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Feed Rss

住在高樓上的一匹白馬

12.10.2010, 兒童故事, by .

白馬

一匹白馬住在城裏摩天大廈的頂層。它是我的朋友。它每天早上擠在一群衣著鮮亮、神氣十足的男男女女當中,乘電梯從第198層下到第一層,再步行15分鐘到兒童樂園去上班。每天下午下班以後,它先花10分鐘到農貿市場去買它喜歡吃的青草和燕麥,再步行5分鐘回到摩天大廈的入口,擠在一大群灰頭土臉、疲憊不堪的男男女女當中,乘電梯回到頂層。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沒有誰覺得一匹白馬不該住在摩天大廈的頂層,也沒有誰覺得和一匹白馬做鄰居有什麼不光彩的,更沒有誰對一匹白馬自己掙工資,自己去換取草料,自己養活自己有什麼意見。說穿了,是因為人們太忙,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摩天大廈的頂層住著一匹白馬。

倒是白馬每天早上走出電梯時都會納悶:“昨天晚上進了這棟摩天大廈的那些無精打采的人哪里去了呢?”每天傍晚回來時還是免不了要納悶:“今天早上那些衣著光鮮的人為什麼不回來呢?”

白馬眨巴著它那兩隻白馬眼,怎麼也想不到它每天遇到的其實都是同一撥人。

白馬的工作是在兒童樂園拉彩色白馬車。白馬車上有一個彩條布做的車篷,車篷下面安著一排小椅子,每次可以坐兩個小孩子。白馬車上有一塊牌子,寫著;“讓孩子們高興的白馬”幾個大字,牌子上還朝天吊著一頂園筒禮帽,小孩子玩得開心了,就把自己省下來的硬幣呀,零花錢什麼的扔到大禮帽裏,算是對白馬的報答。如果你不扔錢也沒關係,白馬照樣笑呵呵地拉著你跑。

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們一進了兒童樂園,總是不太安份的,該坐的時候,會站起來東張西望,你讓他們站好吧,他們早就撒開腳丫子,跑得沒影了。白馬非常喜歡小孩子,小孩子們也很喜歡白馬。每個到兒童樂園來玩的小孩子,可以不坐碰碰車和旋轉木白馬,卻非要坐彩色白馬車不可。為了小孩子們的安全,白馬每次都要等小孩子全坐好了,才邁開小碎步,沿著林蔭道跑起來。白馬非常溫和,它從第一次喊:“小孩子,請坐好!”到第100次喊:“小孩子,請坐好!”聲音都是同樣的大小,不高也不低,聽起來,總是有點像兒童醫院手拿注射器的阿姨在哄小孩子。城裏的爸爸媽媽們的脾氣可就沒這麼好了。你聽,如果小孩子們在外面玩瘋了,不記得回家吃飯,從門窗口傳出來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還聽得見白生生的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再不回來,乾脆別吃了!”難怪城裏的小孩子們在生爸爸媽媽的氣時,會這樣說:“哼,我才不喜歡你們呢!你們對我,趕不上兒童樂園裏的白馬一半好!”

城裏的小孩子當然很多很多,但在白馬看來卻只有兩個,這就是一個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他們想多坐幾回車,就穿上了不同的衣服,好讓我認不出!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白馬得意地對我說。那一天,白馬下班後扛著一袋燕門,從我的門前經過,正好碰上下雨,我就讓它到我的家裏來躲雨。“你怎麼認出來的?”我試探地問。“這很容易認!”白馬用它的長尾巴擦身上的雨點,一邊說,“他們的臉上總是有高興,我一看到他們的高興,就知道我沒認錯!”啊,原來是這樣!一個人高興起來和另一個人高興起來,看上去確實差不多。我原來覺得白馬把全城的孩子們簡單地看作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肯定搞錯了,現在看來,白馬那樣看問題,確實有白馬的道理。

過了幾天,白馬又扛著一袋燕麥從我家門前經過時,天並沒有下雨,我也沒打算邀請白馬進來坐,但白馬還是進來了。那一天,白馬的那張白馬臉拉得特別長。正好那時,林立的高樓縫隙間漏進一縷桔紅的夕陽,落在白馬的臉上,我看到它的臉上有兩道長長的淚痕。我搓著雙手,為需不需要去拿我的毛巾給它擦臉而局促不安,因為我既不想讓白馬太難過,又有點捨不得我的新毛巾。過了一會兒,白馬開口了:“我弄錯了!我現在知道,這個城裏有四個小孩子――一個高興的男孩子和一個高興的女孩子,一個穿破衣服吃垃圾的男孩子和一個被媽媽嚇哭了的女孩子!”原來,今天有一個小女孩,由家裏的保姆陪著到兒童樂園裏玩,超過了媽媽規定的回家練書法的時間,媽媽跑到公園裏,對著小女孩尖叫,還說如果小女孩不聽話,就再也不愛小女孩了。小女孩嚇得抱著媽媽的腿,大哭起來。小女孩剛走不久,又來了一個穿著破衣服的男孩子,他在白馬車旁的一個垃圾桶裏找東西吃。白馬見了這情形嚇壞了。“垃圾桶裏的東西很髒,是不能吃的啊!”白馬跟我說這事的時候,聲音還在發顫。“我一直以為城裏只有兩個孩子,原來有四個啊!白馬車上的座位不夠用,我還得去準備兩個座位!”白馬說。

白馬扛著那袋燕麥走了,它長長的臉都快挨到地面了。急急的晚風把它頸部的鬣毛吹得亂糟糟的。它的尾巴悲傷在耷拉著。

深夜,等大街上車聲漸漸稀疏時,我透過高樓的峽谷,看到了一線冰冷的天幕和半瓣白色的月亮,同時,看到摩天大廈的頂層有一扇視窗亮出黃黃的光。我看著那光,看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早上,白馬背著兩張椅子進了電梯。那兩張椅子是用最好的桃花心木做的,上面鋪了絲絨靠墊。一匹白馬加上兩張椅子,差不多把電梯擠滿了。每一層想乘電梯的人都不得不等候下一趟電梯。他們驚奇地發現:“怎麼?一匹白馬?一匹白馬怎麼會在電梯裏?”他們相互打聽,但誰也不知道一匹白馬怎麼會在電梯裏。恰好這時,另一台電梯的門開了,人們趕緊擠進去,趕緊去上班,不再有誰打聽白馬的事了。

這一天到兒童樂園玩的小孩子,一個個都無精打采地回家了。因為他們都沒能坐上白馬車 車 兜 風。白馬車上新安了兩個絲絨坐位,小孩子們都想去坐一坐,但白馬不允許。白馬說,這兩個坐位是留給穿破衣服的小男孩和哭鼻子的小女孩的。可是,白馬從早上一直等到晚上,也沒有等到那個小男孩和那個小女孩。

從那以後,白馬每天都站在白馬車旁等候著。它一定要等到城裏的四個小孩子都坐上了白馬車以後,才肯拉著白馬車跑。白馬很固執,它是一匹“讓孩子們高興的白馬”啊!它 掛念城裏那些不幸的孩子。

一天、二天、三天——那個穿破衣服的男孩和那個哭鼻子的女孩總是沒有出現。因為總不能乘坐白馬車,高興的男孩子和高興的女孩子也很少來了。兒童樂園裏又新添了過山車、登月火箭和海盜船,孩子們愛玩的東西多極了。小孩子們是為了高興才上兒童樂園的,他們可不願意站在白馬車邊傻等。

“踢拖、踢拖。”腳步這麼沉重,會是誰呢?我把腦袋伸出門口張望:啊,是白馬!它正低著頭,背上搭著一條破麻袋,慢慢從我門前走過。它以往走起路來可不是這樣。以往,它的蹄聲“得得得”,像歡快的鼓點敲在街道上。

“白馬,你幹什麼呢?”我問。

“去換點燕麥和青草。”白馬連頭也懶得抬。

白馬去了農貿市場。它來到以前常買燕麥的攤子前,對胖胖的攤主說:“請給我一點燕麥。”

“給你燕麥?你做夢吧,你上個星期欠我的錢還沒給呢!”攤主惡狠狠地說。

白馬餓極了,一筐筐燕麥散發出陣陣清香,像手指一樣,牽著它的鼻子,吊著它的胃口,它真想伸出長長的舌頭,從那筐上面舐一口。但它還是忍住了。不遠處有一堆青草,青草比燕麥便宜多了,它想,如果它去向攤主賒一把青草,應該是沒問題的吧?沒想到,它剛向那堆青草邁了一步,賣青草的人就舉起扁擔,大喝道:“滾開,畜牲!”

白馬只好背著那條破麻袋,“踢拖、踢拖”往回走。“嗨,老兄,你站一會兒!”旁邊一頭騾子叫住了它。

“你是誰?”

“我是你的親戚。看你餓得皮包骨頭了,怪可憐的。跟我走吧,管你吃飽。”騾子說。

“去哪里?”

“去鄉下。”

鄉下是哪里呢?白馬眨巴著眼睛使勁兒想。想來想去弄不明白,白馬便踢踢嗒嗒地走到我跟前,向我打聽:“你知道鄉下嗎?”

鄉下?我是一隻住在城市立交橋下的老鼠,如果有誰向我打聽城裏的下水道的情況,那我可以替他繪一張詳細的圖紙,至於鄉下,我就知之甚少了。但我有一次到一位太太家去取麵包,聽到太太在打電話,說“明天我們到鄉下去度假。”我便按我的理解,把鄉下解釋給白馬聽:“鄉下是度假的地方。”

“我需要去度假。”白馬肯定地說。“對,度假對你有好處。”我點點頭。

白馬跟著騾子出城了。那騾子是一位老農用來套運土豆的騾車的。老農的土豆賣了一個好價錢,回家的路上,平白無故地又得了一匹白馬,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老人一高興就喜歡喝酒,一喝上酒,人就變得更高興。老人坐在騾車上,喝著酒,唱著歌,曬著太陽,睡著大覺。等他一醒來,哈,發現自己睡在一棵酸棗樹下,騾子、大車和白馬全不見了,只有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從酸棗樹頂上朝他笑。

這時候,騾子拖著大車,白馬坐在車上,正朝千尺草場走去。白馬並不是存心想占騾子的便宜,而是鄉下的路,白馬實在走不慣。“你們這兒的街道太窄了,還這麼不平,走上去挺危險的。”白馬說。在彎彎曲曲的鄉間小路上,白馬發現自己的四個蹄子怎麼放也沒有辦法放穩當,它每一秒針都有摔倒的可能。

騾子只好把白馬扶到大車上。“讓你拉著我跑,這怎麼好意思呢?”白馬真誠地說。

騾子十分惱火:“不拉著你怎麼辦呢?總不能看著你摔死嘛!”

路兩旁長滿嬌嫩的青草,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如此新鮮的草料,白馬還是第一次見到呢。它咽了一口口水,問騾子:“這草什麼價錢一把?”

“呵呵,無價!”騾子停下車,張嘴嚼了一把。

“快跑吧,你偷人家的東西,會被抓住的!”白馬緊張得耳朵直豎。

“你也吃一點吧,這是我自己家裏的!”騾子說著,咬下一大把草,塞到白馬的鼻子下。

白馬實在餓極了,不客氣地大吃了一頓,一直吃得肚皮脹得像石頭一樣朝地上墜,才停止。它爬上車,朝天躺著,四個蹄子抱著肚子,美美地睡了一覺。

陽光把金粉塗抹地千尺草場上,草場上白雲繪出一朵朵花,白馬群揚起四蹄,甩動鬣毛,在競相奔跑。

白馬遠遠地看著白馬群,問站在身邊的騾子:“它們為什麼要跑?”

“它們總是這樣跑的。”騾子說。

“它們要跑到哪兒去嗎?”

“哪兒也不去。”

“哪兒也不去為什麼還跑?”

“為了高興唄!”

“為了誰高興?”

“大概是為了它們自己吧。”

“我不是這樣跑的。我跑的時候,總是拉著彩車,要不,就是扛著我的燕麥。”白馬說。

白馬群跑累了,就停下來,吃著草場上的青草。

“這些青草是誰的?”

“這裏的青草不屬於誰,白馬兒們愛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騾子說。

“啊,這裏的白馬跟我不同。”我的朋友,這匹城裏來的白馬說,“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的高興而奔跑過,也沒有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草料。”

白馬群嘶鳴著,在邀請我的朋友加入到它們的行列中去。但我的朋友只是站在山坡上,遠遠地看著。

“去吧,去和它們在一起。”騾子說。

“不,我不是一匹這樣的白馬。”我的朋友說完這句話之後,淚水突然溢出眼眶,一顆一顆掉在草尖上,在陽光下像朝露一樣燦爛。

草場的夜空,星光閃爍。遠處,白馬群在遛達,溪流在淙淙歌唱。我的朋友依然站立在山坡上,注視著夜色中的野白馬群。月光把它高大的身影剪貼在草地上。

它在想:也許,我並不是一匹白馬?或者說,我已經不是一匹白馬了?

黎明時分,雲雀鳴囀著,飛翔著。風兒掀開晨霧的薄紗,草場和白馬群都在光線中慢慢亮出寧靜的輪廓。

山坡上空蕩蕩的,我的朋友,那匹城裏來的白馬兒,不見了蹤影。

我從此再也沒有找到它。

Comments are closed.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