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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的救濟-完結篇

11.04.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30

到了約好的咖啡館,草薙就看到若山宏美已經在了, 一他趕忙走到了她的身旁。

“抱歉,讓您久等了。 ”

“不,我也是剛剛才到的。”

“總這麼麻煩您,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會盡可能長話短說的。”

“您也不必這麼客氣的。反正我現在也沒上班,有的是時間。”若山宏美說完,淡淡一笑。

和最後一次見她時相比,她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些。草薙心想,或許她已經在精神上重新振作起來了。

女招待走到兩人身旁,草薙要了一杯咖啡。接著,她問若山宏美道:“您是不是來杯牛奶呢?”

“不,我還是要杯檸檬茶吧。”宏美回答道。

等女招待離開之後,草薙沖著宏美笑了笑:“抱歉, 因為我記得您以前似乎曾點過牛奶。”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我也並不是特別喜歡喝牛奶的。而且現在,牛奶我是盡可能不喝了。”

“嗯……您這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聽了草薙的詢問,若山宏美歪著頭說道:“我必須回答這麼詳細的問題嗎?”

“啊,不,沒關係。”草薙擺了擺手,“我只是聽您說您不趕時間,就顯得有些隨便了。那就言歸正傳吧,今天我來找您,是想向您請教一些真柴家廚房的情況。您知道他們家的自來水的水管上裝有淨水器嗎?”

“知道。”

“那您以前有沒有用過呢?”

“沒用過。”若山宏美給出明確的回答。

“回答得真是夠乾脆的,我還以為您會稍微考慮一下呢。”

她說道:“因為我本來就很少會進他們家廚房。菜也沒幫著做過,所以也就從沒用過什麼淨水器,記得我之前也曾經跟內海小姐說過,我只有在老師讓我去煮咖啡或者泡紅茶的時候才會進他們家的廚房。而且也只在老師忙著做菜,實在是抽不出手來的時候。”

“那麼,您就從來沒有單獨進過他們家廚房嗎?”

若山宏美的臉上露出了驚詫的表情:“我不明白你這麼問究竟有什麼用意。”

“您不需要知道的。能”您回想一下,您是否曾經單獨進過他們家廚房?”

她皺起眉頭來想了一會兒,之後望著草薙說道:“或許沒有吧。而且我一直覺得老師她是不允許他人擅自進入他們家廚房的。”

“她跟您說過不許擅自進去嗎?”

“她倒也沒說得那麼明確,但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而且人家不是常說,廚房就是家庭主婦的城堡嗎?”

“原來如此。”

飲料端上來了,若山宏美在紅茶上放上檸檬,一臉享受地喝了起來。從她的表情來看,感覺她似乎狀態不錯。

相反地,草薙的一顆心卻沉了下來。她剛才所說的話,完全驗證了湯川的那番推理。

他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來說道:“感謝您的合作。”

若山宏美詫異地睜圓了雙眼:“您問完了?”

“我目的巳經達成了,您請慢用。“他說完拿起桌上的帳單,朝門口走去。

在他離開咖啡館,準備攔計程車的時候,手機響了,電話是湯川打來的。

湯川說有些關於那個手法的事要和他談談:“我有些事要立刻找你確認一下。能找個地方見一面嗎?”

“既然是這事,那我現在就去你那裏找你吧。到底什麼事啊?你還要確認什麼?你不是對你自己的推理挺有自信的嗎?”

“我當然有自信。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想要確認一下。你就儘快過來吧。”

剛一說完,湯川就掛斷了電話。

大約三十分鐘後,草薙走進了帝都大學的大門。

“我假設兇手確實用了那種手法,然後重新回想了一下此次案件的前因後果,然後就在一點上卡殼了。因為覺得對你們的搜査或許會有所幫助,所以就趕快給你打了個電話。”剛一見面,湯川便對草薙說道。

“看來你說的這事挺重要的啊?”

“非常重要。我現在要向你確認的是,綾音太太在案發之後剛回到家時的情形,我記得她當時應該是和你在一起的吧?”

“沒錯,當時是我和內海一起把她送到家裏去的。”

“當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湯川問道。

“第一件事?這個嘛,當時她看了下現場——”

草薙的回答讓湯川直搖頭,他好像起急了。

“她應該進廚房了。她在廚房裏打開了自來水的水龍頭。對不對? ”草薙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了當時的情景。

“對,你說得沒錯,她確實用過自來水的。”

“她用那些水幹嗎了 ?根據我的推理,她當時應該是用過很多水的。”湯川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拿去澆花了。她說她不忍心看著那些花枯萎掉, 於是就用水桶打了一桶水,拿去澆二樓陽臺上的那幾盆花了。”

“就是它了。“湯川拿食指指著草薙說,“這就是她下毒手法的最後一步了。”

“下毒手法的最後一步?”“我試著站在兇手的角度思考了一下。當時她丟下淨水器裏的毒不管,離開了家。她想要毒殺的目標如她所願的,喝了水死掉了。但此時她還不能完全放心,因為淨水器裏或許還有毒藥殘留。”

草薙不由得挺直了背:“的確如此啊。”

“如果就這樣丟著不管的話,對兇手而言是很危險的,因為如果有人誤飲了那些水,恐怕就會出現第二名犧牲者。當然,警方這回也就能看穿她的手法了。所以,站在兇手的角度,她必須想辦法儘快消滅證據。”

“所以她就要去澆花……”

“當時她往桶裏放的是淨水器裏的水。只要接連放掉滿滿一桶水,淨水器裏殘留的砒霜也就大致能被沖洗乾淨了,逼得我們只得去借助Spring 8的力量來檢測。也就是說,她當時謊稱要給花澆水,其實是在你們這群搜査員的眼皮子底下從從容容地成功消滅了證據。”

“原來是這麼問事啊。當時的那些水……”

“那些水一旦留下來,恐怕就能成為證據。“湯川說道,“單憑從淨水器裏檢測出了砒霜的微粒這一點,恐怕還無法證明她使用過那種手法。唯有査證在案發當天,確實有含有致命劑量的水從淨水器中流出過,才能驗證我的那番推理。”

“剛不是跟你說了嗎,那些水都被拿去澆花了。 ”

“既然如此,那就把花盆裏的土拿去檢測。Spring 8 的話,應該能査出砒霜來的。要證明土裏的毒就是綾音太太當時澆下去的雖然也許很困難,但好歹能成為一樣證據。”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的腦子裏有東西定格了。這東西,似乎能想起又無法想起,明明見過卻又忘了曾經見過。

這如同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一樣的記憶碎片終於落入了他的思維網中。草薙倒吸一口涼氣,直瞪瞪盯著湯川的臉。

“怎麼?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湯川問道。

“沒,”草薙搖頭道,“我有件事要拜託你……不對,是我這個警視廳搜査一科的搜查員,有件事要拜託帝都大學的湯川准教授。”

湯川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用指尖扶了扶眼鏡: “說吧。”

31

薰在房門前停住了腳步。雖然門旁依舊掛著那塊寫有 “杏黃小屋”字樣的牌子,但聽草薙說,如今這間拼布教室已經基本上處於停業狀態了。

見這位草薙點了點頭,薰按響了門鈴對講機。稍等片刻後,見沒人應門,薰再次朝著按鈕伸出手指,準備再次按響門鈴。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藝聲“來了“。就是綾音的聲音。

“我是警視廳的內海。”薰把嘴貼近麥克風口說道, 她這是為了極力避免讓鄰居們聽到。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屋裏再次傳來了詢問聲:“啊, 是內海小姐啊?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事想向您請教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

又是沉默。薰的腦海裏浮現出綾音在門鈴對講機的那一頭陷入沉思的情景。

“明白了,我這就開門。”

薰扭頭看了草薙一眼,草薙沖她輕輕地點點頭。

隨著開鎖的聲音響起,門開了。綾音看到草薙,表現出些許的驚訝。或許她以為門外就只有薰一個人吧。

草薙低下頭看著綾音道歉說:“十分抱歉,突然前來打擾您。”

“草薙先生也一起來了呀?“綾音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兩位都快請進吧。”

“不了。其實,“草薙說道,“我們是想請您跟我們到目黑署去一趟。”

笑容從綾音的臉上消失了:“去警察局?”

“是的。我們想請您跟我們回署裏去慢慢地談一談。其實,也是因為談話內容稍微有些敏感。”

綾音目不轉睛地盯著草薙,薰也受了她的影響,扭頭望著前輩的側臉。草薙的目光中充滿了悲傷、遺憾,甚至還有憐憫,想必綾音此刻也已經感受到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到這裏來的了。

“是嗎?“綾音的目光恢復了溫柔,“既然如此,那我就隨兩位走一趟好了。不過我還得稍微花些時間準備一下,能請兩位進屋來稍等片刻嗎?讓別人在外邊等,我心裏會過意不去的。”

“好,那我們就打攪了。”草薙說道。

綾音說了句“請進”,把門敞開了。

屋裏收拾得很整潔,想來她已經處理掉了一些傢俱和雜物,但原來擺在屋中央的那張兼當工作臺的大桌子還在原先的位置。

“那張掛毯您還是沒有掛上去啊?”草薙說著看了看牆壁。

“總是抽不出時間來掛。”綾音回答道。

“是嗎?那圖案挺漂亮的,我覺得挺適合掛的。那設計簡直都能印到繪本上了。”

綾音臉上保持著微笑,望著他說道:“謝謝您的誇獎。”

草薙把目光轉移到了陽臺上:“您把那些花也搬過來了啊?”

聽到這話,薰也朝這邊看了過來,只見玻璃門外放著一盆盆五彩繽紛的鮮花。

“嗯,搬了一部分過來。“綾音說道,“是請搬家公司的人幫忙給搬過來的。”

“是嗎?看樣子剛剛才澆過水啊。“草薙朝腳下看了看,發現玻璃門邊還放著那只碩大的澆水壺。

“是的,這澆水壺用起來挺方便的,真是謝謝您了。”

“沒什麼,只要能幫上您的忙就好了。”草薙扭頭看著綾音說,“您就不必管我們了,快去準備吧。”

綾音點點頭,說了聲“是“,轉身朝隔壁房間走去。可就在她伸手開門的那一瞬間,她又轉過頭來問道:“你們發現什麼了嗎?”

“您的意思是說?”草薙問道。

“有關案件的……新情況或者證據什麼的。你們兩位難道不是因為有所發現才來叫我去警局的嗎?”

草薙瞟了薰一眼,再次望著綾音說道:“嗯,不多吧。”

“這倒是挺有意思的。能請您告訴我到底發現了什麼嗎?還是說,這一點也非得要等我到了警署之後才能告訴我呢?”綾音的語調聽起來很明快,簡直就像是在催促他說什麼開心事一樣。

草薙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後,再次開口說道:“我們已經査明兇手是在哪兒下毒的了。經過各種各樣的科學分析證明,應該是在淨水器內部,這點肯定錯不了。 ”

薰凝視著綾音的臉,她的表情可謂波瀾不驚,她依舊在用她那清澈如水的雙眸望著草薙。

“這樣啊,是下在那個淨水器裏啊。”她的聲音裏也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狼狽。

“問題就在於怎麼在淨水器裏下毒的方法了。從當時的狀況來看,就只一種手段。而這樣一來,嫌疑人的範圍也就縮小了,縮小到了一個人身上。”草薙望著綾音說道,“所以我們才來請您隨我們走一趟的。”

綾音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但她唇角浮現的微笑並未消失。

“你們査到能夠證明兇手在淨水器裏下毒的證據了嗎?”

“經過詳細的分析,我們檢測出了砒霜。只不過,光憑這一點還無法成為證據,畢競兇手要下毒也是在一年前就已經下好了的。我們現在需要證明的是,那毒藥在案發當天是否還有效力。也就是說,在這一年的時間裏,那只淨水器是否連一次也沒被使用過,投下的砒霜也並未被水沖走。”

綾音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薰確信她是在聽到“一年前”這二個字時作出反應的。

“那你們能夠證明呢?”

“您似乎一點都不吃驚啊。”草薙說道,“我在第一次聽到兇手在一年前就下好毒的推論時,我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呢。”

“是因為您今滅一直在說一些出人意料的話,以致於 ,我都來不及把心中的感受給表露出來了。”

“是嗎?”草薙朝薰使了個眼色,薰從帶來的包裏拿出一隻塑膠袋來。

直到這一刻,綾音的嘴角才不見了笑容,她似乎已經明白塑膠袋裏裝的是什麼了。

“您應該清楚裏邊裝的是什麼的吧?”草薙說道, “這是您以前用來給花澆水的空罐子,底部有用錐子鑿出來的洞。”

“那東西您不是已經扔掉了嗎……”

“其實我是把它給帶回去了,而且至今都沒有洗過。”草薙微微笑了笑,之後表情立刻便恢復了嚴肅,“您還記得湯川吧?就是我的那個物理學家的朋友。我把這空罐子拿到他所在的大學去分析過了,結果從上面檢測出了砒霜。之後我們又進一步分析了其他成分,査明當時那些水流過了府上的淨水器。我至今都還清楚地記得您最後一次使用這只空罐子的情形。當時您正用它給二樓陽臺上的花澆水,接著若山宏美小姐就來了,而您也就沒再接著澆了。打那之後,這只空罐子就沒再用過了,因為我後來買了那只澆水壺。而空罐子沒再派用場,我把它放進了我書桌裏的抽屜裏。”

綾音睜大了眼睛:“為什麼要放進抽屜呢?”

但是草薙並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強壓住心中感情的口吻說道:“從上述的情形來看,我們可以推定,淨水器裏確實藏過砒霜,案發當天從淨水器裏流出的水裏含有致命劑量的砒霜。此外,種種跡象表明,砒霜是在一年前藏下的。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能夠在之後的一年裏不讓任何人使用淨水器的人,就只有一個,”

薰點點頭,觀察起綾音的樣子來。只見這位美貌的嫌疑人此刻垂下了眼皮,抿緊了嘴唇,臉上雖然依舊殘留著一絲笑意,但環繞在她周身的那種高貴而優雅的氣質,卻像太陽西斜那樣漸漸地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詳細情況就等到了署裏之後再談吧。”草薙打算就此結束談話。

綾音抬起頭重重地歎了口氣,筆直地望著草薙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不過能請二位再稍稍等我一下嗎?”

“可以,您可以慢慢收拾。”

“不光只是收拾,我還想給花再澆澆水,因為剛剛正好澆到一半。”

“啊……那您就請便好了。 ” 綾音說了聲“抱歉”,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她用雙手提起那只人澆水壺,緩慢地澆起了水。

32

那一天,自己也是在這樣澆著水——綾音回想起了大約一年前的那一幕,義孝就是在那一天對她宣告了那件殘酷的事實。她一邊聽他講,一邊望著種在塑膠花盆裏的三色堇。這是她的好友津久井潤子生前最軎歡的花,所以潤子才給自己起了個“蝴蝶堇”的筆名,也就是三色堇的別名。

她和潤子是在倫敦的一家書店裏認識的。當時綾音正在尋找有關拼布設計方面的書,正當她準備伸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畫冊來的時候,她身旁的一個女人也正好朝著那本畫冊伸出了手。她也是日本人,看起來似乎比綾音還要大上幾歲。

她和潤子立刻便混熟了,相約等回國之後一定要再會,而後來兩個人也確實赴了約。綾音到東京之後不久,潤子也來到了東京。

儘管兩人各自都有工作,不能頻繁地碰面,但對綾音而言,潤子卻是她的一位知心好友,而且她相信自己對潤子而言也同樣是知音,因為潤子甚至比綾音更加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

一天,潤子突然說要給她引見一個人,據說對方是把潤子設計的人物形象拿去製作成網路動漫的那家公司的社長。

“在我和他商談有關那人物形象的周邊產品時,告訴他說我認識一位元專業的拼布設計師,結果他就說讓我務必給引見一下。我也知道挺麻煩的,但還是得麻煩你一回,行不?”

潤子在電話裏充滿歉意地請求道,綾音立刻便答應了她,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就這樣,綾音與真柴義孝相遇了。義孝是一個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人,他在表達自己的想法時表情特別豐富,|可他的眼神中則洋溢著無比的自信。他很擅長逗人說話,甚至只要你和他談上短短兒分鐘,你就會產生一種自己也變得口若懸河了的錯覺。

與他道別後,綾音不由得稱讚了一句“真是個不錯的人”。聽到她的這句話,潤子開心地微笑著問了她一句“我沒說錯吧”。看到潤子表情的那一瞬間,綾音便明白了她對義孝的感情。

綾音至今仍在後悔,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開口向她確認。如果當時開口問她一句“你們在交往嗎”就好了。就因為她沒問,所以她什麼也沒說。

在人物形象的周邊產品中融入拼布元素的這一設想,最終沒有獲得通過。義孝因此直接給她打來了電話,向她道歉說白白浪費了她的時間,真是抱歉,還說改日一定請她吃飯以表歉意。

她原本只拿它當社交辭令,可沒過多久,他竟然真的打電話來約她了。而且聽義孝的口氣,他似乎並沒有跟潤子打過招呼,所以綾音便誤以為他們兩人並沒有在交往。

她興沖沖地與義孝共進了晚餐,當時那段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光,令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綾音對義孝的思念急速膨脹起來,與此同時,她與潤子之間的關係也日益疏遠了。因為她知道潤子也在為他神魂顛倒,這一點令她總是覺得難以主動聯繫潤子。

數月之後再見潤子時,綾音大吃了一驚。潤子瘦得厲害,皮膚也變粗糙了。她當時擔心過她是不是身體哪里不舒服,但潤子就只回了句“沒事”。

在兩人相互訴說近況時,潤了也似乎稍稍打起了些精神。綾音於是就想趁機對她說出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不料潤子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她問她“怎麼了”,潤子卻在回了句“沒什麼”後立刻站了起來,說是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先回家去了。

綾音不明就裏地目送著潤子坐進了計程車裏,沒想到結果竟成了永訣。

五天后,綾音收到了一份快件。小小的盒子裏裝著一袋白色的粉末,塑膠袋上還用記號筆記著“砷〈有毒)” 的字樣。寄件人寫的是潤子。

她覺得奇怪,就試著打了個電話過去,但潤子沒接電話,有些放心不下,就去了一趟潤子所住的公寓。在那裏,她看到了警方正忙著調査潤子房間的光景,一個圍觀者告訴她說這房間的住戶是服毒自殺的。

綾音大受打擊,連後來自己去過哪里、怎麼走過來的都記不得了。而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了自己家中,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潤子寄來的那袋東西上。

就在她思索著其中隱藏的資訊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在她和潤子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感覺潤子似乎一直在盯著她的手機看。綾音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她的手機上掛著一條和義孝那條可以湊成一對的手機繩。

潤子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而自殺的嗎——不祥的想像畫面在綾音腦子裏鋪展開來。如果潤子對義孝只是單相思的話,那她不至於要尋死。也就是說,她和義孝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非同尋常。

綾音既沒有去警察局,也沒有參加潤子的葬禮。一想到恐怕是自己把她給逼上了自殺絕路,她就很害怕,害怕真相大白。

出於問樣的原因,她也沒有勇氣向義孝問起他和潤子之間的事。當然,間時她還害怕因為自己的這一舉動而破壞和他目前的關係。

沒過多久,義孝對她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提議,他說他們兩人分頭去參加同一場相親派對,演一場在派對上初次相識的戲。至於目的,他說是“為了避免麻煩”。他還說,“世上的那些閑極無聊之人,一看到情侶就必定要問是在哪里一見鍾情的,我可不想讓他們纏著問個不休。要是在相親派對上認識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雖然她當時也曾想過如果有人問起,那就照他說的那樣告訴他們也就行了,沒必要當真去參加什麼派對,但她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準備了豬飼這樣一名證人。儘管這種徹底作風也像他平日的風格,但綾音卻懷疑他其實是想把潤子的身影從他本人的過去中抹掉。但她也只是在心底裏這樣懷疑,並沒有把話問出口,她依言參加了那場派對,然後按照既定套路演了一場“戲劇性的相遇”。

在後來的日子裏,兩人的交往進展順利。在那場相親派對過去半年之後,義孝向綾音求婚了。

儘管全身都籠罩在幸福之中,但她心中卻有一個疑惑正在日益變大。這就是潤子。她為什麼要自殺?她和義孝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既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的想法交替著襲上綾音的心頭。可與此同時,與義孝約定的婚禮之日也在一歩步地向她走來。

突然有一天,義孝向她宜布了一件令她震驚不已的事。不,或許他本人當時並不認為自己說的是如此之輕率的話。當時,他用種極為輕巧的口吻這樣對她說道:“結婚之後,要是一年內你還不能懷上孩子的話,那我們就分手吧。”

她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還沒結婚呢,誰能想到准新郎要談離婚?當時她以為他不過是在開個什麼玩笑,但看來事情井非如此。

“ 一直以來我就是這麼想的。時限一年。只要不採取避孕措施,正常的夫妻應該是能懷上個孩子的。懷不上, 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其中的一方有問題。不過我以前去看過大夫,大夫說我這邊沒有問題。”

聽到他的這番話,綾音感覺自己全身汗毛倒豎。她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也對潤子說過同樣的話?”

“哎? ”義孝的目光在半空中遊移,顯露出了他少有的狼狽。

“求你了,你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你以前確實和潤子交往過吧? ”

義孝一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但他卻並沒有敷衍搪塞,雖然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爽,但還是回答了句“算是吧”。

“我還以為事情會敗露得更早一些呢。因為我猜你和潤子中的一個或許會提起和我之間的關係。”

“你曾經腳踏兩隻船?”

“你這話可不對。在開始和你交往的時候,我自認為是已經和潤子徹底分手了。我沒騙你。”

“你和她分手的時候怎麼說的?”綾音瞪著她未來的丈夫問道,“你不想和不會生孩子的女人結婚——你是這樣說的嗎?”

義孝聳了聳肩:“話說得不一樣,但意思一樣吧。我說,時限已到。”

“時限……”

“她當時已經三十四歲了。明明就沒採取過什麼避孕措施,但她卻絲毫沒有懷孕的跡象。是時候和她說拜拜了。”

“於是你就選擇了我? ”

“不行嗎?跟一個沒可能的人交往有什麼意義?我從不幹這種徒勞無功的蠢事。”

“那你為什麼還要隱瞞到現在? ”

“因為之前我覺得沒必要親口告訴你。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早就做好了這事遲早有一天會敗露的心理準備,就等著事情敗露之後再跟你解釋了。我既沒背叛你,也沒有騙你,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綾音轉身背對義孝,低頭看著陽臺上的花。映入她眼簾的是那些三色堇,那些潤子生前最喜歡的三色堇。看著這些花,她想起潤子。想到她當時心中的那份憾恨,眼淚奪眶欲出。

在義孝和她提出分手之後,潤子的心中一定仍舊是也難以割捨掉這份感情的。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她見到了綾音,從手機繩上察覺到了綾音和義孝之間的關係。雖然她沒能經受住這打擊,選擇了自殺,但她在臨死之前,還是想到了給綾音送來資訊,這資訊就是那些砒霜。但她卻並非因為憎恨綾音奪走了男友才這麼做的。

那是一種警告。遲早有一天,你也會遭遇和我同樣的命運——她其實是想告訴綾音這一點。

對綾音而言,潤子是她唯一一個能把心中所有的煩惱都傾訴出來的物件。而她也只對潤子說過,她有先天性的缺陷,沒有懷孕的希望。所以潤子當時才能預見到,綾音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義孝給拋棄掉的。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啊?”義孝說道。

她轉過頭來:“聽到了,肯定聽到了嘛。”

“既然聽到了,那你怎麼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只不過是發了下呆罷了。 ”

“發呆?這可不像你啊?”

“因為我吃了一驚嘛。”

“是嗎?不過話說回來,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人生計畫的吧?”

義孝以前曾經和她說過他的婚姻觀,說是假如生不出孩子,婚姻也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說綾音,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想要的不也全都得到了嗎?當然,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的話,那你也不必客氣,直接告訴我好了。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盡力。你就別整天怨天尤人的了,還是考慮一下新的生活吧。或者說,你認為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擇?”

他完全不清楚這番話會令他的女友有多傷心。的確, 多虧了他的援助,綾音實現了自己的種種夢想。但在一年之後的分離已成定局的情況之下,又讓她怎樣去想像今後的婚姻生活呢?

“我說,我能問你件事嗎?也許這事對你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綾音對義孝問道,“你對我的愛呢?它是否依舊還在?”

其實她要問的是,當時他拋棄潤子選擇了自己,是否只是因為綾音或許能夠替他生個孩子,而並不是對她有什麼愛情。

他聽了露出了一臉的疑惑,但卻問答她說:“當然還在。”接著他又說,“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你的愛從未有過絲亳的改變。”

當初就是聽到他這句話,綾音才下定了決心,決心和他結婚。然而這決心卻並非只是想和他一起生活這麼簡單,而是為了讓自己心中的愛與恨這兩種彼此矛盾的感情相互妥協。

作為妻子留在他的身邊,但掌握著他命運的人卻是我——她想把這樣的婚姻生活攫獲手中。這是一種觀察的同時,考慮是否要對他加以懲罰的生活。

在她往淨水器裏藏砒霜的時候,她感到非常緊張, 覺得這樣一來就再也不能讓任何人接近廚房半步了。但同時,她的心底也有了一種掌握住了義孝命運的歡喜。他在家的時候,她就時常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就連上廁所和洗澡,她都會謹慎地選擇他決不會到廚房的時候才去。

結婚之後,他依舊對她很好。作為丈夫,他並沒有絲毫可挑剔的地方。只要他對自己的愛不變,綾音就打算決不會讓任何人接近淨水器。雖然他對待潤子的那種做法難以饒恕,但只要他不同樣對待自己,她甘願就這樣活一輩子。對綾音而言,所謂的婚姻生活就是守護站在絞刑架上的丈夫的日日夜夜。

當然,她也從未奢望過義孝會放棄孩子。在她察覺到他與若山宏美之間的關係時,她心想,該來的時候終於來了。

在招待豬飼夫婦來參加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義孝正式對她宣告了分手。當時他用的口吻純粹就是公事公辦。

“你應該也很清楚,時限很快到了。麻煩你收拾一下,準備離開這裏吧。”

綾音當時微微一笑,這樣回答了他的話:“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他問她什麼請求,她望著丈夫的雙眼說道:“從明天起,我想離開家兩三天,只是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裏,我有些放心不下。”

他笑笑,說:“我還以為什麼重要的事呢。沒關係, 我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的。”

綾音點點頭,說了句“是嗎”。從這一瞬間起,她對丈夫的救濟就永遠地結束了。

33

這是一家開在地下的酒吧。打開大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長長的吧台,再往裏走,則並排放著三張桌子。草薙和湯川兩人坐在靠牆的座位上。

“抱歉,我來晚了。“薰點頭道歉後,在草薙身旁坐了下來。

“結果如何? ”草薙問道。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消息,已經査明確實是相同的毒藥了。”

“是嗎? ”草薙睜大了眼睛。他們把從津久井潤子老家雜物間裏找到的那只空罐子送到Spring 8去檢測,結果發現上面的砒霜和毒殺真柴義孝所用的完全相同,正好驗證了真柴綾音所說的“把潤子快遞來的砒霜藏進了淨水器”的這一自供內容。

“看來案件已經圓滿地解決了啊。”湯川說道。

“的確如此。好了,現在內海也來了,我們就來再幹一杯吧。”草薙把服務生叫到身旁,點了一瓶香檳。

“話說回來,這次可真多虧你幫了大忙啊,謝了啊。今晚我請客,你們就盡情地喝吧。”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皺起了眉頭:“不是‘這次可’,是‘這次也’吧?而且我覺得這次我幫的人可不是你,應該是內海君吧?”

“這種細節問題怎麼著都行。好了,香檳來了,來乾杯吧。”

在草薙的喊聲之下,三個人的玻璃杯碰到了一起。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虧得你把那東西給保留了下來呢。”

“什麼那東西?”

“就是那只真柴太太拿來澆花的空罐子啊?你之前不是把它給收起來了嗎?”

“哦,你說那件事啊。”草薙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眼皮也跟著垂了下來。

“雖然我也知道你答應了綾音太太替她澆花,但沒想到你會跑去買了只澆水壺來。這倒也還沒什麼,更絕的是你竟然還把它給保管起來了。聽內海君說,你把它放抽屜裏了?”

草薙瞟了薰一眼,她卻故意把目光調開了。

“這個嘛……直覺唄。”

“直覺?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

“沒錯。閃為任何東西都有可能成為證據,所以在案件解決之前是不能隨意丟棄的,這可是搜查的鐵律。”

“哦?鐵律啊。”湯川聳了聳肩,喝了一口香檳, “我還以為你是準備留作紀念的呢。”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有件事想問一問老師您,不知道行嗎?”薰說。

“問吧。”

“老師您是怎麼察覺到那手法的呢?如果您就說句‘不知怎麼搞的’來敷衍我,我可不答應。”

湯川歎了口氣:“設想這東西是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你的,而是在經過多方的觀察和多次的思考之後產生的。當時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只淨水器的狀態。當時我親眼看過,淸楚地記得當時上邊落滿了灰塵,己經很長時間沒被人碰過了。”

“這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們當時才無法弄清下毒方法的。”

“但我當時就想,為什麼它會是那個樣子的昵?根據你之前的敍述,我的腦海中對綾音太太形成了一個性格較真、一絲不苟的印象。而實際上你當時不也是因為她把香檳酒杯放在杯櫥外沒收起來而開始懷疑上她的嗎?她既然是這樣的一個人,那麼估計她平常是會連水池下方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才對。”

“啊……”

“所以我當時就想,如果她是故意這麼做的,那麼情況又會如何呢?她故意不去打掃,故意讓上邊積滿灰塵, 她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就在我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腦海中便產生了逆轉案情的設想。”

薰望著這位學者的臉輕輕點了點頭:“不愧是您啊。”

“這倒也沒什麼可值得誇獎的。不過話說回來,女人這種生物真是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理性可言又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

“說起矛盾來,聽說若山宏美決心把孩子給生下來了。”

湯川詫異地回望了她一眼:“我怎麼就不覺得這其中有矛盾呢?想生孩子不是女人的本能嗎?”

“據說勸她把孩子生下來的人,就是真柴綾音。”

薰的一句話,令物理學家的表情在一瞬間凍結住了。之後,他開始緩緩地搖頭道:“這個嘛……的確有些矛盾。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這就是女人。”

“的確如此。看來這次最後能夠從理論上解決了案件,簡直就是個奇跡,你們難道不覺——”湯川看了看草薙,說了一半的話突然停住了。

薰也看了看自己身旁,發現草薙已經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在粉碎了一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就讓他稍微休息一下吧。”說完,湯川喝了一口杯裏的酒。

解說

救濟   逆流    謀殺

——東野圭吾的女性犯罪講義

(本文涉及謎底,請閱畢正文後,再行流覽!)

2006年,註定將成為東野圭吾寫作生涯中最重要且具有紀念意義的年。是年,根據其同名小說改編的日劇《白夜行》,不但創下了平均12.28%的收視率,還一舉奪得第48屆日劇學院獎的四個主要獎項。受其影響,不但該劇的原著小說得以大賣,而且還促成了其早期的一些乏人問津的絕版小說獲得再版。此次經歷,被視作日本推理界文學與影視之間完美合作的典範,這也為日後“偵探伽利略系列”影劇化的成功奠定了基礎。

同樣在這一年,東野創作於2005年的長篇《嫌疑人X的獻身》,贏得“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 、“週刊文春傑作推理”、“本格推理小說”三大年度推理排行榜前所未有的三冠王,並先後拿下本格推理大獎(第6屆)和代表日本大眾文學最高榮譽的直木獎(第134屆),繼陳舜臣、桐野夏生之後贏得了推理界“獲獎三冠王”(囊括亂步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和直木獎三項大獎)的無上光榮。

稍微熟悉一點東野的讀者都知道,《偵探伽利略》、《預知夢》、《嫌疑人X的獻身》構成東野圭吾的“偵探伽利略系列”。而他本人在此之前,是從來不撰寫“系列小說”的。當然,這裏所說的“系列小說”有一個相對嚴格的評判標準,即系列中各個作品之間的最低關聯度。所謂最低關聯度,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沒有統一的形象一致的系列主角,沒有具備明顯的時空承繼色彩的背景情節。以這兩方面來觀察東野此前創作的作品,我們將會明確感受到這種非關聯性。

與《偵探伽利略》和《預知夢》相比,《嫌疑人X的獻身》有三個特別之處:一是作為該系列的首個長篇,受篇幅影響,東野在處理這部作品時有較大的區別;二是作品在內容上不再以一個玄妙絢麗、充滿神秘氣質的謎團開場,而是在初始章節就切入樸素平常的死亡事件,揚棄詭譎的殺人場景和離奇的殺人手法,複歸日常秩序的本格精神;三是小說人物設置上,湯川的戲份明顯減弱,以其“對手”身份出現的數學天才石神哲哉成了真正的主角,儘管後者在兩人的對決中遭遇重擊,卻愈加引起讀者的同情和尊重。

而該作的續作《聖女的救濟》,也基本承襲了力述三個特徵。

獨立性與名偵探

《嫌疑人X的獻身》贏得莫大成功之後,東野圭吾先是在文藝雜誌《ALL讀物》發表了短篇推理作《落下》(後來成為第三本“伽利略系列”短篇集《伽利略的苦惱》中的首個短篇),安排了新人女刑警內海薰的初次登場,並與湯川學首次合作,破解離奇的墜樓死亡事件。之後開始在同一份雜誌上連載《X》的續書、該系列的第二長篇《聖女的救濟》,時間長達兩年。這部幾乎不遜於前作的小說完稿之後,作者陸續發表收入《伽利略的苦惱》中的其餘四部短篇,最終於2008年10月由文藝春秋出版社同時推出兩本新書。

在改編自其作品的偶像日劇《偵探伽利略》、《偵探伽利略Φ》和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的轟動熱映影響之下,截至今年初,《聖女的救濟》銷量在日本已逾20萬冊,而《嫌疑人X的獻身》文庫本的銷量則突破150萬冊。取得如此驚人的成績,是與“系列小說”中“名偵探”這一角色所具備的獨特魅力息息相關的。

我們說,所謂“名偵探”角色的塑造,其方法是作家不以詭計設置、細節處理、氛圍營造等因素為創作的第一要務,而是力求通過一組“系列小說”來凸顯偵探角色的魅力,在偵探身上加入越來越多的“超人”元素,角色越是怪奇非凡、冷靜孤僻,越能吸引讀者眼球,作家也經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名探效應”,體現其自身的存在價值,這種“名探效應”的最大好處,就是擴大了本格推理小說的受眾範圍,因為它增加了讀者的閱讀關注點,使得一些並不喜歡本格推理、但對“萌系”元素和“八卦”對話感興趣的讀者加入其中,儘管可能作品的詭計、謎團並不嚴謹,更不經典, 但仍會贏得大眾的追捧。

所以,我們會在《聖女的救濟》中讀到“內海薰再次從包裏掏出ipod, 一邊聽著福山雅治的歌,一邊喝著礦泉水”之類的橋段,或者“在粉碎了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之類“奇怪”的對話。這不禁令人聯想到東野在《名偵探的守則》中寫到的某個場景,是他骨子裏本就喜歡這樣的“名探”,還是只想為自嘲提供一個絕佳的範本,我們不得而知。而東野在創作態度上的改弦也並非人人叫好, 因為這正是《嫌疑人X的獻身》等作品屢遭包括二階堂黎人在內的古典推理作家、評論家們詬病的主因,在他們看來,本格推理小說根本不應有這樣的寫法。“伽利略系列”在日本文壇所引發的一場本格推理應該如何來寫的大討論,蓋緣於此。要不是笠井潔等權威人士的鼎力支持,東野圭吾恐怕無法那麼早就喜獲兩個“三冠王”稱號吧。

毋庸置疑,“偵探伽利略系列”打破了東野圭吾的創作習慣,而作為該系列第四作的《聖女的救濟》,其最主要價值便是成就了作者真正意義上的首個“系列小說”,成就了湯川學這一作者筆下的第一名探。如前所述,嚴格的“系列小說”,最大特點在於其內在的關聯度,除了擁有統一的形象一致的“名偵探”外,還必須在情節內容上具備某種明顯的時空承繼色彩,這主要表現為故亊有先後順序或者因果關係(適合製成年表,比如島田下的御手洗潔)、人物有生長點(比如塞耶斯筆下的溫西爵爺)。設若我們以上述要求來審視“伽利略”的前三部作品,則會發現在《聖女的救濟》問世之前,“伽利略”還難稱“系列”。而《聖女的救濟》一書最終使該系列實至名歸,畢竟東野在其中寫到了湯川學在石神“沉淪”之後一蹶不娠,開始拒絕草薙等人的來訪,“已經不想再和警方的案件搜查扯上任何關係了。”直到與草薙性格特異的內海薰介入其間,她對物理學的瞭解以及個人的脾性、談吐,使得湯川很快與之親近,並一再給予欣賞的讚譽。加上被請求協査的案件本身所體現出來的“完美犯罪”理性魅力,最終改變了湯川的態度,從摯友的事件中解脫出來。因此,《聖女的救濟》確實是部續作而非那類“關係曖昧”的姐妹篇,問吋它還保持了與前作合拍的一致性,都是以單個案件單個詭計來支撐整部作品,簡約而乂不失華彩,儘管在結尾的安排上落入了偶像劇的俗套,無法堪比《X》的那個經典場景,但還是因為設定了一場難忘的頂級對決,而終使本作在整體性上得到較高的打分。

※論理性與世紀毒殺※

“論理”是個日語用詞,有邏輯、規則、道理等意思。東野的作品普遍表現為一種精巧冷靜的論理性,最明顯的就是它的“理科敍事”。我們知道,敍事學在小說(尤其是推理小說)的創作中占著極其重要的位置,一位作家的水準高低,有很大程度就得看他的敍事水準如何。正所謂優秀的作家,一百部作品有一百個不同的開頭,就是在說敍事本領。敍事能力大致可以分為結構方法、敍述手法、行文功底三個方面,結構講的是框架層次,敍述講的是視點角度,行文講的是文字語言,此三點由大至小、由表及裏、由抽象到具體,幾乎涵蓋了小說藝術的全部。東野的小說在這三方面都存在著明顯的“理科向”,此所謂“理科敍事”的本意。以這本《聖女的救濟》為例,通過以下分析,可見此種敍事類型之一斑。

關於結構方法,前章已經有所述及。東野的小說大體上是“三段式”:開頭發生事件、謎團漸次展開,接著扮演“偵探”一角的主人公介入並予以“邏輯推測”(而且此種辦案過程多半中規中矩,依循著刑偵學的固有模式,社會派推理小說基本上都是如此),最後案件偵破、真相大白。“三段式”體現的是一種結構上的簡單明確,詮釋的是理性味十足的因果關係。這在東野的早期本格作品、中近期的“伽利略系列”及部分社會派小說中被頻繁使用,比如《畢業前殺人遊戲》、《十一字殺人》、《嫌疑犯X的獻身》、《紅色手指》、《流星之絆》等。而《聖女的救濟》的首章則通過真柴夫婦的對話挑明殺機,很快義孝被人發現毒斃家中,接著警方展開搜證和探查,最後在湯川學的幫助下解決命案,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這就是理科敍事。作為突破,方法是將結構複雜化,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作中作”,我們在閱讀《腦髓地獄》等作品時自能明晰。

再看敍述手法,主要有敍述方式和敍述視點兩方面。此處之理科向,主要還是指這兩方面的固定和單一,變數相對稀見。東野所慣常使用的就是順敘方式(以時間為經,敍述某殺人事件的前前後後)和雙視點(一般只出現兩類敍述者——辦案者和涉案者,通常是第三人稱,基本不出現“多視點交錯”或“多視點共焦”等類似於《黑暗館不死傳說》的視點形式),其集中體現便是“偵探伽利略系列”。因為敍述方式和敍述視點的改變,小的方面會給單部作品的外觀造成比較大的影響,大的方面會帶來“伽利略系列”這個整體的韻律出現“異變”,可能讓喜歡它既定形式的讀者產生反感。因此,在《聖女的救濟》中,除了首尾存在呼應上的共敘、倒敍外,整個案件過程一直保持著四平八穩的漸進勢頭,順著固有套路走,沒有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似的不協調感,“N線”等歷史事件的引入也只是為了因應湯川學的說理需要。本書的節奏控制得很好,應緩則緩,該急則急,讀起來十分明暢輕鬆。而屬於“非理科敍事”範疇的“敍述性詭計”之流,就極少在東野的作品中出現。這也是他能吸納盡可能多的讀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理科敍事”的閱讀門檻畢竟不是太高。

然後說說東野的行文功底。他的小說語言通常樸實平白、不假矯飾,極少出現唯美的文學氣息,相對地具有一種特殊的冷質和潔癖,充滿著簡約之美和理性秩序。《聖女的救濟》即是如此,其中人物的對話大多尋常直白,很少出現摸棱兩可、寓意深遠的含蓄語句,而他們的心理活動則通過簡約的敍述和場景的烘托,溢於言表,讀者一看即明,不必反復琢磨。義孝的無情無知、宏美的糾結矛盾以及綾音遭受雙重背叛之後的傷情、不忍直到決絕的“內心圖景”,都在東野不瘟不火的“理科敍事”中畢現無遺,作者以最簡單質樸的語言不斷訴說著人性的隱惡與自贖,這已構成其作品最迷人且匠心獨具的部分,達臻美學的高度。

眾所周知,推理小說的敍事是圍繞設定展開的。沒有強大的設定時,可以通過完美的敍事表現來彌補先天不足,社會派比之本格派的最大優勢即是於此。相反地,一旦擁有不同凡響的設定,加上敍事藝術的傑出演繹,必然會催生一部優秀的作品來,比如這部《聖女的救濟》。本作在設定方面再次體現了東野在運用傳統本格元素方面的創新能力,這次他將興趣放在了日本推理作品中鮮見的毒殺詭計上。

我們知道,毒殺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說的經典題材之一,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集《最後致意》中的短篇作《魔鬼之足》是公認的毒殺推理之組,歐美黃金時代的大師們差不多都嘗試過這一設定,其中最著名者莫過於“一案多破”的《毒巧克力命案》(柏克萊著)和記載了最上乘心理毒殺手法的《綠膠囊之謎》(卡爾著)。因毒殺本身所具備的易操作、難發覺等特點,使得此種殺人手法最常為天性陰柔的女性和從事暗地活動的刺客、殺手所使用,這反映在推理小說中則為毒殺頻繁地出現在女性犯罪小說和政治驚險小說中,相應地以毒殺為最主要詭計設定的也多半是女性推理作家,比如愛葛莎?克利斯蒂(生平創作毒殺推理小說多達十餘部,其中就包括她的處女作《斯泰爾斯莊園奇案》)和桃樂西?L?塞耶斯(以《強力毒藥》最為知名)。對於作品中提及和使用的那些經典毒殺詭計,我們稱之為“世紀毒殺”。

但是,客觀現實最終還是將這一題材限制在了最小眾的範圍裏。因為隨著毒物學、刑偵學和法醫學的不斷進步,科技醫療水準的日漸提高,世界各國對危險品的流通管道的嚴格監控,毒殺不得不逐漸推出歷史舞臺,也越來越少地被用在推理作品中。所以,儘管是在推理小說第一大國的日本,也甚少有作品注重毒殺,更罕見以毒殺為唯一詭計統領全局的長篇本格推理作品。我想,土屋隆夫的處女作《天狗的面具》應該是個例外吧,該作不但為讀者呈現了一場經典毒殺,還“附贈”了一篇毒殺講義,可這畢竟屬於鳳毛麟角。從這層意義上講,超過三次地使用毒殺詭計的東野圭吾,則真的是日本毒殺推理小說領域殿堂級的人物了。

擅長化用本格推理元素、推陳出新的東野,早在自己1986年正式發表的第二部作品《畢業前殺人遊戲》中就使用了毒殺詭計,其手法由於結合了茶道的雪月花之式而極盡繁複之能事。之後的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毒殺出現在名作《白夜行》中,不管是小說還是日劇,都有著不俗的表現。接下來就要說到讀者諸君剛剛閱畢的本作了,不知道大家是否與我有著同樣的感觸,《聖女的救濟》在毒殺詭計的創新性方面的價值是空前的,它之所以是“世紀毒殺”,其根本因素就是作品在毒殺的實現手法和背後動機上都下足了功夫,從而將這一古老的本格詭計賦予了新的涵義,而使之“煥發青春”的正是東野自《宿命》以來一直刻意描摹的人性主題。正因為其中的毒殺詭計不只是徒具古典況味的“推理博物館藏品”,還觀照、探勘到了現實社會中的人類尤其是身處弱勢的女性的深層悲劇精神,《聖女的救濟》的貢獻之偉大便完全對得起我們對東野的枵腹以待了。與《雪地殺機》之顛覆“暴風雪山莊”模式的寫法相似,本作也是在末尾處方始揭開“東野流”毒殺美學的神秘面紗。作者一改古典毒殺推理較多著墨“投毒者身份”(whodunit)的習慣,很快就將兇手鎖定給讀者知道,這時困擾警方的主要是“毒殺手法”或“下毒途徑”(howdunit),而當厲害的湯川學介入其中予以勘察推理之後,卻意外地拋給我們一個“奇怪”的說法:唯一的解答卻是“虛數解”。意即“從理論上講是可行的,但從現實上來講……兇手實施過這種方法的可能性卻是無限接近於零……也就是說,其手法套路是可行的,但要實際行動的話,卻是絕對無法辦到的。”在這樣的暗示之下,內海薰的探訪詢問和草薙的另線調查最終殊途同歸,原來解明真相背後的“毒殺動機”(whydunit)才是東野設定如此詭計的主要目的,此前關於手法、途徑的討論都是為著這個頗具人性深度的動機而服務的。湯川所秉持並奉為圭臬的理性研判,在與複雜人性的交鋒中再次受挫,無怪乎他在最後感歎道:“一般而言,兇手都是在千方百計地設法殺害他人,這一次的兇手卻正好相反,為了不去殺人而竭盡了全力。古往今來,東西南北,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兇手……女人這種生物倒也真是有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合理性可言,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於是,“伽利略”只能苦惱著:“人心是一門出奇深奧的科學。”

誠然,人性註定無法被理性所解構,因為一旦論理化,其結果只會剩下世間最無法簡單化的情感——愛。

女性講義與救濟學

閱畢這本《聖女的救濟》,興許最想問的是標題中的“聖女”究竟指誰吧。古今中外的大量描繪女性的文藝作品,大抵有兩種極端傾向——要麼天使,要麼魔鬼!在西方的宗教思想中,這兩種身份的最經典體現便是修女(聖女)和巫女(魔女)。

東野的推理小說系譜,一路發展下來,其本質的屬性之一,就是“女性講義”,其中呈示的是東野流的女性觀。撇開東野的一些早期本格小說不談,我們不難看出,他的作品實相雖然是一步步走向黑白幽境的人性森林,但根本上則體現為從“惡女”到“聖女”的進化。

在日本,女性的魔鬼與天使兩面,主要外化形式就是惡女(ugly-woman)和聖女(saintly-woman), 日語中,“惡女”的本意是醜陋的女性,但通常被使用的卻是其引申義項——品質邪惡、性情冷酷的女性。與柔弱的天性常態相比,具備神秘氣質的“惡女”誘惑力十足,在致令男性深深驚懼的同時,更能激發男性的種種遐想。東野本人就曾不只一次地自承,他的最大願望是締造一個“窮極魔性之女”。出於對前輩作家的敬意和自身著力人性書寫的內在要求,東野圭吾在塑造了多個“惡女”犯罪者之後,終於完成了被譽為推理小說中的“惡女極品”的《白夜行》、《幻夜》兩部曲,得償夙願。然而,“窮極魔性之女”的極致效果和經典意義,使得上述兩作實難自我逾越,而且考慮到這樣的人性描繪太過“令人絕望”,喪失了真實感,於是東野不得不將筆觸轉向“聖女”。也因此,我們會讀到《秘密》中男性的無奈、《單戀》中兩性的彷徨、《信》中女性的包容、《紅色手指》中母性的光輝、《流星之絆》中女性的情仇牽絆。直到《聖女的救濟》中女性的救濟精神,一個個女性形象不管主角、配角都得以近乎完美地被東野賦予了神聖感。東野的整個作品群,既是一份份“人性記錄”,更是一張張“女性講義”。

“聖女”之“聖”就在於她們擁有“愛”之心,發揚和維護了女性的美,這與是否實際具備“性愛”和“繁衍”的身體條件沒有任何干係。依此標準,本作中的“聖女”也就非指綾音一人了,還包括曾面臨與綾音同樣處境的潤子、因愛而背叛師父的宏美以及解救湯川於困頓的薰。而不瞭解其“聖女”之“聖”的那些個男性,便只能背負遭受女性“聖裁”的命運。本書中的義孝歪曲女性之“聖”,將之淺鄙到“生子工具”的地步,他的這一無知執念對於自己的死亡是難辭其咎的,也不值得我們注入人性同情。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聖女”在宗教史上還有著另一層含義,這與一度盛行的禁欲主義有關,即聖女是指“禁絕生育的處女”,此義項似乎也適用於綾音。綜上,她無疑是東野作品中“聖女”角色的最傑出代表了。

對於“聖女”綾音來說,當潤子以救濟之心留給她一袋砒霜、而未來的丈夫義孝則拋出借助她這個“生子工具”完成私願的時候,她不得不訂下那個可怕、可憫、可悲、可恕的驚天計畫。作為一名旁觀者,我們很難完全體會她當時的心態了,“她辭去了所有的工作,一心就只想著家裏的事。每當真柴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做拼布,一邊隨時準備著伺候丈夫。”這份執著和意志力曾令湯川學欽佩之至,但我想後者應該無法理解其行為背後的那個“療救”之心吧。妻子渴望被丈夫救濟,儘管這種可能性很低,但也只能一試,她每日監視著淨水器,滿懷“施救”丈夫之念地忐忑生活著,這一做法在她看來,既是“他救”、也是“自救”,既是對他人行使聖德的注腳、也是向潤子贖清愆尤的苦行。令人扼腕的是,她所托非人,義孝在男女兩性關係中早已“棄救”、喪失了為人的資格。因此,難以實現綰解的“救濟”,最終將故事無奈地引向“罪與罰”的結局。而作為綾音“救濟者”的草薙,則不得不面對“宿命”的真相,他越是要洗清她的嫌疑,則越是做實她的罪行,實在是一種殘酷的諷刺啊!

“這就是女人!”內海薰在小說的末尾感慨道。仿佛只有女性才能理解女性,是這樣嗎?其實不管怎麼說,這出長達一年的“完全犯罪”終被挫敗了,所以那解答也就不再是“虛數”。而只要人類社會存在一天,“聖女”就依然存在,下一次她會救濟誰、又如何救濟,則不是我們能夠預見的了,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說明,那就是世界必然為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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