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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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的救濟 14

10.22.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20

若山宏美望著牆上的掛毯。
藏青和灰色碎片連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帶子。帶子很長,中途曲折扭轉、交叉纏繞,並最終與原點交匯。也就是說,帶子形成了一個圈。雖然構圖相當複雜,但遠遠望去,卻又如一副簡單的幾何圖形一般。真柴義孝嫌它“就像DNA螺旋似的”,但宏美卻很喜歡這幅作品。綾音在銀座開個人展的時候,這幅作品就掛在入口處。入場者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幅作品,所以估計對綾音而言,也應該是一幅自信之作。設計者確實是綾音,而實際動手製作的卻是她宏美。在藝術世界中,作家的個展上犮布的作品實際是出於弟子之手這類事,倒也算不得怎麼稀罕。更何況拼布, 如果是大幅作品,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如果不是分頭動手,光憑一個人是無法完成足以舉辦個展的作品數量的。相比較而宮,綾音還算喜歡親自動手的。在當時的個展發佈的作品,其中八成出自綾音本人之手。儘管如此, 綾音還是選擇了將這幅由巨集美動手製作的作品掛到了入口處。這令宏美心懷感激,為師傅能夠認同自己的技藝而欣喜不已。
當時,她希望自己能夠一輩子都跟著綾音做事。
“啪嗒”一聲響起,綾音把馬克杯放到了工作臺上。此刻她們兩人正面對面坐在拼布教室“杏黃小屋”裏。原本這時應該已經開始授課,幾名學員也應正拿著布頭剪剪接接了,但此刻屋裏卻只有她們兩人。教室已經連續休課很長時間了。
綾音用雙手環捧住馬克杯,說道:“是嗎?既然宏美你已經決定了,那也就沒辦法了。 ”
“實在是抱歉,我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宏美低頭道歉。
“沒必要道歉的。我原本也覺得今後難度可能會稍微大一點,所以,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切全都怪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算了吧。我“經不想再看到你向我道歉了。”
“啊,是,對不起……”宏美耷拉著下了腦袋,雖然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她還是拼命忍住了。她覺得,自己一哭出來,只會讓綾音更加難過。
這次是宏美主動給綾音打了電話,說是有話要對綾音說,希望能夠見一面。綾音當時沒有細問,就讓宏美到“杏黃小屋”來見她。宏美心想,她特意把自己約到教室見面,或許是她早巳預料到自己想對她說的是什麼事。
等綾音沏好了紅茶,宏美就開始道明來意。她說自己想辭去教室的工作,自然就是意味著辭去綾音助手之職。
“不過,宏美,你不要緊吧?”綾音問道。
見宏美抬起頭,她又接著說了句“我是說你今後”。
“你的生活費怎麼辦?工作不是不怎麼好找嗎?還是說,你家裏能支援你?”
“我還什麼都沒決定。我是不想給家裏添麻煩的,但估計不麻煩他們也不行了。不過我多少還是有點積蓄的, 就盡可能多撐一段時間吧。”
“這話聽了可真讓人擔心。你這樣了能撐多久啊? ”綾音不停地把耳邊的頭髮攏到耳後。這是她心中焦躁時表現出來的習慣動作。“不過,或許我替你操心有些多管閒事了。”
“謝謝您這麼擔心我。我都這麼對不起您了。”
“我說,你就別再說這些客氣話了。”
綾音嚴肅的口吻令宏美全身不由得僵硬起來,她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綾音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我剛才話說得有點重了,不過,宏美你真的別再拿這種態度對我了。雖然今後不能再與你共事,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夠幸福起來,這是我的真心話。”
見她竭力想要對她掏心掏肺的樣子,宏美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她看見綾音正沖著她微笑,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寂寥,但卻並不像是裝出來的,宏美輕輕地叫了她一聲“老師”。
“而且,那個令我們如此痛苦的人也已經不在人世了,不是嗎?所以我們就別再回首往事了,好嗎?”
聽著她這番柔聲軟語,宏美只有點頭。她心中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她與真柴義孝之間的戀情、失去他的悲痛、 背叛綾音的自責,這種種情感都已深深地銘刻在了她的心裏。
“宏美,你跟了我幾年了?”綾音朗聲向她問道。
“三年多了。”
“是嗎,都巳經三年了啊。換了是念初中高中的話, 都已經畢業了呢。那麼,宏美你也當是從我這裏畢業了吧。”
宏美聽到這話並沒有點頭。她心想,我還沒有幼稚到會被這種糖衣炮彈給矇騙的地歩。
“宏美,你手上還有這房間的鑰匙吧?”
“啊,是的,我這就還給您。”宏美伸手拿起了身旁的包。
“沒事,你就拿著吧。”
“可是……”
“這屋裏不是還有許多你的東西嗎?要整理行李還是得花上些時間的,不是嗎?如果你另外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必客氣,儘管都拿去好了。你大概也挺想要那幅掛毯的吧?”說罷,綾音把視線移到了剛才巨集美一直看著的那幅掛毯上。
“這……可以嗎?”
“當然可以。它不是你親手製作的嗎?這掛毯在個展上也是大受好評呢。我就是打算把它送給你,才一直留著沒賣的。”
宏美至今記得當時的情形。幾乎所有的作品都被標上了價格,唯有這幅掛毯享受非賣品待遇。
“你估計要花幾天時間來收拾行李呢? ”綾音問道。
“我估計今明兩天就能收拾完了。”
“是嗎?那等你收拾好了,就給我打個電話吧。至於鑰匙嘛……放到門口的郵箱裏去就好了。可千萬別拿漏了什麼,因為等你收拾完,我就打算立刻找人來徹底整理這間屋子了。”
看到宏美不明其意地眨了眨眼,綾音微微笑道:“我也不能總在旅館住下去吧,第一不方便,笫二不划算。所以我打算在找到新住處之前,先搬到這裏來生活。”
“您不打算搬回家去住了嗎?”
綾音停了,呼出一口氣,垂下肩膀說道:“我也考慮過搬回去,可還是不行。以前那些快樂的回憶,如今全都變得讓人心酸了。而且最重要的,那個家我一個人住實在太大了。我有時還會想,虧他以前一個人還能住那麼多年。”
“您打算把它賣掉嗎?”
“就不知道是否會有人願買發生過命案的宅子啊。這事我打算找豬飼先生商量一下,或許他能有點路子。”宏美找不到該說的話,只是怔征地望著工作臺上的馬克杯。之前綾音往杯裏倒的紅茶,佔計早已涼了。
“那我就先走了。“綾音拿起自己那只已經喝完的馬克杯,站起身來說道。
“您就放著吧。我會洗的。”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綾音把杯子放回工作臺上,盯著杯子說道,“我記得這杯子好像是你帶過來的吧?你說是朋友的婚禮上送的,對吧?”
“是的,當時送了我一對。”
平日這兩隻杯子都放在工作臺上,兩人商談工作時常常會用。
“既然如此,那你也得把它們帶走了。”
宏美小聲應了句“好的”。其實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帶走馬克杯,但一想到這些東西的存在本身或許會令綾音感到不快,她的內心就更加沮喪了。
綾音挎上挎包,朝玄關走去,宏美跟了上去。
她穿上了鞋,轉身對宏美說道:“感覺真是有點怪呢,辭職離開教室的明明是你宏美,可現在要走出房間的人卻是我。”
“我會儘快收拾完畢的,或許今天一天就行了。”
“不必著急,我不是這意思。”綾音直視著宏美說道,“那你可要多保重啊。”
“老師您也多多保重。”
綾音點點頭,打開了房門。走到門外,她沖宏美微微一笑,關上了門。
宏美當場癱坐在地,深深地歎了口氣。
辭去拼布教室的工作令她很心酸,而且沒有了收入也令她感到不安,但她只能這麼做了。既然向綾音坦白了自己和義孝的關係,卻還希望能像以前那樣過下去,這一想法本身就是很傻的。即便綾音沒有開口說要解雇她,她也不認為綾音會原諒她。
而且……宏美想著把手貼在了肚子上。
宏美的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宏美一直擔心,怕綾音會問自己作何打算,因為其實就連她自己都還沒有下定決心。
綾音之所以沒有問孩子的事,或許是認定她會去墮胎的吧。她肯定想都沒有想過宏美會打算把這孩子給生下來。
然而宏美不知所措。不,如果再往她內心深處去探究,就會發現那裏只有想把孩子生下來這樣一種心思,而她自己也已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就算把孩子生下來,今後等待著這孩子的又會是怎樣的人生呢?她是決不能把孩子寄養到老家去的。雖然父母雙親依然健在,但他們的生活也並不特別寬裕。而且老兩口都是平凡而安分守己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兒不但做了第三者,還做了未婚媽媽的話,必定會方寸大亂,不知所措的。
看來就只能打掉了吧。每次巨集美想到這問題,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為了逃避這個結論,她搜腸刮肚地要找出解決辦法。自從義孝死後,她就在不斷地反復思考這個問題和解決辦法。
就在她輕輕搖頭之時,手機響了起來。宏美緩緩站起身,走回了工作臺邊,從放在椅子上的包裏掏出了電話。來電顯示的號碼她有印象。她也想過不去接,但還是按下了通話鍵,因為對方是個即便此時此地不予理會,也不會就此放棄的人。
她應了聲“喂“,聲音顯得有些低沉,儘管她並非有意如此。
“喂,我是警視廳的內海。現在您方便談談嗎?”
“請講。”
“實在是抱歉,我們又有幾點疑問想問問您了。可以和您約個地方見面談嗎?”
“什麼時候?”“我想越快越好。不好意思了。”
宏美重重地歎了口氣,她覺得就算對方聽到也無所謂了。
“既然如此,能麻煩您到我這邊來一趟嗎?現在我在拼布教室這裏。”
“是代官山吧?請問真柴太太是否也在那邊呢?”
“不,她今天應該是不會來了,現在這裏就我一個人。”
“我知道了。那我這就出發去拜訪您。”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宏美心想,看來就算辭掉拼布教室的工作,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案件偵破之前,警方恐怕是不會放過她宏美的。她想悄悄地把孩子生下來,到底還是不行的。
她啜了口馬克杯裏剩下的紅茶。不出所料,茶早已變溫了 。
宏美的腦海中浮現出她在這裏工作的三年期間的點點滴滴。沒想到原本不過是自己弄著玩玩的拼布技術,竟然會在短短的三個月裏突飛猛進,令她自己也驚訝不己。在綾音問她是否願意留下來當助手的時候,她當場答應了。那時她早巳厭倦了每天機械地完成人才中心分派的那種毫無成就感可言的工作了。宏美扭頭看了看房間角落裏那台電腦。在她和綾音兩人一同設計作品的時候,電腦裏的繪畫軟體也曾經大展身手。有時光是為了配色,都會花上一整夜的時間,但她卻從未感到過辛苦。設計方案一旦敲定,兩人就會一同出門購買布料。原本經過再三討論才定下的配色方案,也會因為兩人同時在店裏看中某塊布料的顏色而當場改變設計方案。每當遇上這種時候,兩人便會相視苦笑。
這樣的生活是多麼充實!可為何如今卻會走到這一歩?
宏美輕輕搖了搖頭。個中緣由,她是再清楚不過了。
她認為所有的錯都在她自己,起因就是她搶走了別人、而且是對自己有恩的一個女人的丈夫。
宏美還清楚地記得她和真柴義孝第—次見面時的情景。當時她正在這間教室裏準備授課,綾音打電話來說有位男子要來找她,讓宏美請他在教室裏稍等一下。當時綾音並沒有把她和這男子之間的關係告訴她。
不久,那男子就來了。宏美讓他進了屋,沏了杯日本茶招待他。他一邊饒有興致地在屋內四處觀望,一邊問這問那:身上既具備成熟男士才有的那種沉穩,又保留著一種壓抑不住好奇心的少年性情。稍稍交談幾句後,宏美便感覺到他有著超越常人的睿智頭腦。
之後綾音出現了,為宏美介紹了他。聽綾音說他們是在派對上認識的,巨集美感到很意外,她不知道綾音竟然會出席那樣的場合。
回首往事,宏美認為,自己那時候就已經對義孝抱有好感了。宏美依舊清楚地記得當綾音介紹他是她的男朋友時,自己心中萌生出的那種近乎嫉妒的感覺。
如果當初他們兩人並非那樣相遇,他從一開始就是和綾音一同現身的話,或許自己的想法就會有所不同了。正是因為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稀裏糊塗地相處了一段時間,才令她心中萌發了特別的感情。
心中一旦產生了戀愛的感覺,不管這感覺有多淡薄,它也決不會輕易消失的。在綾音和他結婚之後,宏美也開始出入真柴家,她越發感覺義孝近在身邊了。自然,她有時也會有和義孝獨處的機會。
宏美自然不會主動向他表白心中的感情。因為她覺得,即使向他表白,也只會給他麻煩,更何況她也沒有奢望過要和他發生什麼特別的關係。只要他能如同家人般對待自己,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儘管她刻意隱藏,義孝卻還是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思慕。她猜是這樣的。他對她的態度漸漸發生了變化。他那如同看妹妹般的溫柔目光裏,開始摻雜進某種微妙的色彩。察覺到這一點,宏美開始春心萌動,也是事實。
於是,三個多月前的某天夜裏,當她還在這屋裏連夜工作時,義孝給她打來了電話。
“我聽綾音說,宏美你最近時常會熬到很晚。教室那邊的工作似乎挺忙的啊。”
他約她方便的話一起去吃碗拉麵,還說有家拉麵館早就想去嘗嘗了。義孝那天好像也加班加到很晚。
宏美也正好感到餓了,立刻答應了。沒過多久,義孝便開著車來接她了。或許是因為與義孝獨處的緣故,那碗拉麵並沒有給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他每次動筷子,手肘都會碰到她的身體那種觸感深深地烙印在她記憶裏。
之後,義孝開車送她回了家。他把車停在公寓門前,沖她微笑道:“以後還能這樣偶爾約你一起吃個拉麵什麼的嗎?”
“可以啊,隨時都行。”宏美回答道。
“謝謝。和巨集美你在一起,感覺心靈都會得到撫慰。”
“是嗎?”
“我的這裏和這裏都已經是疲憊不堪了。”他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腦袋,之後一臉認真地望著宏美,“謝謝你,今晚我很開心。”
“我也一樣。”宏美剛說完,義孝的手便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肩頭, 她順從地被他一把摟在懷中。兩人極為自然地親吻了。
之後,他對她道了聲“晚安“,她也回了一句“晚安”。
這天夜裏,宏美的心一直怦怦直跳,令她輾轉難眠。而她卻並未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了大錯,她只是覺得擁有了一個唯有他們倆才知道的小秘密。
沒過多久,宏美就察覺到自己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義孝的身影在宏美心中迅速膨脹起來,不管做什麼,他的音容笑貌都會縈繞在她腦際,揮之不去。
既便如此,可只要兩人不再見面,或許這種如同熱病一樣的狀態就不會持續多久。然而,義孝後來卻頻繁地邀約宏美,而她為了等他的電話而無故逗留在教室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宏美的心就如同斷了線的氣球一樣,變得讓人無法駕馭,高高地飄向了空中。當他們終跨越了男女之間的最後—道防線時,她這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但那天夜裏, 義孝卻對她說了擁有能夠吹散宏美心中不安的魔力的話語。
他說,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離開綾音了。
“我告訴她和她結婚的目的就是生孩子,約好一年以內懷不上的話,就終止夫妻關係。現在還剩三個月的時間,估計她是懷不上了。這一點我很清楚。”
雖然他的這番話說得冷酷無情,但在當時的宏美聽來,卻是那樣的可靠。或許這就說明當時的她已經變得相當自私了。回憶起往昔的點點滴滴,宏美再次體會到她和他的背叛行為是何等的過分,不管綾音再怎樣記恨都不足為過。
或許——
或許下手殺害義孝的人就是綾音。而她如今對宏美這麼溫柔,其實不過是為了掩蓋她的殺機的一種偽裝罷了。
但她卻有不在場證明。從警方未對她起疑的情形來看,或許她當時無法行兇這一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可除了綾音之外,這世上難道還存在其他有殺害義孝動機的人嗎? 一想到這問題,另一種憂鬱便會襲上宏美心頭。令她深感悲哀的是,自己雖然很想把孩子生下來,但對孩子父親的事卻一無所知。
內海薰穿著一身黑色西服出現了。她在半個小時前綾音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再次向宏美低頭道歉說自己強行要來,感到非常抱歉。
“我想您就算到我這兒來一萬次,案件也還是無法偵破的。因為我真的不是很瞭解真柴先生。”
“您都不是很瞭解他,卻還是和他發生了那樣的關係?”
女刑警的這句話令宏美緊緊地抿起了雙唇。
“我想我對他的性情還是瞭解的。但這些事對搜査而言沒有多少必要,不是嗎?我已經說過,我不清楚他的過去和工作上的麻煩。”
“在開展搜査工作時,也必須瞭解被害人的性情。但今天我來找您,卻並不是要逼您回答您不清楚的問題,而是想請問您幾個更日常性的問題。”
“什麼日常性的問題?”
“真柴夫婦的日常生活。有關這一點,我想您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您想知道這些的話,那直接去問老師不就行了嗎?”
內海薰歪一歪頭,沖她笑了笑。
“因為我覺得她本人是難以告訴我客觀的意見的。”
“……你想問什麼?”
“聽說若山小姐您在真柴夫婦結婚後不久就開始出入他們家了,對吧?請問頻率是多久一次呢?”
“這倒不固定,平均來說,每個月一次到兩次吧。”
“那您是固定在周幾去的嗎?”
“不一定。只是周日去的次數多一些,因為周口教室休息。”
“您周日去的話,真柴義孝先生也在家的吧?”
“是的。”
“所以你們三人就會在一起聊聊天之類的,是嗎?”
“這種事也有過,但真柴先生一般會待在書房裏,他似乎連休息日也要在家工作的。而且我去他們府上打擾也是因為有事要和老師商量,閒聊並不是我的目的。”宏美的語氣中帶著抗議,她不想被人誤會成是為了見義孝才去真柴家的。
“您一般和綾音太太在哪個房間商量呢?”
“在起居室。”
“每次都是嗎?”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商量的時候是否會喝點紅茶或者咖啡呢?”
“每次她都會請我喝。”
“您有沒有自己沖泡過呢?”
“偶爾會,比方說老師忙著做菜、騰不出手的時候。”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煮咖啡的步驟是綾音太太教您的,對吧?所以案發當天的早晨,您也是按照同樣的步驟煮的?”
“是的。你怎麼又提咖啡的事?之前我不是己經說過很多次了嗎?”宏美撇了撇嘴。
但或許是對問話對方表現出不快這一點早已習以為常,年輕女刑警的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那麼,在豬飼夫婦去他家開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 您是否打開過真柴家的冰箱呢?”
“冰箱?”
“冰箱裏應該放著瓶裝礦泉水,我想知道您當時是否看到過那些瓶子。”
“瓶子的話,我看到過,因為那天我曾經開過冰箱拿水。”
“當時冰箱裏還剩幾瓶水?”
“這我記不清了,只記得的確並排著好幾瓶吧。”
“是一兩瓶嗎? ”
“不是說我記不清了嗎?當時裏面整整齊齊放了一排,四五瓶應該有吧。”宏美按捺不住情緒,大聲嚷道。
薰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
“您說案發前,真柴先生曾叫您去他家,請問這樣的事是否有過好幾次呢?”
“沒有,那天還是頭一次。”
“那真柴先生為何偏偏在那天叫您去真柴家呢? ”
“這個嘛……是因為那天老師回娘家去了。”
“也就是說,以前都沒有這種機會嗎?”
“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我猜他是為了儘快把老師答應離婚的事告訴我吧。”
內海薰點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那您是否知道他們倆都有些什麼愛好呢?”
“愛好?”宏美皺起了眉頭。
“真柴夫婦的愛好,比方說運動啦、旅行啦,或者開車兜風什麼的。”
宏美歪著頭想了想。
“真柴先生平常喜歡打網球和髙爾夫球,而老師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愛好,估計也就是拼布、做菜之類的吧。”
“那麼,平常他們倆都是怎樣一起度過休息日的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 ”
“您就大致說說您知道的情況吧。”
“據說老師她一般是做拼布,而真柴先生似乎大多是看DVD什麼的度過的。”
“那綾音太太一般是在家裏的哪個房間做拼布的呢?”
“我想應該是在起居室吧。”宏美回答道。同時,她感到困惑,不明白女刑警問這些問題的目的究竟何在。
“他們倆以前是否一起出去旅行過呢? ”
“應該是結婚以後不久就一起去了巴黎和倫敦。後來我想就沒怎麼像樣地旅行過了。真柴先生這邊倒是好像時常因工作東奔西跑的。”
“那買東西呢?比方說,若山小姐和綾音太太是否曾一起上街購物呢?”
“曾經一起去買過拼布用的布料。”
“也是周日去嗎?”
“不,一般是在教室開門授課之前,所以是在平日裏去的。因為購買的布量比較大,所以買下後一般會直接搬到這裏來。”
內海薰點點頭,在隨身手冊上寫了幾筆。
“我的問題問完了。在您百忙之中還讓您協助我,實在是非常感謝。”
“請問,剛才你問的這些究竟都有什麼意義呢?我實在是搞不懂你的意圖。”
“您指的是哪個問題? ”
“所有問題。又是愛好又是購物的,我不認為這些事與案件有什麼關聯。”
內海薰流露過一瞬間的猶豫表情,但立刻沖著宏美微笑道:“您不必知道這些,我們警方自然有自己的考慮。”
“能麻煩你告訴我嗎?”
“很抱歉,這是我們的規定。”女刑警敏捷地站起 身來,低頭向宏美說了句“多有打擾“,便快步走向了玄關。

21

“她問我提問的意圖時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理解意圖所在。平常他們都會跟我說,詢問的時候一定要搞清楚提問的目的再開口。“薰端起咖啡杯說道。
她此刻在湯川的研究室裏。把前兩天湯川讓她調査的結果帶來了。
“話是沒錯,但也得分時間和場合。”坐在她對面的湯川從報告上抬起頭來,“我這樣做,是為了確認是否真的有人犯下了史無前例的極為特殊的罪行,去確認是否有這種可能的行為就是無間道,而做這種事的人也時常會被偏見所左右。一位名叫魯奈.布隆多洛的物理學家……啊, 你不可能知道他。”
“聽都沒聽說過。”
“他是一位曾在十九世紀後半葉作出過許多貢獻的法國學者。剛進入二十世紀不久,布隆多洛便宣告他發現了一種新的射線。據說這種被命名為N的射線具有增強電火花光亮的效果。他的這一發現在當時的物理學界轟動一時, 被視為一個劃時代的大發現。但到了最後,N線的存在卻遭到了否定,因為其他國家的學者不管試驗上多少次,都無法增強電火花的光芒。”
“那就是說,他其實就是在故弄玄虛?”
“他那不叫故弄玄虛,因為布隆多洛本人是相信N線的存在的。
“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原本就只有布隆多洛一人看到了電火花的光亮,這就是錯誤的根源所在。最後人們證明,用N線照射電火花就會令光亮增強這種說法,只不過是他的意願令他產生的一種錯覺罷了。”
“咦,就連那些偉大的物理學家也會犯這種簡單錯誤嗎?”
“所謂先入為主的偏見,就是這麼危險的東西。所以我當時也沒有告訴你任何的預備知識。多虧了這一點,我們現在才獲得了這些極為客觀的資訊。”湯川讓目光回到了論文紙上,紙上的內容正是薰寫下的。
“好了,結論如何?果然是個虛數解嗎?”
然而湯川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緊皺著雙眉,依舊緊盯著那張報告。
“當時冰箱裏果然還剩了好幾瓶水啊。”他低聲自語道。
“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奇怪。綾音太太說過,他們家從來沒斷過瓶裝水。可在綾音太太回娘家的第二天,卻只剩一瓶水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湯川雙手抱胸,閉上了眼睛。
“老師。”
“這不可能。”
“什麼? ”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湯川摘掉眼鏡,用指尖按住了兩眼的眼瞼,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22

從飯田橋站沿神樂坡路向上,過毗沙門天后不久向左轉,再爬上一道陡坡,他所要到的那棟大樓就在右手邊。
草薙從正門走進了大樓裏,左側的牆壁排列著刻有各辦公室名稱的牌子,“櫟出版”在二樓。
雖然大樓裏裝有電梯,但草薙還是走了樓梯。樓梯上堆滿了紙箱,很難走。這種行為違反了消防法,但他今天懶得追究了。
事務所的門大開著。探頭一望,只見幾名員工正在埋頭工作,離他最近的一名女員工看到了草薙,起身向他走了過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請問笹岡先生在嗎?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的。”
這時,他聽到身旁有人說了句“啊,你好”,一位稍稍發福的男子從櫃面露出臉來。之前他好像一直蹲著。
“您就是笹岡先生嗎?”
“是的。呃……”他拉開身旁的抽屜,拿出一張名片來,“您好,辛苦了。”
草薙也掏出名片來和對方交換。對方遞來的名片上寫著“櫟出版董事長笹岡邦夫”。
“這還是我頭一次接到刑警遞來的名片呢,可以拿來留作紀念。”笹岡把手中的名片翻了過來,“哦”了一聲,“還寫著‘致笹岡先生’和今天的日期啊。這是為了防止他人冒名盜用的舉動吧。”
“還請您別介意,這不過是我的種習慣罷了。”
“不不,小心一些總是好的。呃,您是打算在這裏談還是另外找家咖啡館呢?”
“在這裏就行了。”
“是嗎?”
笹岡帶著草薙來到設在事務所角落裏的簡陋接待處。
“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攪。”草薙坐到黑色的人造革沙發上,一邊說道。
“沒事,我們這兒和那些大的出版社不同,工作還算比較清閒。”笹岡說著咧開大嘴一笑。看樣子不像是個壞人。
“我在電話裏也和您說過了,我來是想向您請教有關津久井潤子女士的情況。”
笑容從笹岡的臉上消失了。
“她的作品當時是由我直接負責的,她生前才華出眾,實在是令人惋惜。”
“您曾經和津久井女士合作過很長一段時間嗎? ”
“不清楚算不算長,兩年多一點,我們這裏出版過她的兩部作品。”
笹岡站起來,從自己的座位上拿了兩本繪本過來。
“就是這兩部了。”
草薙說了句“請借我看看“,伸手拿起了繪本。繪本的書名分別為《雪人摔倒了》和《獅子狗太郎的冒險》。
“她生前很喜歡把雪人和獅子狗這類以前就存在的形象拿來當主人公。記得她還有一部用了掃晴娘的作品。”
“那部作品我知道,是《明天下雨吧》吧?”
真柴義孝就是在看了那部作品後,才提拔津久井潤子來設計網路動漫形象的。
笹岡點了點頭,耷拉下了眉毛。
“經過津久井女士之手,那些平日司空見慣的形象也會大放異彩,變得鮮活起來。她的早逝實在是令人惋惜呀。”
“您是否還記得津久井女士過世時的情形呢? ”
“當然記得,畢竟她還留了一封信給我。”
“是嗎?聽她的家人說,她臨死前曾經給幾個人分別留下了遺言。”
津久井潤子的老家在廣島,草薙之前打電話聯繫了她的母親。聽她母親說,津久井潤子當時是在家中服安眠藥自殺的,現場留有三封遺書。遺書全都是寫給與她工作有關的人的,而其中一封就是給笹岡的。
“她信裏說,突然以這種形式丟下工作不管,實在是萬分抱歉。因為當時我還拜託了她創作下一部作品,或許她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吧。“笹岡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皺起了眉頭,一臉的心酸。
“她的遺書上沒有提到她自殺的動機嗎?
“對,就只寫了些萬分抱歉這樣的道歉話。”
津久井潤子當時所寫的遺書內容其實並非只有這些。自殺前,她曾經給她母親寫過一封信,當時她母親在看到信後大吃一驚,連忙給女兒打電話,電話沒打通,她母親立刻報了警。當地的員警接到通報後趕到公寓,就發現了她的屍體。
她在寫給母親的信中也沒提自殺的動機,而是寫滿了對母親生她養她的恩情的謝意,和她如此糟踐自己寶貴生命的歉意之辭。
她母親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說是至今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直到兩年後的今天,時間依舊未能沖淡她痛失愛女的悲傷。
“笹岡先生,您對津久井女士的自殺是否有什麼頭緒呢?”
笹岡聽了草薙的問題後,扁扁嘴,繼而搖了搖頭。
“當時警方也曾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但我確實是一無所知。我曾在她自殺前兩周見過她一面,但當時絲毫感覺不到她有自殺傾向,或許是我這個人太遲鈍了吧。”
草薙不認為是笹岡太遲鈍,他也見過另外兩個收到遺書的人,同樣都是說絲亳沒有察覺到。
“您知道津久井女士生前曾經與男性交往過嗎?”草薙換了一個問題。
“倒是曾聽說過。不過不清楚對方是誰。如今這年頭,冒冒失失地亂問這些問題,會被人告性騷擾的。“笹岡一臉嚴肅地說道。
“那麼除了男朋友之外,您是否認識一些與她往來較為密切的人呢?女性朋友也行。”
笹岡把粗短的雙臂抱在胸前,開始回憶。
“當時警方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我實在是想不到啊。她可以說是一個比較偏愛孤獨的人吧。我認為她是屬於只要能讓她待在自己屋裏靜靜地畫畫就會覺得幸福的那種類型,不大喜歡與人交往。所以在聽說她有男朋友的時候,我還大吃了一驚呢。”
草薙心想,在這一點上她倒與綾音一樣、雖然綾音身邊有若山宏美這樣的助手,而回娘家也有可以同去泡溫泉的青梅竹馬的好友,但基本上是孤獨地生活著的,她的生活就是一整天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縫製拼布。
也就是說,或許真柴義孝比較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
不對——
還是稍微有點區別的,草薙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推論。
他回想起豬飼達彥對他說過的話。“他是不會看重這一點的。對他而言,不會生孩子的女人即便坐在沙發上,他也只會覺得像個擺飾一樣礙手礙腳。”
真柴義孝之所以會選擇這種生性孤僻的女性,是因為他只是把對方當成生孩子的工具罷了。或許他是覺得工具這種東西不需要附帶複雜的人際關係吧。
笹岡張口說了句“請問”。
“為什麼事到如今,你們又來調査她自殺這事呢?雖然動機不明,但因為沒有涉及什麼案件的可能,所以警方當時好像都沒怎麼調查過啊。”
“並不是因為她的自殺中有疑點,其實是因為我們在調査別的案件時出現了津久井女士的名字,所以就來找您。”
“哦,是這麼回事啊。”看樣子笹岡還想知道究竟在調查什麼案件,草薙連忙打斷了話題。
“很抱歉,打擾了您工作,我就此告辭了。”
“您問完了嗎?哎呀,我連茶都忘了給您上了。”
“不必了。謝謝您。對了,能把這兩本書借我用一下嗎?”他拿起了桌上的兩本繪本。
“請便,送給您好了。”
“可以嗎?”
“嗯,反正這兩本就算留在我這裏也是遲早要處理掉的。”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草薙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笹岡也跟了過去。
“話說回來,當時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在我聽說她過世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她竟然是自殺。得知她是自殺之後,我和同事們猜測過這樣那樣的原因,也有人懷疑過她其實是被人殺死的。這話說起來雖然感覺有些不負責任,但畢竟她是喝了那種東西而死的呀。”
草薙停下了腳步,望著笹岡的圓臉。
“那種東西?”
“對,毒藥。”
“不是說安眠藥嗎?”
笹岡嘟起嘴唇,擺了擺手。“不是的。咦,您難道不知道嗎?是砷啦。”
“砷?”他吃了 一驚。“就是和歌山那起咖哩案裏兇手使用的那東西。”
“砒霜嗎?”
“啊,那毒藥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
草薙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說了句“告辭”,便沖下了樓梯。
他用手機給岸穀打了個電話,命令岸穀立刻到所轄警署去把有關津久井潤子自殺的資料給調過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草薙前輩,你還在關心那繪本作家的事嗎?”
“已經征得股長同意了,廢話少說,快點去給我調過來。”他掛斷電話,坐上一輛正巧路過的計程車,告訴司機去目黑署。
案發已經過了好幾天時間了,搜査卻一直沒有進展。無法查明下毒途徑這一點的影響雖然也很大,但無論怎樣調査都找不出有著殺害真柴義孝動機的人,也是原因之一。要說唯一有殺人動機的,就是綾音了,可她卻有著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草薙對間宮強調案發當日肯定有人到過真柴家,同時還向他提出准許自己對津久井潤子這個真柴義孝的前女友展開調查的請求。
“可那女的不是已經死了嗎? ”間宮問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感到蹊蹺。“草薙回答道,“如果她自殺的原因在於真柴義孝,那麼她身邊就很可能會有人對真柴懷恨在心的。”
“你是說有人替她報仇?可她是在兩年前自殺的,兇手之前又為何一直沒有下手呢?”
“這一點我不清楚。或許是兇手覺得如果不隔開一段時間再復仇的話,警方立刻就會把這事和津久井潤子的自殺聯繫到一起吧。”
“假設這番推理成立,那麼兇手就應該是積怨極深且相當執著的人了,兩年的時間都沒能淡忘心中的仇恨。”
間宮臉上浮現出的是將信將疑的表情,但他還是批准了調査津久井潤子的請求。
因此,草薙從昨天起就開始四處搜集詳細情報,給津久井潤子老家打電話,拜訪當時收到她遺書的人。而她老家的聯繫方式,是從那本《明天下雨吧》的責任編輯那裏打聽到的。
但之前草薙拜訪過的人裏,並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過她的自殺或許與真柴義孝有關。非但如此,甚至連她曾與真柴義孝交往過這事都沒人知道。
據她母親說,因為當時並沒有發現津久井潤子的房間有男子出入過的跡象,所以她至今不認為女兒的自殺原因會是什麼失戀。
那個紅茶專賣店的女招待是在三年前第一次看到真柴和津久井潤子的,一年後,潤子就自殺了,如果當時她已經和真柴分手了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
假設即便她自殺的原因就是與真柴分手,但如果沒有人知道,也就不會有人對他懷恨在心。難得間宮批准了他的搜査行動,沒想到搜査似乎很快就要撞上暗礁了。
可就在這時,他卻又聽人提到了毒藥。
如果他提前把津久井潤子自殺一案的資料從所轄警署調過來的話,就能更早察覺到這一點了。但因為他選擇首先就給她老家打電話,從她母親那打聽到似是而非的情況,結果反而攪亂了他展開搜査的基本順序。當時他心裏瞧不起所轄警署,認為他們既然把案子定為自殺,那麼估計從他們那裏是査不到什麼有用情報的。
沒想到那毒藥竟然還是砒霜——
當然也有純屬偶然的可能性。自打發生了和歌山毒咖喱案之後,就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砒霜是一種劇毒。當然了,想到用它來自殺或殺人的人也隨之增多了。
可如果被害人也是死于前女友自殺用的那種毒藥的話,這事也實在太湊巧了。或許還是認為這是有人刻意安排更為妥當些?
就在他正好想到這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湯川打來的。
“怎麼,你什麼時候變得跟個女高中生似的喜歡打電話啦?”
“我是有事要跟你說,被逼無奈的。今天能找個地方見見嗎? ”
“見倒是能見,先說你究竟有什麼事吧。你不會已經查明下毒殺人的手法了吧?”
“說是‘査明’並不貼切,雖然未經證實,不過要說是‘找到了一種可行的方法’這種表述法還是可以成立的。”
草薙緊緊握住了電話,心想,這傢伙說話永遠都是這麼拐彎抹角的。湯川說出這種話來的時候,表明已經大致找到正確答案了。
“你跟內海說過了嗎?”
“不,還沒有說。順便跟你說一聲,我現在這時候也還不打算告訴你。所以如果你認為我是要跟你講明白才來見我的話,那你可要失望了。”
“你搞什麼飛機?那我問你,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吧?。
“我是要給你們今後的搜查提點建議,因為我想弄清楚手法實施的條件是否完全具備。”
“你是說,你非但不告訴我手法,還想從我這裏獲取情報?我想你應該知道,瞀方可是明令禁止將搜查中獲得的情報告知無關人員的。”
沉默了數秒之後,湯川回答道:“沒有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還跟我搬出這一套來,.也罷,我不告訴你兇手的行兇手法是有原因的,這原因就等見了面之後再跟你解釋了。”
“你這不是故意賣關子嗎?我現在要先去一趟目黑署,然後去你們學校,估計要到八點了。”
“那等你到了給我電話吧,到時候我不一定在研究室裏的。”
“瞭解。”掛斷電話之後,草薙察覺到自己開始緊張起來了。湯川想到的下毒手法,究竟是怎麼樣的呢?當然, 草薙並不覺得自己此時此地就能夠推測出內容來,他擔心的是,下毒手法的真相大白,不知會讓綾音的立場變得如何。
如果湯川所設想的毒殺手法當真能夠推翻她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那就無路可逃了,草薙心想。不是綾音的,而是他自己的退路要被截斷了。這一次,他也終將被迫用懷疑的目光來看待綾音了。
湯川他究竟會從何說起呢?之前他一直滿心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但今天不同,他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向他步步逼近。
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岸穀已經拿著傳真紙在等他了,據說有關津久井潤子自殺的報告已經從所轄警署傳過來了,而間宮也在岸穀身旁。
“我明白您要我這麼做的意圖了,是因為毒藥吧?” 岸穀說著把手裏的紙遞給了他。
草薙飛快地流覽了一遍報告。上面說,津久井潤子當時死在自家的床上,而她身旁的桌上放著一隻裝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和一個裝過白色粉末的塑膠袋,而那些白色粉末正是三氧化二砷,俗稱砒霜。
“報告上沒寫她當時是怎麼弄到那東西的啊?莫非是無法査明?”草薙低聲問道。
“估計是他們沒去調査過吧。”間宮說道,“這案子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場自殺。所轄警署還沒清閒到會去調査隨手可得的砒霜來路的地步。”
“不過話說回來,他前女友服砒霜自殺這一點,讓人感覺蹊蹺。草薙前輩,你這回可要立大功了。”聽岸穀的語氣,他有些興奮。
“不知道警方這邊是不是還保留著當時的那些砒霜啊?”草薙說道。
“確認過了,很遺憾,沒有了。畢竟是兩年前的案子了。”間宮一臉遺憾地說道。
如果還保留著的話,就能拿來和本案中所用的砒霜做個比對,確認是否相同了。
“話說回來,警方似乎並沒有和她的家屬說清楚是哪種毒藥啊。”草薙感覺挺蹊蹺。
“這話什麼意思?”
“當時他們跟津久井潤子的母親說,她女兒是吃安眠藥自殺的,我在想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純屬誤會?”
“倒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但他又開始懷疑母親是否真的會把女兒是服什麼毒自殺的這問題給弄錯。
“而且內海又說了那樣的話,事到如今,才感覺搜査開始一步步向前推進了呀。”
草薙聽到岸穀的話,抬起頭來。
“內海她又說了什麼嗎?”
“伽利略老師似乎給她出了點什麼主意。”間宮回答道,“說是要徹査裝在真柴家水管上的那只淨水器。對了,那設施叫什麼來著? ”
“spring 8。”岸穀說。
“對,就是這名字。聽說湯川老師讓我們,就算靠求也要請他們調查。估計內海現在正在本部裏四處奔走,忙著辦各種手續吧。”
所謂spring 8,乃是兵庫縣所擁有的全球最大的放射線研究設施。因其能夠分析出極微量資料的成分,故從2000年秋天起,開始被應用於犯罪搜査領域。在毒咖哩一案中也曾被用於鑒定,有效性受到了世人的矚目。
“也就是說,湯川他覺得兇手是在淨水器裏下的毒嗎?”
“聽內海說是這樣的。”
“可那傢伙應該還沒找到下毒的方法啊……”話說了一半,他忽然愣了一下。
“怎麼?”
“沒什麼,我已經和那傢伙約好待會兒見面了。他說他已經揭開手法之謎了,所以我就想,他說的那手法恐怕就是在淨水器裏下毒吧……”
間宮點頭說道:“之前內海說過類似的話,說是老師好像已經把謎團解開了。但似乎並沒有告訴她最重要的內容。那老師的頭腦倒是挺靈光的,可脾氣卻總是這麼倔, 實在是叫人頭痛。”
“他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
間宮臉上浮現出了苦笑:“算了,人家畢竟是在無償地協助我們。不管怎麼說,他特意叫你過去,估計是想要給你些什麼有效的建議吧。你去好好聽聽他究竟要說些什麼。”

草薙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他給湯川打了電話,沒打通,於是又打了一次,響了好幾聲後,有人接起了電話:“我是湯川。”
“抱歉,剛才沒聽到電話響。”
“你現在在哪兒?研究室?”
“不,我在體育館。地方你應該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他掛斷電話,向體育館走去。走進正門往左拐,就能看到一棟有穹頂的灰色大樓。草薙上學期間來這裏的次數比他去教室還要頻繁,他和湯川就是在這裏認識的。當時他們倆都很瘦,可如今依舊保持著良好體型的就只有湯川一個人。
草薙向著球場走去時,一個身穿訓練服的年輕人正拿著羽毛球拍從裏往外走,看到草薙,向他點頭致意。
湯川穿著風衣坐在場地上。球場中央拉著球網,看樣子他才剛剛練完球。
“我以前就覺得很多大學教授都挺長壽的,現在我終於明白原因了,因為你們可以把大學裏的設施當做自己專用的免費健身房隨意使用啊。”聽了草薙的這番諷刺,湯川依舊面不改色。
“你說自己專用,這可是誤會。我可是按規定預約後才來的。你說大學教授都很長壽這個觀點也有問題。想要當上教授,本來就需要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也就是說, 如果並非健康到了長壽的地步,是無法當上教授的,你把結果和原因給弄顛倒了。”
草薙乾咳了一聲,雙手抱胸望著湯川。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又何必這麼心急呢?先來打上一局如何?”湯川伸手拿起身旁的兩隻球拍,遞給草薙一隻。
“我可不是來陪你打球的。”
“你要是能堅持說你時間寶貴,那算你了不起。不過我一直就想說了,最近幾年你的腰圍再怎麼少估,也起碼增加了九釐米。看來為了調查中的四處奔走,對保持體型沒多大效果啊。”
“要試試嗎?”草薙脫下上衣,伸手握住了他遞來的球拍。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和湯川在球場兩側對峙了。 二十多年前的感覺復蘇了。
然而手持球拍時的控球感卻己是一去不返,不光如此,他還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體力的衰弱。正如湯川所說的,短短十分鐘後,他己是氣喘吁吁,再也邁不開步了。
看到對方狠狠地將球扣向死角,草薙全身無力地癱坐在了球場上。
“看來我也是老了啊。掰手腕我可是也不會輸給那些後生的啊。”
“掰手腕時主要用的是爆發力,即便隨年齡的增長而衰弱了,只需稍加鍛煉,也就可以迅速恢復的。但耐久力這東西卻沒那麼容易恢復到原先的水準,心肺機能也是一樣。我建議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多鍛煉吧。”
湯川語氣淡然地述說著,絲毫感覺不到呼吸的急促和紊亂。可草薙心裏還是不大服氣。
兩人靠牆並排坐了下來。湯川拿出水壺,往蓋子裏倒上了水,遞給草薙。草薙喝了一口,才發現杯裏裝的是很冰的運動飲料。
“現在這樣子,感覺就像是回到學生時代一樣啊。我的球技也退步了不少啊。”
“如果不堅持練習的話,球技也會像體力一樣漸漸衰退。這些年我還在堅持練,但你卻沒有,僅此而已。”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我為什麼要安慰你呢?”
看著湯川一臉詫異的表情,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把水壺蓋還給湯川,正色道:“毒藥是下在淨水器裏的?”
湯川“嗯”了一聲,點點頭。
“我在電話裏也跟你說過了,這事目前尚未得到證實。不過估計不會有錯的。”
“所以你就讓內海把淨水器帶到spring 8去調査了?”
“我買了四個那種淨水器,在裏面灌了砒霜,用水多次沖洗過後,試驗了一下是否還能發現其中所含的成分。我們學校能進行的試驗,就是運用誘導結合等離子分析法了。”
“誘導結合……什麼來著? ”
“不懂也沒關係,你就把它當成是一種高科技分析法好了。我試了四隻淨水器,其中能夠檢測出砷的有兩例,另外兩例無法得出明確的答案。那種淨水器裏用了一種極為特殊的成分,就連微粒子都難以附著到上面去。我讓內海君打聽了一下,聽說鑒定真柴家淨水器的時候是用的原子吸光分析法,這種分析法和我所用的方法比較起來,精度要低一些。所以,我就讓她拿到spring 8去作分析了。”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估計你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不能說是絕對,但目前就只有這種可能了。”
“那毒又是怎麼下的呢?我聽內海說,你之前應該是已經放棄在淨水器裏下毒的推論了啊?”
聽了草薙的問題,湯川一言不發地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毛巾。
“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不能告訴我的下毒手法了吧?”
“我之前也已經和內海君說過,現在不能讓你們心裏抱有偏見。”
“我們心中有沒有偏見,與下毒手法本身有關係嗎?”
“有很大關係。”湯川轉頭看著草薙,“如果兇手確實用的是我所設想的方法,那麼就很有可能會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我讓內海把淨水器拿到spring 8去,也正是為了找出下毒的痕跡。但最後即便沒有發現任何痕跡,也不能證明就一定沒用這種手法。這種手法就這麼特別。”
“那究竟用沒用過啊?”
“假設現在我就把具體手法告訴你們了,接著就只需發現痕跡了。但如果沒發現又怎麼樣?到時候你們是否能重置思路呢?你們不還是會拘泥於下毒手法嗎?”
“這個嘛……或許你說的也沒錯,畢竟我們手上並沒有兇手沒用過那下毒手法的證據。”
“我對這一點有些抵觸。”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我並不希望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把懷疑的目光都聚集到某一特定人物身上。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使用這手法的,就只有一個人。”
草薙盯著鏡片後湯川的眼睛:“是真柴太太嗎? ”
湯川緩緩地眨了眨眼,看樣子答案是肯定的。
草薙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也罷,我會繼續我的這種正面進攻式的搜査。而且我也終於稍稍査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 ”
“我們不光已經査到真柴義孝的前女友,而且還發現了 一個本案的共通點。”
草薙把津久井潤子服用砒霜自殺的事告訴了湯川,他堅信湯川是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是嗎?兩年前竟然還發生過這麼件事啊……”
湯川抬起頭,望著遠方。
“雖然看起來你對那手法也頗有自信,可我也並不覺得自己的方向有錯。說什麼這次的案子是妻子對有外遇的丈夫心懷不滿而實施的報復,我認為沒這麼單純,肯定另有隱情。”
湯川看了看草薙的臉,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搞什麼嘛,怪嚇人的。你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
“也不是。我是在想,早知如此的話,我就不必特意把你叫來了。”
草薙不明其意,皺起了眉頭,湯川點點頭,接著說道:“我找你來,想和你說的就是這一點了。這案子的根源極深,不光只是案發前後的情況,你們最好多追溯些過去的事,調查所有事情。剛才你說的那事更是有意思,砒霜竟然在那時候也出現過。”
“搞不懂你了。你不是一直都懷疑真柴太太的嗎?既然如此,你還會覺得那些過去的事重要嗎? ”
“重要,極其重要。”湯川拿起球拍和運動包,站起身來,“身上都有些涼了,回去吧。”
兩人走出體育館,來到正門旁,湯川停下了腳步。
“我要回研究室了,你怎麼辦? 一起去喝杯咖啡?”
“你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不,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那就算了吧。我還得趕回警署去辦該辦的事呢。”
“那好吧。”湯川轉身走開了。
“湯川。”草薙叫住了他。
“她曾經用拼布做了件上衣送給她父親,為了防止她父親踏雪滑倒扭到腰,她還在那件衣服的腰部墊了塊軟墊。”
湯川轉過頭來:“然後呢?”
“她並不是那種會貿然行事的人。在動手之前,她會先判斷一下這麼做是否妥當。我覺得她並不是那種會因為丈夫的背叛而殺人的人。”
“這是你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
“我這是在講述我個人對她的印象。你和內海一樣, 也覺得我對真柴太太抱有特別的感情吧?”
湯川一度垂下了眼皮,接著再次望著草薙說道:“就算你對她抱有特殊的好感又怎麼樣呢?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軟弱的刑警,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還有一點,“他豎起食指來接著說,“或許你說的沒有錯,她這人並不愚蠢。”
“你不是懷疑她嗎?”
但湯川沒再答話,抬起一隻手揮了揮,轉身走開了。

23

草薙深呼吸了一口,按下了對講機的門鈴。他一邊看著寫有“杏黃小屋”字樣的門牌,一邊問自己為何會如此緊張。
對講機並沒有傳出詢問的聲音,大門就直接開了。綾音白皙的臉龐出現了。她以一種母親注視兒子般的溫柔眼神望著草薙。
“真準時啊。”她說道。
“啊,是嗎?“草薙看了看表,正好下午兩點。他之前曾打過電話來,說要在這個時間來拜訪她。
她說了聲“請進“,打開大門,請草薙進屋。
草薙上次到這裏來,是在來帶若山宏美回去訊問的時候。當時他並沒有好好觀察過這房間,但卻總覺得今天室內的樣子有些微妙的差別。儘管工作臺和傢俱並沒有任何的改變,但他總感覺少了一種華貴之氣。
在綾音請他落座的椅子上坐下後,他扭頭看了看周圍,綾音見狀,面帶苦笑把茶壺裏的紅茶倒進杯裏。
“挺煞風景的吧?再次感到屋裏竟然堆了那麼多宏美的東西。”
草薙默默地點了點頭。
若山宏美似乎是主動提出辭職的。聽到這消息時,草薙也覺得理所當然。對一般女性而言,與真柴義孝之間的特殊關係一旦公開,都會這樣做的。
據說綾音是在昨天搬出旅館,住進這間屋裏來的。她似乎並不打算搬回家裏去住,草薙也能夠理解她那種心情。
綾音把茶杯放到了草薙面前,他說了聲“惶恐”。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家裏。”說著,綾音在草薙對面坐了下來。
“回您自己家嗎?”
她把手指放到茶杯上,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回家給花澆水的,可它們卻已經全都蔫了。”
草薙皺起了眉頭:“真是抱歉,您把鑰匙交給我保管,可我卻總抽不出時間來替您去澆水……”
綾音連忙擺了擺手:“沒有的事。當初也是我厚著臉皮麻煩草薙先生您幫忙的。我這話並不是在責怪您,還請您別往心裏去。”
“是我疏忽了,今後我會注意的。”
“不,真的不必了,今後我每天都會自己去澆水的。”
“是嗎?沒能幫上您的忙,實在是萬分抱歉。那我最好還是把您家的鑰匙還給您,您說呢?”
綾音不解地歪著頭想了想,看著草薙的眼睛說道:“今後警方的人都不會再到我家去調査了嗎? ”
“不,這還不好說。”
“既然如此,鑰匙您還是拿著吧。你們要去家裏調査的時候,我也不必專門跑一趟了。 ”
“好吧。我會負責替您保管好的。”草薙拍了拍左側的胸膛。真柴家的鑰匙就裝在這邊的內衣兜裏。
“對了,那只澆水壺不會是草薙先生您買的吧? ”
聽到綾音的話,正把茶杯端到嘴邊的草薙摸著頭說道:“我也覺得您之前用的那個在空罐子上打洞的工具挺不錯的,但我感覺還是澆水壺的效率更高一些……您覺得我多管閒事了吧?”
綾音笑著搖了搖頭:“我之前還不知道竟然有那麼大的澆水壺賣呢。我試著用了一下,感覺非常方便,還想自己早先怎麼都沒想到呢?謝謝您。”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您喜歡以前那只空罐子呢。”
“我也沒這麼喜歡用那東西的。您是把它扔掉了吧?”
“啊……您要怪我嗎?”
“哪兒的話,真是麻煩您了。”
就在綾音低頭微笑的時候,放在架子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她說了句“失陪一下”,站起身拿起了聽筒。
“您好,這裏是‘杏黃小屋’……啊,大田女士…… 哎?……是的……啊,是嗎? ”
綾音的臉上依舊笑容滿面,但草薙也能看出她的兩頰有些僵硬。當她掛斷電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憂鬱了。
綾音說了句“抱歉“,回到椅子旁坐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草薙問道。綾音的眼角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是拼布教室的學員打來的,說是因為家裏有事,今後都來不了了。她都堅持來學了三年了。”
“是嗎?家庭主婦出來學習技藝,果然還是挺不容易的啊。”
聽到草薙的話,綾音微微笑了笑:“從昨天起就不斷有學員打電話來說不學了,剛才這位是第五個。 ”
“是因為案件的緣故嗎?”
“或許也有這緣故吧。但我想最大的原因應該還是宏美的辭職。最近這一年裏,一直都是宏美在擔任講師,這些學員實際上都是她的學生。”
“也就是說,師傅辭了職,學生也就不願來了?”
“我想她應該也沒那麼大的號召力,或許是因為學員自己感覺到這裏今後要走下坡路的緣故吧。女人在這方面的感覺是很敏銳的。”
“嗯……”
草薙嘴上雖然模棱兩可地附和著,心裏卻感覺有些難以理解。她們不是為了向綾音學藝才來的嗎?如今能夠接受綾音的直接教育,當學員的不是應該感到髙興才對嗎?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內海薰的面孔,他心想,如果換作是那傢伙的話,興許就能理解這種感受了吧。
“估計今後還會有人打電話來,說要退學。這種事就像是連鎖反應,不是嗎?所以我想不如乾脆暫時停業算了。”
綾音兩手托腮說完,猛地挺直了背,“抱歉,淨說些和草薙先生您無關的事。”
在她的注視之下,草薙不由得垂下了視線:“就現在這樣子,估計您心裏也不踏實吧。我們打算竭盡全力儘快偵破案件。這樣的話,您這段時間就稍微放鬆放鬆怎麼樣?”
“是啊,或者我獨自出門旅行一趟,收拾收拾心情?”
“這主意不錯。”
“已經很久沒有像樣地旅行過了。想當年我還曾經獨自到海外去過呢。”
“聽說您以前曾到英國留過學? ”
“您是聽家父家母說的吧?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綾音低一低頭,立刻又抬起來說道,“對了,我有件事想求草薙先生您幫忙,不知您是否願意呢?”
“什麼事?”草薙喝了口紅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看這面牆,感覺是不是乏味了點? ” 綾音抬頭看著身旁的牆說道。
牆上確實沒有任何裝飾物,只殘留著不久前還掛過什麼的長方形痕跡。
“之前掛過一幅掛毯,但因為那掛毯是宏美替我做的,所以我就送給她了。結果現在就成了這種空蕩蕩的感覺,所以我想再掛點什麼來裝飾一下。”
“是嗎?那您決定好掛什麼了嗎?”
“嗯,今天從家裏帶過來了。”綾音站起身來,把放在角落的一個紙袋拿了過來,紙袋裏大概是裝了些布之類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這是什麼?”草薙問道。
“是掛在臥室裏的那張掛毯,那邊已經用不上了。”
“原來如此。”草薙站起身來,“那就趕快動手把它掛上去吧。”
綾音應了聲“是”,伸手就要把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可她的手又立刻停住了。
“啊,在這之前,我還是先聽聽草薙先生您的來意吧?您今天不是為了找我談事才過來的嗎? ”
“先幫您掛上再說也沒關係。”
綾音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這可不行,草薙先生您是為了工作而來的,首先還是把工作的事給辦妥吧。”
草薙苦笑著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了隨身手冊。等他再次望著綾音時,他的嘴角已經收緊了:“那我就來請教您幾個問題。雖然這些問題可能會令您感到不愉快,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調査,還望您諒解。”
綾音回答說“好的”。
“我們己經査明您丈夫在和您相遇前曾經交往過的那位女性的名字,她名叫津久井潤子。您是否聽說過這名字?”
“津久……”
“津久井潤子,寫成漢字就是這樣。”草薙讓綾音看了下隨身手冊上所寫的名字。
綾音直視著草薙回答道:“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名字。”
“那麼您以前是否聽您丈夫提起過繪本作家呢?再怎樣瑣碎的事都可以。”
“繪本作家?“綾音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思考了起來。
“津久井潤子女士以前是畫繪本的,所以我們覺得, 您丈夫有可能在說往事時和您提起過這樣一位朋友。”
綾音讓目光斜望著地面,喝了口紅茶:“很抱歉,我記得我丈夫生前沒有提過繪本或者繪本作家之類。如果他提過的話,我想我應該會有印象的,畢竟那是個和他最最無緣的世界。”
“是嗎?既然如此,那也就沒辦法了。”
“請問……這個人與案件有什麼關聯嗎?”綾音主動提問道。
“這一點還不清楚,目前正在調査中。”
“是嗎?”她垂下了眼皮。她每次眨眼,長長的睫毛都會簌簌而動。
“還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向您請教。或許這事本不該問您的,但畢竟兩位當事人都巳不在人世了。”
“兩位當事人?”綾音抬起了頭。
“對,其實那位津久井潤子女士也早在兩年前去世了。”
綾音“哎“了一聲,睜大了雙眼。
“那麼我就來問您了。因為當時您丈夫看樣子是對身邊的人隱瞞了他和津久井潤子女士之間的關係,令我們在調査時頗費了一番功夫,您覺得這是為什麼呢?而您丈夫開始與您交往的時候,是否也曾經這樣瞞著別人呢? ”
綾音雙手捧著茶杯想了一會兒,之後側著頭開口說道: “當時我丈夫倒沒向周圍的人隱瞞我和他的關係,因為我和他初次相識的時候,他最要好的朋友豬飼先生也在場。”
“嗯,這倒也是。”
“不過如果當時豬飼先生不在場的話,或許我丈夫也會盡可能地不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為什麼?”
“因為,如果沒人知道的話,日後即使分手了,也不必顧忌身邊的人說三道四,不是嗎? ”
“也就是說,他心裏時常都在打分手的主意嗎? ”
“與其這麼說,還不如說他是時常做好對方不能替他生孩子的準備更貼切。這種時候趕緊一刀兩斷,就是他的做法。對他而言,最為理想的婚姻模式就是世人常說的那種‘奉子成婚’了。 ”
“也就是說,生孩子就是他結婚的唯一目的?但他和您之間最後卻也未能以這種形式結合到一起,不是嗎? ”
聽到草薙的話,綾音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她的目光裏透出一種之前不常見的、像是有所企圖的芒輝。
“原因很簡單,當時我拒絕如此。我要求過他,在正式結婚之前,希望能夠做好避孕的措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和津久並潤子女士交往期間,您丈夫並沒有做過任何避孕措施,對吧?”雖然這問題說來有些令人難以啟齒,但草薙還是決定豁出去了。
“我估計是這樣的吧。所以那女子最後才會被他拋棄了。”
“拋棄?”
“因為我丈夫他就是這樣的人。”她的臉上帶著微笑,簡直如同在談論什麼令人開心的話題一樣。
草薙把隨身手冊收了起來。
“我知道了。感謝您的合作。”
“您問完了?”
“問完了。很抱歉,向您提了些不愉快的問題。”
“沒關係的。我和我丈夫相遇之前,也曾經和其他男子交往過的。”
“是嗎?”草薙接著由衷地說道,“那我就來幫您把掛毯掛上吧。”
綾音應了聲“好的“,把手伸進了剛才的那個紙袋裏,可她又像是打消了這念頭似的,馬上把手抽了出來。“今天還是算了吧。仔細想想,這面牆都還沒擦乾淨呢。還是等擦乾淨了之後,我自己來掛吧。”
“這樣啊。如果掛到這裏的話,一定會很漂亮的。需要幫忙的話,您就說一聲。”綾音向他點頭致謝。
離開“杏黃小屋“之後,草薙在腦中反芻自己剛才問的問題來,同時進一步確認了一下自已在面對她的回答時,應答是否得當。
“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軟弱的刑警,你是不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
湯川的話在他的腦海中再次迴響起來。

24

廣播裏傳來了即將抵達廣島的通知。薰從耳朵上摘下連接著ipod的耳機塞進包裏,站起身來。
走出月臺,她確認了一下隨身手冊上記的住址。津久井潤子老家在廣島市東高屋町,最近的車站是西高屋站。今天會到訪的事已經告知對方。或許是因為之前草薙也詢問過潤子自殺時的情況,潤子的母親、津久井洋子接到電話時似乎有些困惑。她一定是感到驚訝,不明白為何事到如今,警視廳的警官又會關心起這件事來。
到廣島站之後,她在小賣店買了瓶礦泉水,接著換乘山陽本線。距離西高屋還有九站,大約得花上四十分鐘。薰再次從包裏掏出ipod,聽著福山雅治的歌,喝喝礦泉水。從標籤上來看是一瓶軟水,但她卻早已把之前湯川告訴她的適合哪種菜肴的那番理論忘了個一乾二淨。
說到水的話——
湯川似乎確信被下了砒霜的就是淨水器。儘管確信如此,可他就是不肯向薰,還有草薙說明下毒手法。據草薙說,“因為要證明沒有運用那種手法是不可能的”,湯川是害怕因為自己的推理而造成冤假錯案。
他所設想的究竟又是怎樣一種手法呢?薰回憶起了湯川此前所說的一些話。
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上卻無法實現——這便是他剛想到這手法時所作出的評價。後來,在蕙向他彙報根據他的指示進行一番調査後得出的結果時,他也曾說過“這是絕對是不可能的“。
光從字面上來理解,湯川所設想的手法似乎是與現實有著相當大的脫節,但與此同時,他又認為這種手法確曾被實施的可能性很大。
雖然湯川並沒有把具體手法告訴薰,但卻給了她一些指示。他首先讓她重新徹查淨水器,確認裏面是否有可疑之處,還建議她最好拿到spring 8去檢測是否有毒,最後再去調査淨水器的序列號。
雖然眼下spring 8那邊的結果還沒出來,但其他情況她已經告知了湯川。據鑒證科的分析,真柴家的淨水器並無任何疑點。雖然距上一次更換巳經過了大約一年時間,但篩檢程式的污濁程度也大致相當,且並無絲毫動過手腳的痕跡,序列號也是正規存在的。
湯川聽過報告後,就只答復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說完,不等薰反應過來,便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雖然她也希望他至少能給點提示,但對那位物理學者抱這種期待,也只能是白費心機。
薰其實更在意湯川之前對草薙說的那番話。據說湯川建議草薙不要光把目光盯在案發前後一段時間,最好追溯過去,盡可能調査所有情況。他對津久井潤子也是服用砒霜自殺這一點表現出極大關心。
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他不是也覺得真柴綾音就是兇手嗎?假如綾音就是兇手,那麼理應只用調査一下案發前後的經過就行了。即便過去的確有過一些糾紛瓜葛,但按理說,湯川並不是一個會對這些感興趣的人。
不知不覺間,ipod裏存的福山雅治專輯已經放完,開始播放其他歌手的曲子了。就在她努力回想曲名的時候, 電車抵達了西高屋站。
津久井家位於距離車站徒步大約五分鐘的地方,是一棟兩層樓的西式洋房,建在一道斜坡上,背靠鬱鬱蒼蒼的樹林。薰心想,這樣的宅邸對一個獨居女人來說,會不會太大了一些呢?之前她在電話裏聽說津久井潤子的父親已經過世,家裏的長子結婚後搬到廣島市內去住了。
她按下了門鈴呼叫器,電話中聽過的聲音應了門。或許是因為提前通知過到訪時間的緣故,對方並沒有顯露絲毫的遲疑。
津久井洋子是位年紀約摸六十過半、身形瘦小的女性。她見薰獨自一人前來,臉上浮現出幾分放鬆,或許她以為還會有一名令人望而生畏的男刑警一同來吧。
津久府的外觀雖然是西式的,內部卻是標準的日式房間,薰跟著女主人來到的房間也是一間約有十二疊大的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矮腳飯桌,壁龕旁則放著神壇。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您了。“洋子一邊用茶壺往茶碗裏倒水一邊說。
“不,是我多有打攪,不好意思了。事到如今又來這樣那樣地向您請教有關潤子女士的事,想必您一定覺得有些奇怪吧?”
“是啊,我一直以為那事已經了結了呢。”
洋子說了句“請用”,把茶碗遞到了薰面前。
“從當時的記錄來看,自殺的原因並無定論,對這一點,您至今也沒有什麼異議嗎?”
聽了薰的問題,洋子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歪著頭說道:“畢竟當時也沒什麼像樣的線索,就連那些和她有往來的人也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到底還是太過寂寞的緣故吧。”
“太寂寞?”
“那孩子生來喜好畫畫,後來說要做一名繪本作家才上東京去的。可那孩子原本是個老實木訥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生活,想當個繪本作家也挺不容易的。當時她已經三十四了,估計也開始為自己的將來擔憂了。如果她身邊能有個人幫她出出主意的話,她或者就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了。”
看來洋子直到今天,都並不知道她女兒曾談過戀愛。
“潤子女士聽說在去世前,還曾回來過一趟?”薰向她確認當時的報告內容道。
“是的。當時我看她是有些無精打采的,沒想到她竟然會想到了死……”洋子眨了眨眼,她是在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吧。
“也就是說,當時她也沒有跟您說什麼反常的話嗎?”
“是的。我問她身體還好嗎,她應了我一句‘還好’。”洋子深深地耷拉下了腦袋。
薰的腦海中浮現出身在老家的母親的面龐。她心想, 如果換作自己,下定決心一死後,回家去見母親最後一面的話,又會怎樣去面對母親呢?或許會覺得無顏面對,也或許會像潤子一樣,表現得和往常並無差別。
“請問……“洋子抬起頭來說道,“潤子的自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應該才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但目前還不能把搜査的詳細內容告訴她。
“因為我們在調査其他案件時發現,或許與這事有些關聯,不過我們手上還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所以想把您說的情況拿來作參考。”
“啊,是嗎?“洋子一臉難以釋然的表情。
“其實是有關毒藥的事。”
聽到薰的話,洋子的眉毛微微扯動了一下。
“您說的毒藥是……”
“我們聽說潤子女士是服毒自殺的,請問您還記得當時她服的是什麼毒嗎?”
這個問題讓洋子沉默了,她表現出一臉的困惑。薰把它解釋作是她遺忘了,於是說了句“是砒霜”。
“前兩天我們那邊一個姓草薙的人向您詢問時,您告訴他是服安眠藥自殺的,但記錄上寫的卻是服用砒霜致死,您難道不知道這事嗎?”
“啊……這個嘛……”不知為何,洋子臉上露出了狼狽的神色。之後她又結結巴巴地接著說,“這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呃,之前我胡亂應了句安眠藥這事……”
薰感到很奇怪。
“您是明知您女兒並非服用安眠藥致死,卻還如此回答的嗎? ”
洋子的臉痛苦地抽動起來,之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想這事都己經過去了,她是怎樣自殺的也無關緊要了,所以才這麼回答的。”
“您是不想讓人知道她是用砒霜致死,才這麼回答的嗎?”
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薰察覺到其中似乎有些特別的原因。
“津久井女士。”
“對不起。“洋子突然往後退了退,雙手拄在榻榻米上,低下頭說道,“實在是萬分抱歉,當時我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薰感到不知所措:“請您快把頭抬起來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是否知道些什麼?”
洋子緩緩地抬起了頭,不停地眨著眼睛:“那些砷原本是我家裏的。”
薰不由得“哎”了 一聲:“可是報告上不是寫著‘來路不明’嗎?”
“我實在是說不出口。記得當時那些砷……不對, 砒霜是吧?當時刑警先生問我知不知道那些砒霜是從哪兒來的時候,我實在無法告訴他們其實她是從家裏拿去的, 所以就說了我不知道。因為後來也沒有再追問,所以我就……實在是抱歉。”
“請等一下,您剛才說那些砒霜原本是您家裏的,此話當真? ”
“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的。是我家那口子還活著的時候,找朋友要來毒老鼠用的,之前一直都收在雜物間裏。”
“那您能確定潤子女士把那些砒霜拿走了嗎?”
洋子點了點頭:“當時我聽刑警先生提起砒霜後,就檢査了一下雜物間,發現之前肯定放在裏邊的袋子不見了。直到那時候,我才察覺那孩子原來是為了拿那東西才回家來的。”
薰大驚失色,連做筆錄都忘了。她趕忙拿起筆把剛才的話記在隨身手冊上。
“我實在是說不出口,那孩子難得回來一趟,我卻非但沒有察覺到她打算自殺的念頭,反而被她悄悄地把毒藥給拿走了,所以就撒了謊……如果這事給你們造成了麻煩的話,我實在是都不知怎麼道歉好了。我甘願向你們公開道歉,去哪里道歉都行。”
洋子不停地點頭致歉。
“能讓我看看雜物間嗎? ”薰問道。
“您要看雜物間嗎?可以啊。”
薰站起身來,說了句“那就有勞您了”。
雜物間位於後院一角,雖然是用鐵皮搭成的簡易屋棚,但裏面也有大約兩疊大的面積,堆放著一些舊傢俱和舊家電以及紙箱之類。一踏進屋內,就能聞到一股黴灰氣。
“那些砒霜原本是放哪兒的?”薰問道。
“記得是那兒。”洋子指了指積滿灰塵的架子上放著的一隻空罐子,“我記得裝砒霜的塑膠袋是放那兒的。”
“潤子女士拿走的量有多少呢?”
“整整一袋全都不見了,估計得有這麼多吧。”洋子用雙手比劃出一捧的大小。
“量可真夠多的啊。”薰說道。
“是啊,估計至少得有滿滿一大碗。”
“自殺估計用不了那麼多吧?而且記錄上也沒說在現場發現了那麼多的砒霜。”
洋子想了想,說道:“您說得沒錯,我也一直在納悶呢……該不會是被潤子扔了吧? ”
薰覺得不大可能,因為要自殺的人是不會去思考該怎樣處理剩下的毒藥這種問題的。
“您平日常來雜物間嗎?”
“不,如今我幾乎都沒用它,很長時間都沒打開過了。”
“那您平日會把這裏鎖起來嗎?”
“上鎖嗎?嗯,我大致還是會鎖起來的。”
“那就請您從今天起把它鎖起來吧,今後我們或許還會來調査的。”
洋子睜大了眼睛:“調査這雜物間嗎?”
“我們會盡可能不給您添麻煩的,拜託您了。”
薰一個勁地說著,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興奮。殺害真柴義孝所用的砒霜依然來路不明,但假如其成分與潤子從這裏拿走的一致的話,那麼整個案件全貌將會徹底改觀。
話雖如此,但此處已經沒有實物,所以也只能期待雜物間裏有砒霜微粒殘留了,她想著等回東京之後找間宮商量。
“對了,聽說您也收到了一封潤子女士的遺書,是郵寄的?”
“啊……是的,我確實收到了。”
“請問能讓我看看嗎?”
洋子表現出稍加考慮的樣子後,點頭道:“好的。”
兩人再次回到了屋裏,洋子這回帶著薰來到了潤子生前的房間。這是一間八疊大的西式房間,屋裏依舊擺放著潤子當年的書桌和床。
“孩子以前用過的東西我全都收集整理到這間屋子裏了,雖然總有一天要稍微整理掉一些。”洋子拉開抽屜,拿出放在最上邊的一個信封說,“就是這封了。 ”
薰說了句“請借我看看“,接過了信封。
遺書的內容和之前聽草薙所說的沒多少差別,裏面隻字未提她自殺的動機,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了一種對塵世的厭倦和失望。
“我至今依舊覺得當時其實我應該能夠替她做點什麼的。要是我再稍微留點神,或許就能察覺到那孩子心中的煩惱了。”洋子的聲音在顫抖。
薰也不知道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正打算默默地把遺書放回抽屜時,才發現裏面還裝有另外的幾封書信。
“這些是?”
“是那孩子寫回家來的信。因為我不會發郵件,所以她偶爾會寫封信回來告知近況。”
“可以讓我看看嗎?”
“嗯,請看吧。我去給您沏茶。”說罷,洋子走出了房間。
薰把椅子拉到身旁坐了下來,開始讀信。信的內容幾乎全都是目前在畫什麼繪本,或者眼下在做什麼工作之類的報告,可以說完全看不到有沒有男朋友和她處理人際關係的描述。
就在薰認為信件無法提供參考,打算放棄的時候,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張明信片上。上面印著一輛紅色的雙層大巴。看過明信片背面用藍筆寫下的一段話後,薰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段話的內容是——

您還好嗎?我現在已經到倫敦了。在這裏結識了一個日本女孩子。她說她是北海道人,現在是在英國留學。明天她會帶我上街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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