來,盡可能地綁結實一點,這樣一來,斷腸菇 就沒法在裏面作怪,把你的肚腸撕裂了。這會兒感覺是不是好點兒啦?”

“嗯,”賽伯爾歎著氣道,“我覺得疼痛減輕一點兒了…… 再捆一根繩子吧,卡斯佩爾!”

霍琛布魯茨發現,卡斯佩爾每給賽伯爾的身上捆一根繩子,賽伯爾就變得安靜一點。這使他又驚奇又有些如釋重負。看到後來,只見賽伯爾平靜如常地坐在凳子上,還聽他活潑潑地說:

“平安無事了,卡斯佩爾!剛才還腹痛如絞,這會兒一陣風似的吹跑了。我相信,我已經過了這一難關了……” 卡斯佩爾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不知道,咱們有福氣!再返六七分鐘,什麼也救不了你了!”

奶奶用手背揩揩臉上的喜淚,抽噎著說:“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喜悅,賽伯爾!你終於脫險了。”

“還有我呢? ”大盜霍琛布魯茨叫道: “這裏就沒有一個人替我想想?”

“替您想想?”卡斯佩爾問道: “我們怎麼會替您著想?” “因為我也喝了毒蘑菇湯!而且喝得不少,你們就看著 我肚皮爆開不成?”

“這樣倒最省事兒了,”卡斯佩爾道,“那就一了百了啦……不過,奶奶您看呢?”

奶奶搖搖頭,和善地,輕聲輕氣地說: “我想,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幫幫他,我們不能不講人道啊。”

卡斯佩爾猶豫了一陣子。

霍琛布魯茨懇求他不要浪費時間,他說他已慼到腸子裏在咕嚕作響了。

“那好吧,”卡斯佩爾終於表了態,“那您得好好謝謝奶奶啦! ”

霍琛布魯茨深深地坐在扶手椅裏,雙手緊緊按住腹部,卡斯佩爾給他綁第一根繩子。

“坐正些,不可出聲!”他說道,“尤其要緊的是雙手不能移開。就是這樣,對,好極了!我相信,馬上就可以解決了。如果捆得太緊,請您吱個聲兒。”

“不會不會! ”霍琛布魯茨喘著氣兒說,“最要緊的是肚皮不能裂開!”

卡斯佩爾把他的手臂連同身體牢牢地捆在一起,還把繩子偷偷地從扶手椅下穿過。他一共用了四根結結實實的繩子捆他。捆得如此之緊,使他幾乎無法呼吸。 “現在您動動手臂看。” “動不了啊。”霍琛布魯茨說道。 “當真動不了嗎? ”卡斯佩爾追根究底道,“如果您使勁兒掙呢?”

霍琛布魯茨閉上雙眼,用足力氣掙扎,兩隻手臂還是動彈不了。

“這樣總對了吧?”大盜賊問道。 “沒錯,”卡斯佩爾說道,“這樣就沒問題了。這套猴子把戲我們也不想耍下去了。”

“跟誰耍什麼猴子把戲?”

卡斯佩爾給奶奶使了一個眼色,奶奶上前解掉賽伯爾身上的繩子,邊解邊說:

“你這個角色演得好哇,賽伯爾!要不是我事先知道這裏面根本沒有什麼斷腸菇,我非給你嚇死不可。”

大盜霍琛布魯茨這才如夢方醒。 “你們大概糊弄我了吧?其實壓根兒就不會爆肚皮吧? 不用綁繩子也不會吧?哇!你們這幾個可惡的騙子!這個無中生有的玩笑來嚇我!你們這些捉狹鬼!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箅定,霍琛布魯茨會暴跳如雷,可是他只是發出一陣狂笑:“呵呵,呵呵呵,漂亮,幹得漂亮! 你們三個詭計多端的傢夥,幹得太棒了!不過你們是否知道,你們得乖乖地為我鬆綁?”

“那您就等下輩子吧! ”卡斯佩爾說道。 “別說早了,別說早了!你們有沒有忘記,我把你們腳鐐的鑰匙放在我的背心口袋裏了?鑰匙在哪兒,喏,就在這兒,在我的手按住的地方。呵呵,呵呵呵呵,不給我鬆綁,你們怎麼拿到鑰匙呢?你們倒是給出出主意看看!

那胡椒手槍,卡斯佩爾!這會兒它沒裝藥呢! 它對你毫無用處! 呵呵呵呵…。

卡斯佩爾,賽伯爾和奶奶如同當頭挨了一棍。霍琛布魯茨說的可是實情。真笨,怎麼沒有想到鑰匙呢?可是情急之下怎麼能想得面面俱到呢?

“看到你們懊喪的面孔,我簡直要笑死!”霍琛布魯茨大笑道,“說實話,真要笑死人!”

接著他一改腔調,以一種暴怒的語氣說道: “過來!你們這些可憐的低能兒!還要讓我在這裏等多久?先幫我把繩子解開,往後的事嘛還可以商量商量,快呀他媽的!”

過了藻溪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就有一種感覺,似乎每向前一步,腿都會重半磅。現在轉回去還來得及,是不是為了給自己壯膽打氣,他倆玩起了 “轉字眼兒”(註)的遊戲。

這是平日裏他們最愛玩的遊戲之一。

這個遊戲玩得越長,想出和說出的駡名越多,他倆的心裏就越是輕鬆。因而,當他們來到老石十字架附近時,兩個人都有些忘乎所以了。 “不許動,站住!”

隨著一聲大喝,霍琛布魯茨手舉起上了膛的胡椒槍, 從老石十字架後的草叢裏跳了出來。這回他是一身強盜裝束,頭戴黑帽子,插著彎彎的野雞翎。

(註) 這是一種文字遊戲,把一些單詞的宇母位置對調,又不更改原話意思,聽起來十分滑稽可笑,要求玩者機智靈活。

“真的就你們倆?”

“您不是看到了嘛。”卡斯佩爾說道。這時賽伯爾急急忙忙插了上來:“三個手指頭!”(註) 霍琛布魯茨一聽就火冒三丈。

“哇! ”他大喊道,“這種時候你還敢尋我的開心! ?該死的小東西,不知好歹的小笨蛋!”

“噢,對不起對不起! ”賽伯爾鬧了個大紅臉,“我想說的是,三個手指頭放在胸前起誓,就我倆來到這裏。” “那還差不多! ”霍琛布魯茨道,“贖金呢?” “錢在這裏頭! ”卡斯佩爾搖搖手裏的鐵皮壺,“555馬 克55芬尼,全是硬幣,一分不少。” “當面點一遍!“

“你不信嗎?我們已經數過五次,要數就再數! ” 賽伯爾摘下頭上的闊邊帽,卡斯佩爾把所有的錢幣叮叮噹噹地倒進帽子裏,然後邊數邊將硬幣扔回鐵壺。霍琛布魯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倆的手,也跟著點數,一直到全部數完。

“好了,”卡斯佩爾說,“現在您該把奶奶交還我們了!” “奶奶?什麼奶奶?”霍琛布魯茨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您曾經對我們許諾過,”卡斯佩爾邊說邊從褲袋裏掏出那封急信,瞧,白紙上寫著紅字呢! ”

(註) 賽伯爾仍然沉浸在“轉字眼兒”的遊戲裏,“三個手指頭”也是一句罵人的話。

你們是說讓我釋放奶奶?霍琛布魯茨從他手裏拿過那封信,“你們還不會領會原意吧?是不是?我有一個字提到‘釋放’嗎?我只是允諾,讓你們‘活著見到奶奶’,如果你們如數帶來贖金……”

“就是!”卡斯佩爾叫道,“我們來了贖金! 一個人說話得算數,哪怕強盜也不能例外! ”

“是嗎?”霍琛布魯茨冷笑起來。他眯縫起左眼,張開胡椒手槍的機頭,說道,“我當然會讓你們和奶奶重逢,不過,是在你們當了俘虜的情況下! ”

事情來得太快。只見他突然舉起手槍大吼道:“轉過身去!手放背後! 動作快!要不要我來幫忙?!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大驚失色,只好聽他擺佈。霍琛布魯茨把他倆的手綁在背後,再用一根捆牛犢的繩子把兩人掛上。

“目標正前方,開步走!”

一隻手拎著叮噹當作響的贖金壺,另一隻手拉著梱牛繩,大盜賊牽著卡斯爾和賽伯爾走進了幽深的大森林。

狄姆莫瑟爾警長觀察著老石十字架旁的事態發展,他越看越有氣。當他眼睜睜地看著霍琛布魯茨把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捉住帶走的時候,頓時激動起來。

“這條惡棍! ”他大罵道,“這個無賴!這個該遭天打雷劈的傢夥!“

罵著罵著,他猛地一拳擂在桌子上,弄得桌子枕頭上的水晶球也跳了一下。

“哎呀,狄姆莫瑟爾先生!”

施蘿特貝克夫人驚叫一聲,她已經來不及阻止這不幸事件的發生了。眼前的水晶球立即變暗發黑,猶如一股黑煙從深處彌漫開來,圖像模糊不清了。

“這下子可麻煩了! ”施蘿特貝克夫人雙手過頭使勁地拍了一下巴掌,“假如我事先沒有警告過您,那我也無話可說。唉,您這個倒楣蛋,您怎麼可以捶桌子呢?”

“對不起了,”警長狄姆莫瑟爾嘟噥道,“激動起來,誰管得了那麼多?”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一塊黑手帕把水晶球包好,把它從桌上拿開。

“對我本人來說嘛,這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她解釋道,“等上一兩天,這球又可以用了。可是對您呢?您怎麼知道霍琛布魯茨把您的兩個朋友往哪兒帶呢?”

哇,上帝呀,這一點狄姆莫瑟爾先生還沒想過哪。施蘿特貝克夫人能給予幫助嗎?借助占卜術,或者用咖啡渣預測吉凶禍福?

“這些嘛,試一試是可以的,”她說道,“不過我想對您說實話,對這些,我本人也不甚相信。對您來說,一條狗要有用得多,毫無疑問,有用得多。” “一條狗?”

“沒錯,用來追蹤霍琛布魯茨。” 狄姆莫瑟爾警長撓撓後頸子。

“您的建議常常有些道理。怎麼樣,把您的瓦斯蒂借給我用一下好嗎?這樣最節省時間,免得我去找熟人到處打聽……”

“瓦斯蒂?”施蘿特貝克夫人猛吸一口雪茄,“瓦斯蒂嘛,這件事……您不知道……” “它太笨,不能勝任?” “正相反。“ “是不是膽子小?”

“那您就不瞭解瓦斯蒂了。” “噢,懂了,它不會聽我指揮……” 施蘿特貝克夫人擺了擺手。

“您一點也沒有聽懂我的意思,狄姆莫瑟爾先生。

这也難怪,您怎麼會懂呢?作為一條狗,我的好瓦斯蒂只有一個缺陷。來,請跟我來!”

她把狄姆莫瑟爾先生帶向瓦斯蒂的狗棚。瓦斯蒂聽到她的腳步聲就開始嗚咽起來,爪子抓撓棚屋嚓嚓有聲。 “放出狗來您可別嚇著——它不會怎麼伤害您的。”

施蘿特貝克夫人拉開栓子。瓦斯蒂興奮得高聲吠叫著沖了出來,高高躍起撲向她的懷抱。

狄姆莫瑟爾先生連連倒退幾步,手抓著自己的衣領。 “這,這是一條鱷魚嘛! ”他驚呼道。 “壓根兒就不是!”施蘿特貝克夫人糾正他道,“瓦斯蒂只是看上去像鱷魚,實際上它是一條純種的獵獾犬。否則我會白白地替它交養犬稅?您說呢?”

瓦斯蒂脖子的項圏上,果然有一塊狗牌照。

“話雖這麼說,”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您的這條狗的外表也太使我陌生和意外了。”

施蘿特貝克夫人窘迫地扯了扯肩上的羊毛披巾。 “我不瞞您說,”她說道,“年輕的時候,除了學習千里眼法術外,我也學過一些巫術。我也承認,閒暇時玩玩巫術給我帶來過很大的樂趣,直到有一天,這個可怕的失誤發生了……”

她指指瓦斯蒂,它正臥在她的腳旁,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呢。看上去它完全懂得,主人在談論有關它的話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我忽發奇想,想把它變成一條瑞士種雪山救难犬。也許是無聊,也許是為了打發時光。在那個不幸的日子裏鑄成的大錯,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它的根由。不管怎麼說,從那以後,我的可憐的瓦斯蒂看上去就是鱷魚的模樣了。而究其根本,它一直是一條乖乖的,優秀的獵獾犬。“

施蘿特貝克夫人的眼睛發潮,還得擤擤鼻子。“您明白了吧,警長先生,為什麼我不讓它在人前露面呢,我的可憐的瓦斯蒂! ”

狄姆莫瑟爾先生終於明白了這個秘密。 “那麼,您就從未試過,把它重新變回來嗎?” “怎麼沒有呢?”施蘿特貝克夫人說道,“我屢試屢敗, 最終只好放棄努力。您會明白,為什麼打那以後,我對巫術完全喪失了興趣。唉,扯這些陳年舊事幹嘛!假如您不介意瓦斯蒂的這副外形,那我同意您帶上它去追蹤大盜霍琛布魯茨。”

霍琛布魯茨牽著繩頭在前面走,後面跟著被捆住雙手的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兩個小傢夥垂頭喪氣,連肚子都氣得生痛。要是狄姆莫瑟爾警長丟下他們不管,那麼前景就十分不妙了,這一點他倆心中有數。

“喂,你們兩隻跛鴨!看上去情緒不佳嘛!要不要你們的霍琛布魯茨好大叔給你們吹一曲解解悶啊?”

大盜賊吹起了他最喜愛的“綠林當強盜,快活樂逍遙”的曲調,一面吹一面晃動錢罐子打拍子。

“這曲子不賴吧?是不是?我真不懂,你倆為什麼不跟著吹啊!你們兩個小老頭,呵呵,呵呵呵呵”

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小路旁的大樹下長著一窩紅帽菇,至少有一打以上,長得真水靈,如同畫上畫的那麼漂亮,那麼鮮活。

“好傢夥!“他叫道,“停住停住快停住別稀裏糊塗把我的好蘑菇給踩爛了!採回去可以做一份美滋滋的蘑菇湯呢! ”

霍琛布魯茨先把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結結實實地捆在附近的一棵樹上,然後他從腰帶上的七把匕首中拔出一把,割下那些紅帽菇,把菇柄上的松針和泥巴剔除乾淨,從褲袋裏掏出一塊老大的方格子大手帕,裝上紅帽菇,把它繫在腰間。

“好了好了!”他叫道,“現在趕快回府! 紅帽菇湯,這可是我平生最愛的美味!比油煎香腸外加熬酸菜還帶勁兒。 你們倆別指望我會給你們嘗鮮!半勺也不會給你們!我的紅帽菇湯,我得一個人把它喝光! ”

“別這麼小氣嘛。”卡斯佩爾在一旁說道。 這時,卡斯佩爾的腦海裏閃過一個主意,一個十四天來最為絕妙的主意。

“您懂不懂蘑菇噢?”他問道,“您有把握,這一堆蘑菇中就沒有毒菇?”

“毒菇?”霍琛布魯茨點點自個兒的腦袋,“你把我看成一個大傻瓜,是不是?這是地地道道的紅帽菇,和書上畫的一模一樣,絕不會有錯的,現在往前走,咱們快回去!”

自從採了紅帽菇以後,霍琛布魯茨顯得越發得意,跑調的口哨吹得更響,錢罐子也晃得叮叮噹噹,這樣一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好悄悄地商量他們的計謀。

倘若還有一丁點兒的好運氣,那麼眼前的這蘑菇湯倒可以用來做文章。近一段時間來總是運氣不佳,是不是現在到了轉運的時候了呢?那樣他們……

因而,當霍琛布魯茨帶他們去見奶奶的時候,他們做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奶奶一見,還以為他倆是來接她回去的呢。

“你們終於來啦! ”奶奶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你倆會到這裏來接我的,你們兩個好孩子!知道嗎,把我腳上的這銬子解掉我會多開心!它把我的皮肉和骨頭都要磨破了!”

奶奶的左腳套在腳鐐裏,腳鐐與一根長鐵鏈相連,鏈子的另一端拴在牆上的鐵環上。這樣,她可以在強盜洞裏給霍琛布魯茨幹活,而無法逃走。

“我得讓您失望了,奶奶! ”霍琛布魯茨說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不是來帶您回家的。他們得留在這裏!至少眼下得呆在這裏,直到我考慮好怎麼處置他們為止!第一步嘛也得把他倆鎖上鐵鐐,讓他倆先給我擦洗地板! ”

說著他拿來了兩根鐵鏈,一根用來把卡斯佩爾鎖在牆上的鐵環上,另一根留給賽伯爾。賽伯爾跟它可是老相識了,三個星期前,他就曾領教過它的滋味。 “衷心希望腳鐐足夠牢靠。”

霍琛布魯茨鎖好腳鐐,把鑰匙放進馬甲的胸袋裏,不懷好意地笑著。

“留神!別把鐵鏈糾纏在一起!現在我去打水拿刷子來。要把地板擦洗得像新尿片一樣乾淨,否則有你們好瞧的!”

奶奶又驚恐又失望,呆呆地坐在一張凳子上。霍琛布魯茨上前踹她一腳,罵道:

“你發什麼呆?還是識像點,趕緊拿紅帽菇給我做一份蘑菇湯!放上火腿肉和蔥頭,懂嗎?再加一些黃油麵糊,這樣最對我的胃口!”

貝克夫人住在森林旁邊一所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的房子裏,整個房子都被高高的荊棘所包圍。房子院子的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離這塊招牌一巴掌寬,下麵還釘著一塊紅色邊框的警 告牌,上寫著:

寡婦鮑爾蒂恩庫娜‧施蘿特貝克

國家考試合格之千里眼

紙牌算命‧圓夢‧看手相

用咖啡渣預言吉凶禍福

召魂術隨處可見靈驗

諸如此類各項業務

每天開業,均需預約

離這塊招牌一巴掌寬,下面還釘著一塊紅色邊框的警告牌,上面寫著:

小心有狗

被咬者勿謂言之不預

狄姆莫瑟爾警長拉拉院門旁邊的門鈴,刹那間裏面傳來暴怒粗野的狗吠聲。警長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一下,手按住佩刀柄。

就在他等施蘿特貝克夫人應聲的當兒,他想起這樁咄咄怪事一整個鎮子上除了這個寡婦,沒有一個人不讓自己的狗露面的。她卻把狗一年到頭關在一個類似羊圏的棚屋裏,天黑以後才讓它在園子裏跑動。不過,只要她自個兒認為合適,盡可以一直這樣做下去,關鍵是,只要她交納養犬稅——當然,在這方面她是無可指責的。

狄姆莫瑟爾警長有意等了一陣子,然後他才第二次,第三次拉響門鈴。這施蘿特貝克夫人在家嗎? “我是不是傍晚再來找她呢……” 警長正想轉身離開,聽到裏面嘎吱作響的開門聲,施蘿特貝克夫人腳步拖遝,朝著院門走來。

施蘿特貝克夫人渾身各處滾瓜溜圓,這也包括她的臉蛋,她的六道皺折的下巴頦和左右下垂的面頰肉。雖然這時已快下午四點了,她還穿著一件繡花的晨服。她滿頭卷著髪卷,腳下穿著一雙破舊的氊子拖鞋。她每走一步都氣喘吁吁,活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蒸汽機。

“啊,原來是您哪,警長先生!”她的聲音深沉而空洞, 不像發自喉嚨,倒像來自排煙管。“您找我有何貴幹?” “我想跟您敍談敍談,施蘿特貝克夫人。我可以進來嗎?”

“歡迎,請進吧!”

就在他倆經過荒蕪的園子的當兒,那條狗又不識相地狂吠起來。

“你能安靜一會兒嗎,瓦斯蒂!”施蘿特貝克夫人面色窘迫地瞥了一眼警長狄姆莫瑟爾,“您得包涵包涵,警長先生!只要有一點響動,瓦斯蒂都會有所反應。”

施蘿特貝克夫人的客廳半明半暗,一派神秘氣氛。她從早到晚總是放下窗簾的—按照她們這一行的規矩,躲在暗處方能看得遠。 “請坐,警長先生!”

施蘿特貝克夫人點亮了桌子中央的一根蠟燭。這張桌面上滿是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圖案。有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星星圖,有四方形和十字形圖,有數字、有圓圈,還有一種狄姆莫瑟爾先生不認識的外文字母。

“來支雪茄嗎?”

她把一個扁扁的盒子推到警長面前。 “謝謝!公務時間從不抽煙。” “如果我來一支,您不會介意吧?”

說著,她從盒子裏拿出一支粗大的黑雪茄,用鼻子嗅了嗅,咬去尖頭,點上就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您是有話要跟我談囉?” “是這樣。”

狄姆莫瑟爾警長正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她,可是施蘿特貝克夫人卻一下子打斷了他。

“無須開口,我的妙人兒,您只管往這裏看! ”她把一隻單眼鏡夾到右眼下,用手指點一點它的下端說:

“你若開口,還要我來洞察您的思想何用?不過,請別眨眼睛”

狄姆莫瑟爾先生聽施蘿特貝克夫人說什麼看穿大腦之類的話心裏很不舒服,不過他還是乖乖地聽話。所幸的 是這一套很快就過去了。

“現在我已知道癥結之所在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說 道,“不過沒關係,我會給你消災解憂!明早八點半您再到我這裏來。為了您,我會破例把鬧鐘撥到八點一刻。” “您是說……”

施蘿特貝克夫人吐出一個濃濃的煙圈,點頭說道: “我們來使用水晶球。通過水晶球,從這裏就能觀察到您的朋友們的每一個舉動,而霍琛布魯茨卻毫無覺察。不過我得請您原涼,我要給瓦斯蒂送早餐去了。您聽,它在抱怨呢,叫得多悲傷,我可憐的狗丨”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就動身了。他倆隨身帶了一隻鐵皮壺。看到這種裝束,誰都會以為他們是到林子裏採黑莓子去的。其實,壺裏裝的是贖金。他倆數了五遍,一直精確到每分每厘絲毫不差為止。狄姆莫瑟爾警長送他倆到最近的一個街道轉角處。

“你們倆好自為之——不過放心,一旦出了岔子,我會及時解救你們! ”

“不會的。”卡斯佩爾說道。

他倆與警長分道而行。兩個好朋友的目的地是森林裏一個破舊的石制十字架,人稱“老石十字架”的地方。狄姆莫瑟爾先生呢,還是到施蘿特貝克寡婦家去。這回他又是拉了好幾道門鈴,又聽到瓦斯蒂在裏面狂吠不止。施蘿特貝克夫人會不會睡過頭了呢?

好不容易她過來開院門了。瞧她,光腳穿著拖鞋,頭戴一頂皺巴巴的睡帽,睡衣上披著一條長絨披巾。 “進來吧,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啦。”幽喑的客廳裏,桌上的蠟燭巳經煌煌點燃。旁邊的一個黑色天鵝絨枕頭上安放著一個椰子般大小的天然水晶球,球體正閃爍著星星點點的藍光。

“千萬別碰,”施蘿特貝克夫人警告道,“稍稍一點震動,它就會變渾濁,而且一連幾個小時甚至幾天都不能恢復。

“這東西有什麼妙用?”警長狄姆莫瑟爾問道。 “借助它,您能看到方圓十三哩之內任何一個地點發生的事情,但有一個前提,必須是發生在露天下的事情。”施蘿特貝克夫人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抓住枕頭的兩只角,問道: “您估計一下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現在在什麼地方?” 狄姆莫瑟爾先生瞥了一眼懷錶。 “九點差十分……唔,他倆該到藻溪橋附近了吧。” “行了,有這句話就夠了我們馬上就可以找到他們。”

施蘿特貝克夫人用尖尖的手指反復轉動枕頭及上面的水晶球。

“掃描需要的時間最長,”她解釋道,“不過一旦發現了目標,接下去就順當了……瞧,我怎麼說來著,我們已經找到藻溪橋了,如果我沒搞錯,那林子後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已經露面了”

“真的嗎?”狄姆莫瑟爾先生問道。

施蘿特貝克夫人點點頭,伸手拉住警長的衣袖說道: “過來,坐到我的位置上來。從現在起,最好您自個兒觀察他倆的行動。不過千萬別碰桌子,一碰就玩完了!” 警長狄姆莫瑟爾如履薄冰,有生以來他還不曾像這問 如此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張桌子。

“好極了!”施蘿特貝克夫人贊許道,“你盯住水晶球看,對,現在您看見了什麼?”

剛開始,狄姆莫瑟爾先生只看到球內藍光閃爍,不過慢慢地就呈現出圖像,而且越來越清晰沒錯,現在他已能認出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了,他倆正走過藻溪橋呢。還可以聽到他倆的腳步聲,如果豎起耳朵來聽,甚至可以聽到他倆在說話!

“怎麼樣?現在感覺如何,我的好人兒?”施蘿特貝克夫人問道,“我沒有誇海口吧?” 狄姆莫瑟爾先生非常興奮。

“這、這太了不起了!”他喊道,“霍琛布魯茨那惡棍要是知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在警方的監護之下,不氣得七竅生煙才怪! ”

“真是聞所未聞哪!”他大叫道,“那傢夥不但偷警服,他連公務自行車也偷呀!有誰聽說過這種事情沒有?” “走吧! ”卡斯佩爾催促道: “我們得回家了! ” “而且要快”賽伯爾補上一句。 “就像消防隊那樣快! ”狄姆莫瑟爾說道。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喜出望外地發現,警長的這句話竟是字字當真的。 “第一,情況萬分緊急,第二,我的自行車不見了,因此,我必須動用消防車,”警長振振有詞地說道,“來—–我們發動汽車吧!”

狄姆莫瑟爾取車子倒到可以轉向的地方。兩個小朋友爬到救火隊員的座位上車子就呼嘯著開走了。左轉彎,右轉彎,駛過中心廣場,經過市政廳,然後開足馬力,沿著車站路向前飛馳。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此時的感覺就像是坐在“8”字形滑道的過山車裏似的。過山車帶給他們的妙不可言的感覺,這裏都可以找到。耳畔的呼呼風聲,胃裏的翻騰感,前一秒鐘剛剛感到自己輕了二十磅,下一秒鐘又覺得自己重了三十磅。狄姆莫瑟爾警長的這一手真是不簡單。

遺憾的是享受的時間太短了。“嘎吱”一個緊急刹車,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的背,重重地撞在靠背上。“到了 !快下車!”

一出車門,見到奶奶客廳的燈光是亮著的,大夥兒不由松了一口氣。可是找遍了上上下下也不見奶奶的蹤影, 大家又慌了神。

狄姆莫瑟爾警長的眉頭皺成一團。 “丟了”他嘴裏嘀咕著,“就像我的自行車和警服一 樣,都不見了!”

卡斯佩爾不由心驚膽戰。“您是不是認為,霍琛布魯茨把奶奶搶跑了?” “搶跑?”狄姆莫瑟爾警長神情嚴肅地說道,“奶奶不是被搶走的,而是被綁架的。”

他揚起下巴,刷地一下拔出佩刀。 “必須立即展開大搜捕:” “展開什麼?”

“展開大搜捕!這就是說,為了逮住這個惡棍,解救出奶奶,我們必須採取一切手段!好歹我們有輛機動車!各就各位,開始行動!”

開著這輛消防車,他們在鎮內外四處穿行。從東到西,由南往北,中心大道,偏街僻巷,甚至郊外土路他們都找了個遍,哪裏有奶奶的一點影子。

將近淩晨一點半鐘不巧的是他們正開車經過森林的時候燃油剛好用完了。汽車引擎聲時斷時續,終於熄了火,消防車停在了林子中心。

“破船淨遇頂風!”狄姆莫瑟爾氣得大罵,“這一天真夠咱們受的”

他們只好把車子丟在林子裏,徒步回城。三點剛過,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精疲力竭地躺到床上。 他倆累得成了一攤泥,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了。外套、長褲都沒脫,鞋子襪子也沒扒就睡著了,頭上還戴著他們的卡斯佩爾尖頂帽和賽伯爾闊邊帽。

第二天上午十一時,當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還在悶頭大睡的時候,狄姆莫瑟爾警長來到消防隊長呂貝薩門先生的辦公室,向他講述了夜間發生在停車房裏的事情及消防車的情況。

“我希望,您不會為此而生我的氣,我親愛的。在這種情形下我別無選擇。追捕過程中損耗的燃油嘛由我們警方負責。至於停車房的後牆重建所需經費問題,可以採用公開募捐的方法加以解決,比如在下一次消防隊舉行的舞會。

呂貝薩門反正什麼都沒意見。他還允諾派他手下的人去把消防車弄回城裏。

“遺憾的只是,警長先生,”他說道,“您到現在為止還沒逮住大盜霍琛布魯茨! ”

“沒問題,”狄姆莫瑟爾警長答道,“那傢夥無論如何逃不出我們的天羅地網。一定會逮住他的!不過搜捕嘛還得照常進行,您是知道的……”

告別了呂貝薩門先生,狄姆莫瑟爾還在小鎮上進行了一番短暫的巡邏,他得瞧瞧是不是一切安靜如常。在他確信平安無事以後,才在中午時分回到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那裏。兩個小傢夥還沒有吃早飯,在那裏團團亂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你們怎麼了 ?”他問。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同時開口向他報告所發生的事。他倆講得又快聲音又大,警長根本無法弄清他倆在說什麼,就好像在聽他倆講中國話似的。

‘、住嘴! ”他大喊道,“快住嘴!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喊叫也無濟於事,於是他掏出警笛塞到嘴裏使勁猛吹,笛聲剌耳,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立即啞口無聲。

“安靜!我的天!你們想向我報告什麼事情,也得一個一個來,嚴格按照次序!好吧,現在開始!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這樣激動,是確確實實有他們的原因的。約在一刻鐘以前,有一個郵遞員來按門鈴,把他倆從床上叫醒,然後送給他倆一封急信。

“一封急信? ”狄姆莫瑟爾先生問,“誰寄的?” “您也許不會相信——這是霍琛布魯茨寄來的! ” 卡斯佩爾把信交給警長。這封信是寫在一張舊的日曆紙的背面的。用的是紅墨水,寫得歪歪扭扭,錯字連篇:

給卡施培爾和菜倍心:

你們的奶奶現在在我的手心裏,如果

你們想活著見到她,可在新期天上午

九點中在森林里一個老的石字架旁邊

來見我。

隨身帶

贖金555馬克55芬尼!!

只許你倆前來,其他人禁止!!

你們要是想糊弄咱。

等著倒大霉!!!

霍針不魯刺

狄姆莫瑟爾先生認為,這是他幹員警多年以來所收到的一封最最無恥的信。

“我們會讓他的計畫徹底落空!這個無恥的綁匪,連他自個兒的姓名都不會寫!”警長叫道,“明天,等他來到老十字架邊的時候,我們就逮捕他!我馬上給縣城的警察局打電話,至少派上十二個員警,迎接這傢夥的到來!我們現場逮捕他—–這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

可是卡斯佩爾對他的這個提議並不感到興奮。 “可別這樣,狄姆莫瑟爾先生! ” “可別這樣?”警長問道,“那是為什麼?” “為奶奶! ”卡斯佩爾說道,“如果霍琛布魯茨嗅出味道不對,那奶奶就倒楣了。”

“那麼,”狄姆莫瑟爾警長嘟噥道,“你們就真的付贖金了?”

“有什麼辦法呢?”卡斯佩爾聳聳肩說道,“對於我們來說,奶奶總值555馬克吧,您說呢?”

“555馬克55芬尼! ”賽伯爾在一旁糾正道,“正好是十四天前我們從市長先生手裏獲得的獎金數目”這不是很滑稽嗎?”

狄姆莫瑟爾警長“撲通”一聲坐到沙發裏,他從頭上摘下頭盔,用手帕把裏面的汗水揩乾。

“這種做法我不滿意,”他說道,“明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你們後面,這樣做,你們總不會反對吧?這樣我可以遠遠地觀察所發生的一切,情況緊急時我就介人……”

“千萬別! ”卡斯佩爾說道,“我們三個人都知道,跟霍琛布魯茨這種人開不得玩笑。既然他要求我和賽伯爾前去,那我們只有聽從。我倆曾經落入他的手中,那時,想什麼辦法也是不管用的。”

“要是你倆遭到什麼不測呢?”狄姆莫瑟爾先生嘮叨道,“誰能保證你倆能夠毫髮無損地回來呢?” 卡斯佩爾猶豫了一陣子才回答: “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們又不是千里眼,打老遠就能看到未來的事情……”

狄姆莫瑟爾警長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雙手拍著卡斯佩爾的肩膀。“卡斯佩爾!”他叫道,“你的這句話觸發了我的一個念頭!非常情況下應該採取非常措施!我得去找施蘿特貝克夫人! ”

大盜霍琛布魯茨身穿警長狄姆莫瑟爾的制服,騎著偷來的警用公務自行車,載著卡斯佩爾的奶奶,穿過夜深人靜的城市。

奶奶雙手抓住車座,兩腿併攏,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剛開始時她挺緊張,漸漸地她感到坐自行車挺有樂趣。

“您知道嗎,”她“吃吃”地笑著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坐自行車。我年輕做姑娘的時候還自行車還沒發明出來。到後來呢又沒機會學習。這下子倒好了,您倒使我對它產生了興趣。到老來是不是該弄輛車子騎騎呢?您以為如何?”

霍琛布魯茨只是嘟噥著:“好主意”或者,“我看挺不錯”。其實他心裏只是想,“只要再有一會兒不露餡……”

最遲到下一個路口奶奶就會發現方向不對了。然而一個老練的強盜總是會隨機應變的。

“小心哪,奶奶! ”他噓聲說道,“前面就是工地,到處碎磚爛瓦,車子從上面壓過,碎片會飛起來打著臉。最好您先把夾鼻眼鏡摘下來一會兒,把眼睛閉上。懂我的意思嗎?” “謝謝!您真想得周到!”

奶奶果真摘下眼鏡閉上眼。這會兒她的感覺如同一輛自行車的主,人,騎著車穿行在大街上,路上所有的行人都以驚異的目光注視著她呢。

儘管想像在馳騁,可並不妨礙她問,這個工地怎麼這麼大,老也走不完。

“可惜還沒完,”霍琛布魯茨總是用話搪塞,“最好還是別把眼鏡戴上,碎磚爛瓦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所以,當奶奶發現受騙上當時,已經晚了——她心裏越來越不踏實,便把眼鏡戴了起來,才發現街道和房屋已被遠遠拋在後面,那騎車人已經從大路上下來,騎向森林。

“喂! ”奶奶高叫道,“您往哪兒騎呀,警長先生?為什麼不往消防隊去呀?”

“什麼為什麼! ”大盜賊粗暴地說。 從這時起,他又恢復了往日的大嗓門。奶奶一聽就覺 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聽著!前面騎車的! ”奶奶叫道,“您根本不是什麼警長狄姆莫瑟爾吧?”

霍琛布魯茨邊笑邊蹬車子。

“您發現得實在晚了點兒,”他說道,“猜猜看,我究竟是誰,呵呵,呵呵呵呵。” 奶奶氣得要命。

“在這一帶我只認識這麼一個無賴,我輕信了他! ”奶奶高叫道,“這個無賴就是您!說吧,您準備把我怎樣? “我綁架您!”

“別引人發笑了!綁架?我會叫救命的!救命一救命救命哪!有人綁架我啦,救救我,救救我呀!”

“叫吧,喊吧!使勁叫,拼命喊吧!能叫喊多久就叫喊多久! ”大盜霍琛布魯茨說道,“在這大森林裏有誰聽得見您的喊叫聲!喊到後來只能把嗓子喊破。”

大盜賊這話倒是不假。奶奶抽噎了幾下,帶著哭腔說道:

“您不感到羞恥嗎?霍琛布魯茨先生!作為一個無助的老太婆我請求您就此把我送回家去,並向我道歉。” 霍琛布魯茨一陣怪笑。

“那好吧?”奶奶說道,“您不送我回去我就跳車跑回去!” “

“請跳吧! ”大盜賊嘟嚷道,“第一,您這把老骨頭跳車不怕危險?第二,就算跳了車,您又能跑多遠呢?” 這回大盜賊又說對了。

“倒是有個辦法,”奶奶想道,“只有用自行車打氣筒砸他的腦袋了。”

坐在後座上很容易拿到打氣筒。奶奶高高舉起打氣筒,用盡力氣敲下去。砰!沉悶的響聲震得她心裏發痛。可是霍琛布魯茨卻像沒事一般,照常騎車。

“沒事兒,您只管敲打吧,奶奶”他說道: “只是別忘記我戴著頭盔呢一警用頭盔。”

這時奶奶才明白,此時幹什麼都沒有意義。她想把打氣筒遠遠地扔掉。可是轉念一想,這打氣筒可是警長狄姆莫瑟爾先生的呀,於是只有作罷。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趕緊把“俘虜”身上的水龍帶解開來。狄姆莫瑟爾先生的遭遇真使他倆心中萬分不安。他倆七手八腳地幫助警長先生穿好制服,對這場誤會給警長帶來的傷害道歉了不下十來次。

“說到底卡斯佩爾回顧道,“這場禍事的罪魁禍首是洗衣鋪,誰想到他們會這麼快洗好您的制服呢?”

“嗯,”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人生嘛,大部分是由意想不到的事組合而成的。這個霍琛布魯茨也不見得有多聰明,這小子就是運氣好!不過我得說,你們這兩棍打得夠準夠狠的。唉,不說這些了,先找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地方躺一躺,明天一早總會有人來的,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明天一早? ”卡斯佩爾反問道: “我們可等不了那麼長時間。”

“這是為什麼呢?”

“為奶奶! ”賽伯爾說道,“霍琛布魯茨已經在打奶奶的鬼主意。這是他自個兒洩露出來的。”

“正因為如此,”卡斯佩爾催促道,“我們不能耗費時間,得立即從這裏出去。”

狄姆莫瑟爾當然看出事態的嚴重性。於是三個人一齊來搖門,可門是無論如何弄不開的。接著他們又去試著掰小窗上的圍柵,這也徒勞無功;再去敲牆壁最薄弱的部位,同樣不成。

“能不能想法從門檻下面鑽出去呢?”賽伯爾說道,“我倒發現了幾樣工具……”

他從停車房的一個角落裏找來了兩把鐵鏟和一把鶴嘴鋤。

“用這個一定可以! ”

可是真正幹起來卻不容易。當初霍琛布魯茨肯定也看出此路不通。這停車房的地面堅硬得像石頭,大門與消防車之間的距離又短,只能容得下一個人挖掘。就是一個人 挖也困難重重,因為一動手就會碰到別的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狄姆莫瑟爾警長說道: “咱們把車子往後移一移怎麼樣?車屁股和後牆之間起碼還有一米寬呢。”

“真能這樣就好了! ”卡斯佩爾說道,“這個龐然大物對於我們來說太沉重了。”

“太重?”警長笑了,“別忘了,每輛汽車都有發動機,還有倒檔。”

“可是,點火鑰匙呢? ”賽伯爾問。 “要什麼點火鑰匙?”狄姆莫瑟爾先生說道,“我們可以用‘手搖把’來發動。駕駛座下面就放著呢,一伸手就可以拿到,消防隊嘛,有備無患。你們懂嗎?”

他解下佩刀,爬進駕駛室,坐到方向盤後面,然後把手搖把遞下來。

“來吧,可以動手了。”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使盡全身力氣搖動手搖把發動汽車。搖一下,搖兩下,搖到第四下時兩個人頭撞頭,搖到第六下時手搖把反轉回來,打著了賽伯爾的左手大拇指。

“不能鬆勁! ”狄姆莫瑟爾給他倆打氣道,“我就不信你們手無縛雞之力!手無縛雞之力?!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咬緊牙關拼命搖。搖到第十二下時終於成功了!一聲轟鳴,車身跳動起來。狄姆莫瑟爾警長開了倒檔並加大油門。消防車原地不動。“手刹”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叫道。“什一麼?”警長高喊道,“發動機這麼響,我聽不到! ”

“手一刹! ”

他終於聽到了。他鬆開手刹車,緊接著消防車猛地一跳,向後退去。

轟隆嘭哢嚓!停車房搖晃顫動起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頓時滿眼滿嘴都是塵土。他倆快如閃電臥倒在地。卡斯佩爾的鼻子伸到油窪裏,賽伯爾帽子弄掉了,腦袋撞在一塊磚頭上。

突然間停車房變敞亮了。狄姆莫瑟爾關掉了發動機。 “操蛋”他驚叫道,“看樣子往後倒得太遠了,唉,太不小心了,弄成這樣。”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站起身來。

消防車把停車房的後牆撞穿了。車子的後輪已在牆外。明亮的月光正照射著這車屁股呢。

有了這麼個大洞,他們幾個不費吹灰之力就到了室外。

“妙極了!”卡斯佩爾握著狄姆莫瑟爾先生的手說,“洞口大小正適合我們進出,真像量體裁衣一樣。”

計畫進行得如此順利,這使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十分高興。他倆毫不懷疑,大盜霍琛布魯茨會中“郵瓶傳信”之計。

到了晚上,他倆讓奶奶把他們鎖在消防隊的停車房裏。這事非得奶奶不可,因為停車房是從外面上鎖的。奶奶拔出鎖孔裏的鑰匙,並祝兩個小傢夥好運氣。

“千萬注意,可別出什麼岔子!那強盜狡猾得很,可不是好對付的。假如你們的計畫出了紕漏,那就真得把人給嚇死。”

奶奶切切實實地為他倆擔驚受怕,不過她還是儘量不表現出來。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回家的路上,她到鄰居邁耶爾太太家去坐了一陣子。邁耶爾太太為她準備了茶和小甜餅。兩個老太太就此聊開了。上了年紀的人聊起天來往往同時開口,這樣一來,誰也不感到沉悶無聊。時間就像飛一樣,當奶奶最終動身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很晚了。

家中客廳裏的燈仍然亮著。警長狄姆莫瑟爾先生裹著被子坐在沙發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天哪,您到哪兒去啦,這麼長時間! “怎麼了?”奶奶問。

“如果您從消防隊直接回家,那我早就可以去值勤了! 您瞧那兒! ”

沙發旁的衣櫃上放著警長的第二套制服,洗得幹乾淨淨燙得筆挺。

“您剛剛出門,”警長說道: ”門鈴就響了。洗衣店的學徒夾著衣包站在門外邊。洗衣店老闆讓他向我問好。因為事關警長我,他們特地加了班。”

“瞧,”奶奶大聲說,“這不就得了嗎?只要催催他們,事情還是可以辦得到的。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晚了您還只穿內衣坐在這沙發上?您不想穿上制服嗎?” 警長沮喪地望著奶奶。

“還不是為了紐扣! ”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說道,“洗衣店的人在洗衣服以前把所有的紐扣全剪掉了。”他指指制服旁邊的一個紙袋子說。“我本想自個兒把它重新縫上去,可是,我又不知道您的針錢包放在什麼地方……”

奶奶轉身拿來針線包、頂針以及一團黑色的粗線。然後她開始幫警長狄姆莫瑟爾釘紐扣。好傢夥,總共36颗! 先是褲扣子,接著是制服扣,胸扣、領扣、袖扣、袋扣,還有肩章扣。這可得花不少時間,因為奶奶幹活兒從來不馬虎草率。

“盡可能地快,也得盡可能地紮實。“ 奶奶邊縫邊說, “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快了。”

終於,第36顆紐扣縫到該縫的地方了。狄姆莫瑟爾吐了一口長氣。他急急忙忙穿起制服,戴上頭盔,繫好軍刀。“奶奶,”警長捋著髭鬚,左右看了看說道,“真不知道 我該怎麼謝謝您才好,現在我才找回做人的感覺了。我得趕快到消防隊去,但願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沒有出差錯。捉這樣的大盜賊可不是一樁兒戲!”

他腳步匆匆朝外走。出了大門,跨上自行車就想奔消防隊,這時奶奶從屋內跑了出來。

“警長先生! ”她喊道,“警長先生! ”

“什麼事兒啊?瞧我正忙著哪! ”

“鑰匙!警長先生,鑰匙!您不想帶上停車房的鑰匙嗎?”

“我的天!停車房的鑰匙!您為什麼不早說呢?快遞給我,快遞給我!現在每秒鐘都極其寶貴,再見。” “再見!警長先生!祝您走運!”

奶奶靠著大門站著,目送著自行車的紅色尾燈消失在茫茫黑夜裏。

“現在我該徹底放心了!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有幫手了! ”奶奶想道。

消防隊停車房裏一片漆黑。卡斯佩爾躲在門內右側,賽伯爾躲在左側,每人手裏緊握一根滅火棍。

“霍琛布魯茨會來嗎?”賽伯爾已是第157次提這個問題了。卡斯佩爾回答道:

“毫無疑問。你想,那小子會放棄埋藏的財寶嗎?” 賽伯爾忍不住“吃吃”地笑。

“遺憾。這裏太黑了。”他說道,“我們用滅火棍對著他的天靈蓋,砰!要是能看見他那張醜八怪臉那就太棒了。”

“噓—-”卡斯佩爾示意安靜,他小聲而激動地說:“有人來了!”

是的,是有人騎著自行車從中心廣場過來了。他們又聽見那人把自行車靠在牆上。 大盜霍琛布魯茨?騎車來的? “肯定是偷來的自行車。”卡斯佩爾低語道。

有人敲門了。

“你倆還在裏面嗎?”一個輕輕的聲音在問。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聲不響。才不會這麼笨呢,讓大盜霍琛布魯茨摸到底細!不能過早暴露自己!

“為什麼不作聲啊!我是警長狄姆莫瑟爾!等著,我現在就進來和你們在一起。”

“就等著你呢! ”卡斯佩爾心想,“這小子還不知道,警長狄姆莫瑟爾打昨天起就躺在咱們家床上呢。“

咔嚓,外面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又聽到兩下轉動聲。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舉起滅火棍,屏住了呼吸。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有人把腦袋伸了進來。月光下看來,來者必是霍琛布魯茨無疑。正如預料的那樣,他身穿警服,戴著警長的頭盔。 “就請進來吧! ”

隨著這聲大喊。卡斯佩爾一棍猛劈下來,正中頭盔,賽伯爾不失時機加上一棍。

“好,我們得手了!下面怎麼辦?” “剝掉制服!拿水龍帶來!”

被擒者臉面朝地,紋絲不動。卡斯佩爾在賽伯爾的協助下脫掉了他的制服,理所當然地還有靴子和襪子。然後他倆用水龍帶把他從下到上捆得結結實實,又在他頭上套上一個消防水桶。

“這傢夥的待遇,絕不應該比狄姆莫瑟爾警長好!”卡斯佩爾說道。“就是! ”賽伯爾深有同感。

停車房的門敞開著,月光傾瀉進來,裏面挺亮。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俘虜拖到停車房最裏面的角落裏,扔在消防車和牆壁之間,這裏正是狄姆莫瑟爾警長當初蒙難的地方。

“他一個人無論如何逃不掉,”卡斯佩爾說道,“我把他搶來的東西趕緊送回家,你呢,留下來當看守,等我回來。” “沒問題!”賽伯爾說道,“不管有什麼情況,我手裏有滅火棍呢!假如霍琛布魯茨輕舉妄動……”

剛剛說到這裏,話被打斷了,有人從外面把停車房的大門“嘭”地一聲關上了。兩個人立即陷人黑暗中。緊接著又聽到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聲音,一下,又是一下!

“喂一一”卡斯佩爾大叫,“怎麼回事!裏面還有人呢! ” 他跑過去用拳頭擂門,用腳踢門,高喊,“開門!開門!”

沒有回答,可是帶圍柵的小窗子外面響起了充滿威脅的笑聲。兩個小傢夥跑過去,只見小窗外明亮的月色襯托出一個戴頭盔的人的剪影。怎麼搞的,又來一個? “好啊,兩個郵瓶傳信的信差!” “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感到如同在做噩夢:窗子外面是霍琛布魯茨嗎?可是剛才不是用水龍帶把他捆起來了嗎? “怎麼樣,這可沒有想到吧?” 確確實實是霍琛布魯茨!這聲音他倆熟悉。 “要想引我上鉤,也得放高明一點嘛。要知道我不是白癡,我是一個有學問的強盜!你們倆,天生的一對笨牛。呵呵,呵呵呵呵!”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如同墜人五里霧中。 “我們,我們不是把您……”賽伯爾結結巴巴地說:”把您用水龍帶……然後……”

“捆得結結實實! ”卡斯佩爾高叫道。 “捆我?”霍琛布魯茨反唇相譏,“我倒沒有被捆住噢。 我怎麼會讓自個兒被你們兩個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捆住呢? 也許你們這會兒還在睡大覺做美夢吧!是不是夢見了消防隊停車房裏所謂的地下財寶啦!還是夢見卡斯佩爾的奶奶 怎麼啦?”

“不許您提奶奶! ”卡斯佩爾高叫道。 “正相反。”大盜霍琛布魯茨說道,“我和那老太婆有一大筆賬要箅,和她的好戲才剛剛開頭哩!呵呵,呵呵……”

霍琛布魯茨檢査了一下消防隊停車房的大門是否鎖緊,然後揚腿騎上警長狄姆莫瑟爾的自行車,沿著空蕩蕩、 靜悄悄的街道向卡斯佩爾奶奶家駛去。這時,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正扯著嗓門大聲呼救呢。其實在這夜深時分人們都已經熟睡了,又有誰能聽到他們的喊聲呢。

奶奶這時也沒有睡覺。

她在編織毛襪打發時間,正兩針、反兩針,正兩針,反兩針……

霍琛布魯茨在窗外窺視著她的舉動。等她把最後一針結完,便敲敲窗戶。

“噓!奶奶! ”

奶奶把手中的毛線活兒放在一旁。

“誰呀?”

“是我,”霍琛布魯茨壓低嗓門,用假嗓子說道,“請您

出來,是我哇。”

“噢,是您哪

”奶奶把他當成了狄姆莫瑟爾,“怎麼就回來了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呢?”

“他們在停車房等著呢。”霍琛布魯茨低語道。 “跟俘虜在一起嗎?” “是跟他在一起。” “這麼說一切順利囉?” “得心應手! ”

“那太好了!您不進來嗎,警長?” “還是您出來吧,”霍琛布魯茨說道,“外面冷,別忘記把帽子戴上。得有一陣子忙呢。我想讓您和霍琛布魯茨對質。您怕不怕他?”

“只要有您在,警長先生,我才不怕他。” 奶奶戴上一頂灰色條紋的黑帽子。為了防冷還裹上一條暖和的羊毛圍巾,這才匆匆出門。霍琛布魯茨“啪”地一 聲給她來一個立正敬禮。

因為背對著月亮,所以他根本不怕奶奶把他認出來。 “我是騎自行車來的,”他耳語道,“搭我的車吧,這樣快些,您也舒服些。“

奶奶把手擋到耳朵後面。

“我簡直聽不清您在說什麼。警長先生,能不能大聲點兒說話?”

“抱歉,”霍琛布魯茨的聲音依然那樣輕,“不能吵擾左鄰右舍,尊重公民的夜間休息,是我的神聖職責。”

“說得真好,”奶奶稱讚道,“這使我感到’您真是一副好心腸。要是霍琛布魯茨,他才不會管這些呢。“

事情再明顯不過:早一天把大盜霍琛布魯茨送進牢房,就能早一天吃到奶奶做的煎香腸加熬酸菜。

“難道我們就這麼乾等,等到狄姆莫瑟爾捉到大盜賊?”卡斯佩爾說道,“不成。我想,總得拿個主意……” “你已經有計劃了吧?”賽伯爾急於想知道。 “得想辦法把霍琛布魯茨重新引到停車房去,你懂嗎“可是用什麼辦法呢?用火腿,或者用煎香腸?” “簡直是胡說八道。”卡期佩爾說道。 他皺著眉頭,想呀想呀。想這個不行,又想另一個,突然他想起了今天在河中釣魚時釣得的空醋瓶。

“有了!有了!賽伯爾,我有主意了!咱們給他來一個郵瓶傳信! ”

“什麼?一個郵瓶……” “郵瓶傳信! ”

“把信寄給誰?寄給霍琛布魯茨?” “你得聽清楚!我們把信送給他,這和寄信有著極大的 差別,好賽伯爾,聽我說,最好給我到文具店去買一點火漆印來。”

“火漆印?”

“沒錯廣卡斯佩爾說道’ “正規的郵瓶傳信,火漆印比瓶子本身更要緊。”

大盜霍琛布魯茨這下高興得連鬍子碴兒都在癢癢。第 ―,打今天中午起他又成了一個自由自在的人,這比什麼都重要;第二,他現在擁有一整套的警官制服,今後幹他的強盜本行時,可想方設法發揮它的最大功能;第三,得謝謝卡斯佩爾的奶奶,讓他美滋滋地大吃了一頓煎香腸加熬酸菜。

“假如還能順順當當地住上我的洞府,哈,那就十全十美囉……”霍琛布魯茨想道。

警長狄姆莫瑟爾的制服就像比著大盜的身材定做的一樣,非常合身。他自個兒的東西呢,就打在一個小包袱裏夾在左臂下。右手握著搶來的馬刀把,把它當做散步拐杖來用。大盜賊走在森林裏,心裏高興得簡直沒法形容。他邊走邊歪腔走調地吹起了他最喜歡的“強盜歌”的曲子,那歌詞是這樣的:

綠林當強盜, 喲呵呵,當強盜, 自在樂逍遙, 喲呵呵,樂逍遙! 不用怕員警, 誰也管不著! 嘚兒嗨,管不著!

霍琛布魯茨晃晃悠悠地走著,差不多用了一個半小時 才回到強盜洞。不出他的所料,洞口已經被用木板條釘得死死的。門柱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是手寫的佈告:

警方查封盜洞

未經許可嚴禁擅自啟封

違者嚴懲不贷

本地警察分所警長

狄姆莫瑟爾

霍琛布魯茨眨巴眨巴眼睛,連連搓著自己的手。 “到此為止嘛還箅諸事順利,走著瞧,再看我霍琛布魯茨運氣怎樣……”

為了防止盜窩有朝一日被發現,許多強盜都遵循“狡兔三窟”的原則,預先備有其他的藏身處,可是霍琛布魯茨卻不是這樣。

“什麼三窟兩窟,”他曾反問自己道,‘‘一窟就足以用來安身了。關鍵是這一窟得有不為外人所知的另一個出入口,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備好另一個出入口,一切都會又簡便又安全。”

霍琛布魯茨朝四面望望,確信自己沒有被跟蹤以後,朝離洞口二十步遠的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樹跑去。這是一棵空了心的老樹。他鑽進樹洞,把裏面的枝葉和樹皮朝旁邊扒拉扒拉。那下面竟露出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用橡木板做的門。霍琛布魯茨從樹幹的裂隙裏掏出了一把鑰匙,這也是外人做夢也想不到的。把那門打開,這裏就是一條狹長的地下通道的入口。

地下通道也正好是二十步長,然後就是一堵木板牆。霍琛布魯茨彎下腰去,按了一下一個秘密按鈕,木板牆便移到一邊。

他得意地笑著走進了強盜洞。

“還是家裏好啊! ”他自言自語道,“有句俗話怎麼說來著,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強盜窩啊。員警這會兒在四處兜捕我呢。可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在這兒,這裏可是被他們查封了的呀,呵呵!”

他把小包袱叭的一聲扔到角落裏,然後四處打量著自己的洞穴。櫥櫃全部大開,裏面的東西狼藉滿地,一切都是亂七八糟的,有內衣內褲,廚房用具,睡衣、咖啡壺、脫靴器、刮鬍子刀具盒、擦鞋工具,火柴盒、爐鉤子、火鉗、擀面板,幾條褲子背帶,好幾包鼻煙……加在一起,足有上百樣東西,散得到處都是。

“天殺的狄姆莫瑟爾!”霍琛布魯茨頓時火冒三丈,“我看得出這傢夥是想徹底搜查我的洞府,可是,事後也應該物歸原位呀!得瞧瞧,看看什麼東西少了……”

清點過後,發現少了七把匕首,胡椒槍、望遠鏡、馬刀、 火藥桶和胡椒桶。狄姆莫瑟爾在搜查強盜洞時把這些東西沒收了,運走了。大盜賊對這些滿不在乎,對這種情況他早有心理準備。

他把床從牆邊移開,然後抽開一塊巧妙偽裝的地板。 “還好沒有碰著我的秘密儲藏室。”他說道。他面朝下躺在地上,把手臂伸進秘密地窖裏。每把沒收的刀具這裏都預備著三把嶄新的。所有的強盜營生需要的裝備這裏一樣都不缺。他挺有把握地一掏,掏出了一把上了膛的胡椒槍。

“開始用這把也就可以了,”他自言自語道,“其他的以後再說。我得先把洞裏收拾收拾。”

打掃和整理房間,這是大盜最為頭疼的工作。 “我倒成了自己的女僕了!”他邊收拾邊罵道,“弄得這麼狼狽,我一定要報復!我是響噹噹的大盜霍琛布魯茨!我不僅要報復狄姆莫瑟爾,我首先要向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復仇!是他倆把我送進監牢,這趟牢不能白坐!明天!明天我就去守候他們。捉到他們,拿來做清燉牛肉!對,把他們做清燉牛肉,呵呵,呵呵……”

為了逮住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第二天一早霍琛布魯茨就出發了。這回他又穿上了全套警服,在腰帶上插上了七把匕首和一把胡椒槍。另外還帶上了備用望遠鏡和幾根結結實實的繩子。

埋伏點還是設在森林邊上那叢金雀花後面。 “我就在這兒趴著等,直到他們送上門來! ”他發狠道, “他們總會過來的!我的鼻子能嗅到!他媽的沒錯,直到現在,我的鼻子還是值得信賴的。”

他用望遠鏡瞭望馬路,可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陽光烤著霍琛布魯茨的腦袋。一隻蒼蠅在他的頭盔旁嗡嗡個不休。為了避免睡著誤事,他不時地掏出鼻煙來解困。

“才在停車房裏關了十四天,竟然大不如前,說來別人都不相信,”霍琛布魯茨嘟噥道,“以前打埋伏,趴上幾個小時都不困,可今天…… 突然,他渾身一震。

路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向這邊靠近。望遠鏡中看得很清楚,他們當中一個頭戴卡斯佩爾尖頂帽,另一個戴著賽伯爾綠色闊邊帽。

這下子大盜霍琛布魯茨精神十足。 “我早就知道他倆會過來的嘛!”他嘟囔道,“看樣子是 釣魚來著。賽伯爾扛著釣魚竿,卡斯佩爾扛著兜網……那兜網裏好像有東西,看上去還挺沉。好像是個瓶子嘛,見鬼,還真是個瓶子。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瓶子裏是酒吧,是朗姆酒還是梨子燒酒?”

一想到酒,霍琛布魯茨滿喉嚨滿嘴口水直流。不過他還是儘量保持冷靜,做好攔劫的準備。他讓卡斯佩爾和賽 伯爾走到離他的埋伏點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才拿著胡椒手槍從灌木叢後面猛地跳出來。 “舉起手來!否則就開槍!”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把釣魚竿和兜網扔在地上,高高舉起了雙手。突然間卡斯佩爾“嘻嘻”笑了起來。

“您不是警務人員嗎?幹嗎這樣嚇唬我們呢?這是什麼意思嘛。”

霍琛布魯茨把胡椒手槍直抵到他的鼻子底下。 “看著我的臉!你會笑不出來的!別去想什麼頭盔和紅領章。”

卡斯佩爾轉動著眼睛,賽伯爾的牙齒顫抖得“格格”直響。這一套他倆事先已演練過多次了。 “原、原、原來是您您哪! ” “沒錯,是本人!呵呵呵呵……你們沒想到吧! ” 霍琛布魯茨用槍點點兜網中的瓶子:“從哪兒弄來的?”

“從、從城河裏……釣、釣魚時釣著的……一、一個瓶

“怎麼不痛痛快快地說呀!拿過來!讓我看看裏面是什麼!”

霍琛布魯茨讓他倆拿來瓶子,仔仔細細地從各個角度審視瓶子,然後很內行地點著頭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瓶口還打了火漆印。瞧這裏還有一張紙條,讓我看看……” 紙條上的字是有些歪歪扭扭的花體宇:

郵瓶傳信

給警察的重要報告

非警務人員嚴禁開啟

霍琛布魯茨冷笑著摸摸下巴。

“什麼事犯禁,我就對它倍感興趣。當然我得先打開瞧瞧!”

“您不能這樣!”卡斯佩爾叫道,“您又不是員警!” 霍琛布魯茨暴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 “你想給我定規矩?瞧吧,看我來個爽快的!”他抽出馬刀,對著瓶子攔腰一擊,“砰! ”

瓶子碎了,從裏面掉出一小卷紙。霍琛布魯茨彎下腰去揀起那卷紙,展開來就看——只看了一眼,他就變得小心謹慎起來。

“向後轉! ”他兇狠地對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下令道,“閉上眼睛!把耳朵捂上!”

他這才放心讀那瓶子裏的信。可是他壓根兒想不到, 這封信是應卡斯佩爾的請求,由奶奶代筆的:

尊敬的狄姆莫瑟爾先生:

在我的生命行將結束之際,我謹以郵瓶傳信的方式向您公開一個秘密。

在我的漫長的一生中,我聚斂的金錢、黃金等財寶’如今全部埋藏在本城消防隊的停車房裏。

懇請您以警方的名義將其挖掘並保管,將來分送給窮苦人。否則我就是在墳墓裏也無法安寧。

一個不願公開姓名的誠心悔過的罪人請注意:必須在滿月夜才可取出財寶,因為財寶已被施了魔法。切記!

霍琛布魯茨揉揉眼睛,捏捏鼻子。沒錯,這不是在做信上所說的金錢、黃金等埋在消防隊的停車房的消息 有一陣子使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卡斯佩爾和賽伯爾抓住這個時機拔腳就跑。等到霍琛布魯茨發現時巳經晚了。 “站住! ”他大喊,“站住!給我站住! ” 兩個小傢夥已經跑出胡椒槍的射程之外,開槍沒意義,跟在後面追他也不願意。追啥呢?這回放他們一馬算了,眼下的這宗事情比他們要重要一千倍。

“紙條和信上說的,是不是真的呢?”他苦苦思索。 “為什麼不是真的呢?那瓶子上的火漆印不是明明白白的嗎?”

他把信卷起來,放到褲袋裏。

‘我非把埋寶藏的事兒弄清楚不可!”他下定決心道, “我有停車房的鑰匙,這又不是什麼難事。再說今天就是滿月夜,咱說幹就幹。”

幹這樁活兒得格外小心,這一點他心中有數。他想多費點工夫把停車房四周的環境好好偵察一番,確信無事他才會進去。

“小心不吃虧,”他想道,“走運的話,明天我就是一個大富翁了,那我就金盆洗手,跟強盜生活拜拜了。但願一切順利,不要節外生枝!”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向警長先生建議,是不是從他家裏再拿一套制服來。遺憾這行不通,因為警長的另一套制服昨天早晨送到洗衣店去洗了。洗衣店的人對他說,要到下星期三才能取到衣服,而且這還箅早的,有可能到星期四或是星期五才能取回。

“那好吧!”卡斯佩爾說道,“也不見得非穿制服不可, 您肯定有其他衣服吧?”

“就是沒有囉! ”警長先生歎了一口氣,對他們坦言道, 他的衣櫃裏什麼外衣都沒有,也從來不曾有過什麼另外的長褲。“你們是知道的,”警長說道,“我一直在值勤,值勤嘛就得穿制服。”

這時候有一條好主意就十分重要了。 “您看這樣行嗎?”卡斯佩爾沉吟了一陣子之後說,“我們先把您帶回我們家,您會得到很好的照顧的。然後我們再想其他辦法。奶奶您不反對吧?” 奶奶反正什麼都同意。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跑到街角賣蔬萊的婦女那裏借來了一輛手推車和一個裝醃黃瓜的空桶。不過,要勸說警長先生爬進空桶運他回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難道我是酸黃瓜?讓我鑽這個空桶! ”他罵道,“身為官員藏在這個桶裏豈不是太丟人了?”

不過最終他還是進了桶。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好想呢?卡斯佩爾和賽伯爾一起把黃瓜桶的木蓋子蓋上,兩人在前拉著手推車的把手就想起步。

“等一等! ”奶奶叫道,“你們別急嘛!我得先把停車房的大門鎖好!霍琛布魯茨做了壞事還不會罷手的。要是我們不注意,他會把消防車也偷跑的。”

“可是他還有一把鑰匙呢,奶奶!從狄姆莫瑟爾先生那裏搜去的那把鑰匙還在他身上,有了鑰匙他隨時可以進停車房的!”

“話雖這麼說,可事情總得有個規矩,總不能由著他來吧。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等著奶奶鎖好了停車房的大門,然後拉著手推車兒上了路。奶奶跑在車後幫著推車。路上碰見的人都會想,這三個人肯定是在菜市場買了一大桶醃黃瓜,正把它拖回家呢。不過,倘若有人走近木桶,一定會聽到酸黃瓜桶裏有人含混不清地,持續不停地咒駡著什麼。 “該死的,這裏面什麼氣味兒?看來我一生都洗不掉醃黃瓜的酸臭味了!這個桶這麼小,擠死人了!晃來晃去,弄得我遍體鱗傷!啊喲,我的鼻子喲!噢,我的左肩喲!你們真的以為我是橡皮骨頭海綿腦袋嗎?’’

拉車的時間越長,黃瓜桶裏的警長狄姆莫瑟爾就越不舒服;越是不舒服,他咒駡的聲音就越響。好幾次奶奶都想勸他住嘴。

“安靜,安靜!警長先生!請您別作聲,讓過路人聽見, 他們會怎麼想?”

當奶奶的勸說不起作用的時候,卡斯佩爾和賽伯爾大聲唱起了歌:

嗨喲嗨,嗨喲嗨——肉湯裏頭丸子滾,早晚香噴噴。 你若想要坐馬車,黃油不能省。

嗨喲嗨,嗨喲嗨——

奶奶也放開嗓門加入進來。雖然費點勁兒,不過總箅把狄姆莫瑟爾先生的咒駡聲蓋下去了。

奶奶住宅的頂層有一個小房間。房間的牆壁是坡形傾斜的。房裏放了一張床。警長狄姆莫瑟爾就被安頓在這裏。

“想來點青草茶嗎?警長先生! ”奶奶問道,“這種茶能夠鎮靜神經,對您會有好處的,特別是您吃過苦頭之後……” “說實在的”,警長說道,“我這會兒最想吃東西。您聽我這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我們也是,我們也是”卡斯佩爾和賽伯爾跟著說道。

奶奶跑到廚房去,弄來一堆奶油麵包。警長先生,還有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立刻把它們吃得精光。奶奶在一旁弄不明白了。對她來說,只要激動過一陣子,胃就會受影響,然後幾個小時就一點東西都咽不下去。

奶奶把一小壺青草茶放在狄姆莫瑟爾先生的床頭,然後對他說,她現在得進城去一趟,因為她有些私事要辦。 “再說,我想到洗衣店去一下,催催他們快點洗好您的衣服。”

“噢,對對對! ”狄姆莫瑟爾先生叫道,“這是特殊情況, 他們應該加班冼好制服。不過,還有些事情您能不能……” “什麼事呢?”

“請您到我的住處去幫我拿一雙鞋子,還有襪子。還有我的一頂備用的頭盔,以及一把用於檢閱儀仗的,只有星期天才捨得佩帶的馬刀。我的房東馮特米切爾太太會把這些東西交給您的。還有一件不能忘記的事情!在我院子的自行車支架上,靠著一輛藍漆的,輪輞為紅色的自行車,不知道您能不能也把它給我帶來?這是我的警用公務車。只要我一穿上從洗衣店取回的制服,再騎上我的自行車,瞧,用不了多久,大盜霍琛布魯茨又會回到鐵窗裏面!這一點我向您保證!“

“那好吧!”奶奶說,“馬刀,鞋子,襪子,頭盔,還有藍色自行車。”

“還有煎香腸! ”卡斯佩爾補充道。 “煎香腸? ”奶奶問道。

“沒錯,煎香腸。”卡斯佩爾說道,“奶奶您別忘記,今天可是星期四。遇上特殊情況,晚餐吃煎香腸也是可以的嘛。“

“不行! ”奶奶使勁兒搖搖頭,“大盜賊一天不落網,咱們家就不會有煎香腸加熬酸菜。你們想讓我再一次把那強盜引上門來呀?有一次就夠了! ”

奶奶說話從來是算數的,世界上沒有什麼能讓她隨便改變主意。

卡斯佩爾和賽伯爾知道奶奶的脾氣,他們也不再想和她囉嗦。他們沒精打采地來到園子裏,在屋後找了一塊有陽光的地方躺著,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