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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的救濟 13

10.21.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15
紅茶專賣店“Couse”位於日本橋大傳馬町,在寫字樓的一層,眼前就是銀行林立的水天宮大道。可想而知,每人午休時間,這裏必定會擠滿了白領麗人。
草榷走進玻璃門,首先看到的是茶葉賣場。他事先調查過,這裏經營著五十種以上的紅茶。
在賣場的後面,是一間茶室。雖然下午四點感覺不早不晚的,但屋裏依然三三兩兩地散坐著女客的身影。有幾個在翻閱著雜誌的明顯就是公司制服。這裏看不到男客的身影。
一位身穿白衣,身材嬌小的女招待走到他身旁。
“歡迎光臨。就您一位嗎?”她的笑容明顯有些生澀。也許他看起來不像是會獨自一個人到紅茶專賣店來坐坐的那種人。
草薙應了一句“就我一位”。服務生臉上保持著微笑,把草薙帶到了座位上,座位靠牆。
品名目錄上印滿了草薙昨天之前都還一竅不通的各種紅茶的名目,但如今他不但已經認識了其中的一部分,還親口嘗過。這已經是他走訪的第四家紅茶專賣店了。
他招手把剛才的那名女招待叫到身旁,要了一杯奶茶。他在上一家店裏聽說過,這是一種在Assam紅茶裏摻入牛奶煮成的茶飲。他挺喜歡的,就想不妨再喝一杯。
“呃,另外,我其實是幹這行的。”他把名片給女招待看了看,“能麻煩你把店長叫過來嗎?我有點事想請教一下。”
剛看清楚名片上寫的內容,女招待臉上的笑容便消失。草薙連忙擺手道:“不必擔心,沒有什麼大事情,只是想打聽打聽客人的情況。”
“是,那我先去問問。”
草薙說了句“有勞”。他原本還想順便問一句可否吸煙,但還是忍住了,因為他已經看到牆上貼著的“所有席位全部禁煙”的標識。
他再次環視了一下店內。店內環境清幽,令人感覺心情平靜,桌椅擺放得很有講究,即使有情侶結伴而來,也無需在意身旁的其他客人。也難怪真柴義孝會常來光顧。
但草薙心中卻沒抱太大的期望,因為之前走訪過的三家店也給他留下了類似的印象。
沒一會兒,一位身穿白襯衫配黑馬夾的女性畢恭畢敬地站在了草薙面前。她看起來約摸三十五六歲,妝化得很淡,頭髮紮在腦後。
“請問您有何貴幹?”
“請問您是這裏的店長嗎?”
“是的,我姓濱田。”
“在您工作的時候前來打攪,實在是抱歉。坐下談吧。”讓她坐到對面之後,草薙從內衣兜裏掏出一張照片來,照片上的人正是真柴義孝。
“我們目前正在對某個案件進行調查,請問照片上的人是否曾經來過這裏?我問的時間是距離現在大約兩年前。”
濱田店長伸手接過照片,仔細端詳了一陣,最後歪著頭說道:“感覺似乎見過,不過我不敢確定。畢竟這裏每天都會有許多客人光顧,而且總盯著客人的臉看也很失禮。”
她的回答,和之前的三家店給的答復也大致相同。
“是嗎?我想他當時應該是和女友結伴而來的。”
他為了保險起見加了這樣一句,但她卻依舊歪著頭微笑道:“平常也有許多情侶光顧本店的。”說完,她把照片放在了桌上。
草薙點點頭,朝她笑了笑。這是他已預料到的反應,所以也談不上失望不失望,但心中的徒勞感確有增無減。
“您要問的就是這些嗎?”
“嗯,謝謝您的配合。”
就在濱田店長聽了草薙的話起身離開之後,剛才的那名女招待端著紅茶過來了。她正準備把茶杯放到桌上,看到上面有張照片,就停住了。
“啊,抱歉。”草薙連忙收起了桌上的照片。
但她卻依然沒把茶杯放下,而是望著他連連眨眼。
他問了她“怎麼了”。
“照片上的這位客人他遇上什麼事了嗎?”女招待小心翼翼地問道。
草薙睜大了眼睛,重新把照片遞到她眼前問道:“你認識這人?”
“算是認識吧……曾經是這裏的客人。”
濱田店氏似乎也聽到了她的話,轉身走了回來。
“你說的是真的?”
“是的,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的,這位客人來過店裏很多次。”
聽她的語氣雖然不太確定,但看起來她對自己的記憶充滿自信。
“我可以耽誤她一會兒嗎?”草薙向濱田店長問道。
“啊,好的。”
這時店裏正好進來了新客人,濱田店長便轉身招呼去了。
草薙讓女招待在自己對面坐下來,開始問她:“你是什麼時候見過這位客人的?”
“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三年前,當時我才剛到這裏上班,連紅茶的名字都還記不清,給他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才會印象如此深刻。”
“他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總是和他太太一起來的。”
“他太太?是位怎樣的女性呢?”
“留著長頭髮,長得挺漂亮的。看起來似乎是個混血兒。”
草薙心想,看來不是真柴綾音,因為綾音是個典型的東洋美女。
“年紀呢?”
“大概三十多一點吧,也有可能再稍大一些……”
“他們兩人自稱是夫妻嗎?”
女招待歪著頭想了想,說道:“這個嘛……或許是我個人感覺吧。不過他們看起來確實挺像夫妻的,感情很好,有時候感覺好像是購物回家途中到這裏來休息一下。”
“有關和他一起來的那位女性,除此之外你還記得什麼嗎?再怎樣瑣碎的細節都行。”
女招待眼中浮現出困惑,草薙心想,她此刻可能是在後悔不小心說出她認識照片上的人了吧。
“這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女招待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想那女的或許是畫畫的。”
“畫畫的……畫家嗎?”
她點了點頭,抬眼望著草薙說道:“她有時手上會拿著素描本或者這麼大的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她說著用雙手比了大約六十釐米的距離,“扁平的盒子。”
“你沒看到過裏面裝的什麼東西吧?”
“沒看到過。”她低下頭說道。
草薙回想起之前若山巨集美述說的情況。她說真柴義孝當時交往的女性從事的是和出版有關的土作,而且還出過書。
畫家出書,應該就是畫冊了,但據若山宏美所說,真柴義孝很煩對方詢問讀後感。他想,如果是畫冊的話,應該沒什麼太煩的。
“除此之外,你還記得些什麼呢?”草薙問道。
女招待歪著頭想了想之後,向他投來了試探的目光:“他們倆莫非並非夫婦?”
“應該不是。幹嗎問這個?”
“不,沒什麼。”她說著把手貼在臉頰上,“我記得當時他們似乎是在談淪關於孩子的話題,說是想早點要個孩子什麼的。不過我也不太確定,或許我把他們和其他夫婦弄混了也有可能。”
雖然她的語氣依舊不肯定,但草薙卻堅信這女孩的記憶力很可靠,她根本就沒把他們和其他人弄混。她所說的,毫無疑問正是真柴義孝和他當時的女友的情況。終於找到線索了,他有些興奮起來。
他向女招待道謝,讓他解放了。他伸手拿起裝滿奶茶的杯子,茶有些涼了,但茶的清香和牛奶的甜美卻絕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就在他喝了半杯紅茶,開始思考怎樣去追查那位女畫家的身份時,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竟然是湯川打來的。草薙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客人,一邊接起了電話:“我是草薙。”
“是我,湯川,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現在待的這地方不能大聲說話,不過沒關係,你只管說。真是稀罕啊,你居然會主動聯繫我。說吧,有何貴幹?”
“我有事要跟你說,今天你能抽點時間出來嗎?”
“如果是重要的事情,倒也不是一點空都抽不出來,到底什麼事?”
“至於具體的情況,就等見了面再說,現在就只能告訴你與你工作有關。”
草薙歎了口氣,說道:“你是和內海兩個人又在偷偷摸摸地搞什麼名堂吧?”
“正因為不想偷偷摸摸,所以才給你打這個電話的,你見還是不見吧?”
草薙心裏想著,真不知道這人為什麼總是這麼拽,臉上露出了苦笑,說道:“我知道了。上哪兒去找你?”
“地點由你選。只不過你最好選個禁煙的地方。”湯川毫無顧忌地說道。
最後兩人決定到品川站旁的一家咖啡店碰頭。那裏距離綾音住的旅館很近,如果湯川說的事能很快搞定的話,他打算再去找綾音打聽下有關女畫家的事。
剛進咖啡店,就看到了湯川,他坐在禁煙區最靠裏的座位上,正在翻雜誌一類的東西。時近冬日,他卻只穿一件短袖衫。把黑色皮茄克放到了身旁的椅子上。
草薙走過去站到他對面,可他卻連頭都沒抬一下。
“看什麼看得這麼起勁啊?”草薙說著拉開了椅子。
湯川臉上毫無半分驚訝的神色,指著正在看的雜誌說道:“有關恐龍的報導。上面介紹了一種用CT掃描化石的技術。”
看來他早已察覺到草薙的到來。
“科學雜誌嗎?用CT來掃描恐龍的骨頭,又有什麼用?”
“不是骨頭。是用CT掃描來鑒定化石。”湯川終於抬起了頭,用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鏡。
“一樣的吧,那些恐龍化石不就是些骨頭嗎?”
湯川咪起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興味盎然地說道:“你這個人,還真是從不辜負我的期待,總能說出我預想中的答案來啊。”
“又拿我尋開心?”
服務生走到兩人身旁,草薙點了杯番茄汁。
“以前從沒見你點過這東西啊。怎麼,關注起健康來了?”
“沒你事。我只是不想喝紅茶和咖啡罷了。快說,你到底有什麼事?開門見山地說吧。”
“我還想再和你探討探討化石呢,算了。”湯川端起了咖啡杯,“你聽鑒證科談論過下毒手法嗎?”
“聽過,你設想的那種手法肯定會留下痕跡,因此,運用於本案的可能性為零。沒想到神探伽利略也會犯錯啊。”
“‘肯定’和‘可能性為零’這種說法並不科學。順便說一句,光憑我提出了正解以外的假設,就斷定我犯錯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不過看在你不是科學家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如果你想強詞奪理的話,麻煩你換種更直接的說法,怎麼樣?”
“我可是連這麼一點點都不認為我已經輸了。推翻假設本身就是一種收穫,因為這樣一來,剩下的可能性就會越來越少。就等於在咖啡裏摻毒的路又堵上了一條。”
番茄汁端上來了,草雍沒用吸管,“咕嘟”喝了一口。之前他一直在喝紅茶,番茄汁給他的舌頭帶來了一種新的刺激。
“路只有一條。”草薙說道,“就是有人在水壺裏下毒。這個人要麼是若山宏美,要麼是真柴義孝周日邀請到家裏去的人。”
“這麼說,你否定在水裏下毒的可能性?”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撇了撇嘴,說道:“我相信鑒證科和科搜研。他們沒有從塑膠瓶上檢測出有毒物質來,那就說明當時水裏並沒有毒。”
“內海君認為那些塑膠瓶或許曾經被人清洗過。”
“我知道,她說是被害人自己洗的是吧?我敢打賭,這世上是沒人會去清洗裝水用的空瓶的。”
“但不等於可能性為零。”
草薙哼了一聲,說道:“你是打算把賭注押在這種很小的可能性上嗎?那隨你的便,我可是要走我的平坦大道的。”
“我承認你現在所走的確實是最穩妥的道路,但凡事都有萬一,而追查這種萬一的可能性,也是科學世界所需要的。”湯川用嚴肅而認真的目光看著他說道,“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我想再到真柴家去看看,你能讓我進去嗎?我知道你現在隨身帶著他們家的鑰匙。”
草薙看了一眼這位怪人物理學家:“你還想看什麼?綾音前兩天你不是已經讓內海帶你看過了嗎?”
“我現在的著眼點已經和當時有所不同了。”
“什麼著眼點?”
“極其單純地來說,可以說是一種想法。或許我確實犯錯了,我現在想去確認一下。”
草薙用指尖敲著桌面,說:“到底怎麼回事?把話說清楚。”
“等去了那邊,確認犯了錯誤之後再告訴你。這樣做也是為你好。”
草薙靠著椅背,歎了口氣:“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和內海究竟做了筆什麼交易?”
“交易?此話怎講?”湯川吃吃笑道,“別疑神疑鬼的。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
只不過是這迷團讓我這個科學家產生了興趣,想來試著破解它罷了。因為,一旦失去興趣,我馬上收手。現在我也是為了做出最後的判斷,才拜託你讓我再去他家看看的。”
草薙緊緊盯著眼前這位老朋友的眼睛,而湯川則回應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草薙實在搞不明白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麼。但這也是常有的事。草薙以前就曾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相信了他,並且多次得到了他的幫助。
“我給他太太打個電話,你等我一下。”草薙一邊掏手機一邊站了起來。
他走開兩步,撥通了電話。綾音接起電話後,他捂著嘴,問她現在是否可以再去她家一趟。
“實在是抱歉,有個地方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去查證一下。”
他聽到綾音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您不必總是這麼客氣。既然是搜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有勞您了。”
“抱歉。我會順便幫您澆一下花的。”
“謝謝。您幫了我很大的忙。”
打完電話,他回到了座位上,發現湯川正抬著頭打量著他。
“你有話要說?”
“不就是打個電話嗎?你幹嗎要走開呢?難道有些話是不想讓我聽到的?”
“怎麼可能?我請她同意讓我們去她家,就這事。”
“嗯—”
“搞什麼,你又怎麼啦?”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剛才打電話的樣子,真像是一個在和客戶溝通的銷售人員啊。對方有必要讓你這麼小心翼翼嗎?”
“我們可是要在主人不在家的時候上別人家去,當然得客氣點。”草薙說著拿起了桌上的帳單,“走吧,時間不早了。”
兩人在車站前打了輛車,湯川一上車就翻開了剛才的那本科學雜誌。
“你剛才說恐龍化石就是骨頭,這種想法中就潛藏著重大的缺漏,正因為如此,才會有許多古生物學者浪費了大量的寶貴資料。”
草薙雖不願再提起這事,但還是決定陪他聊聊。
“可博物館裏見到的恐龍化石真的全都是骨頭啊。”
“對,人們以前只知道保留下骨頭,而把其他東西全給扔了。”
“這話什麼意思?”
“挖掘的時候挖出恐龍骨,學者們歡喜雀躍躍,開始拼命挖掘。他們把沾在骨頭上的泥土清除得乾乾淨淨,然後搭起一副巨大的恐龍骨架來。原來,霸王龍的下顎是這樣的啊。它的手臂原來這麼短啊。就這樣,他們展開了考察,卻不知道自己已經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二OOO年,某個研究小組沒有清除挖掘出的化石上面的泥土,直接拿去做了CT掃描,嘗試著將其內部構造還原為三維圖像。結果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正是一顆恐龍的心臟。也就是說,之前人們清除掉的那些骨骼內部的泥土,正是完整地保留了其活著時的臟器組織的形狀。如今,用CT來掃描恐龍化石,已經成為了古生物學家們的標準技術。”
草薙的反應有些遲鈍,他“嗯”了一聲,說道:“這事說來的確挺有趣的,但和這次的案子之間有什麼關聯嗎?還是說,你不過是隨便說說的?”
“在剛得知這事的時候,我想到這是幾千萬年的時間所設下的一個巧妙的圈套。我們無法責難那些發現恐龍遺骨後就把內部泥士清除掉的學者。因為認為僅剩骨頭的想法是符合常理的,而且身為研究者,讓那些骨頭重見天日,將其製作成完美的標本也是理所應當的。然而他們卻沒有想到,他們認為毫無用處而丟棄的泥土,才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湯川合上雜誌,說道,“我不是常把排除法掛在嘴邊嗎?通過把可能的假設一一推翻,最後就能找見唯一的真相。然而假如設定假設的方法本身存在根本性的錯誤的話,是會招致極為危險的結果的。也就是說,有時也會出現一心只顧獲得恐龍骨,反而把最重要的東西給排除掉的情況。”
草薙也總算是明白了,湯川所說的話並非與案件毫無關係。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對下毒途徑的設想中存在什麼誤區嗎?”
“現在我正準備去確認這一點。或許兇手還是個有能力的科學家呢。”湯川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真柴家空無一人,草薙從兜甩掏出了鑰匙。她家家門鑰匙有兩把,原本已經到時間還給綾音,草薙一度送到旅館給她,可她卻說今後或許警方還會用到,且她自己暫時也沒有回家住的打算,所以就把其中一把交給草薙暫時代為保管。
“葬禮不是己經結束了嗎?綾音怎麼不回家供奉靈位呢?”湯川一邊脫鞋一邊問道。
“我沒跟你說嗎?因為真柴義孝生前不信任何宗教,所以就搞了個獻花儀式來代替葬禮。遺體已經火化。但聽說連頭七也不打算搞。”
“原來如此,這麼說倒也合理。等我死的時候也這麼辦吧。”
“想法倒是不錯,我來給你主持葬禮好了。”
一進屋,湯川便徑直下了走廊。草薙看他走開後便上了樓梯,打開了真柴夫婦臥房的門。他推開屋裏陽臺的玻璃門,拿起了手邊的大澆水壺,而這壺正是前兩天綾音委託他澆花時,他剛從日用百貨店買回的那只。
他拿著壺下到一樓。走進起居室,他伸頭望瞭望廚房,只見湯川正在探頭查看水池下方。
“那地方你之前不是看過了嗎?”他在湯川身後問。
“你們刑警這行裏,不是有句話叫‘現場百回’嗎?”湯川用筆式手電筒照了照裏面,傢伙像是自帶的。
“果然沒有觸碰過的痕跡啊。”
“你到底在調查什麼?”
“重新回到原點。就算發現了恐龍化石,這次也不能糊裏糊塗把上邊的泥土給清除掉了。”湯川轉頭看了看草薙,目露詫異,“你拿的什麼?”
“一看不就知道了嗎,澆水壺啊。”
“說起來,你上次也叫岸穀君澆過水啊。不會是上邊下了讓你們同時搞好服務的命令吧?”
“隨你怎麼說好了。”草薙推開湯川,擰開了水龍頭,把噴薄而出的水接到澆水壺中。
“這壺可夠大的呀。院子裏沒有軟管嗎?”
“這水拿去澆二樓陽臺上的花,那裏陽臺上放著好多盆呢。”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草薙不去理會湯川的諷刺,轉身走出房間,上二樓給陽臺上的花澆了水。雖然他連一盆花的名字都叫不出,但也一眼看出每盆花都有些無精打采的。看來今後最好每隔兩天就來澆一次。他回想起了綾音說的至少不想讓陽臺上的花也跟著枯萎掉的那句話。
澆過水後,他關上玻璃門,立刻離開了臥房。雖說已經得到了主人的許可,但在他人的臥室長時間逗留,心中多少還是會有些抵觸。
回到一樓,發現湯川還待在廚房裏,站著,雙手抱胸,瞪著水池。
“你倒是說說你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啊?如果不說的話,下次我可不會再帶你來了。”
“帶我來?”湯川挑起一側的眉毛說道,“這話可說得真是奇了。如果之前你的那個後輩沒跑來找我的話,我才不會卷到這起麻煩事裏來呢。”
草薙兩手叉腰,回望著老朋友說道:“內海跑去跟你說了些什麼,我不清楚,也跟我無關。今天也是,如果你想調查的話,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幹嗎來找我?”
“所謂討論,只有在持相反意見的人中間進行,才有意義啊。”
“你反對我的做法?剛才你不是還說我什麼穩當嗎?”
“我並不反對你尋求穩當的大道,但我無法認可你對不穩當的路不聞不問的做法。只要還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就不該輕易地抹殺。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只顧盯著恐龍的骨頭,而廢棄泥土的行為是很危險的。”
草薙氣不打一處來,連連搖頭道:“你所說的泥土到底指的是什麼?”
“就是水。”湯川答道,“毒是下在水裏的,我還是這麼認為。”
“你是想說被害人洗過塑膠瓶?”草薙聳肩道。
“與塑膠瓶無關。其他地方也有水的。”湯川指著水池說道,“擰開水龍頭,要多少有多少。”
草薙歪著頭,盯著湯川冰冷的雙眼說道:“你沒傻吧?”
“有這種可能性。”
“鑒證科已經確認過,自來水並沒有異常。”
“鑒證科確實分析過自來水的成分,但目的是判斷水壺裏殘留的究竟是自來水還是礦泉水。很遺憾,據說無法判定。而聽說是因為常年使用,水壺內側附著了自來水的成分。”
“但如果自來水中混有毒藥的話,他們當時就應該能查出來啊。”
“即使有毒物質藏在自來水管的某個地方。也很可能在鑒證科展開調查時,就已經被水沖乾淨了。”
草薙終於明白湯川頻頻查看水池下方的原因了,他是為了確認水管裏是否能夠藏(和諧)毒。
“被害人生前煮咖啡就只用瓶裝水的。”
“聽說是這樣。”湯川說道,“但這事又是誰告訴你的?”
“是他太太。”說罷,草薙咬著嘴唇盯著湯川,“連你也懷疑她嗎?你不是都還沒見過她嗎?內海到底給你灌輸了什麼?”
“她確實有她自己的見解,但我設立假設的依據只有客觀事實。”
“那麼照你的假設來看,兇手就是死者的太太囉?”
“我想過她為什麼會主動把瓶裝水的事告訴你這個問題。這需要分兩種情況來考慮。一,被害人生前只喝瓶裝水。這裏又分屬實和不屬實兩種情況。屬實,就沒問題,他太太此舉也不過是純粹協助搜查罷了。雖然內海君看起來就算如此,也還是會懷疑他太太,但我想問題不會如此偏激。更大的問題在於假如不屬實。既然已經撒了這樣一個謊,那麼他太太就必然與這場命案有關聯,那我們就必須思考她撒謊的好處所在。所以我設想了一下,根據這關於瓶裝水的證詞,警方又會怎樣展開搜查。”湯川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道,“首先,警方查驗塑膠瓶,結果並未檢測出毒性。而另一方面,從水壺上卻檢測出來了。於是,警方斷定兇手在水壺裏下毒的可能性很高。這樣一來,他太太就有了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
草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這話可不對。就算沒有他太太的證詞,鑒證科也已經調查過自來水和瓶裝水了。恰恰相反,正因為有只喝瓶裝水的這番證詞,他太太這番的不在場證明反倒不成立了。而實際上,內海至今還沒有放棄兇手是在瓶裝水裏下毒的這種想法。”
“問題就在這裏了,持內海君那樣想法的人絕不在少數。而我覺得這有關瓶裝水的證詞恐怕正是等著她們這些人不往裏跳的陷阱。”
“陷阱?”
“對她太太心存懷疑的人,是無法拋棄瓶裝水裏有毒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如果兇手當時用的壓根就是其他辦法,那麼他們這些執著于瓶裝水的人就永遠都無法查明真相了。這不是陷阱是什麼?所以我在想,如果當時用的並非瓶裝水的話—”話說到一半,湯川突然頓住了,只見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望著草薙的身後。
草薙轉頭一看,也如湯川一般呆住了。
綾音此刻就站在起居室門口。

16
草薙心想畢竟還是得說點什麼,就開口道:“您好……那個,實在是打擾了。”剛說完,他就為自己剛才的輕率言辭感到後悔了,“您來看看情況嗎?”
“不,我是來拿換洗衣服的……請問這位是?”綾音問道。
“我叫湯川,在帝都大學教物理學。”湯川自我介紹道。
“大學老師?”
“他是我朋友,有時我也會請他來協助做些科學調查方面得工作。這次也是請他來幫忙的。”
“啊……是這樣啊。”
聽過草薙的解釋,綾音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並未繼續追問有關湯川的事,只是問她是否可以動屋裏的東西了。
“可以,請您隨意使用吧。耽誤您這麼久,實在是萬分抱歉。”
綾音回了句“沒什麼”,轉身快步走向走廊。沒走 出兩步,她就停下了腳步,再次轉身向著草薙他們問道: “或許我不該問這種事的,可我想知道你們兩位現在在調査些什麼呢?”
“啊。這個嘛,”草薙舔了舔嘴唇,“因為目前依然沒有査明下毒途徑,所以我們正在對這一點進行査證。總 這麼麻煩您,實在是抱歉。”
“沒事。我也不是在向你們抱怨,您別往心裏去。我 在樓上,有事的話,叫我一聲好了。 ”
“好的,謝謝您。”
草薙剛低下頭向綾音致意,就聽到湯川在旁邊說: “可以請問您一句嗎? ”
“什麼事? ”綾音略顯驚詫地說道。
“我看您家的水管上裝著淨水器,估計得定期更換篩檢程式吧,請問您最近一次更換是在什麼時候呢?”
“啊,這個啊——”綾音再次走近兩人,瞟了一眼水池,一臉不快地說道,“還從來都沒換過呢。”
“哎?一次也沒換過嗎?”湯川顯得很意外。
“我也在想差不多該請人來換一下了。現在裝的這 個篩檢程式是我剛來家裏沒多久就換上的,差不多快一年了吧。我記得當時公司的人告訴說一年左右就得更換一個的。”

“一年前換的……是嗎?”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湯川連連擺手道:“不不,只是隨便問問。既然如此,我想您乾脆趁此機會換掉吧。有資料表明,舊篩檢程式反而有害健康。”
“好啊,不過換之前我想先打掃一下水池下邊,裏面挺髒的吧?”
“不管哪戶人家都一樣,我們研究室的水池下方都已經成了蟑螂窩了。啊,抱歉,把您家和我們研究室混為一談了。話說回來,”湯川瞟了一眼草剃,接著說道,“如果您能告訴我們該公司的聯繫方式,就乾脆讓草剃立刻安排一下吧,這些事最好還是儘早搞定。”
草剃吃了一驚,轉頭盯著湯川,可這位物理學家似乎並不打算理會朋友的目光,而是望著綾音問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您是說現在嗎?”
“嗯,老實說,或許那東西還會對搜查有些幫助呢,所以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
湯川微微一笑,看著草剃說道:“聽到沒?”
草剃瞪了湯川一眼,但以前的經驗告訴他,眼前這位學者並非只是一時興起這麼說的。他必定有他的打算,他也確信會有助於搜查
草剃轉頭對綾音說道:“那就請您把該公司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吧。”
“好的,請稍等一下。”
綾音走出了房間。目送他出去後,草剃再次瞪著湯川說道;“你別總是不打招呼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來行不行?”
“沒辦法,沒空和你事先說明白。你先別抱怨了,你還有事要做的。”
“什麼事?”
“你去叫鑒證科的人來。你也不想讓淨水公司的人把證據毀掉吧?最好還是讓鑒證科動手把舊篩檢程式取下來。”
“你的意思是讓鑒證科的人把篩檢程式帶回去?”
“還有軟管。”
壓低嗓門說話的湯川眼中,閃動著科學家應有的冷靜和深邃的目光。就在草剃被他的目光所震懾,不知該說些什麼是,綾音回來了。
大約一小時後,鑒證科來人取下了淨水器的篩檢程式和軟管。草剃和湯川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取。上積滿了塵埃,鑒證科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了丙烯盒裏。
“那我就把這些東西帶回去了。”鑒證科的人對草剃說道。
草剃應聲:“有勞了。”
公司的人也已經到了,看到他開始動手安裝新的篩檢程式和軟管後,草剃坐回了沙發上。綾音悶悶不樂地坐著,身旁的包裏說是裝著她從臥房拿出來的換洗衣服。看來她最近一段時間是不準備搬回這個家來生活了。
“實在是抱歉,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草剃向她道歉說。
“不,沒事的,能換篩檢程式挺好的。”
“有關費用的事,我會和領導去商量的。”
“這倒不必,畢竟是我家要用的東西。”綾音笑了笑,但立刻恢復了嚴肅,問道:“請問,那只篩檢程式上有什麼問題嗎?”
“不清楚,因為也有這個可能,所以就拿回去調查一下。”
“如果這上面真有問題,那兇手又是怎樣下的毒?”
“這個嘛……”草剃結巴了,望著湯川求助,而湯川此刻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公司的人更換篩檢程式。
草剃叫了他一聲。
身穿黑色短袖衫的背影動了動,湯川轉過頭來向綾音問道:“你丈夫生前當真就只喝瓶裝水嗎?”
草剃望著綾音心裏在埋怨湯川不該突然問這事。
綾音點頭:“是真的,所以冰箱裏的瓶裝水從來沒斷過。”
“聽說他生前還囑咐過您,讓您用瓶裝水來煮咖啡?”
“是的。”
“但據說實際上太太您並沒有照辦,是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湯川的話令草剃吃驚不已。這些搜查機密鐵定是內海薰告訴湯川的,他腦海中浮現出她那張略顯囂張的臉孔。
“這樣做挺不划算的不是?”她微微笑道,“我並不覺得自來水就像他說的那樣有害健康,而且用溫水沸得也會更快些。我想他或許根本就沒覺察到。”
“在這一點上,我也有同感。不管用自來誰還是礦泉水,我不認為煮出來的咖啡味道就有多大的差別。”
草剃用揶揄的目光瞟了一眼說得一本正經的湯川,他這是在諷刺前不久還只喝即溶咖啡的湯川。但不知道是湯川根本就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還是故意不予理會,只見他面不改色地接著說道:“那位周日煮過咖啡的女士叫什麼來著?記得好像是您的助手……”
“是若山宏美小姐。”草剃補充道。
對,就是若山小姐。她也模仿您用自來水煮了咖啡,而當時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所以警方就懷疑兇手或許是在瓶裝水裏下的毒,但其實水還有另外一種,那就是淨水器的水,或許當時您丈夫出於某個原因,比如說節約瓶裝水之類的,有可能在煮咖啡時用了淨水器的水。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需要懷疑了。”
“這我倒能理解,可當真有人能在淨水器裏下毒嗎?”
“我覺得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嗯,不過這個問題還得由鑒證科來給出答案。”
“假如當真如此,兇手有是在什麼時候下毒的呢?”綾音用真摯的目光望著草剃說,“就像我之前多次說的,在那之前的週五晚上我們還開過家庭派對,當時淨水器並沒有異常。”
“看來是的。”湯川說道,“也就是說,要下毒,也只能是在那之後。此外,如果兇手的目的只是為了殺害您丈夫的話,那麼應該是算准了您丈夫獨自在家的時候下手的。”
“就是說在我離開家之後?如果兇手不是我的話?”
“正是如此。”湯川乾脆爽快地答道。
“現在還不能肯定毒一定是下在淨水器裏的,所以我認為現在還不必考慮這些問題。”草剃調停了一句,之後說聲“失陪”,站起身來朝湯川使了個眼色,走出了起居室。
他在玄關大廳等了等,湯川就跟了出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草剃問道,語氣有些尖銳。
“什麼怎麼樣?”
“少裝蒜,你說那種話,不就等於說是在懷疑他太太嗎?就算當時是內海去求你幫忙的,你也犯不著替那傢伙強出頭吧?”
湯川一臉詫異地皺眉道:“你這就叫胡攪蠻纏。我什麼時候替內海君出頭了?我不過是在從理論上幫她分析罷了。你還是先冷靜一下吧,他太太可比你冷靜多了。”
草剃咬起了嘴唇,就在他正準備出言反駁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更換篩檢程式的男子從起居室走了出來,綾音跟在他身後。
“說是篩檢程式已經換好了。”她說道。
“啊,辛苦了。”草剃對那名公司員工說道,“至於費用……”
“我付好了,您就不必操心了。”
聽了綾音的話,草剃小聲地說了句“這樣啊”。
見公司員工走了,湯川也開始穿鞋。
“我也告辭了,你怎麼辦?”
“我還有事向真柴太太請教的,過會兒再走。”
“是嗎?——多有打擾了。”湯川轉頭向綾音致意。
湯川出去了,綾音向著他的背影道了聲“辛苦”。目送湯川回去後,草剃重重地歎了口氣:“很抱歉,讓您感覺不愉快了。他這人其實不懷,只不過不太懂得利數,老讓人發窘,也是個怪人。”
綾音一臉驚訝地說道:“哎呀,您幹嗎道歉呀?我沒感覺有什麼不愉快啊。”
“那就好。”
“他說自己是帝都大學的老師吧?我想像中的學者應該是比較安靜、沉穩的人,但其實完全不是這種感覺,對吧?”
“學者也有各種各樣的,他那號人在裏面也算是特別的。”
“那號人這話……”
“啊,忘了告訴你,我和他是大學同學,不過我們學的專業完全不同。”
草剃和綾音一起走向起居室,把在校期間和湯川同在羽毛球部,以及後來他協助破獲了許多案件,兩人至今保持往來等事告訴了綾音。
“是這麼回事啊。真是不錯,您現在居然還能通過工作和年輕時的朋友相聚。”
“一段緣唄。”
“您怎麼這麼說呢?這不挺讓人羡慕的嗎?”
“您回娘家那邊,不也同樣有可以相約去溫泉的老朋友嗎?”
綾音“嗯”了一聲,點頭表示贊同:“聽家母說,草剃先生您之前還去了趟我娘家是吧?”
“啊,這個嘛,只是員警的例行公事罷了,凡事都要驗證一下,並沒有什麼太深的含意。”
見草剃連忙出言掩飾,綾音沖他微笑道:“我知道,畢竟當時我是否真的回了娘家這一點是很重要的,要去確認也是應該的。剛才的話請您別介意。”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家母和我說,去的是位很和善的刑警,我回答她說,可不是嗎,所以我也很放心啊。”
“哪里。”草剃摸著耳根說道,他感覺脖頸有些發燙。
“當時你們還去見了元岡太太吧?”綾音問道。元岡佐貴子正是和她一起去泡溫泉的朋友。
“是內海去找的元岡太太。聽她說,元岡太太在得知事件發生之前就有些擔心您,說是感覺您不像結婚之前那樣活力十足了。”
綾音像是想到了些什麼,臉上浮現出寂寥的笑容,呼了口氣:“她果然這麼說了?我覺得我當時已經演得很好了,沒想到還是瞞不過老朋友的眼睛啊。”
“您當時沒想過和元岡太太談談有關您丈夫向您提出離婚的事嗎?”
她搖了搖頭,說道:“沒想過,當時我一心只想著要好好換個心情……而且我也覺得這事沒什麼好跟人商量的,因為結婚之前兩個人就已經約好的,生不出孩子就離婚。當然,這事我也沒告訴過我父母。”
“我們也聽豬飼先生說過,您丈夫生前非常想要個孩子,而結婚這事對他而言也只是要孩子的一種手段,不過我倒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會有這樣的男人。”
“因為我自己也想生個孩子,也覺得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懷上的,所以對於這個約定也就沒太在意。可結果沒想快一年了還是沒懷上……上帝可真是夠殘酷的。”綾音看了看地,立刻又抬起頭來說道:“草剃先生您有孩子了嗎?”
草剃淡淡一笑,回望著綾音說道:“我還是單身。”
“啊。”她半張著嘴,“實在是抱歉。”
“沒關係。雖然周圍人也都在催我,可總碰不上合適的。剛才那個湯川也還是單身。”
“他給人的感覺確實如此,一點不像是個有家室的人。”
“那傢伙和您丈夫剛好相反,他很討厭小孩的。什麼假如行動有理論會增加心理負擔,整天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我會把您的話轉告給他的。這事先不說,我想向您請教一件有關您丈夫的事。”
“什麼事?”
“在您丈夫生前認識的人當中,有沒有一位以繪畫為業的人呢?”
“繪畫……你是說畫家嗎?”
“是的。即使不是最近的事也沒關係。您丈夫以前有沒有和您提起過認識這樣的一個人呢?”
綾音歪著腦袋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望著草剃說道:“這人莫非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嗎?”
“不,這一點目前還不清楚。前幾天我也曾告訴過您,最近我正在調查您丈夫之前交往過的物件的情況。現在已經查明,他之前似乎曾和一位女畫家交往過。”
“是這樣啊?可抱歉的是,我沒有這個印象。請問是什麼時的事呢?”
“準備的時間還不敢確定,估計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吧。”
綾音點點頭,稍稍側過頭說道:“抱歉,我想我沒聽我丈夫提起過這事。”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草剃看了看表,站起身來說道,“打擾您這麼久,實在是抱歉。我就此告辭了。”
“我也準備回旅館了。”綾音說著也抱著包站了起來。
兩人走出真柴家,綾音鎖上了大門。
“我來幫您拿行李吧。我們一起走到攔得到車的地方吧。”草剃伸出右手說道。
綾音道了聲謝,把包遞給了草剃,之後她又回頭看了看自己家喃喃自語道:“真不知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搬回這個家住啊。”
草剃不知道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只有默默地和她並肩離開。
17
從去向告示牌上看,此刻就只有湯川一人在研究室,這當然並非偶然,而是因為她瞄準了這時間。
薰敲了敲門,只聽門裏傳出愛理不理的一聲“請進”。她打開門,只見湯川正忙著煮咖啡,而且用的還是滴濾式咖啡壺加濾紙的方法。
“你來的正好。”湯川往兩隻杯子裏倒入了咖啡。
“真是少見啊,您不用咖啡機嗎?”
“我不過是想體會一下那些窮講究派的心情罷了。水用的是礦泉水。”湯川說著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薰說句“那我就不客氣了”,啜了一口,感覺他用的還是跟平時一樣的咖啡粉。
“怎麼樣?”湯川問道。
“味道還不錯。”
“和往常比呢?”
薰猶豫了片刻,問道:“您想聽我說實話嗎?”
湯川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端著杯子坐到了椅子上:“你也不必回答了,看來你的感覺和我的一樣。”他看了看杯裏的咖啡,“其實我剛才已經用自來水煮過一次了,老實說,味道完全一樣,至少我是感覺不到有什麼不同。”
“我想一般是感覺不出來的。”
“不過廚師們卻公認味道確實會有所不同。”湯川拿起了一份文件說道:“水是存在硬度的,用每公升水裏所含的鈣離子和鎂離子換算成碳酸鈣的含量即可得出數值。按照含量由低到高的順序可以把水分為軟水、中硬水和硬水三種。”
“我也曾經聽說過。”
“對普通的料理而言,適合用軟水。關鍵在於鈣的含量,如果煮飯時用了含鈣量較高的水,大米中的植物纖維就會與鈣結合,煮出來的飯就會乾巴巴的。”
薰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的飯可不好吃啊。”
“另一方面,在煮牛肉湯的時候,聽說又要用硬水。據說是因為肌肉和骨頭裏所含的血液會和鈣結為堿水,易於去除。這對做清湯而言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您也動手做菜嗎?”
“偶爾吧。”湯川把文件放回桌上,說道。
薰想像著他站在廚房裏的模樣,想他皺著眉調節水量和火候時的樣子,看起來肯定還是像在做什麼科學實驗。
“對了,上次那事怎麼樣了?”
“鑒證科的分析結果出來了。我今天就是來向您彙報的。”說著,薰從挎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
“說來聽聽吧。”說完,湯川喝了口咖啡。
“篩檢程式和軟管上並沒有檢測到有毒物質。不過同時確認,即使確實曾經下過毒,也會因自來水的多次沖刷,導致檢測結果正常。更大的問題還在後面。”歇了口氣,薰再次看著檔說道:“因為篩檢程式和軟管表面附著灰塵等長年積累下來的污垢,從這一狀態來看,最近有人觸碰過的可能性極低。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曾經取下來過,就必然會留下痕跡。另外還有些補充材料,案發後不久,鑒證科就調查過水池下方,當時調查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有毒物質。當時他們曾經動過放在篩檢程式前面的舊洗劑和容器類,據說地板上就只有放置這些東西的地方沒有灰塵。”
“簡而言之,就是在最近一段時間裏,不僅篩檢程式,就連整個水池下方甚至都沒人碰過,是這樣嗎?”
“鑒證科的觀點就是這樣的。”
“這也算是在我意料之中。在我剛看到他家水池下方時,也有同樣的印象。好了,我讓你確認的應該還有一件事的情況吧?”
“瞭解。您是問是否有可能從水龍頭這一側往淨水器裏注入毒藥,是吧?”
“相比之下,這個問題更重要。答案呢?”
“說是從理論上或許可行,但在現實中卻並不可行。”
湯川喝了口咖啡,或許因為太苦,他撇了撇嘴。
“老師您的觀點是兇手或許是用類似胃鏡的細長吸管狀的東西穿過水龍頭,通到淨水器的軟管裏,然後將有毒物質注入吸管中。但實際上不管怎麼弄都無法成功。具體原因在於,通向淨水器一側的分支口幾乎呈直角,無法讓吸管順利通過。如果能做成一個頭部可移動的特殊工具,或許還有些可能……”
“夠了,我知道了。”湯川撓了撓頭,說道,“本案的兇手是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看來淨水器一說也得就此放棄了。原本還以為這會是一條不錯的設想,看來必須再次轉換思路了。肯定是哪個地方還存在著盲點。”
湯川把咖啡壺中剩的咖啡全部倒進了自己杯裏,或許是手有些抖,灑了一些出來。薰聽到了他咂舌的聲音。
原來他也會感到焦躁不安啊,她想。或許他正在為自己連毒到底下在哪里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無法解開而感到惱火吧。
“名刑警在幹嗎呢?”湯川問道。
“到真柴先生的公司去了,據說是去打聽情況。”
“嗯?”
“草剃先生他怎麼了嗎?”
湯川搖了搖頭,啜了口咖啡,說道:“沒什麼,前兩天我和草剃在一起的時候見過真柴太太了。”
“我聽說了。”
“當時我和她稍稍談了幾句,感覺確實是一位美女,而且韻味十足。”
“老師您不會也對對美女沒有免疫力吧?”
“我只是作出客觀評價罷了。話說回來,我倒是有點擔心。”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上學的時候,他曾經撿過貓,是兩隻剛出生的貓崽,當時兩隻都已經相當的虛弱了,誰都能一眼看出是難以養活的了。可他還是把它們帶回了社團活動室,不惜翹課照顧它們。他找來個眼藥水瓶,千方百計地給 它們喂牛奶。不久有個朋友勸他說,不管如果照料都是活不長久的,而他的回答是‘那又怎樣’。”湯川眨了眨眼,把視線投向了半空中,“那天盯著死者太太的眼神就和他照顧貓時的一樣。他已經從死者太太身上察覺到了一些什麼,而與此同時,我猜他心裏也是在想著那句‘那又怎樣’。”

18

在櫃檯前的沙發上坐下後,草薙看了看靠牆放的一幅畫:鮮紅的玫瑰浮現在一片黑暗之上。他總覺得這畫似曾相識,應該曾在什麼洋灑酒的標籤上看到過。
“您看什麼這麼認真呢? ”坐在他對面的岸穀問道, “那幅畫和案件可是全無關係哦。您仔細看看吧,左下角不是還有個簽名嗎,可是個外國人的名字。”
“我知道。”草薙把目光從畫上移開了。其實他根本就沒注意到那簽名。
岸穀不解地問道:“您說,真的會有人收藏自己以前的戀人畫的畫嗎?換了是我,早就扔掉了。”
“那是你吧?真柴義孝可未必如此。”
“那就算沒法放在家裏,也不至於拿到社長室裏來吧?掛這樣一幅畫,會讓人靜不下心來的。”
“未必要掛牆上。”
“不掛牆上,還要拿到公司裏來?這感覺又更怪了。如果讓員工看到了,解釋起來也很麻煩的。”
“就說是別人送的就行了。”
“如果這麼說,反而更讓人起疑了。既然有人送畫, 就應該掛起來才合禮數嘛,因為送畫的客人不知道什麼時侯就會來訪的。”
“你怎麼這麼煩?真柴義孝可不是這種類型的人。”
就在草薙提髙聲調時,一位身穿白色西服的女士從前臺旁的出入口走了進來。她留著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讓兩位久等了。請問哪位是草薙先生?”
“是我。”草薙連忙站起身來說道,“百忙之中還來打擾您,實在是萬分抱歉。”
“不,辛苦你們二位了。”她遞來的名片上寫著“山本惠子”,頭銜則是宣傳室長。
“聽說二位是想看一下前社長的私人物品,是吧?”
“是的,能麻煩您幫個忙嗎?”
“好的,請到這邊來吧。”山本惠子把兩人帶進了一間牌子上寫著“小會議室” 的房間。
“不去社長室了嗎?”草薙問道。
“如今新社長已經上任了,只是今天他有事外出,無法接待兩位,還望見諒。”
“那就是說,現在社長室經重新修整過了?”
“在前社長的葬禮結束後,我們就已經整理過了。與工作有關的物品都保留了下來,私人物品就全都搬到這裏來了,計畫找個合適的吋間送回他家去。我們並沒有隨意處理或丟棄過任何東西,對所有物品都一一請示過顧問律師豬飼先生後作出了穩妥的處理。”山本惠子不苟言笑地說道,語調生硬,帶著戒備心。在草薙聽來,字句之間似乎隱含著“真柴之死與公司無關,懷疑我們消滅證據是匪夷所思的”的意思。
小會議室裏放著大大小小十來個紙板箱。除此之外, 還堆放著高爾夫球杆、獎盃、足底按摩器等等。一眼看去,並沒有發現繪畫之類的東西。
“可以讓我們檢查一下嗎?”草薙問。
“當然可以。二位請自便。我去拿飲料過來,不知二位想喝點什麼?”
“不,不必了。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
“是嗎?那好吧。”山木惠了說完, 一臉冷峻地走出了房間。
岸穀等她啪嗒一聲關上門後,聳了聳肩,說道:“看來不大歡迎咱們啊。”
“這世上哪有人會歡迎幹咱這行的人啊?能答應我們的要求就算不錯了。 ”
“就算如此,案件如果能儘快偵破的話,對他們公司不也有好處嗎?她就不能別繃著張撲克臉,稍微帶點笑容嗎?”
“就公司而言,只耍案件本身被人們淡忘了,那麼不管最後有沒有破案都無關緊要。相比之下,還是我們這些刑警的進進出出更令他們頭痛。如今剛換了新社長,公司上下風氣一新,可偏偏這時刑警又找上門來,他們哪兒還笑得出來啊?好了,你就別再廢話了,快點幹活吧。”草薙說著戴上了手套。
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不為別的,正是為查明真柴義孝的前女友而來。手中的線索就只有聽說此人是一位畫家, 卻並不知道她究竟畫過什麼樣的畫。
“雖說見她手上拿過索描本,可也未必就一定是畫家啊?興許她其實是個設計師或漫畫家之類的。”岸穀一邊査看紙板箱一邊說道。
“有這種可能。”草薙爽快地認同,“所以你在找的時候也留意一下那些方面的東西。搞建築和傢俱方面的人也會用到素描本,你多留心吧。”
岸穀歎了口氣,回了聲“明白”。
“你小子似乎沒多大幹勁啊?”
聽到這話,他的這名刑警後輩停下手裏的活,一臉鬱悶地開口道:“倒也不是沒幹勁,只是總覺得想不通。之前的捜查不是已經查明,案發當日除了若山宏美之外,其他人進出過真柴家的痕跡不是根本就沒有嗎?。”
“這我知道。我來問你,那你能斷定當天就再沒有誰進出過了嗎?”
“這個嘛……”
“如果是這樣,兇手又是怎樣在水壺裏下毒的呢? 你說來聽聽啊。”
草薙瞪著默不作聲的岸穀,接著說道:“回答不上來了吧?這也不能怪你,這問題就連那個湯川也沒轍。其實答案既簡單又明瞭。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手法,兇手當時就是直接進入真柴家,在水壺裏下了毒後就離開了。就是這樣。那為什麼我們再怎麼查都查不到兇手的蛛絲馬跡呢? 這個問題我跟你解釋過了吧?”
“因為真柴先生本人不想讓人知道他曾和對方見過面……”
“你心裏不是挺明白的嗎?男人想要隱藏其人際關係的時候,就去査他與女人之間的來往,這是搜査的基本要領。難道我說錯了嗎?”
岸穀輕輕搖了搖頭,說了句“沒錯”。
“認同的話,就接著幹活吧,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岸穀一聲不吭地點點頭,再次開始檢査紙箱,草薙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他問自己,火什麼火呢?不過是給後輩解答疑問罷了,幹嗎要著急上火呢?但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為什麼如此焦躁的原因。
此次搜査究竟有沒有意義,草薙自己對此也是半信半疑。他腦子裏有―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擔心即便調査了真柴義孝婚前的女性關係,也只是白忙活一場。
當然,所謂搜查,實質上就是這樣的。如果總怕徒勞無功的話,也就幹不了刑警這行了。但他此刻心中的不安卻又有所不同。
他擔心如果這次的搜査還是找不到什麼線索的話,恐怕懷疑的矛頭就真的要指向真柴綾音了。而這說明並不是內海熏她們,草薙有預感,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就連自己都會對綾音起疑的。
草薙每次見到綾音,都會有一種感覺,一種親自把尖刀架在喉嚨上的緊迫感,令他疲於奔命,令他為之震懾, 又令他心馳神往。
而每當他開始思索這種緊迫感的根源時,腦海中便會浮現出一副想像中的圖景,令他惴惴不安,喘不過氣。
草薙以前也曾接觸過幾個人性中有著光輝亮點,但又迫不得已下手殺人的嫌疑人。他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種共通的、甚至可稱為靈氣的東西,讓他們看起來有一種看破紅塵的達觀。但這種靈氣與癲狂只隔著一層紙,甚至可說是一個禁區。
草薙從綾音身上也感覺到了這種氣息,雖然他極力想要否認,但身為刑警的靈敏嗅覺卻時刻都在提醒著他。
也就是說,他其實是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慮搜査的。但搜査時是不允許摻雜絲毫私人感情的。他就是太明白這一點了,才會對自己感到惱火不已。
搜查工作己經進行了大約一個小時,依然未能找到畫家或者與工作中會用到素描本的職業相關的東西。紙箱裏幾乎全是饋贈品和紀念品之類的東西。
“草薙前輩,您覺得這是什麼?”岸穀拿著一個小人偶的東西問道。布偶從形狀上來看似乎是棵蔬菜,上面還縫著一片綠色的葉片。
“像是蔬菜吧。”
“是有點像,不過它其實是個外星人哦。”
“外星人?”
“您看這樣如何?”說著岸穀翻轉下布偶上的葉片, 把它放到桌上。的確,白頭部畫著一張臉,要是把葉片當腳的話,看起來倒也挺像漫畫裏時常出現的水母形外星人。
“原來如此。”
“看說明,這傢伙是個來自蔬菜星、名叫蔬菜小子的人偶,似乎是這家公司製作的。”
“我知道了,那又怎樣?”
“草薙前輩,估計設計這傢伙的人平日也會用到素描本吧。”
草薙眨眨眼,凝視著布偶說道:“確實有這種可能。”
“我去叫山本女士來。”岸穀站起身說道。
山本惠子走進小會議室,看到布偶後點點頭,說:“確實是我們公司製作的網路動漫角色。”
“網路動漫?”草薙歪著頭說道。
“三年前還曾經上過公司的主頁。您要看看嗎?”
草薙說句“有勞了”,站起身來。
來到辦公室,山本惠子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螢幕上顯示出“蔬菜小子”的畫面。一點擊“播放”兩個字, 便開始播放一段一約一分鐘的動漫。與布偶一樣的角色在動漫中登場,動了起來。故事本身感覺倒也天真可愛。
“現在主頁上己經沒有了嗎?”岸穀問道。
“曾經風靡一時,於是我公司便製作了剛才二位看到的布偶衍生產品,但實際銷量卻並不理想,最後也就取消了這個計畫。”
“這個動漫形象是貴公司員工設計的嗎?”草薙問山本惠子。
“不,不是的。它的作者原先是在自己的博客中發表了一些名為‘蔬菜小子’的插圖。後來因為在網路上也頗具人氣,所以我們才找他簽訂了由我們將它製作成動漫的合約。”
“那就是說,這東西並非專業畫家設計的?”
“不是,是一位學校的老師。但也不是美術老師。”
“哎?”
草薙心想,這樣的話,倒是還有可能。據豬飼達彥說,真柴義孝是不會和公司職員或與工作有關聯的人發生戀愛關係的。但如果對方並非專業人士的話,或許就要另當別論了。
“啊,還不對啊,草薙先生。”一直看著電腦的岸穀說道,“不是這個人。”
“怎麼不對了?”
“原作者留了個人檔案,是男性,是位男老師。”
“你說什麼?”草薙也盯住了頁面:個人檔案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之前先問問就好了。看它設計得這麼可愛,我還以為作者百分百是個女的呢。”
“我也一樣,是我們疏忽了。 ”草薙皺著眉搔了搔頭。
“請問,”山本惠子插嘴道,“作者是男性的話,是否會有什麼不利影響呢?”
“沒有,我們是在說自己的事。我們正在尋找可能會成為案件偵破線索的人,首要條件就是要是女性。”
“你們說的案件……是指真柴社長遇害那案子嗎? ”
“當然是了。 ”
“那案子和這網路動漫有什麼關聯嗎?”
“詳細情況還不好說,但如果作者是位女性的話,或許就有可能與案件有關了。”
草薙歎了口氣,看著岸穀說道:“今天就暫且收隊吧。”
“是啊。”岸穀耷拉著肩膀說道。
山本惠子把兩人送到公司門口 ,草薙向她點頭致意: “打擾您的正常工作,實在是抱歉。今後我們或許還會為了搜査時來叨擾,還請多多關照了。 ”
“嗯,隨時歡迎兩位……”她的表情依然不悅,但已和剛開始時的冷峻明顯不同。
告辭後,兩人轉身欲走,山本惠子突然說了句“請稍等”。
草薙轉頭問道:“怎麼了?”
她快歩走到兩人身旁,壓低了噪門說道:“能請你們二位先到這棟大樓一樓的休息室等我一下嗎?我有事想和二位說說。”
“是和案件有關的事嗎? ”
“這我就不清楚了, 但卻是和那個動漫形象及其作者有關的事。”
草薙和岸穀對望了一眼,朝山本惠子點頭道:“好的。”
她說了句“回見”之後,轉身走回了公司。
—樓的休息室是一片公眾空間,草薙恨恨地望著禁煙標識,喝著咖啡,“她到底想和我們說些什麼呢?”岸穀說道。
“誰知道。如果是說那個業餘男繪畫愛好者的話,也沒什麼要緊的。”
沒過多久,山本惠子就來了。她手裏拿著一個A4大小的信封,看她那樣子,像是很怕引起周圍人注意。
“讓二位久等了。”說著,她在兩人對面坐了下來, 服務生隨後走了過來,但她卻搖搖手拒絕了。看來她並沒有久坐長談的意思。
“好了,有什麼事就請說吧。”草薙催促道。
山本惠子環視了一下周圍,身子稍稍前傾,說道:“ 請不要公開此事。即便要公開,也絕對別說是我告訴你們的,否則我就麻煩了。”
“嗯?”草薙翻起眼皮,望著山本惠子。他原本打算說“這得視內容而定”,但如果他當真這麼說,或許就會錯失重要情報。對刑警向言,出爾反爾的厚臉皮有時也是需耍的。
他點點頭,說道:“好吧,我答應您。”
山本惠子舔了舔嘴唇,說道:“剛才二位提到的那個動漫形象的作者其實是位女性。”
“哎?”。草薙睜大了眼睛,“您這話當真? ”
“是真的。其實是因為有一些緣故,才故意說成那樣的。”
岸穀做好了筆錄的準備,點頭說道:“許多線民不光名字,甚至年齡和性別也都是假的。”
“那麼老師這職業也是假的囉?”草薙問。
“不,博客上寫的那個男老師倒是真實存在的,而寫博客的人也確實是他,但創作那個形象的是別人,而且還是和那個男老師扯不上半點關係的女人。”
草薙皺起眉頭,把雙肘放到了桌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山本惠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圍,開口道:“其實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預謀? ”
“剛才我跟二位說因為那男老師在博客上發表的動漫形象人受好評,我們公司才找他談製作動漫的事,而事實恰恰相反。其實是利用那個形象製作網路動漫的計畫在先,而作為銷售戰略,首先讓它出現在個人博客上。其次,為了讓那個博客廣受矚目,我們還在網路上做了許多努力。等在現實中稍稍有些人氣的時候,就和我們公司簽訂製作動漫的合約。整個過程就是這樣的。”
草薙雙手抱胸,沉吟道:“這事的執行順序還挺繁複囉嗦的嘛。”
“當時社長認為這樣做才能讓那些網蟲們感覺親近, 願意聲援我們。”
岸穀轉頭望著草薙,點頭道:“確實有這種可能。網蟲們一般比較喜歡看到某個不知名的人發來的消息漸漸散播開來。”
“這麼說,當初設計那個動漫形象的人,其實還是貴公司的員工?”草薙問山本惠子。
“不,當時我們是從一些默默無聞的漫畫家、插畫家中挑選出合適的人選,讓他們提出自己的方案供我們篩選。而最後選中的就是那個蔬菜小子了。當時我們和作者簽訂了對其創作保密的約定。除此之外,還讓她畫了用於上載到男老師博客上的插圖。不過那名作者並沒有畫到最後,中途就由其他設計者來接手了,我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兩位也應該明白了吧,那個男老師,也是我們出錢讓他寫的博客。”
“哎呀呀!”草薙不由得脫口而出。
“的確是有預謀的呀。”
“想讓一個全新形象在市場上推廣開來,就必須施行各種各樣的行銷戰略。”山本惠子苦笑道,“可惜結果不如人意。”
“那麼,那位作畫者又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她原本是位繪本作家,事實上曾出過幾本書的。” 她把腋下的信封放到膝上,從裏而抽出一本繪本來。
草薙說了句“借我看看”,伸手接過了繪本。書名叫《明天快下雨吧》。他匆匆翻了一遍,瞭解到大致是講掃晴娘的故事,向作者的署名為“蝴蝶堇”。
“此人如今還與貴公司有聯繫嗎?”
“沒有了。因為有關那個形象的所有版權都歸我們公司所有,所以自從請她畫了初期的插圖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繫了。”
“那您個人是否見過這位女性呢?”
“不,我沒見過。剛才也和二位說過,她的存在必須保密,見過她的人只有以社長為首的極少數人。聽說當初合約也是社長親自找她簽的。” “真柴社長親自出馬?”
“聽說當時最喜歡那個蔬菜形象的人就是社長。”說罷,山本惠子便一直盯著草薙。
草薙點點頭,把目光落到繪本上。上面雖然印著作者介紹欄,但其真名、出生年月卻沒有記載。但如果是繪本作家,也曾因繪畫這份工作而出過書, 倒也與條件相符。
“這繪本能借我們用一下嗎? ”他拿起繪本問道。
山本惠子說了句“請便”,看了看表。“能說的已經全部告訴二位元了,我也差不多得回去了。希望能對搜查有所幫助。”
“幫助很大,謝謝您。”草薙點頭道謝。
山本惠子離開後,草薙把繪木遞給了岸穀:“你到這家出版社去打聽一下。”
“會有結果嗎?”
“看來可能性很大。至少這個繪本作家和真柴義孝之間肯定有些什麼關係。”
“您好像挺有自信的嘛。”
“看到山本惠子剛才的那副神情,我就確信了。看得出來,她以前就開始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一直隱瞞到現在呢?之前到這裏來打聽情況的刑警應該也問過有關真柴先生的女性關係問題啊?”
“估計她是覺得沒有確鑿的證據,最好不要亂說話吧。她對我們沒把話說得太清楚。或許是因為她覺得我們已經對那個形象的作者表現出了興趣,所以才先把其實並非男性而是女性這一資訊告訴我們的吧。正是因為她心裏清楚那名繪本作家對真柴先生而言非同尋常,所以才無法袖手旁觀的。”
“原來如此。之前在背後說她是撲克臉,還真有些對不住她呢。”
“如果不想枉費她的好意,就快點打電話去出版社問問吧。”
岸穀掏出手機,拿著繪本走開了。草薙一邊看著他打電話的身影,一邊喝著早已冷掉的咖啡。岸穀打完電話走了回來,但他的臉色看起來卻不大好。
“沒找到負責人嗎?”
“不,找到了, 而且還向他清教了這位名叫‘蝴蝶堇’的作者的情況。”
“那你幹嗎還一臉喪氣的樣子?”
岸穀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翻開隨身手冊說道:“此人真名叫做津久井潤子,津久井湖的‘津久井’,潤澤的‘潤’。據說這本繪本是在四年前出版的,如今已經絕版了。”
“査到對方的聯繫方式了嗎?”
“不,這個嘛……”岸穀從本子上抬起頭說,“此人己經過世了。”
“什麼?她什麼時候死的?”
“據說是在兩年前,在自己家中自殺的。”

19

當薰還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寫報告的時候,草薙和岸穀兩人一臉鬱悶地回來了。
“老頭子回來了沒?”草薙粗暴地問道。
“股長應該是在刑警室吧。”
草薙一聲沒吭就離開了房間,岸穀沖她做了個沒轍的動作。
“看起來他的心情不大好啊。”薰試探道。“因為終於找到真柴義孝以前的女人了。”
“哎,是嗎?既然找到了,那他幹嗎還這副樣子?”
“沒想到,後續出人意料啊。”岸穀說著在鋼管椅上坐了下來。
聽了他的話,薰也大吃一驚。因為聽說可視作真柴前女友的人已經死了。
“我們到出版社借來了那女人的照片,之後去了真柴義孝生前常去約會的那家紅茶專賣店,給那個女招待確認。她看了照片後說絕對沒錯,就是她。故事到此,一卷終結。草薙前輩提出的前女友行兇說徹底破滅。”
“這就令他心情糟透了?”
“我也一樣大失所望啊。陪著他跑了一整天,最後卻査到這樣一個結果。啊,累死了。 ”
就在岸穀大伸懶腰的時候,薰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湯川打來的。她中午才跑去見過他。
“您好,剛才多有打擾了。”
“你現在在哪兒?”湯川劈頭就問。
“在目黑署。”
“後來我想了很多,現在想到得讓你去辦點事。能見一面嗎?”
“嗯……我倒是沒問題一您要我去辦什麼事啊?”
“等見了面再告訴你,你指定個會面地點吧。”湯川的聲音聽來是少有的興奮。
“不,這樣的話還是我到學校去找您……”
“我已經離開學校,朝目黑署過去了。你快定個地方吧。”
薰就定了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館,.湯川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薰把寫了一半的報告塞進包裏,拿起了上衣。
“湯川老師打來的?”
岸穀問她。“是的,說是有話要和我說。”
“好哇!如果他能把下毒手法之謎解開的話,那可就幫了大忙了。你可要留心聽他說哦。那老師的解釋挺複雜的,別忘了做筆記哦。”
“我知道了。”薰說著走出了會議室。
她來到約好的那家家常菜館,剛坐下喝了口紅茶, 湯川就走了進來。他在薰對面坐下來,向服務生要了杯可哥。
“您不喝咖啡了嗎?”
“喝膩了。剛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喝了兩杯了。”湯川扁扁嘴,說道,“突然把你叫出來,抱歉。”
“沒事。您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
湯川“嗯”了一聲,垂下眼,之後又望著薰說道:“我先問你一句,你心裏對真柴太太依舊持懷疑態度嗎?”
“這個嘛……是的,我依舊在懷疑她。”
“是嗎?”湯川把手伸進上衣的內兜,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桌上說,“你看看吧。”
薰拿在手裏展開來看了看上邊寫的內容,皺著眉頭問道:“這是什麼?”
“是我想勞煩你去調查的內容。調査結果不能太過粗略,必須精確。”
“只要把上面寫的調査清楚,就能解開謎團了嗎?”
湯川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氣:“不,大概是解不開了。這次的調査就是為了確認當真無解。用你們的話說,可稱之為‘驗證搜查’吧。”
“怎麼回事?”
“今天你回去後,我想了很多。假設真是真柴太太下的毒,那她是用的什麼方法呢?但我實在想不出來。我得出的結論是這道方程式無解,除去唯一的一種解答方法之外。”
“唯一的一種解答方法?那不說明還是有解的嗎?”
“但是,是虛數解。”
“虛數解?”
“意思就是說,從理論上講是可行的,但在現實中是無法做到的。遠在北海道的妻子要讓在東京的丈夫喝下毒藥,方法就只有一種,但兇手實施過這種方法的可能性卻是無限接近於零。聽明白了嗎?也就是說,其手法是可行的,但要付諸實際行動,卻是不可能的。”
薰搖頭道:“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照您所說,到頭來不還是不可能嗎?您就為了證明這一點,要讓我去調査這些嗎?”
“證明無解也是很重要的。”
“我可是還在探求著答案的。理論什麼的對我而言無所謂,我一定要把案件的真相查個永落石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湯川緘口不語。就在這時,服務生送來了可哥。他緩緩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低聲念道:“是啊,確實如你所說。”
“老師……”
湯川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紙,說道:“搞科學的人都有一種習性,即便是個虛數解,也會因為有這麼一個答案而探究到底。但你們不是科學家,是不能為了證明這種答案是否存在而浪費寶貴時間的。”
湯川把紙疊好放回口袋,嘴角含笑地說道,“這事你就忘了吧。”
“老師,請您把下毒手法告訴我吧。讓我聽過之後再作出判斷吧。如果我覺得確實值得,我就去調查剛才那些內容。”
“這可不行。”
“為什麼?”
“一旦得知下毒手法,你心中就會存有偏見,會令你無法客觀地展開調查。相反,如果你不願去調査,也就沒必要知道手法了。不管怎麼說,現在在這個地方我都不能告訴你。”
湯川仲手去拿帳單,但被薰搶先一歩拿到了手中,她說:“我來吧。”
“這可不行,我已經讓你白跑一趟了。”
薰朝他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請鈀剛才的便條給我,我去調査。”
“這可是虛數解啊。”
“就算如此,我也想知道老師您找的唯一答案究竟是什麼。”
湯川歎了口氣,重新拿出便條。薰接過來,再次確認了上邊的內容後,放進了包裏。
“如果這手法並非老師您說的虛數解的話,那麼謎團也就能解開了吧?”
湯川沒有回笞,而是拿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鏡,低聲念了句“怎麼說呢“。
“難道不是嗎?”
“如果並非虛數解,”他的雙眸中蘊藏著犀利的光芒,“你們恐怕是會輸的,而我也無法獲勝。說明這是一場完美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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