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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的救濟 10

10.01.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14
  壺嘴裏噴出了水蒸氣,湯川一言不發地提起水壺,把熱水倒進了水池。隨後他又打開壺蓋,摘掉眼鏡往壺裏看。戴著眼鏡的話,蒸氣會把鏡片給弄花的吧。
  “怎麼樣?”薰問。
  湯川把水壺往爐上一放,緩緩搖頭道:“還是不行,跟剛才一樣。”
  “果然明膠還是……”
  “嗯,還是會有殘留。”
  湯川拉過身旁的鋼管椅坐下,雙手交叉在腦後,抬頭望著天花板。他並沒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衫,雖然身材瘦高,但上臂的肌肉相當結實。
  薰聽說他今天要動手驗證一下他前兩天猜想的在水壺裏下毒的那種行兇手法,就連忙趕到了湯川的研究室。
  結果看來不盡如人意。如果要讓這種行兇手法成立,那麼就必須讓明膠在水壺使用兩次後還不能完全溶解,以免包裹在其內部的有毒物質混入水中。也就是說,明膠層需要有相當的厚度,而如果明膠塗得過厚,這層明膠就不能完全溶解,會殘留在水壺裏。不用說,鑒證科送來的報告顯示,水壺裏並未殘留類似物質。
  “用明膠果然行不通啊。”湯川雙手抓了抓頭。
  “我們鑒證科也持相同意見。”薰說道,“他們認為,即便明膠完全溶解了,估計也還是會在水壺內側留下些許殘留的。還有,剛才我也說過了,據說用過的咖啡粉中也沒有發現明膠,因為您提出的這想法挺有意思的,所以鑒證科也是幹勁十足,據說也已經試過許多種其他材料了。”
  “孺米紙應該也已經試過了吧?”
  “是的。聽說如果用糯米紙的話,澱粉就會殘留到咖啡粉上的。”
  “看來這猜測不對啊。”湯川拍一拍膝頭,站起身來說道,“很遺憾,看來還是放棄這想法比較好啊。”
  “當時我也覺得您這想法挺不錯的。”
  “結果也只是讓草薙刑警稍稍吃了一下驚啊。”湯川說著披上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他現在在忙些什麼?”
  “他似乎正在調查真柴先生以往的女性關係。”
  “原來如此。他也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堅持著他的信念啊。既然如今已經證實了在壺裏下毒的手法是行不通的,那看來不妨試試其他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說,或許是前女友下手殺害了真柴先生?”
  “不清楚是不是他前女友,我只知道,兇手在周日早晨若山宏美離開之後,以某種辦法潛入真柴家,在水壺裏下毒——這種想法聽起來是最為合理的。”
  “您打算放棄了嗎?”
  “這不能說是放棄,只不過是遵循排除法罷了。雖然聽你說草難對真柴太太抱有特殊的感情,但他的著眼點絕對不離譜。我倒是覺得他的搜查行動其實挺穩妥的。”湯川再次坐到椅子上,蹺起二郎腿,“那有毒物質是砒霜吧,難道就不能從其他的來源上尋找兇手嗎?”
  “很難,雖然使用砒霜的農藥大約在五十年前就停止製造和銷售了,但還是會被用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昵.。”
  “比方說?”
  內海薰翻開隨身手冊說道:“木材防腐劑、驅蟲劑、牙科治療藥物、半導體材料……比如說這些地方。”
  “用途挺多的嘛,沒想到牙醫也會用到。”
  “聽說是用來殺死牙神經的,只不過這種藥是糊狀的,不但很難溶于水,而且關鍵的砒霜含量也只有40%,估計用於本案中的可能性很低。”
  “那毒性較大的呢?”
  “還是驅蟲劑行業。聽說主要是用來驅除白蟻的。因為購買時需要登記姓名住址,所以我們正在查記錄。不過,因為購買記錄只有五年的保存義務,所以如果是在五年前買的,就沒轍了。假如是從非正規管道購買的,我們也無從追查。”
  “估計本案的兇手是不會在這種地方露出破綻來的。”湯川搖頭道,“站在警方的角度來看,或許草薙刑警那邊的成果還更值得期待些。”
  “我總覺得兇手不可能是直接在水壺裏下毒的。”
  “為什麼?就因為死者太太無法用這種辦法嗎?雖然懷疑他太太是你個人的自由,但你以此為前提展開推理的做法不能算合理。”
  “我並沒有以這個想法為前提。我總覺得那天無論如何不可能會有第三個人造訪過真柴家的。至今沒有任何痕跡證明此人曾經出現過。假設的確如草薙先生所設想的那樣,真柴先生曾經的女友來過他家,那麼真柴先生至少也會端一杯咖啡出來待客吧?”
  “也有人不這麼講禮數。如果對方還是個不速之客,那就更有可能了。”
  “那麼這樣的人又是怎樣在水壺裏下毒的呢?那可是在真柴先生的眼皮底下呀。”
  “真柴先生總要上廁所的吧?見縫插針的事並不難。”
  “果真如此的話,那兇手制定的這個計畫可是含有非常不確定的因素啊。如果當時真柴先生並未起身去廁所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或許另有安排,也可能見沒有機會下手就此死心放棄。即使是這個結局,兇手也不必挺而走險。”
  “老師您……”薰把下巴一縮,望著眼前的物理學家說道,“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呀?”
  “你這話可說得奇了,我哪邊都不站,我不過是分析資訊,偶爾動手做做實驗,希望能夠找出最為合理的答案罷了。而就現在看來,你這邊的情況倒也好不到哪去。”
  薰咬了咬嘴唇,說道:“修正一下我剛才的話,老實說,我確實是在懷疑真柴的太太。至少,我堅信她與真柴先生的死有關,儘管其他人可能認為我固執得可以。”
  “怎麼說變臉就變臉啊?一點都不像你。”湯川不解地聳了聳肩,“我記得你懷疑他太太的根據,就是那幾隻香檳酒杯,對吧?說是你覺得她沒把那些酒杯放回杯櫥裏去這一點很不對勁。”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疑點。真柴太太得知事件發生,是在當天夜裏。她說是因為接到了員警打過去的錄音電話。我去找當時打電話的那位警官確認過那通電話的大致內容。當時那名警官留下的錄音內容是我們警方有緊急通知,事關您先生,希望您儘快與警方聯繫。於是,到半夜十二點左右,他太太就來電話了,他就把事情的大致情況告訴了她。當然,當時他並沒有告訴她存在他殺的可能性。”
  “嗯,然後呢?”
  “案發第二天,她太太就乘坐早上第一班飛機趕回東京來了。當時是我和草薙先生去接她。她在車上就給若山巨集美打了個電話,還在電話裏說了句‘辛苦你了,宏美’。我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當時的情景,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我就感覺不對勁了。”
  “她說‘辛苦你了’?”湯川用指尖頻頻敲打著膝頭。“從這句話來看,從被員警告知事件發生之後到第二天早晨這段時間,他太太應該都沒有和若山宏美說過話呀。”
  “您可真是厲害。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了。”確信湯川心中也抱有與自己相同的疑問之後,薰忍不住笑了,“真柴太太把家門鑰匙交給若山宏美代為保管,而在此之前,她早已察覺到若山宏美與真柴先生的關係了。在正常情況下,一旦得知丈夫離奇死亡,她應該立刻就給若山宏美打電話才對。不光如此,真柴夫婦他們還有一對好友是豬飼夫婦,而她當時也沒跟他們聯繫。這一點,實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內海刑警,你個人對此又是做怎麼樣的推理呢?”
  “我認為他太太之所以既沒給若山宏美也沒給豬飼夫婦打電話,是因為她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如果她早已明白丈夫離奇死亡的真相,那也就不必向任何人打聽具體細節了。”
  湯川笑了笑,用手指摩擦著鼻子下邊說道:“跟人說起過你這番推理嗎?”
  “我曾經跟間宮股長說過。”
  “就是說,你還沒跟草薙提過。”
  “因為就算我跟他說了,他也只會嗤之以鼻說我多疑。”
  湯川皺著眉頭站起身來,走到水池旁,說道:“你持這種偏見是毫無意義的。雖然這活由我說來感覺有些奇怪,但老實說,他可是相當優秀的一名刑警。即使他對嫌疑人多少抱有一些特殊的感情,但也不至於因此喪失理智。的確,估計就算他聽了你剛才的那番話,估計也不會立刻就改變想法,反而還會先駁斥一通。但是,他這傢伙也並不是一個從不聽取別人意見的人。他對待這個問題肯定有他自己的見解和方法。即使最終得出的結論並非他所希望看到的結果,他也是不會逃避的。”
  “您還是挺信任他的嘛。”
  “不然的話,我也就不會協助他那麼多次了。”湯川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開始給咖啡機裝粉。
  “那老師您又是怎樣認為的呢?您也覺得我的想法不合理嗎?”
  “不,我認為邏輯非常強。聽說丈夫猝死,一般是會幹方百計收集資訊的,而他太太卻沒跟任何人聯繫,這一行為確實不尋常。”
  “那就好。”
  “但我畢竟是搞科學研究的,如果問我是相信心理上的不自然之說,還是相信物理上的不可能之說,我會不得不選擇前者,儘管多少有些不情願在水壺上下毒的定時裝置是我從未設想過的。那就另當別論了。”湯川說著往咖啡機裏注入自來水,“聽說被害人在煮咖啡的時候也只用礦泉水,真不知道味道能有多大的差別。”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味道,聽說他是為了健康著想。據說就連他太太也會趁真柴先生不注意的時候用自來水煮咖啡給他喝。或許之前我也已經告訴過您,若山宏美供述說,在周日早上煮咖啡的時候用的也是自來水。”
  “也就是說,實際上會用礦泉水來煮咖啡的,就只有被害人本人了?”
  “正因為如此,在瓶裝水裏下毒的觀點才會如此具有說服力。”
  “現在不是連科搜研都沒有檢測出有毒物質來嗎?這種說法只能放棄了。”
  “但也不能因為沒有檢測出來,就說在瓶裝水裏下毒的可能性等於零。這世上也有人在丟棄塑膠瓶之前會先把裏面給洗乾淨的。科搜研認為,這種情況下也是有可能檢測不出來的。”
  “要洗的一般是裝烏龍茶或者果汁的瓶子吧?會有人洗裝水的瓶子嗎?”
  “人的習慣是千奇百怪的。”
  “說是這麼說啦,要真是這樣,兇手倒也挺幸運的。誰能想到會因為被害人的一種習慣,而遮蔽了毒藥混入的途徑呢?”
  “前提是我把死者太太假定為兇手。”說著,薰看了看湯川的表情,“您不喜歡我的這種推理方式嗎?”
  湯川苦笑道:“倒也沒關係,我們也時常需要假設的,但幾乎都是立刻從根本上推翻了。你把他太太假定為兇手,有什麼好處呢?”
  “說起來,最先指出真柴光生只用瓶裝水煮咖啡的人就是他太太。雖然草薙先生說過,如果是她在水裏下的毒,她應該是不會特地主動告訴我們這一點的。但我認為恰恰相反。我認為,她是覺得警方遲早會從塑膠瓶中檢測出有毒物質來,那還不如乾脆搶先告知警方此事,以求此減輕哪怕一點點的嫌疑,可事實上卻並沒有檢測出任何毒性來。老實說,我已經不知所措了。如果兇手就是她,是她用了某種方法在水壺裏下了毒的話,那麼她就沒有理由非要特意把真柴先生生前只喝瓶裝水的事告訴警方不可。所以我覺得,或許警方沒能從塑膠瓶上檢測出毒性來這事,對她而言也是始料末及的。”
  聽著薰的講述,湯川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他盯著從咖啡機裏冒出的水蒸氣,說道:“你是說,他太太沒料到真柴先生會把塑膠瓶給洗了?”
  “換了我是他太太的話,也想不到,反而認為警方會立刻能在現場發現有毒塑膠瓶。然而真柴先生卻在煮咖啡的時候用完了毒水,之後又在等待水沸的時候把塑膠瓶給洗了。正因為他太太沒料到這一點,所以為了搶佔先機,才故意把兇手可能在瓶裝水裏下毒的事告訴了警方——這樣一聯想,所有的一切也就變得合情合理了。”
  湯川點點頭,用指尖按住眼鏡的橫架往上扶了扶,說道:“從理論上來說,這種假設可以成立。”
  “雖然我自己也知道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也還是有這個可能性的。”
  “的確如此,但你有辦法證明你的假設嗎?”
  “很遺憾,我沒有。”
  湯川從咖啡機上取下了咖啡壺,將裏邊盛的咖啡分別倒進兩隻杯子裏,拿起一隻遞給了薰。
  薰向他道了聲謝,接過了杯子。
  “你們不會是在合夥引我上鉤吧?”湯川說道。
  “啊?”
  “我問你,你不會是和草薙串通好了,打算來因我上鉤的吧?”
  “引老師您上鉤?為什麼啊?”
  “因為你已經巧妙地勾起了曾經決心不再協助警方的我的求知欲了,而且還在誘餌上撒了草薙陷入愛河這一散發著危險香氣的香料。”湯川翹起一側的嘴角笑了笑,一臉享受地啜了一口咖啡。

  15
  紅茶專賣店“Couse”位於日本橋大傳馬町,在寫字樓的一層,眼前就是銀行林立的水天宮大道。可想而知,每人午休時間,這裏必定會擠滿了白領麗人。
  草榷走進玻璃門,首先看到的是茶葉賣場。他事先調查過,這裏經營著五十種以上的紅茶。
  在賣場的後面,是一間茶室。雖然下午四點感覺不早不晚的,但屋裏依然三三兩兩地散坐著女客的身影。有幾個在翻閱著雜誌的明顯就是公司制服。這裏看不到男客的身影。
  一位身穿白衣,身材嬌小的女招待走到他身旁。
  “歡迎光臨。就您一位嗎?”她的笑容明顯有些生澀。也許他看起來不像是會獨自一個人到紅茶專賣店來坐坐的那種人。
  草薙應了一句“就我一位”。服務生臉上保持著微笑,把草薙帶到了座位上,座位靠牆。
  品名目錄上印滿了草薙昨天之前都還一竅不通的各種紅茶的名目,但如今他不但已經認識了其中的一部分,還親口嘗過。這已經是他走訪的第四家紅茶專賣店了。
  他招手把剛才的那名女招待叫到身旁,要了一杯奶茶。他在上一家店裏聽說過,這是一種在Assam紅茶裏摻入牛奶煮成的茶飲。他挺喜歡的,就想不妨再喝一杯。
  “呃,另外,我其實是幹這行的。”他把名片給女招待看了看,“能麻煩你把店長叫過來嗎?我有點事想請教一下。”
  剛看清楚名片上寫的內容,女招待臉上的笑容便消失。草薙連忙擺手道:“不必擔心,沒有什麼大事情,只是想打聽打聽客人的情況。”
  “是,那我先去問問。”
  草薙說了句“有勞”。他原本還想順便問一句可否吸煙,但還是忍住了,因為他已經看到牆上貼著的“所有席位全部禁煙”的標識。
  他再次環視了一下店內。店內環境清幽,令人感覺心情平靜,桌椅擺放得很有講究,即使有情侶結伴而來,也無需在意身旁的其他客人。也難怪真柴義孝會常來光顧。
  但草薙心中卻沒抱太大的期望,因為之前走訪過的三家店也給他留下了類似的印象。
  沒一會兒,一位身穿白襯衫配黑馬夾的女性畢恭畢敬地站在了草薙面前。她看起來約摸三十五六歲,妝化得很淡,頭髮紮在腦後。
  “請問您有何貴幹?”
  “請問您是這裏的店長嗎?”
  “是的,我姓濱田。”
  “在您工作的時候前來打攪,實在是抱歉。坐下談吧。”讓她坐到對面之後,草薙從內衣兜裏掏出一張照片來,照片上的人正是真柴義孝。
  “我們目前正在對某個案件進行調查,請問照片上的人是否曾經來過這裏?我問的時間是距離現在大約兩年前。”
  濱田店長伸手接過照片,仔細端詳了一陣,最後歪著頭說道:“感覺似乎見過,不過我不敢確定。畢竟這裏每天都會有許多客人光顧,而且總盯著客人的臉看也很失禮。”
  她的回答,和之前的三家店給的答復也大致相同。
  “是嗎?我想他當時應該是和女友結伴而來的。”
  他為了保險起見加了這樣一句,但她卻依舊歪著頭微笑道:“平常也有許多情侶光顧本店的。”說完,她把照片放在了桌上。
  草薙點點頭,朝她笑了笑。這是他已預料到的反應,所以也談不上失望不失望,但心中的徒勞感確有增無減。
  “您要問的就是這些嗎?”
  “嗯,謝謝您的配合。”
  就在濱田店長聽了草薙的話起身離開之後,剛才的那名女招待端著紅茶過來了。她正準備把茶杯放到桌上,看到上面有張照片,就停住了。
  “啊,抱歉。”草薙連忙收起了桌上的照片。
  但她卻依然沒把茶杯放下,而是望著他連連眨眼。
  他問了她“怎麼了”。
  “照片上的這位客人他遇上什麼事了嗎?”女招待小心翼翼地問道。
  草薙睜大了眼睛,重新把照片遞到她眼前問道:“你認識這人?”
  “算是認識吧……曾經是這裏的客人。”
  濱田店氏似乎也聽到了她的話,轉身走了回來。
  “你說的是真的?”
  “是的,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的,這位客人來過店裏很多次。”
  聽她的語氣雖然不太確定,但看起來她對自己的記憶充滿自信。
  “我可以耽誤她一會兒嗎?”草薙向濱田店長問道。
  “啊,好的。”
  這時店裏正好進來了新客人,濱田店長便轉身招呼去了。
  草薙讓女招待在自己對面坐下來,開始問她:“你是什麼時候見過這位客人的?”
  “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三年前,當時我才剛到這裏上班,連紅茶的名字都還記不清,給他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才會印象如此深刻。”
  “他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總是和他太太一起來的。”
  “他太太?是位怎樣的女性呢?”
  “留著長頭髮,長得挺漂亮的。看起來似乎是個混血兒。”
  草薙心想,看來不是真柴綾音,因為綾音是個典型的東洋美女。
  “年紀呢?”
  “大概三十多一點吧,也有可能再稍大一些……”
  “他們兩人自稱是夫妻嗎?”
  女招待歪著頭想了想,說道:“這個嘛……或許是我個人感覺吧。不過他們看起來確實挺像夫妻的,感情很好,有時候感覺好像是購物回家途中到這裏來休息一下。”
  “有關和他一起來的那位女性,除此之外你還記得什麼嗎?再怎樣瑣碎的細節都行。”
  女招待眼中浮現出困惑,草薙心想,她此刻可能是在後悔不小心說出她認識照片上的人了吧。
  “這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女招待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想那女的或許是畫畫的。”
  “畫畫的……畫家嗎?”
  她點了點頭,抬眼望著草薙說道:“她有時手上會拿著素描本或者這麼大的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她說著用雙手比了大約六十釐米的距離,“扁平的盒子。”
  “你沒看到過裏面裝的什麼東西吧?”
  “沒看到過。”她低下頭說道。
  草薙回想起之前若山巨集美述說的情況。她說真柴義孝當時交往的女性從事的是和出版有關的土作,而且還出過書。
  畫家出書,應該就是畫冊了,但據若山宏美所說,真柴義孝很煩對方詢問讀後感。他想,如果是畫冊的話,應該沒什麼太煩的。
  “除此之外,你還記得些什麼呢?”草薙問道。
  女招待歪著頭想了想之後,向他投來了試探的目光:“他們倆莫非並非夫婦?”
  “應該不是。幹嗎問這個?”
  “不,沒什麼。”她說著把手貼在臉頰上,“我記得當時他們似乎是在談淪關於孩子的話題,說是想早點要個孩子什麼的。不過我也不太確定,或許我把他們和其他夫婦弄混了也有可能。”
  雖然她的語氣依舊不肯定,但草薙卻堅信這女孩的記憶力很可靠,她根本就沒把他們和其他人弄混。她所說的,毫無疑問正是真柴義孝和他當時的女友的情況。終於找到線索了,他有些興奮起來。
  他向女招待道謝,讓他解放了。他伸手拿起裝滿奶茶的杯子,茶有些涼了,但茶的清香和牛奶的甜美卻絕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就在他喝了半杯紅茶,開始思考怎樣去追查那位女畫家的身份時,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竟然是湯川打來的。草薙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客人,一邊接起了電話:“我是草薙。”
  “是我,湯川,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現在待的這地方不能大聲說話,不過沒關係,你只管說。真是稀罕啊,你居然會主動聯繫我。說吧,有何貴幹?”
  “我有事要跟你說,今天你能抽點時間出來嗎?”
  “如果是重要的事情,倒也不是一點空都抽不出來,到底什麼事?”
  “至於具體的情況,就等見了面再說,現在就只能告訴你與你工作有關。”
  草薙歎了口氣,說道:“你是和內海兩個人又在偷偷摸摸地搞什麼名堂吧?”
  “正因為不想偷偷摸摸,所以才給你打這個電話的,你見還是不見吧?”
  草薙心裏想著,真不知道這人為什麼總是這麼拽,臉上露出了苦笑,說道:“我知道了。上哪兒去找你?”
  “地點由你選。只不過你最好選個禁煙的地方。”湯川毫無顧忌地說道。
  最後兩人決定到品川站旁的一家咖啡店碰頭。那裏距離綾音住的旅館很近,如果湯川說的事能很快搞定的話,他打算再去找綾音打聽下有關女畫家的事。
  剛進咖啡店,就看到了湯川,他坐在禁煙區最靠裏的座位上,正在翻雜誌一類的東西。時近冬日,他卻只穿一件短袖衫。把黑色皮茄克放到了身旁的椅子上。
  草薙走過去站到他對面,可他卻連頭都沒抬一下。
  “看什麼看得這麼起勁啊?”草薙說著拉開了椅子。
  湯川臉上毫無半分驚訝的神色,指著正在看的雜誌說道:“有關恐龍的報導。上面介紹了一種用CT掃描化石的技術。”
  看來他早已察覺到草薙的到來。
  “科學雜誌嗎?用CT來掃描恐龍的骨頭,又有什麼用?”
  “不是骨頭。是用CT掃描來鑒定化石。”湯川終於抬起了頭,用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鏡。
  “一樣的吧,那些恐龍化石不就是些骨頭嗎?”
  湯川咪起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興味盎然地說道:“你這個人,還真是從不辜負我的期待,總能說出我預想中的答案來啊。”
  “又拿我尋開心?”
  服務生走到兩人身旁,草薙點了杯番茄汁。
  “以前從沒見你點過這東西啊。怎麼,關注起健康來了?”
  “沒你事。我只是不想喝紅茶和咖啡罷了。快說,你到底有什麼事?開門見山地說吧。”
  “我還想再和你探討探討化石呢,算了。”湯川端起了咖啡杯,“你聽鑒證科談論過下毒手法嗎?”
  “聽過,你設想的那種手法肯定會留下痕跡,因此,運用於本案的可能性為零。沒想到神探伽利略也會犯錯啊。”
  “‘肯定’和‘可能性為零’這種說法並不科學。順便說一句,光憑我提出了正解以外的假設,就斷定我犯錯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不過看在你不是科學家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如果你想強詞奪理的話,麻煩你換種更直接的說法,怎麼樣?”
  “我可是連這麼一點點都不認為我已經輸了。推翻假設本身就是一種收穫,因為這樣一來,剩下的可能性就會越來越少。就等於在咖啡裏摻毒的路又堵上了一條。”
  番茄汁端上來了,草雍沒用吸管,“咕嘟”喝了一口。之前他一直在喝紅茶,番茄汁給他的舌頭帶來了一種新的刺激。
  “路只有一條。”草薙說道,“就是有人在水壺裏下毒。這個人要麼是若山宏美,要麼是真柴義孝周日邀請到家裏去的人。”
  “這麼說,你否定在水裏下毒的可能性?”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撇了撇嘴,說道:“我相信鑒證科和科搜研。他們沒有從塑膠瓶上檢測出有毒物質來,那就說明當時水裏並沒有毒。”
  “內海君認為那些塑膠瓶或許曾經被人清洗過。”
  “我知道,她說是被害人自己洗的是吧?我敢打賭,這世上是沒人會去清洗裝水用的空瓶的。”
  “但不等於可能性為零。”
  草薙哼了一聲,說道:“你是打算把賭注押在這種很小的可能性上嗎?那隨你的便,我可是要走我的平坦大道的。”
  “我承認你現在所走的確實是最穩妥的道路,但凡事都有萬一,而追查這種萬一的可能性,也是科學世界所需要的。”湯川用嚴肅而認真的目光看著他說道,“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我想再到真柴家去看看,你能讓我進去嗎?我知道你現在隨身帶著他們家的鑰匙。”
  草薙看了一眼這位怪人物理學家:“你還想看什麼?綾音前兩天你不是已經讓內海帶你看過了嗎?”
  “我現在的著眼點已經和當時有所不同了。”
  “什麼著眼點?”
  “極其單純地來說,可以說是一種想法。或許我確實犯錯了,我現在想去確認一下。”
  草薙用指尖敲著桌面,說:“到底怎麼回事?把話說清楚。”
  “等去了那邊,確認犯了錯誤之後再告訴你。這樣做也是為你好。”
  草薙靠著椅背,歎了口氣:“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和內海究竟做了筆什麼交易?”
  “交易?此話怎講?”湯川吃吃笑道,“別疑神疑鬼的。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
  只不過是這迷團讓我這個科學家產生了興趣,想來試著破解它罷了。因為,一旦失去興趣,我馬上收手。現在我也是為了做出最後的判斷,才拜託你讓我再去他家看看的。”
  草薙緊緊盯著眼前這位老朋友的眼睛,而湯川則回應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草薙實在搞不明白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麼。但這也是常有的事。草薙以前就曾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相信了他,並且多次得到了他的幫助。
  “我給他太太打個電話,你等我一下。”草薙一邊掏手機一邊站了起來。
  他走開兩步,撥通了電話。綾音接起電話後,他捂著嘴,問她現在是否可以再去她家一趟。
  “實在是抱歉,有個地方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去查證一下。”
  他聽到綾音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您不必總是這麼客氣。既然是搜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有勞您了。”
  “抱歉。我會順便幫您澆一下花的。”
  “謝謝。您幫了我很大的忙。”
  打完電話,他回到了座位上,發現湯川正抬著頭打量著他。
  “你有話要說?”
  “不就是打個電話嗎?你幹嗎要走開呢?難道有些話是不想讓我聽到的?”
  “怎麼可能?我請她同意讓我們去她家,就這事。”
  “嗯—”
  “搞什麼,你又怎麼啦?”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剛才打電話的樣子,真像是一個在和客戶溝通的銷售人員啊。對方有必要讓你這麼小心翼翼嗎?”
  “我們可是要在主人不在家的時候上別人家去,當然得客氣點。”草薙說著拿起了桌上的帳單,“走吧,時間不早了。”
  兩人在車站前打了輛車,湯川一上車就翻開了剛才的那本科學雜誌。
  “你剛才說恐龍化石就是骨頭,這種想法中就潛藏著重大的缺漏,正因為如此,才會有許多古生物學者浪費了大量的寶貴資料。”
  草薙雖不願再提起這事,但還是決定陪他聊聊。
  “可博物館裏見到的恐龍化石真的全都是骨頭啊。”
  “對,人們以前只知道保留下骨頭,而把其他東西全給扔了。”
  “這話什麼意思?”
  “挖掘的時候挖出恐龍骨,學者們歡喜雀躍躍,開始拼命挖掘。他們把沾在骨頭上的泥土清除得乾乾淨淨,然後搭起一副巨大的恐龍骨架來。原來,霸王龍的下顎是這樣的啊。它的手臂原來這麼短啊。就這樣,他們展開了考察,卻不知道自己已經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二OOO年,某個研究小組沒有清除挖掘出的化石上面的泥土,直接拿去做了CT掃描,嘗試著將其內部構造還原為三維圖像。結果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正是一顆恐龍的心臟。也就是說,之前人們清除掉的那些骨骼內部的泥土,正是完整地保留了其活著時的臟器組織的形狀。如今,用CT來掃描恐龍化石,已經成為了古生物學家們的標準技術。”
  草薙的反應有些遲鈍,他“嗯”了一聲,說道:“這事說來的確挺有趣的,但和這次的案子之間有什麼關聯嗎?還是說,你不過是隨便說說的?”
  “在剛得知這事的時候,我想到這是幾千萬年的時間所設下的一個巧妙的圈套。我們無法責難那些發現恐龍遺骨後就把內部泥士清除掉的學者。因為認為僅剩骨頭的想法是符合常理的,而且身為研究者,讓那些骨頭重見天日,將其製作成完美的標本也是理所應當的。然而他們卻沒有想到,他們認為毫無用處而丟棄的泥土,才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湯川合上雜誌,說道,“我不是常把排除法掛在嘴邊嗎?通過把可能的假設一一推翻,最後就能找見唯一的真相。然而假如設定假設的方法本身存在根本性的錯誤的話,是會招致極為危險的結果的。也就是說,有時也會出現一心只顧獲得恐龍骨,反而把最重要的東西給排除掉的情況。”
  草薙也總算是明白了,湯川所說的話並非與案件毫無關係。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對下毒途徑的設想中存在什麼誤區嗎?”
  “現在我正準備去確認這一點。或許兇手還是個有能力的科學家呢。”湯川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真柴家空無一人,草薙從兜甩掏出了鑰匙。她家家門鑰匙有兩把,原本已經到時間還給綾音,草薙一度送到旅館給她,可她卻說今後或許警方還會用到,且她自己暫時也沒有回家住的打算,所以就把其中一把交給草薙暫時代為保管。
  “葬禮不是己經結束了嗎?綾音怎麼不回家供奉靈位呢?”湯川一邊脫鞋一邊問道。
  “我沒跟你說嗎?因為真柴義孝生前不信任何宗教,所以就搞了個獻花儀式來代替葬禮。遺體已經火化。但聽說連頭七也不打算搞。”
  “原來如此,這麼說倒也合理。等我死的時候也這麼辦吧。”
  “想法倒是不錯,我來給你主持葬禮好了。”
  一進屋,湯川便徑直下了走廊。草薙看他走開後便上了樓梯,打開了真柴夫婦臥房的門。他推開屋裏陽臺的玻璃門,拿起了手邊的大澆水壺,而這壺正是前兩天綾音委託他澆花時,他剛從日用百貨店買回的那只。
  他拿著壺下到一樓。走進起居室,他伸頭望瞭望廚房,只見湯川正在探頭查看水池下方。
  “那地方你之前不是看過了嗎?”他在湯川身後問。
  “你們刑警這行裏,不是有句話叫‘現場百回’嗎?”湯川用筆式手電筒照了照裏面,傢伙像是自帶的。
  “果然沒有觸碰過的痕跡啊。”
  “你到底在調查什麼?”
  “重新回到原點。就算發現了恐龍化石,這次也不能糊裏糊塗把上邊的泥土給清除掉了。”湯川轉頭看了看草薙,目露詫異,“你拿的什麼?”
  “一看不就知道了嗎,澆水壺啊。”
  “說起來,你上次也叫岸穀君澆過水啊。不會是上邊下了讓你們同時搞好服務的命令吧?”
  “隨你怎麼說好了。”草薙推開湯川,擰開了水龍頭,把噴薄而出的水接到澆水壺中。
  “這壺可夠大的呀。院子裏沒有軟管嗎?”
  “這水拿去澆二樓陽臺上的花,那裏陽臺上放著好多盆呢。”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草薙不去理會湯川的諷刺,轉身走出房間,上二樓給陽臺上的花澆了水。雖然他連一盆花的名字都叫不出,但也一眼看出每盆花都有些無精打采的。看來今後最好每隔兩天就來澆一次。他回想起了綾音說的至少不想讓陽臺上的花也跟著枯萎掉的那句話。
  澆過水後,他關上玻璃門,立刻離開了臥房。雖說已經得到了主人的許可,但在他人的臥室長時間逗留,心中多少還是會有些抵觸。
  回到一樓,發現湯川還待在廚房裏,站著,雙手抱胸,瞪著水池。
  “你倒是說說你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啊?如果不說的話,下次我可不會再帶你來了。”
  “帶我來?”湯川挑起一側的眉毛說道,“這話可說得真是奇了。如果之前你的那個後輩沒跑來找我的話,我才不會卷到這起麻煩事裏來呢。”
  草薙兩手叉腰,回望著老朋友說道:“內海跑去跟你說了些什麼,我不清楚,也跟我無關。今天也是,如果你想調查的話,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幹嗎來找我?”
  “所謂討論,只有在持相反意見的人中間進行,才有意義啊。”
  “你反對我的做法?剛才你不是還說我什麼穩當嗎?”
  “我並不反對你尋求穩當的大道,但我無法認可你對不穩當的路不聞不問的做法。只要還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就不該輕易地抹殺。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只顧盯著恐龍的骨頭,而廢棄泥土的行為是很危險的。”
  草薙氣不打一處來,連連搖頭道:“你所說的泥土到底指的是什麼?”
  “就是水。”湯川答道,“毒是下在水裏的,我還是這麼認為。”
  “你是想說被害人洗過塑膠瓶?”草薙聳肩道。
  “與塑膠瓶無關。其他地方也有水的。”湯川指著水池說道,“擰開水龍頭,要多少有多少。”
  草薙歪著頭,盯著湯川冰冷的雙眼說道:“你沒傻吧?”
  “有這種可能性。”
  “鑒證科已經確認過,自來水並沒有異常。”
  “鑒證科確實分析過自來水的成分,但目的是判斷水壺裏殘留的究竟是自來水還是礦泉水。很遺憾,據說無法判定。而聽說是因為常年使用,水壺內側附著了自來水的成分。”
  “但如果自來水中混有毒藥的話,他們當時就應該能查出來啊。”
  “即使有毒物質藏在自來水管的某個地方。也很可能在鑒證科展開調查時,就已經被水沖乾淨了。”
  草薙終於明白湯川頻頻查看水池下方的原因了,他是為了確認水管裏是否能夠藏(和諧)毒。
  “被害人生前煮咖啡就只用瓶裝水的。”
  “聽說是這樣。”湯川說道,“但這事又是誰告訴你的?”
  “是他太太。”說罷,草薙咬著嘴唇盯著湯川,“連你也懷疑她嗎?你不是都還沒見過她嗎?內海到底給你灌輸了什麼?”
  “她確實有她自己的見解,但我設立假設的依據只有客觀事實。”
  “那麼照你的假設來看,兇手就是死者的太太囉?”
  “我想過她為什麼會主動把瓶裝水的事告訴你這個問題。這需要分兩種情況來考慮。一,被害人生前只喝瓶裝水。這裏又分屬實和不屬實兩種情況。屬實,就沒問題,他太太此舉也不過是純粹協助搜查罷了。雖然內海君看起來就算如此,也還是會懷疑他太太,但我想問題不會如此偏激。更大的問題在於假如不屬實。既然已經撒了這樣一個謊,那麼他太太就必然與這場命案有關聯,那我們就必須思考她撒謊的好處所在。所以我設想了一下,根據這關於瓶裝水的證詞,警方又會怎樣展開搜查。”湯川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道,“首先,警方查驗塑膠瓶,結果並未檢測出毒性。而另一方面,從水壺上卻檢測出來了。於是,警方斷定兇手在水壺裏下毒的可能性很高。這樣一來,他太太就有了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
  草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這話可不對。就算沒有他太太的證詞,鑒證科也已經調查過自來水和瓶裝水了。恰恰相反,正因為有只喝瓶裝水的這番證詞,他太太這番的不在場證明反倒不成立了。而實際上,內海至今還沒有放棄兇手是在瓶裝水裏下毒的這種想法。”
  “問題就在這裏了,持內海君那樣想法的人絕不在少數。而我覺得這有關瓶裝水的證詞恐怕正是等著她們這些人不往裏跳的陷阱。”
  “陷阱?”
  “對她太太心存懷疑的人,是無法拋棄瓶裝水裏有毒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如果兇手當時用的壓根就是其他辦法,那麼他們這些執著于瓶裝水的人就永遠都無法查明真相了。這不是陷阱是什麼?所以我在想,如果當時用的並非瓶裝水的話—”話說到一半,湯川突然頓住了,只見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望著草薙的身後。
  草薙轉頭一看,也如湯川一般呆住了。
  綾音此刻就站在起居室門口。

  16
  草薙心想畢竟還是得說點什麼,就開口道:“您好……那個,實在是打擾了。”剛說完,他就為自己剛才的輕率言辭感到後悔了,“您來看看情況嗎?”
  “不,我是來拿換洗衣服的……請問這位是?”綾音問道。
  “我叫湯川,在帝都大學教物理學。”湯川自我介紹道。
  “大學老師?”
  “他是我朋友,有時我也會請他來協助做些科學調查方面得工作。這次也是請他來幫忙的。”
  “啊……是這樣啊。”
  聽過草薙的解釋,綾音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並未繼續追問有關湯川的事,只是問她是否可以動屋裏的東西了。
  “可以,請您隨意使用吧。耽誤您這麼久,實在是萬分抱歉。”
  綾音回了句“沒什麼”,轉身快步走向走廊。沒走 出兩步,她就停下了腳步,再次轉身向著草薙他們問道: “或許我不該問這種事的,可我想知道你們兩位現在在調査些什麼呢?”
  “啊。這個嘛,”草薙舔了舔嘴唇,“因為目前依然沒有査明下毒途徑,所以我們正在對這一點進行査證。總 這麼麻煩您,實在是抱歉。”
  “沒事。我也不是在向你們抱怨,您別往心裏去。我 在樓上,有事的話,叫我一聲好了。 ”
  “好的,謝謝您。”
  草薙剛低下頭向綾音致意,就聽到湯川在旁邊說: “可以請問您一句嗎? ”
  “什麼事? ”綾音略顯驚詫地說道。
  “我看您家的水管上裝著淨水器,估計得定期更換篩檢程式吧,請問您最近一次更換是在什麼時候呢?”
  “啊,這個啊——”綾音再次走近兩人,瞟了一眼水池,一臉不快地說道,“還從來都沒換過呢。”
  “哎?一次也沒換過嗎?”湯川顯得很意外。
  “我也在想差不多該請人來換一下了。現在裝的這 個篩檢程式是我剛來家裏沒多久就換上的,差不多快一年了吧。我記得當時公司的人告訴說一年左右就得更換一個的。”

  “一年前換的……是嗎?”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湯川連連擺手道:“不不,只是隨便問問。既然如此,我想您乾脆趁此機會換掉吧。有資料表明,舊篩檢程式反而有害健康。”
  “好啊,不過換之前我想先打掃一下水池下邊,裏面挺髒的吧?”
  “不管哪戶人家都一樣,我們研究室的水池下方都已經成了蟑螂窩了。啊,抱歉,把您家和我們研究室混為一談了。話說回來,”湯川瞟了一眼草剃,接著說道,“如果您能告訴我們該公司的聯繫方式,就乾脆讓草剃立刻安排一下吧,這些事最好還是儘早搞定。”
  草剃吃了一驚,轉頭盯著湯川,可這位物理學家似乎並不打算理會朋友的目光,而是望著綾音問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您是說現在嗎?”
  “嗯,老實說,或許那東西還會對搜查有些幫助呢,所以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
  湯川微微一笑,看著草剃說道:“聽到沒?”
  草剃瞪了湯川一眼,但以前的經驗告訴他,眼前這位學者並非只是一時興起這麼說的。他必定有他的打算,他也確信會有助於搜查
  草剃轉頭對綾音說道:“那就請您把該公司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吧。”
  “好的,請稍等一下。”
  綾音走出了房間。目送他出去後,草剃再次瞪著湯川說道;“你別總是不打招呼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來行不行?”
  “沒辦法,沒空和你事先說明白。你先別抱怨了,你還有事要做的。”
  “什麼事?”
  “你去叫鑒證科的人來。你也不想讓淨水公司的人把證據毀掉吧?最好還是讓鑒證科動手把舊篩檢程式取下來。”
  “你的意思是讓鑒證科的人把篩檢程式帶回去?”
  “還有軟管。”
  壓低嗓門說話的湯川眼中,閃動著科學家應有的冷靜和深邃的目光。就在草剃被他的目光所震懾,不知該說些什麼是,綾音回來了。
  大約一小時後,鑒證科來人取下了淨水器的篩檢程式和軟管。草剃和湯川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取。上積滿了塵埃,鑒證科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了丙烯盒裏。
  “那我就把這些東西帶回去了。”鑒證科的人對草剃說道。
  草剃應聲:“有勞了。”
  公司的人也已經到了,看到他開始動手安裝新的篩檢程式和軟管後,草剃坐回了沙發上。綾音悶悶不樂地坐著,身旁的包裏說是裝著她從臥房拿出來的換洗衣服。看來她最近一段時間是不準備搬回這個家來生活了。
  “實在是抱歉,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草剃向她道歉說。
  “不,沒事的,能換篩檢程式挺好的。”
  “有關費用的事,我會和領導去商量的。”
  “這倒不必,畢竟是我家要用的東西。”綾音笑了笑,但立刻恢復了嚴肅,問道:“請問,那只篩檢程式上有什麼問題嗎?”
  “不清楚,因為也有這個可能,所以就拿回去調查一下。”
  “如果這上面真有問題,那兇手又是怎樣下的毒?”
  “這個嘛……”草剃結巴了,望著湯川求助,而湯川此刻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公司的人更換篩檢程式。
  草剃叫了他一聲。
  身穿黑色短袖衫的背影動了動,湯川轉過頭來向綾音問道:“你丈夫生前當真就只喝瓶裝水嗎?”
  草剃望著綾音心裏在埋怨湯川不該突然問這事。
  綾音點頭:“是真的,所以冰箱裏的瓶裝水從來沒斷過。”
  “聽說他生前還囑咐過您,讓您用瓶裝水來煮咖啡?”
  “是的。”
  “但據說實際上太太您並沒有照辦,是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湯川的話令草剃吃驚不已。這些搜查機密鐵定是內海薰告訴湯川的,他腦海中浮現出她那張略顯囂張的臉孔。
  “這樣做挺不划算的不是?”她微微笑道,“我並不覺得自來水就像他說的那樣有害健康,而且用溫水沸得也會更快些。我想他或許根本就沒覺察到。”
  “在這一點上,我也有同感。不管用自來誰還是礦泉水,我不認為煮出來的咖啡味道就有多大的差別。”
  草剃用揶揄的目光瞟了一眼說得一本正經的湯川,他這是在諷刺前不久還只喝即溶咖啡的湯川。但不知道是湯川根本就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還是故意不予理會,只見他面不改色地接著說道:“那位周日煮過咖啡的女士叫什麼來著?記得好像是您的助手……”
  “是若山宏美小姐。”草剃補充道。
  對,就是若山小姐。她也模仿您用自來水煮了咖啡,而當時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所以警方就懷疑兇手或許是在瓶裝水裏下的毒,但其實水還有另外一種,那就是淨水器的水,或許當時您丈夫出於某個原因,比如說節約瓶裝水之類的,有可能在煮咖啡時用了淨水器的水。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需要懷疑了。”
  “這我倒能理解,可當真有人能在淨水器裏下毒嗎?”
  “我覺得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嗯,不過這個問題還得由鑒證科來給出答案。”
  “假如當真如此,兇手有是在什麼時候下毒的呢?”綾音用真摯的目光望著草剃說,“就像我之前多次說的,在那之前的週五晚上我們還開過家庭派對,當時淨水器並沒有異常。”
  “看來是的。”湯川說道,“也就是說,要下毒,也只能是在那之後。此外,如果兇手的目的只是為了殺害您丈夫的話,那麼應該是算准了您丈夫獨自在家的時候下手的。”
  “就是說在我離開家之後?如果兇手不是我的話?”
  “正是如此。”湯川乾脆爽快地答道。
  “現在還不能肯定毒一定是下在淨水器裏的,所以我認為現在還不必考慮這些問題。”草剃調停了一句,之後說聲“失陪”,站起身來朝湯川使了個眼色,走出了起居室。
  他在玄關大廳等了等,湯川就跟了出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草剃問道,語氣有些尖銳。
  “什麼怎麼樣?”
  “少裝蒜,你說那種話,不就等於說是在懷疑他太太嗎?就算當時是內海去求你幫忙的,你也犯不著替那傢伙強出頭吧?”
  湯川一臉詫異地皺眉道:“你這就叫胡攪蠻纏。我什麼時候替內海君出頭了?我不過是在從理論上幫她分析罷了。你還是先冷靜一下吧,他太太可比你冷靜多了。”
  草剃咬起了嘴唇,就在他正準備出言反駁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更換篩檢程式的男子從起居室走了出來,綾音跟在他身後。
  “說是篩檢程式已經換好了。”她說道。
  “啊,辛苦了。”草剃對那名公司員工說道,“至於費用……”
  “我付好了,您就不必操心了。”
  聽了綾音的話,草剃小聲地說了句“這樣啊”。
  見公司員工走了,湯川也開始穿鞋。
  “我也告辭了,你怎麼辦?”
  “我還有事向真柴太太請教的,過會兒再走。”
  “是嗎?——多有打擾了。”湯川轉頭向綾音致意。
  湯川出去了,綾音向著他的背影道了聲“辛苦”。目送湯川回去後,草剃重重地歎了口氣:“很抱歉,讓您感覺不愉快了。他這人其實不懷,只不過不太懂得利數,老讓人發窘,也是個怪人。”
  綾音一臉驚訝地說道:“哎呀,您幹嗎道歉呀?我沒感覺有什麼不愉快啊。”
  “那就好。”
  “他說自己是帝都大學的老師吧?我想像中的學者應該是比較安靜、沉穩的人,但其實完全不是這種感覺,對吧?”
  “學者也有各種各樣的,他那號人在裏面也算是特別的。”
  “那號人這話……”
  “啊,忘了告訴你,我和他是大學同學,不過我們學的專業完全不同。”
  草剃和綾音一起走向起居室,把在校期間和湯川同在羽毛球部,以及後來他協助破獲了許多案件,兩人至今保持往來等事告訴了綾音。
  “是這麼回事啊。真是不錯,您現在居然還能通過工作和年輕時的朋友相聚。”
  “一段緣唄。”
  “您怎麼這麼說呢?這不挺讓人羡慕的嗎?”
  “您回娘家那邊,不也同樣有可以相約去溫泉的老朋友嗎?”
  綾音“嗯”了一聲,點頭表示贊同:“聽家母說,草剃先生您之前還去了趟我娘家是吧?”
  “啊,這個嘛,只是員警的例行公事罷了,凡事都要驗證一下,並沒有什麼太深的含意。”
  見草剃連忙出言掩飾,綾音沖他微笑道:“我知道,畢竟當時我是否真的回了娘家這一點是很重要的,要去確認也是應該的。剛才的話請您別介意。”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家母和我說,去的是位很和善的刑警,我回答她說,可不是嗎,所以我也很放心啊。”
  “哪里。”草剃摸著耳根說道,他感覺脖頸有些發燙。
  “當時你們還去見了元岡太太吧?”綾音問道。元岡佐貴子正是和她一起去泡溫泉的朋友。
  “是內海去找的元岡太太。聽她說,元岡太太在得知事件發生之前就有些擔心您,說是感覺您不像結婚之前那樣活力十足了。”
  綾音像是想到了些什麼,臉上浮現出寂寥的笑容,呼了口氣:“她果然這麼說了?我覺得我當時已經演得很好了,沒想到還是瞞不過老朋友的眼睛啊。”
  “您當時沒想過和元岡太太談談有關您丈夫向您提出離婚的事嗎?”
  她搖了搖頭,說道:“沒想過,當時我一心只想著要好好換個心情……而且我也覺得這事沒什麼好跟人商量的,因為結婚之前兩個人就已經約好的,生不出孩子就離婚。當然,這事我也沒告訴過我父母。”
  “我們也聽豬飼先生說過,您丈夫生前非常想要個孩子,而結婚這事對他而言也只是要孩子的一種手段,不過我倒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會有這樣的男人。”
  “因為我自己也想生個孩子,也覺得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懷上的,所以對於這個約定也就沒太在意。可結果沒想快一年了還是沒懷上……上帝可真是夠殘酷的。”綾音看了看地,立刻又抬起頭來說道:“草剃先生您有孩子了嗎?”
  草剃淡淡一笑,回望著綾音說道:“我還是單身。”
  “啊。”她半張著嘴,“實在是抱歉。”
  “沒關係。雖然周圍人也都在催我,可總碰不上合適的。剛才那個湯川也還是單身。”
  “他給人的感覺確實如此,一點不像是個有家室的人。”
  “那傢伙和您丈夫剛好相反,他很討厭小孩的。什麼假如行動有理論會增加心理負擔,整天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我會把您的話轉告給他的。這事先不說,我想向您請教一件有關您丈夫的事。”
  “什麼事?”
  “在您丈夫生前認識的人當中,有沒有一位以繪畫為業的人呢?”
  “繪畫……你是說畫家嗎?”
  “是的。即使不是最近的事也沒關係。您丈夫以前有沒有和您提起過認識這樣的一個人呢?”
  綾音歪著腦袋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望著草剃說道:“這人莫非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嗎?”
  “不,這一點目前還不清楚。前幾天我也曾告訴過您,最近我正在調查您丈夫之前交往過的物件的情況。現在已經查明,他之前似乎曾和一位女畫家交往過。”
  “是這樣啊?可抱歉的是,我沒有這個印象。請問是什麼時的事呢?”
  “準備的時間還不敢確定,估計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吧。”
  綾音點點頭,稍稍側過頭說道:“抱歉,我想我沒聽我丈夫提起過這事。”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草剃看了看表,站起身來說道,“打擾您這麼久,實在是抱歉。我就此告辭了。”
  “我也準備回旅館了。”綾音說著也抱著包站了起來。
  兩人走出真柴家,綾音鎖上了大門。
  “我來幫您拿行李吧。我們一起走到攔得到車的地方吧。”草剃伸出右手說道。
  綾音道了聲謝,把包遞給了草剃,之後她又回頭看了看自己家喃喃自語道:“真不知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搬回這個家住啊。”
  草剃不知道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只有默默地和她並肩離開。
  17
  從去向告示牌上看,此刻就只有湯川一人在研究室,這當然並非偶然,而是因為她瞄準了這時間。
  薰敲了敲門,只聽門裏傳出愛理不理的一聲“請進”。她打開門,只見湯川正忙著煮咖啡,而且用的還是滴濾式咖啡壺加濾紙的方法。
  “你來的正好。”湯川往兩隻杯子裏倒入了咖啡。
  “真是少見啊,您不用咖啡機嗎?”
  “我不過是想體會一下那些窮講究派的心情罷了。水用的是礦泉水。”湯川說著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薰說句“那我就不客氣了”,啜了一口,感覺他用的還是跟平時一樣的咖啡粉。
  “怎麼樣?”湯川問道。
  “味道還不錯。”
  “和往常比呢?”
  薰猶豫了片刻,問道:“您想聽我說實話嗎?”
  湯川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端著杯子坐到了椅子上:“你也不必回答了,看來你的感覺和我的一樣。”他看了看杯裏的咖啡,“其實我剛才已經用自來水煮過一次了,老實說,味道完全一樣,至少我是感覺不到有什麼不同。”
  “我想一般是感覺不出來的。”
  “不過廚師們卻公認味道確實會有所不同。”湯川拿起了一份文件說道:“水是存在硬度的,用每公升水裏所含的鈣離子和鎂離子換算成碳酸鈣的含量即可得出數值。按照含量由低到高的順序可以把水分為軟水、中硬水和硬水三種。”
  “我也曾經聽說過。”
  “對普通的料理而言,適合用軟水。關鍵在於鈣的含量,如果煮飯時用了含鈣量較高的水,大米中的植物纖維就會與鈣結合,煮出來的飯就會乾巴巴的。”
  薰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的飯可不好吃啊。”
  “另一方面,在煮牛肉湯的時候,聽說又要用硬水。據說是因為肌肉和骨頭裏所含的血液會和鈣結為堿水,易於去除。這對做清湯而言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您也動手做菜嗎?”
  “偶爾吧。”湯川把文件放回桌上,說道。
  薰想像著他站在廚房裏的模樣,想他皺著眉調節水量和火候時的樣子,看起來肯定還是像在做什麼科學實驗。
  “對了,上次那事怎麼樣了?”
  “鑒證科的分析結果出來了。我今天就是來向您彙報的。”說著,薰從挎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
  “說來聽聽吧。”說完,湯川喝了口咖啡。
  “篩檢程式和軟管上並沒有檢測到有毒物質。不過同時確認,即使確實曾經下過毒,也會因自來水的多次沖刷,導致檢測結果正常。更大的問題還在後面。”歇了口氣,薰再次看著檔說道:“因為篩檢程式和軟管表面附著灰塵等長年積累下來的污垢,從這一狀態來看,最近有人觸碰過的可能性極低。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曾經取下來過,就必然會留下痕跡。另外還有些補充材料,案發後不久,鑒證科就調查過水池下方,當時調查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有毒物質。當時他們曾經動過放在篩檢程式前面的舊洗劑和容器類,據說地板上就只有放置這些東西的地方沒有灰塵。”
  “簡而言之,就是在最近一段時間裏,不僅篩檢程式,就連整個水池下方甚至都沒人碰過,是這樣嗎?”
  “鑒證科的觀點就是這樣的。”
  “這也算是在我意料之中。在我剛看到他家水池下方時,也有同樣的印象。好了,我讓你確認的應該還有一件事的情況吧?”
  “瞭解。您是問是否有可能從水龍頭這一側往淨水器裏注入毒藥,是吧?”
  “相比之下,這個問題更重要。答案呢?”
  “說是從理論上或許可行,但在現實中卻並不可行。”
  湯川喝了口咖啡,或許因為太苦,他撇了撇嘴。
  “老師您的觀點是兇手或許是用類似胃鏡的細長吸管狀的東西穿過水龍頭,通到淨水器的軟管裏,然後將有毒物質注入吸管中。但實際上不管怎麼弄都無法成功。具體原因在於,通向淨水器一側的分支口幾乎呈直角,無法讓吸管順利通過。如果能做成一個頭部可移動的特殊工具,或許還有些可能……”
  “夠了,我知道了。”湯川撓了撓頭,說道,“本案的兇手是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看來淨水器一說也得就此放棄了。原本還以為這會是一條不錯的設想,看來必須再次轉換思路了。肯定是哪個地方還存在著盲點。”
  湯川把咖啡壺中剩的咖啡全部倒進了自己杯裏,或許是手有些抖,灑了一些出來。薰聽到了他咂舌的聲音。
  原來他也會感到焦躁不安啊,她想。或許他正在為自己連毒到底下在哪里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無法解開而感到惱火吧。
  “名刑警在幹嗎呢?”湯川問道。
  “到真柴先生的公司去了,據說是去打聽情況。”
  “嗯?”
  “草剃先生他怎麼了嗎?”
  湯川搖了搖頭,啜了口咖啡,說道:“沒什麼,前兩天我和草剃在一起的時候見過真柴太太了。”
  “我聽說了。”
  “當時我和她稍稍談了幾句,感覺確實是一位美女,而且韻味十足。”
  “老師您不會也對對美女沒有免疫力吧?”
  “我只是作出客觀評價罷了。話說回來,我倒是有點擔心。”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上學的時候,他曾經撿過貓,是兩隻剛出生的貓崽,當時兩隻都已經相當的虛弱了,誰都能一眼看出是難以養活的了。可他還是把它們帶回了社團活動室,不惜翹課照顧它們。他找來個眼藥水瓶,千方百計地給 它們喂牛奶。不久有個朋友勸他說,不管如果照料都是活不長久的,而他的回答是‘那又怎樣’。”湯川眨了眨眼,把視線投向了半空中,“那天盯著死者太太的眼神就和他照顧貓時的一樣。他已經從死者太太身上察覺到了一些什麼,而與此同時,我猜他心裏也是在想著那句‘那又怎樣’。”

  18

  在櫃檯前的沙發上坐下後,草薙看了看靠牆放的一幅畫:鮮紅的玫瑰浮現在一片黑暗之上。他總覺得這畫似曾相識,應該曾在什麼洋灑酒的標籤上看到過。
  “您看什麼這麼認真呢? ”坐在他對面的岸穀問道, “那幅畫和案件可是全無關係哦。您仔細看看吧,左下角不是還有個簽名嗎,可是個外國人的名字。”
  “我知道。”草薙把目光從畫上移開了。其實他根本就沒注意到那簽名。
  岸穀不解地問道:“您說,真的會有人收藏自己以前的戀人畫的畫嗎?換了是我,早就扔掉了。”
  “那是你吧?真柴義孝可未必如此。”
  “那就算沒法放在家裏,也不至於拿到社長室裏來吧?掛這樣一幅畫,會讓人靜不下心來的。”
  “未必要掛牆上。”
  “不掛牆上,還要拿到公司裏來?這感覺又更怪了。如果讓員工看到了,解釋起來也很麻煩的。”
  “就說是別人送的就行了。”
  “如果這麼說,反而更讓人起疑了。既然有人送畫, 就應該掛起來才合禮數嘛,因為送畫的客人不知道什麼時侯就會來訪的。”
  “你怎麼這麼煩?真柴義孝可不是這種類型的人。”
  就在草薙提髙聲調時,一位身穿白色西服的女士從前臺旁的出入口走了進來。她留著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讓兩位久等了。請問哪位是草薙先生?”
  “是我。”草薙連忙站起身來說道,“百忙之中還來打擾您,實在是萬分抱歉。”
  “不,辛苦你們二位了。”她遞來的名片上寫著“山本惠子”,頭銜則是宣傳室長。
  “聽說二位是想看一下前社長的私人物品,是吧?”
  “是的,能麻煩您幫個忙嗎?”
  “好的,請到這邊來吧。”山本惠子把兩人帶進了一間牌子上寫著“小會議室” 的房間。
  “不去社長室了嗎?”草薙問道。
  “如今新社長已經上任了,只是今天他有事外出,無法接待兩位,還望見諒。”
  “那就是說,現在社長室經重新修整過了?”
  “在前社長的葬禮結束後,我們就已經整理過了。與工作有關的物品都保留了下來,私人物品就全都搬到這裏來了,計畫找個合適的吋間送回他家去。我們並沒有隨意處理或丟棄過任何東西,對所有物品都一一請示過顧問律師豬飼先生後作出了穩妥的處理。”山本惠子不苟言笑地說道,語調生硬,帶著戒備心。在草薙聽來,字句之間似乎隱含著“真柴之死與公司無關,懷疑我們消滅證據是匪夷所思的”的意思。
  小會議室裏放著大大小小十來個紙板箱。除此之外, 還堆放著高爾夫球杆、獎盃、足底按摩器等等。一眼看去,並沒有發現繪畫之類的東西。
  “可以讓我們檢查一下嗎?”草薙問。
  “當然可以。二位請自便。我去拿飲料過來,不知二位想喝點什麼?”
  “不,不必了。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
  “是嗎?那好吧。”山木惠了說完, 一臉冷峻地走出了房間。
  岸穀等她啪嗒一聲關上門後,聳了聳肩,說道:“看來不大歡迎咱們啊。”
  “這世上哪有人會歡迎幹咱這行的人啊?能答應我們的要求就算不錯了。 ”
  “就算如此,案件如果能儘快偵破的話,對他們公司不也有好處嗎?她就不能別繃著張撲克臉,稍微帶點笑容嗎?”
  “就公司而言,只耍案件本身被人們淡忘了,那麼不管最後有沒有破案都無關緊要。相比之下,還是我們這些刑警的進進出出更令他們頭痛。如今剛換了新社長,公司上下風氣一新,可偏偏這時刑警又找上門來,他們哪兒還笑得出來啊?好了,你就別再廢話了,快點幹活吧。”草薙說著戴上了手套。
  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不為別的,正是為查明真柴義孝的前女友而來。手中的線索就只有聽說此人是一位畫家, 卻並不知道她究竟畫過什麼樣的畫。
  “雖說見她手上拿過索描本,可也未必就一定是畫家啊?興許她其實是個設計師或漫畫家之類的。”岸穀一邊査看紙板箱一邊說道。
  “有這種可能。”草薙爽快地認同,“所以你在找的時候也留意一下那些方面的東西。搞建築和傢俱方面的人也會用到素描本,你多留心吧。”
  岸穀歎了口氣,回了聲“明白”。
  “你小子似乎沒多大幹勁啊?”
  聽到這話,他的這名刑警後輩停下手裏的活,一臉鬱悶地開口道:“倒也不是沒幹勁,只是總覺得想不通。之前的捜查不是已經查明,案發當日除了若山宏美之外,其他人進出過真柴家的痕跡不是根本就沒有嗎?。”
  “這我知道。我來問你,那你能斷定當天就再沒有誰進出過了嗎?”
  “這個嘛……”
  “如果是這樣,兇手又是怎樣在水壺裏下毒的呢? 你說來聽聽啊。”
  草薙瞪著默不作聲的岸穀,接著說道:“回答不上來了吧?這也不能怪你,這問題就連那個湯川也沒轍。其實答案既簡單又明瞭。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手法,兇手當時就是直接進入真柴家,在水壺裏下了毒後就離開了。就是這樣。那為什麼我們再怎麼查都查不到兇手的蛛絲馬跡呢? 這個問題我跟你解釋過了吧?”
  “因為真柴先生本人不想讓人知道他曾和對方見過面……”
  “你心裏不是挺明白的嗎?男人想要隱藏其人際關係的時候,就去査他與女人之間的來往,這是搜査的基本要領。難道我說錯了嗎?”
  岸穀輕輕搖了搖頭,說了句“沒錯”。
  “認同的話,就接著幹活吧,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岸穀一聲不吭地點點頭,再次開始檢査紙箱,草薙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他問自己,火什麼火呢?不過是給後輩解答疑問罷了,幹嗎要著急上火呢?但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為什麼如此焦躁的原因。
  此次搜査究竟有沒有意義,草薙自己對此也是半信半疑。他腦子裏有―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擔心即便調査了真柴義孝婚前的女性關係,也只是白忙活一場。
  當然,所謂搜查,實質上就是這樣的。如果總怕徒勞無功的話,也就幹不了刑警這行了。但他此刻心中的不安卻又有所不同。
  他擔心如果這次的搜査還是找不到什麼線索的話,恐怕懷疑的矛頭就真的要指向真柴綾音了。而這說明並不是內海熏她們,草薙有預感,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就連自己都會對綾音起疑的。
  草薙每次見到綾音,都會有一種感覺,一種親自把尖刀架在喉嚨上的緊迫感,令他疲於奔命,令他為之震懾, 又令他心馳神往。
  而每當他開始思索這種緊迫感的根源時,腦海中便會浮現出一副想像中的圖景,令他惴惴不安,喘不過氣。
  草薙以前也曾接觸過幾個人性中有著光輝亮點,但又迫不得已下手殺人的嫌疑人。他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種共通的、甚至可稱為靈氣的東西,讓他們看起來有一種看破紅塵的達觀。但這種靈氣與癲狂只隔著一層紙,甚至可說是一個禁區。
  草薙從綾音身上也感覺到了這種氣息,雖然他極力想要否認,但身為刑警的靈敏嗅覺卻時刻都在提醒著他。
  也就是說,他其實是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慮搜査的。但搜査時是不允許摻雜絲毫私人感情的。他就是太明白這一點了,才會對自己感到惱火不已。
  搜查工作己經進行了大約一個小時,依然未能找到畫家或者與工作中會用到素描本的職業相關的東西。紙箱裏幾乎全是饋贈品和紀念品之類的東西。
  “草薙前輩,您覺得這是什麼?”岸穀拿著一個小人偶的東西問道。布偶從形狀上來看似乎是棵蔬菜,上面還縫著一片綠色的葉片。
  “像是蔬菜吧。”
  “是有點像,不過它其實是個外星人哦。”
  “外星人?”
  “您看這樣如何?”說著岸穀翻轉下布偶上的葉片, 把它放到桌上。的確,白頭部畫著一張臉,要是把葉片當腳的話,看起來倒也挺像漫畫裏時常出現的水母形外星人。
  “原來如此。”
  “看說明,這傢伙是個來自蔬菜星、名叫蔬菜小子的人偶,似乎是這家公司製作的。”
  “我知道了,那又怎樣?”
  “草薙前輩,估計設計這傢伙的人平日也會用到素描本吧。”
  草薙眨眨眼,凝視著布偶說道:“確實有這種可能。”
  “我去叫山本女士來。”岸穀站起身說道。
  山本惠子走進小會議室,看到布偶後點點頭,說:“確實是我們公司製作的網路動漫角色。”
  “網路動漫?”草薙歪著頭說道。
  “三年前還曾經上過公司的主頁。您要看看嗎?”
  草薙說句“有勞了”,站起身來。
  來到辦公室,山本惠子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螢幕上顯示出“蔬菜小子”的畫面。一點擊“播放”兩個字, 便開始播放一段一約一分鐘的動漫。與布偶一樣的角色在動漫中登場,動了起來。故事本身感覺倒也天真可愛。
  “現在主頁上己經沒有了嗎?”岸穀問道。
  “曾經風靡一時,於是我公司便製作了剛才二位看到的布偶衍生產品,但實際銷量卻並不理想,最後也就取消了這個計畫。”
  “這個動漫形象是貴公司員工設計的嗎?”草薙問山本惠子。
  “不,不是的。它的作者原先是在自己的博客中發表了一些名為‘蔬菜小子’的插圖。後來因為在網路上也頗具人氣,所以我們才找他簽訂了由我們將它製作成動漫的合約。”
  “那就是說,這東西並非專業畫家設計的?”
  “不是,是一位學校的老師。但也不是美術老師。”
  “哎?”
  草薙心想,這樣的話,倒是還有可能。據豬飼達彥說,真柴義孝是不會和公司職員或與工作有關聯的人發生戀愛關係的。但如果對方並非專業人士的話,或許就要另當別論了。
  “啊,還不對啊,草薙先生。”一直看著電腦的岸穀說道,“不是這個人。”
  “怎麼不對了?”
  “原作者留了個人檔案,是男性,是位男老師。”
  “你說什麼?”草薙也盯住了頁面:個人檔案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之前先問問就好了。看它設計得這麼可愛,我還以為作者百分百是個女的呢。”
  “我也一樣,是我們疏忽了。 ”草薙皺著眉搔了搔頭。
  “請問,”山本惠子插嘴道,“作者是男性的話,是否會有什麼不利影響呢?”
  “沒有,我們是在說自己的事。我們正在尋找可能會成為案件偵破線索的人,首要條件就是要是女性。”
  “你們說的案件……是指真柴社長遇害那案子嗎? ”
  “當然是了。 ”
  “那案子和這網路動漫有什麼關聯嗎?”
  “詳細情況還不好說,但如果作者是位女性的話,或許就有可能與案件有關了。”
  草薙歎了口氣,看著岸穀說道:“今天就暫且收隊吧。”
  “是啊。”岸穀耷拉著肩膀說道。
  山本惠子把兩人送到公司門口 ,草薙向她點頭致意: “打擾您的正常工作,實在是抱歉。今後我們或許還會為了搜査時來叨擾,還請多多關照了。 ”
  “嗯,隨時歡迎兩位……”她的表情依然不悅,但已和剛開始時的冷峻明顯不同。
  告辭後,兩人轉身欲走,山本惠子突然說了句“請稍等”。
  草薙轉頭問道:“怎麼了?”
  她快歩走到兩人身旁,壓低了噪門說道:“能請你們二位先到這棟大樓一樓的休息室等我一下嗎?我有事想和二位說說。”
  “是和案件有關的事嗎? ”
  “這我就不清楚了, 但卻是和那個動漫形象及其作者有關的事。”
  草薙和岸穀對望了一眼,朝山本惠子點頭道:“好的。”
  她說了句“回見”之後,轉身走回了公司。
  —樓的休息室是一片公眾空間,草薙恨恨地望著禁煙標識,喝著咖啡,“她到底想和我們說些什麼呢?”岸穀說道。
  “誰知道。如果是說那個業餘男繪畫愛好者的話,也沒什麼要緊的。”
  沒過多久,山本惠子就來了。她手裏拿著一個A4大小的信封,看她那樣子,像是很怕引起周圍人注意。
  “讓二位久等了。”說著,她在兩人對面坐了下來, 服務生隨後走了過來,但她卻搖搖手拒絕了。看來她並沒有久坐長談的意思。
  “好了,有什麼事就請說吧。”草薙催促道。
  山本惠子環視了一下周圍,身子稍稍前傾,說道:“ 請不要公開此事。即便要公開,也絕對別說是我告訴你們的,否則我就麻煩了。”
  “嗯?”草薙翻起眼皮,望著山本惠子。他原本打算說“這得視內容而定”,但如果他當真這麼說,或許就會錯失重要情報。對刑警向言,出爾反爾的厚臉皮有時也是需耍的。
  他點點頭,說道:“好吧,我答應您。”
  山本惠子舔了舔嘴唇,說道:“剛才二位提到的那個動漫形象的作者其實是位女性。”
  “哎?”。草薙睜大了眼睛,“您這話當真? ”
  “是真的。其實是因為有一些緣故,才故意說成那樣的。”
  岸穀做好了筆錄的準備,點頭說道:“許多線民不光名字,甚至年齡和性別也都是假的。”
  “那麼老師這職業也是假的囉?”草薙問。
  “不,博客上寫的那個男老師倒是真實存在的,而寫博客的人也確實是他,但創作那個形象的是別人,而且還是和那個男老師扯不上半點關係的女人。”
  草薙皺起眉頭,把雙肘放到了桌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山本惠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圍,開口道:“其實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預謀? ”
  “剛才我跟二位說因為那男老師在博客上發表的動漫形象人受好評,我們公司才找他談製作動漫的事,而事實恰恰相反。其實是利用那個形象製作網路動漫的計畫在先,而作為銷售戰略,首先讓它出現在個人博客上。其次,為了讓那個博客廣受矚目,我們還在網路上做了許多努力。等在現實中稍稍有些人氣的時候,就和我們公司簽訂製作動漫的合約。整個過程就是這樣的。”
  草薙雙手抱胸,沉吟道:“這事的執行順序還挺繁複囉嗦的嘛。”
  “當時社長認為這樣做才能讓那些網蟲們感覺親近, 願意聲援我們。”
  岸穀轉頭望著草薙,點頭道:“確實有這種可能。網蟲們一般比較喜歡看到某個不知名的人發來的消息漸漸散播開來。”
  “這麼說,當初設計那個動漫形象的人,其實還是貴公司的員工?”草薙問山本惠子。
  “不,當時我們是從一些默默無聞的漫畫家、插畫家中挑選出合適的人選,讓他們提出自己的方案供我們篩選。而最後選中的就是那個蔬菜小子了。當時我們和作者簽訂了對其創作保密的約定。除此之外,還讓她畫了用於上載到男老師博客上的插圖。不過那名作者並沒有畫到最後,中途就由其他設計者來接手了,我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兩位也應該明白了吧,那個男老師,也是我們出錢讓他寫的博客。”
  “哎呀呀!”草薙不由得脫口而出。
  “的確是有預謀的呀。”
  “想讓一個全新形象在市場上推廣開來,就必須施行各種各樣的行銷戰略。”山本惠子苦笑道,“可惜結果不如人意。”
  “那麼,那位作畫者又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她原本是位繪本作家,事實上曾出過幾本書的。” 她把腋下的信封放到膝上,從裏而抽出一本繪本來。
  草薙說了句“借我看看”,伸手接過了繪本。書名叫《明天快下雨吧》。他匆匆翻了一遍,瞭解到大致是講掃晴娘的故事,向作者的署名為“蝴蝶堇”。
  “此人如今還與貴公司有聯繫嗎?”
  “沒有了。因為有關那個形象的所有版權都歸我們公司所有,所以自從請她畫了初期的插圖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繫了。”
  “那您個人是否見過這位女性呢?”
  “不,我沒見過。剛才也和二位說過,她的存在必須保密,見過她的人只有以社長為首的極少數人。聽說當初合約也是社長親自找她簽的。” “真柴社長親自出馬?”
  “聽說當時最喜歡那個蔬菜形象的人就是社長。”說罷,山本惠子便一直盯著草薙。
  草薙點點頭,把目光落到繪本上。上面雖然印著作者介紹欄,但其真名、出生年月卻沒有記載。但如果是繪本作家,也曾因繪畫這份工作而出過書, 倒也與條件相符。
  “這繪本能借我們用一下嗎? ”他拿起繪本問道。
  山本惠子說了句“請便”,看了看表。“能說的已經全部告訴二位元了,我也差不多得回去了。希望能對搜查有所幫助。”
  “幫助很大,謝謝您。”草薙點頭道謝。
  山本惠子離開後,草薙把繪木遞給了岸穀:“你到這家出版社去打聽一下。”
  “會有結果嗎?”
  “看來可能性很大。至少這個繪本作家和真柴義孝之間肯定有些什麼關係。”
  “您好像挺有自信的嘛。”
  “看到山本惠子剛才的那副神情,我就確信了。看得出來,她以前就開始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一直隱瞞到現在呢?之前到這裏來打聽情況的刑警應該也問過有關真柴先生的女性關係問題啊?”
  “估計她是覺得沒有確鑿的證據,最好不要亂說話吧。她對我們沒把話說得太清楚。或許是因為她覺得我們已經對那個形象的作者表現出了興趣,所以才先把其實並非男性而是女性這一資訊告訴我們的吧。正是因為她心裏清楚那名繪本作家對真柴先生而言非同尋常,所以才無法袖手旁觀的。”
  “原來如此。之前在背後說她是撲克臉,還真有些對不住她呢。”
  “如果不想枉費她的好意,就快點打電話去出版社問問吧。”
  岸穀掏出手機,拿著繪本走開了。草薙一邊看著他打電話的身影,一邊喝著早已冷掉的咖啡。岸穀打完電話走了回來,但他的臉色看起來卻不大好。
  “沒找到負責人嗎?”
  “不,找到了, 而且還向他清教了這位名叫‘蝴蝶堇’的作者的情況。”
  “那你幹嗎還一臉喪氣的樣子?”
  岸穀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翻開隨身手冊說道:“此人真名叫做津久井潤子,津久井湖的‘津久井’,潤澤的‘潤’。據說這本繪本是在四年前出版的,如今已經絕版了。”
  “査到對方的聯繫方式了嗎?”
  “不,這個嘛……”岸穀從本子上抬起頭說,“此人己經過世了。”
  “什麼?她什麼時候死的?”
  “據說是在兩年前,在自己家中自殺的。”

  19

  當薰還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寫報告的時候,草薙和岸穀兩人一臉鬱悶地回來了。
  “老頭子回來了沒?”草薙粗暴地問道。
  “股長應該是在刑警室吧。”
  草薙一聲沒吭就離開了房間,岸穀沖她做了個沒轍的動作。
  “看起來他的心情不大好啊。”薰試探道。“因為終於找到真柴義孝以前的女人了。”
  “哎,是嗎?既然找到了,那他幹嗎還這副樣子?”
  “沒想到,後續出人意料啊。”岸穀說著在鋼管椅上坐了下來。
  聽了他的話,薰也大吃一驚。因為聽說可視作真柴前女友的人已經死了。
  “我們到出版社借來了那女人的照片,之後去了真柴義孝生前常去約會的那家紅茶專賣店,給那個女招待確認。她看了照片後說絕對沒錯,就是她。故事到此,一卷終結。草薙前輩提出的前女友行兇說徹底破滅。”
  “這就令他心情糟透了?”
  “我也一樣大失所望啊。陪著他跑了一整天,最後卻査到這樣一個結果。啊,累死了。 ”
  就在岸穀大伸懶腰的時候,薰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湯川打來的。她中午才跑去見過他。
  “您好,剛才多有打擾了。”
  “你現在在哪兒?”湯川劈頭就問。
  “在目黑署。”
  “後來我想了很多,現在想到得讓你去辦點事。能見一面嗎?”
  “嗯……我倒是沒問題一您要我去辦什麼事啊?”
  “等見了面再告訴你,你指定個會面地點吧。”湯川的聲音聽來是少有的興奮。
  “不,這樣的話還是我到學校去找您……”
  “我已經離開學校,朝目黑署過去了。你快定個地方吧。”
  薰就定了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館,.湯川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薰把寫了一半的報告塞進包裏,拿起了上衣。
  “湯川老師打來的?”
  岸穀問她。“是的,說是有話要和我說。”
  “好哇!如果他能把下毒手法之謎解開的話,那可就幫了大忙了。你可要留心聽他說哦。那老師的解釋挺複雜的,別忘了做筆記哦。”
  “我知道了。”薰說著走出了會議室。
  她來到約好的那家家常菜館,剛坐下喝了口紅茶, 湯川就走了進來。他在薰對面坐下來,向服務生要了杯可哥。
  “您不喝咖啡了嗎?”
  “喝膩了。剛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喝了兩杯了。”湯川扁扁嘴,說道,“突然把你叫出來,抱歉。”
  “沒事。您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
  湯川“嗯”了一聲,垂下眼,之後又望著薰說道:“我先問你一句,你心裏對真柴太太依舊持懷疑態度嗎?”
  “這個嘛……是的,我依舊在懷疑她。”
  “是嗎?”湯川把手伸進上衣的內兜,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桌上說,“你看看吧。”
  薰拿在手裏展開來看了看上邊寫的內容,皺著眉頭問道:“這是什麼?”
  “是我想勞煩你去調查的內容。調査結果不能太過粗略,必須精確。”
“只要把上面寫的調査清楚,就能解開謎團了嗎?”
  湯川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氣:“不,大概是解不開了。這次的調査就是為了確認當真無解。用你們的話說,可稱之為‘驗證搜查’吧。”
  “怎麼回事?”
  “今天你回去後,我想了很多。假設真是真柴太太下的毒,那她是用的什麼方法呢?但我實在想不出來。我得出的結論是這道方程式無解,除去唯一的一種解答方法之外。”
  “唯一的一種解答方法?那不說明還是有解的嗎?”
  “但是,是虛數解。”
  “虛數解?”
  “意思就是說,從理論上講是可行的,但在現實中是無法做到的。遠在北海道的妻子要讓在東京的丈夫喝下毒藥,方法就只有一種,但兇手實施過這種方法的可能性卻是無限接近於零。聽明白了嗎?也就是說,其手法是可行的,但要付諸實際行動,卻是不可能的。”
  薰搖頭道:“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照您所說,到頭來不還是不可能嗎?您就為了證明這一點,要讓我去調査這些嗎?”
  “證明無解也是很重要的。”
  “我可是還在探求著答案的。理論什麼的對我而言無所謂,我一定要把案件的真相查個永落石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湯川緘口不語。就在這時,服務生送來了可哥。他緩緩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低聲念道:“是啊,確實如你所說。”
  “老師……”
  湯川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紙,說道:“搞科學的人都有一種習性,即便是個虛數解,也會因為有這麼一個答案而探究到底。但你們不是科學家,是不能為了證明這種答案是否存在而浪費寶貴時間的。”
  湯川把紙疊好放回口袋,嘴角含笑地說道,“這事你就忘了吧。”
  “老師,請您把下毒手法告訴我吧。讓我聽過之後再作出判斷吧。如果我覺得確實值得,我就去調查剛才那些內容。”
  “這可不行。”
  “為什麼?”
  “一旦得知下毒手法,你心中就會存有偏見,會令你無法客觀地展開調查。相反,如果你不願去調査,也就沒必要知道手法了。不管怎麼說,現在在這個地方我都不能告訴你。”
  湯川仲手去拿帳單,但被薰搶先一歩拿到了手中,她說:“我來吧。”
  “這可不行,我已經讓你白跑一趟了。”
  薰朝他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請鈀剛才的便條給我,我去調査。”
  “這可是虛數解啊。”
  “就算如此,我也想知道老師您找的唯一答案究竟是什麼。”
  湯川歎了口氣,重新拿出便條。薰接過來,再次確認了上邊的內容後,放進了包裏。
  “如果這手法並非老師您說的虛數解的話,那麼謎團也就能解開了吧?”
  湯川沒有回笞,而是拿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鏡,低聲念了句“怎麼說呢“。
  “難道不是嗎?”
  “如果並非虛數解,”他的雙眸中蘊藏著犀利的光芒,“你們恐怕是會輸的,而我也無法獲勝。說明這是一場完美犯罪。”

  20

  若山宏美望著牆上的掛毯。
  藏青和灰色碎片連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帶子。帶子很長,中途曲折扭轉、交叉纏繞,並最終與原點交匯。也就是說,帶子形成了一個圈。雖然構圖相當複雜,但遠遠望去,卻又如一副簡單的幾何圖形一般。真柴義孝嫌它“就像DNA螺旋似的”,但宏美卻很喜歡這幅作品。綾音在銀座開個人展的時候,這幅作品就掛在入口處。入場者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幅作品,所以估計對綾音而言,也應該是一幅自信之作。設計者確實是綾音,而實際動手製作的卻是她宏美。在藝術世界中,作家的個展上犮布的作品實際是出於弟子之手這類事,倒也算不得怎麼稀罕。更何況拼布, 如果是大幅作品,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如果不是分頭動手,光憑一個人是無法完成足以舉辦個展的作品數量的。相比較而宮,綾音還算喜歡親自動手的。在當時的個展發佈的作品,其中八成出自綾音本人之手。儘管如此, 綾音還是選擇了將這幅由巨集美動手製作的作品掛到了入口處。這令宏美心懷感激,為師傅能夠認同自己的技藝而欣喜不已。
  當時,她希望自己能夠一輩子都跟著綾音做事。
  “啪嗒”一聲響起,綾音把馬克杯放到了工作臺上。此刻她們兩人正面對面坐在拼布教室“杏黃小屋”裏。原本這時應該已經開始授課,幾名學員也應正拿著布頭剪剪接接了,但此刻屋裏卻只有她們兩人。教室已經連續休課很長時間了。
  綾音用雙手環捧住馬克杯,說道:“是嗎?既然宏美你已經決定了,那也就沒辦法了。 ”
  “實在是抱歉,我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宏美低頭道歉。
  “沒必要道歉的。我原本也覺得今後難度可能會稍微大一點,所以,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切全都怪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算了吧。我“經不想再看到你向我道歉了。”
  “啊,是,對不起……”宏美耷拉著下了腦袋,雖然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她還是拼命忍住了。她覺得,自己一哭出來,只會讓綾音更加難過。
  這次是宏美主動給綾音打了電話,說是有話要對綾音說,希望能夠見一面。綾音當時沒有細問,就讓宏美到“杏黃小屋”來見她。宏美心想,她特意把自己約到教室見面,或許是她早巳預料到自己想對她說的是什麼事。
  等綾音沏好了紅茶,宏美就開始道明來意。她說自己想辭去教室的工作,自然就是意味著辭去綾音助手之職。
  “不過,宏美,你不要緊吧?”綾音問道。
  見宏美抬起頭,她又接著說了句“我是說你今後”。
  “你的生活費怎麼辦?工作不是不怎麼好找嗎?還是說,你家裏能支援你?”
  “我還什麼都沒決定。我是不想給家裏添麻煩的,但估計不麻煩他們也不行了。不過我多少還是有點積蓄的, 就盡可能多撐一段時間吧。”
  “這話聽了可真讓人擔心。你這樣了能撐多久啊? ”綾音不停地把耳邊的頭髮攏到耳後。這是她心中焦躁時表現出來的習慣動作。“不過,或許我替你操心有些多管閒事了。”
  “謝謝您這麼擔心我。我都這麼對不起您了。”
  “我說,你就別再說這些客氣話了。”
  綾音嚴肅的口吻令宏美全身不由得僵硬起來,她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綾音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我剛才話說得有點重了,不過,宏美你真的別再拿這種態度對我了。雖然今後不能再與你共事,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夠幸福起來,這是我的真心話。”
  見她竭力想要對她掏心掏肺的樣子,宏美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她看見綾音正沖著她微笑,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寂寥,但卻並不像是裝出來的,宏美輕輕地叫了她一聲“老師”。
  “而且,那個令我們如此痛苦的人也已經不在人世了,不是嗎?所以我們就別再回首往事了,好嗎?”
  聽著她這番柔聲軟語,宏美只有點頭。她心中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她與真柴義孝之間的戀情、失去他的悲痛、 背叛綾音的自責,這種種情感都已深深地銘刻在了她的心裏。
  “宏美,你跟了我幾年了?”綾音朗聲向她問道。
  “三年多了。”
  “是嗎,都巳經三年了啊。換了是念初中高中的話, 都已經畢業了呢。那麼,宏美你也當是從我這裏畢業了吧。”
  宏美聽到這話並沒有點頭。她心想,我還沒有幼稚到會被這種糖衣炮彈給矇騙的地歩。
  “宏美,你手上還有這房間的鑰匙吧?”
  “啊,是的,我這就還給您。”宏美伸手拿起了身旁的包。
  “沒事,你就拿著吧。”
  “可是……”
  “這屋裏不是還有許多你的東西嗎?要整理行李還是得花上些時間的,不是嗎?如果你另外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必客氣,儘管都拿去好了。你大概也挺想要那幅掛毯的吧?”說罷,綾音把視線移到了剛才巨集美一直看著的那幅掛毯上。
  “這……可以嗎?”
  “當然可以。它不是你親手製作的嗎?這掛毯在個展上也是大受好評呢。我就是打算把它送給你,才一直留著沒賣的。”
  宏美至今記得當時的情形。幾乎所有的作品都被標上了價格,唯有這幅掛毯享受非賣品待遇。
  “你估計要花幾天時間來收拾行李呢? ”綾音問道。
  “我估計今明兩天就能收拾完了。”
  “是嗎?那等你收拾好了,就給我打個電話吧。至於鑰匙嘛……放到門口的郵箱裏去就好了。可千萬別拿漏了什麼,因為等你收拾完,我就打算立刻找人來徹底整理這間屋子了。”
  看到宏美不明其意地眨了眨眼,綾音微微笑道:“我也不能總在旅館住下去吧,第一不方便,笫二不划算。所以我打算在找到新住處之前,先搬到這裏來生活。”
  “您不打算搬回家去住了嗎?”
  綾音停了,呼出一口氣,垂下肩膀說道:“我也考慮過搬回去,可還是不行。以前那些快樂的回憶,如今全都變得讓人心酸了。而且最重要的,那個家我一個人住實在太大了。我有時還會想,虧他以前一個人還能住那麼多年。”
  “您打算把它賣掉嗎?”
  “就不知道是否會有人願買發生過命案的宅子啊。這事我打算找豬飼先生商量一下,或許他能有點路子。”宏美找不到該說的話,只是怔征地望著工作臺上的馬克杯。之前綾音往杯裏倒的紅茶,佔計早已涼了。
  “那我就先走了。“綾音拿起自己那只已經喝完的馬克杯,站起身來說道。
  “您就放著吧。我會洗的。”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綾音把杯子放回工作臺上,盯著杯子說道,“我記得這杯子好像是你帶過來的吧?你說是朋友的婚禮上送的,對吧?”
  “是的,當時送了我一對。”
  平日這兩隻杯子都放在工作臺上,兩人商談工作時常常會用。
  “既然如此,那你也得把它們帶走了。”
  宏美小聲應了句“好的”。其實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帶走馬克杯,但一想到這些東西的存在本身或許會令綾音感到不快,她的內心就更加沮喪了。
  綾音挎上挎包,朝玄關走去,宏美跟了上去。
  她穿上了鞋,轉身對宏美說道:“感覺真是有點怪呢,辭職離開教室的明明是你宏美,可現在要走出房間的人卻是我。”
  “我會儘快收拾完畢的,或許今天一天就行了。”
  “不必著急,我不是這意思。”綾音直視著宏美說道,“那你可要多保重啊。”
  “老師您也多多保重。”
  綾音點點頭,打開了房門。走到門外,她沖宏美微微一笑,關上了門。
  宏美當場癱坐在地,深深地歎了口氣。
  辭去拼布教室的工作令她很心酸,而且沒有了收入也令她感到不安,但她只能這麼做了。既然向綾音坦白了自己和義孝的關係,卻還希望能像以前那樣過下去,這一想法本身就是很傻的。即便綾音沒有開口說要解雇她,她也不認為綾音會原諒她。
  而且……宏美想著把手貼在了肚子上。
  宏美的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宏美一直擔心,怕綾音會問自己作何打算,因為其實就連她自己都還沒有下定決心。
  綾音之所以沒有問孩子的事,或許是認定她會去墮胎的吧。她肯定想都沒有想過宏美會打算把這孩子給生下來。
  然而宏美不知所措。不,如果再往她內心深處去探究,就會發現那裏只有想把孩子生下來這樣一種心思,而她自己也已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就算把孩子生下來,今後等待著這孩子的又會是怎樣的人生呢?她是決不能把孩子寄養到老家去的。雖然父母雙親依然健在,但他們的生活也並不特別寬裕。而且老兩口都是平凡而安分守己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兒不但做了第三者,還做了未婚媽媽的話,必定會方寸大亂,不知所措的。
  看來就只能打掉了吧。每次巨集美想到這問題,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為了逃避這個結論,她搜腸刮肚地要找出解決辦法。自從義孝死後,她就在不斷地反復思考這個問題和解決辦法。
  就在她輕輕搖頭之時,手機響了起來。宏美緩緩站起身,走回了工作臺邊,從放在椅子上的包裏掏出了電話。來電顯示的號碼她有印象。她也想過不去接,但還是按下了通話鍵,因為對方是個即便此時此地不予理會,也不會就此放棄的人。
  她應了聲“喂“,聲音顯得有些低沉,儘管她並非有意如此。
  “喂,我是警視廳的內海。現在您方便談談嗎?”
  “請講。”
  “實在是抱歉,我們又有幾點疑問想問問您了。可以和您約個地方見面談嗎?”
  “什麼時候?”“我想越快越好。不好意思了。”
  宏美重重地歎了口氣,她覺得就算對方聽到也無所謂了。
  “既然如此,能麻煩您到我這邊來一趟嗎?現在我在拼布教室這裏。”
  “是代官山吧?請問真柴太太是否也在那邊呢?”
  “不,她今天應該是不會來了,現在這裏就我一個人。”
  “我知道了。那我這就出發去拜訪您。”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宏美心想,看來就算辭掉拼布教室的工作,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案件偵破之前,警方恐怕是不會放過她宏美的。她想悄悄地把孩子生下來,到底還是不行的。
  她啜了口馬克杯裏剩下的紅茶。不出所料,茶早已變溫了 。
  宏美的腦海中浮現出她在這裏工作的三年期間的點點滴滴。沒想到原本不過是自己弄著玩玩的拼布技術,竟然會在短短的三個月裏突飛猛進,令她自己也驚訝不己。在綾音問她是否願意留下來當助手的時候,她當場答應了。那時她早巳厭倦了每天機械地完成人才中心分派的那種毫無成就感可言的工作了。宏美扭頭看了看房間角落裏那台電腦。在她和綾音兩人一同設計作品的時候,電腦裏的繪畫軟體也曾經大展身手。有時光是為了配色,都會花上一整夜的時間,但她卻從未感到過辛苦。設計方案一旦敲定,兩人就會一同出門購買布料。原本經過再三討論才定下的配色方案,也會因為兩人同時在店裏看中某塊布料的顏色而當場改變設計方案。每當遇上這種時候,兩人便會相視苦笑。
  這樣的生活是多麼充實!可為何如今卻會走到這一歩?
  宏美輕輕搖了搖頭。個中緣由,她是再清楚不過了。
  她認為所有的錯都在她自己,起因就是她搶走了別人、而且是對自己有恩的一個女人的丈夫。
  宏美還清楚地記得她和真柴義孝第—次見面時的情景。當時她正在這間教室裏準備授課,綾音打電話來說有位男子要來找她,讓宏美請他在教室裏稍等一下。當時綾音並沒有把她和這男子之間的關係告訴她。
  不久,那男子就來了。宏美讓他進了屋,沏了杯日本茶招待他。他一邊饒有興致地在屋內四處觀望,一邊問這問那:身上既具備成熟男士才有的那種沉穩,又保留著一種壓抑不住好奇心的少年性情。稍稍交談幾句後,宏美便感覺到他有著超越常人的睿智頭腦。
  之後綾音出現了,為宏美介紹了他。聽綾音說他們是在派對上認識的,巨集美感到很意外,她不知道綾音竟然會出席那樣的場合。
  回首往事,宏美認為,自己那時候就已經對義孝抱有好感了。宏美依舊清楚地記得當綾音介紹他是她的男朋友時,自己心中萌生出的那種近乎嫉妒的感覺。
  如果當初他們兩人並非那樣相遇,他從一開始就是和綾音一同現身的話,或許自己的想法就會有所不同了。正是因為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稀裏糊塗地相處了一段時間,才令她心中萌發了特別的感情。
  心中一旦產生了戀愛的感覺,不管這感覺有多淡薄,它也決不會輕易消失的。在綾音和他結婚之後,宏美也開始出入真柴家,她越發感覺義孝近在身邊了。自然,她有時也會有和義孝獨處的機會。
  宏美自然不會主動向他表白心中的感情。因為她覺得,即使向他表白,也只會給他麻煩,更何況她也沒有奢望過要和他發生什麼特別的關係。只要他能如同家人般對待自己,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儘管她刻意隱藏,義孝卻還是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思慕。她猜是這樣的。他對她的態度漸漸發生了變化。他那如同看妹妹般的溫柔目光裏,開始摻雜進某種微妙的色彩。察覺到這一點,宏美開始春心萌動,也是事實。
  於是,三個多月前的某天夜裏,當她還在這屋裏連夜工作時,義孝給她打來了電話。
  “我聽綾音說,宏美你最近時常會熬到很晚。教室那邊的工作似乎挺忙的啊。”
  他約她方便的話一起去吃碗拉麵,還說有家拉麵館早就想去嘗嘗了。義孝那天好像也加班加到很晚。
  宏美也正好感到餓了,立刻答應了。沒過多久,義孝便開著車來接她了。或許是因為與義孝獨處的緣故,那碗拉麵並沒有給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他每次動筷子,手肘都會碰到她的身體那種觸感深深地烙印在她記憶裏。
  之後,義孝開車送她回了家。他把車停在公寓門前,沖她微笑道:“以後還能這樣偶爾約你一起吃個拉麵什麼的嗎?”
  “可以啊,隨時都行。”宏美回答道。
  “謝謝。和巨集美你在一起,感覺心靈都會得到撫慰。”
  “是嗎?”
  “我的這裏和這裏都已經是疲憊不堪了。”他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腦袋,之後一臉認真地望著宏美,“謝謝你,今晚我很開心。”
  “我也一樣。”宏美剛說完,義孝的手便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肩頭, 她順從地被他一把摟在懷中。兩人極為自然地親吻了。
  之後,他對她道了聲“晚安“,她也回了一句“晚安”。
  這天夜裏,宏美的心一直怦怦直跳,令她輾轉難眠。而她卻並未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了大錯,她只是覺得擁有了一個唯有他們倆才知道的小秘密。
  沒過多久,宏美就察覺到自己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義孝的身影在宏美心中迅速膨脹起來,不管做什麼,他的音容笑貌都會縈繞在她腦際,揮之不去。
  既便如此,可只要兩人不再見面,或許這種如同熱病一樣的狀態就不會持續多久。然而,義孝後來卻頻繁地邀約宏美,而她為了等他的電話而無故逗留在教室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宏美的心就如同斷了線的氣球一樣,變得讓人無法駕馭,高高地飄向了空中。當他們終跨越了男女之間的最後—道防線時,她這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但那天夜裏, 義孝卻對她說了擁有能夠吹散宏美心中不安的魔力的話語。
  他說,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離開綾音了。
  “我告訴她和她結婚的目的就是生孩子,約好一年以內懷不上的話,就終止夫妻關係。現在還剩三個月的時間,估計她是懷不上了。這一點我很清楚。”
  雖然他的這番話說得冷酷無情,但在當時的宏美聽來,卻是那樣的可靠。或許這就說明當時的她已經變得相當自私了。回憶起往昔的點點滴滴,宏美再次體會到她和他的背叛行為是何等的過分,不管綾音再怎樣記恨都不足為過。
  或許——
  或許下手殺害義孝的人就是綾音。而她如今對宏美這麼溫柔,其實不過是為了掩蓋她的殺機的一種偽裝罷了。
  但她卻有不在場證明。從警方未對她起疑的情形來看,或許她當時無法行兇這一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可除了綾音之外,這世上難道還存在其他有殺害義孝動機的人嗎? 一想到這問題,另一種憂鬱便會襲上宏美心頭。令她深感悲哀的是,自己雖然很想把孩子生下來,但對孩子父親的事卻一無所知。
  內海薰穿著一身黑色西服出現了。她在半個小時前綾音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再次向宏美低頭道歉說自己強行要來,感到非常抱歉。
  “我想您就算到我這兒來一萬次,案件也還是無法偵破的。因為我真的不是很瞭解真柴先生。”
  “您都不是很瞭解他,卻還是和他發生了那樣的關係?”
  女刑警的這句話令宏美緊緊地抿起了雙唇。
  “我想我對他的性情還是瞭解的。但這些事對搜査而言沒有多少必要,不是嗎?我已經說過,我不清楚他的過去和工作上的麻煩。”
  “在開展搜査工作時,也必須瞭解被害人的性情。但今天我來找您,卻並不是要逼您回答您不清楚的問題,而是想請問您幾個更日常性的問題。”
  “什麼日常性的問題?”
  “真柴夫婦的日常生活。有關這一點,我想您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您想知道這些的話,那直接去問老師不就行了嗎?”
  內海薰歪一歪頭,沖她笑了笑。
  “因為我覺得她本人是難以告訴我客觀的意見的。”
  “……你想問什麼?”
  “聽說若山小姐您在真柴夫婦結婚後不久就開始出入他們家了,對吧?請問頻率是多久一次呢?”
  “這倒不固定,平均來說,每個月一次到兩次吧。”
  “那您是固定在周幾去的嗎?”
  “不一定。只是周日去的次數多一些,因為周口教室休息。”
  “您周日去的話,真柴義孝先生也在家的吧?”
  “是的。”
  “所以你們三人就會在一起聊聊天之類的,是嗎?”
  “這種事也有過,但真柴先生一般會待在書房裏,他似乎連休息日也要在家工作的。而且我去他們府上打擾也是因為有事要和老師商量,閒聊並不是我的目的。”宏美的語氣中帶著抗議,她不想被人誤會成是為了見義孝才去真柴家的。
  “您一般和綾音太太在哪個房間商量呢?”
  “在起居室。”
  “每次都是嗎?”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商量的時候是否會喝點紅茶或者咖啡呢?”
  “每次她都會請我喝。”
  “您有沒有自己沖泡過呢?”
  “偶爾會,比方說老師忙著做菜、騰不出手的時候。”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煮咖啡的步驟是綾音太太教您的,對吧?所以案發當天的早晨,您也是按照同樣的步驟煮的?”
  “是的。你怎麼又提咖啡的事?之前我不是己經說過很多次了嗎?”宏美撇了撇嘴。
  但或許是對問話對方表現出不快這一點早已習以為常,年輕女刑警的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那麼,在豬飼夫婦去他家開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 您是否打開過真柴家的冰箱呢?”
  “冰箱?”
  “冰箱裏應該放著瓶裝礦泉水,我想知道您當時是否看到過那些瓶子。”
  “瓶子的話,我看到過,因為那天我曾經開過冰箱拿水。”
  “當時冰箱裏還剩幾瓶水?”
  “這我記不清了,只記得的確並排著好幾瓶吧。”
  “是一兩瓶嗎? ”
  “不是說我記不清了嗎?當時裏面整整齊齊放了一排,四五瓶應該有吧。”宏美按捺不住情緒,大聲嚷道。
  薰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
  “您說案發前,真柴先生曾叫您去他家,請問這樣的事是否有過好幾次呢?”
  “沒有,那天還是頭一次。”
  “那真柴先生為何偏偏在那天叫您去真柴家呢? ”
  “這個嘛……是因為那天老師回娘家去了。”
  “也就是說,以前都沒有這種機會嗎?”
  “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我猜他是為了儘快把老師答應離婚的事告訴我吧。”
  內海薰點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那您是否知道他們倆都有些什麼愛好呢?”
  “愛好?”宏美皺起了眉頭。
  “真柴夫婦的愛好,比方說運動啦、旅行啦,或者開車兜風什麼的。”
  宏美歪著頭想了想。
  “真柴先生平常喜歡打網球和髙爾夫球,而老師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愛好,估計也就是拼布、做菜之類的吧。”
  “那麼,平常他們倆都是怎樣一起度過休息日的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 ”
  “您就大致說說您知道的情況吧。”
  “據說老師她一般是做拼布,而真柴先生似乎大多是看DVD什麼的度過的。”
  “那綾音太太一般是在家裏的哪個房間做拼布的呢?”
  “我想應該是在起居室吧。”宏美回答道。同時,她感到困惑,不明白女刑警問這些問題的目的究竟何在。
  “他們倆以前是否一起出去旅行過呢? ”
  “應該是結婚以後不久就一起去了巴黎和倫敦。後來我想就沒怎麼像樣地旅行過了。真柴先生這邊倒是好像時常因工作東奔西跑的。”
  “那買東西呢?比方說,若山小姐和綾音太太是否曾一起上街購物呢?”
  “曾經一起去買過拼布用的布料。”
  “也是周日去嗎?”
  “不,一般是在教室開門授課之前,所以是在平日裏去的。因為購買的布量比較大,所以買下後一般會直接搬到這裏來。”
  內海薰點點頭,在隨身手冊上寫了幾筆。
  “我的問題問完了。在您百忙之中還讓您協助我,實在是非常感謝。”
  “請問,剛才你問的這些究竟都有什麼意義呢?我實在是搞不懂你的意圖。”
  “您指的是哪個問題? ”
  “所有問題。又是愛好又是購物的,我不認為這些事與案件有什麼關聯。”
  內海薰流露過一瞬間的猶豫表情,但立刻沖著宏美微笑道:“您不必知道這些,我們警方自然有自己的考慮。”
  “能麻煩你告訴我嗎?”
  “很抱歉,這是我們的規定。”女刑警敏捷地站起 身來,低頭向宏美說了句“多有打擾“,便快步走向了玄關。

  21

  “她問我提問的意圖時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理解意圖所在。平常他們都會跟我說,詢問的時候一定要搞清楚提問的目的再開口。“薰端起咖啡杯說道。
  她此刻在湯川的研究室裏。把前兩天湯川讓她調査的結果帶來了。
  “話是沒錯,但也得分時間和場合。”坐在她對面的湯川從報告上抬起頭來,“我這樣做,是為了確認是否真的有人犯下了史無前例的極為特殊的罪行,去確認是否有這種可能的行為就是無間道,而做這種事的人也時常會被偏見所左右。一位名叫魯奈.布隆多洛的物理學家……啊, 你不可能知道他。”
  “聽都沒聽說過。”
  “他是一位曾在十九世紀後半葉作出過許多貢獻的法國學者。剛進入二十世紀不久,布隆多洛便宣告他發現了一種新的射線。據說這種被命名為N的射線具有增強電火花光亮的效果。他的這一發現在當時的物理學界轟動一時, 被視為一個劃時代的大發現。但到了最後,N線的存在卻遭到了否定,因為其他國家的學者不管試驗上多少次,都無法增強電火花的光芒。”
  “那就是說,他其實就是在故弄玄虛?”
  “他那不叫故弄玄虛,因為布隆多洛本人是相信N線的存在的。
  “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原本就只有布隆多洛一人看到了電火花的光亮,這就是錯誤的根源所在。最後人們證明,用N線照射電火花就會令光亮增強這種說法,只不過是他的意願令他產生的一種錯覺罷了。”
  “咦,就連那些偉大的物理學家也會犯這種簡單錯誤嗎?”
  “所謂先入為主的偏見,就是這麼危險的東西。所以我當時也沒有告訴你任何的預備知識。多虧了這一點,我們現在才獲得了這些極為客觀的資訊。”湯川讓目光回到了論文紙上,紙上的內容正是薰寫下的。
  “好了,結論如何?果然是個虛數解嗎?”
  然而湯川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緊皺著雙眉,依舊緊盯著那張報告。
  “當時冰箱裏果然還剩了好幾瓶水啊。”他低聲自語道。
  “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奇怪。綾音太太說過,他們家從來沒斷過瓶裝水。可在綾音太太回娘家的第二天,卻只剩一瓶水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湯川雙手抱胸,閉上了眼睛。
  “老師。”
  “這不可能。”
  “什麼? ”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湯川摘掉眼鏡,用指尖按住了兩眼的眼瞼,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22

  從飯田橋站沿神樂坡路向上,過毗沙門天后不久向左轉,再爬上一道陡坡,他所要到的那棟大樓就在右手邊。
  草薙從正門走進了大樓裏,左側的牆壁排列著刻有各辦公室名稱的牌子,“櫟出版”在二樓。
  雖然大樓裏裝有電梯,但草薙還是走了樓梯。樓梯上堆滿了紙箱,很難走。這種行為違反了消防法,但他今天懶得追究了。
事務所的門大開著。探頭一望,只見幾名員工正在埋頭工作,離他最近的一名女員工看到了草薙,起身向他走了過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請問笹岡先生在嗎?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的。”
  這時,他聽到身旁有人說了句“啊,你好”,一位稍稍發福的男子從櫃面露出臉來。之前他好像一直蹲著。
  “您就是笹岡先生嗎?”
  “是的。呃……”他拉開身旁的抽屜,拿出一張名片來,“您好,辛苦了。”
  草薙也掏出名片來和對方交換。對方遞來的名片上寫著“櫟出版董事長笹岡邦夫”。
  “這還是我頭一次接到刑警遞來的名片呢,可以拿來留作紀念。”笹岡把手中的名片翻了過來,“哦”了一聲,“還寫著‘致笹岡先生’和今天的日期啊。這是為了防止他人冒名盜用的舉動吧。”
  “還請您別介意,這不過是我的種習慣罷了。”
  “不不,小心一些總是好的。呃,您是打算在這裏談還是另外找家咖啡館呢?”
  “在這裏就行了。”
  “是嗎?”
  笹岡帶著草薙來到設在事務所角落裏的簡陋接待處。
  “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攪。”草薙坐到黑色的人造革沙發上,一邊說道。
  “沒事,我們這兒和那些大的出版社不同,工作還算比較清閒。”笹岡說著咧開大嘴一笑。看樣子不像是個壞人。
  “我在電話裏也和您說過了,我來是想向您請教有關津久井潤子女士的情況。”
  笑容從笹岡的臉上消失了。
  “她的作品當時是由我直接負責的,她生前才華出眾,實在是令人惋惜。”
  “您曾經和津久井女士合作過很長一段時間嗎? ”
  “不清楚算不算長,兩年多一點,我們這裏出版過她的兩部作品。”
  笹岡站起來,從自己的座位上拿了兩本繪本過來。
  “就是這兩部了。”
  草薙說了句“請借我看看“,伸手拿起了繪本。繪本的書名分別為《雪人摔倒了》和《獅子狗太郎的冒險》。
  “她生前很喜歡把雪人和獅子狗這類以前就存在的形象拿來當主人公。記得她還有一部用了掃晴娘的作品。”
  “那部作品我知道,是《明天下雨吧》吧?”
  真柴義孝就是在看了那部作品後,才提拔津久井潤子來設計網路動漫形象的。
  笹岡點了點頭,耷拉下了眉毛。
  “經過津久井女士之手,那些平日司空見慣的形象也會大放異彩,變得鮮活起來。她的早逝實在是令人惋惜呀。”
  “您是否還記得津久井女士過世時的情形呢? ”
  “當然記得,畢竟她還留了一封信給我。”
  “是嗎?聽她的家人說,她臨死前曾經給幾個人分別留下了遺言。”
  津久井潤子的老家在廣島,草薙之前打電話聯繫了她的母親。聽她母親說,津久井潤子當時是在家中服安眠藥自殺的,現場留有三封遺書。遺書全都是寫給與她工作有關的人的,而其中一封就是給笹岡的。
  “她信裏說,突然以這種形式丟下工作不管,實在是萬分抱歉。因為當時我還拜託了她創作下一部作品,或許她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吧。“笹岡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皺起了眉頭,一臉的心酸。
  “她的遺書上沒有提到她自殺的動機嗎?
  “對,就只寫了些萬分抱歉這樣的道歉話。”
  津久井潤子當時所寫的遺書內容其實並非只有這些。自殺前,她曾經給她母親寫過一封信,當時她母親在看到信後大吃一驚,連忙給女兒打電話,電話沒打通,她母親立刻報了警。當地的員警接到通報後趕到公寓,就發現了她的屍體。
  她在寫給母親的信中也沒提自殺的動機,而是寫滿了對母親生她養她的恩情的謝意,和她如此糟踐自己寶貴生命的歉意之辭。
  她母親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說是至今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直到兩年後的今天,時間依舊未能沖淡她痛失愛女的悲傷。
  “笹岡先生,您對津久井女士的自殺是否有什麼頭緒呢?”
  笹岡聽了草薙的問題後,扁扁嘴,繼而搖了搖頭。
  “當時警方也曾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但我確實是一無所知。我曾在她自殺前兩周見過她一面,但當時絲毫感覺不到她有自殺傾向,或許是我這個人太遲鈍了吧。”
  草薙不認為是笹岡太遲鈍,他也見過另外兩個收到遺書的人,同樣都是說絲亳沒有察覺到。
  “您知道津久井女士生前曾經與男性交往過嗎?”草薙換了一個問題。
  “倒是曾聽說過。不過不清楚對方是誰。如今這年頭,冒冒失失地亂問這些問題,會被人告性騷擾的。“笹岡一臉嚴肅地說道。
  “那麼除了男朋友之外,您是否認識一些與她往來較為密切的人呢?女性朋友也行。”
  笹岡把粗短的雙臂抱在胸前,開始回憶。
  “當時警方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我實在是想不到啊。她可以說是一個比較偏愛孤獨的人吧。我認為她是屬於只要能讓她待在自己屋裏靜靜地畫畫就會覺得幸福的那種類型,不大喜歡與人交往。所以在聽說她有男朋友的時候,我還大吃了一驚呢。”
  草薙心想,在這一點上她倒與綾音一樣、雖然綾音身邊有若山宏美這樣的助手,而回娘家也有可以同去泡溫泉的青梅竹馬的好友,但基本上是孤獨地生活著的,她的生活就是一整天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縫製拼布。
  也就是說,或許真柴義孝比較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
  不對——
  還是稍微有點區別的,草薙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推論。
  他回想起豬飼達彥對他說過的話。“他是不會看重這一點的。對他而言,不會生孩子的女人即便坐在沙發上,他也只會覺得像個擺飾一樣礙手礙腳。”
  真柴義孝之所以會選擇這種生性孤僻的女性,是因為他只是把對方當成生孩子的工具罷了。或許他是覺得工具這種東西不需要附帶複雜的人際關係吧。
  笹岡張口說了句“請問”。
  “為什麼事到如今,你們又來調査她自殺這事呢?雖然動機不明,但因為沒有涉及什麼案件的可能,所以警方當時好像都沒怎麼調查過啊。”
  “並不是因為她的自殺中有疑點,其實是因為我們在調査別的案件時出現了津久井女士的名字,所以就來找您。”
  “哦,是這麼回事啊。”看樣子笹岡還想知道究竟在調查什麼案件,草薙連忙打斷了話題。
  “很抱歉,打擾了您工作,我就此告辭了。”
  “您問完了嗎?哎呀,我連茶都忘了給您上了。”
  “不必了。謝謝您。對了,能把這兩本書借我用一下嗎?”他拿起了桌上的兩本繪本。
  “請便,送給您好了。”
  “可以嗎?”
  “嗯,反正這兩本就算留在我這裏也是遲早要處理掉的。”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草薙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笹岡也跟了過去。
  “話說回來,當時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在我聽說她過世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她竟然是自殺。得知她是自殺之後,我和同事們猜測過這樣那樣的原因,也有人懷疑過她其實是被人殺死的。這話說起來雖然感覺有些不負責任,但畢竟她是喝了那種東西而死的呀。”
  草薙停下了腳步,望著笹岡的圓臉。
  “那種東西?”
  “對,毒藥。”
  “不是說安眠藥嗎?”
  笹岡嘟起嘴唇,擺了擺手。“不是的。咦,您難道不知道嗎?是砷啦。”
  “砷?”他吃了 一驚。“就是和歌山那起咖哩案裏兇手使用的那東西。”
  “砒霜嗎?”
  “啊,那毒藥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
  草薙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說了句“告辭”,便沖下了樓梯。
  他用手機給岸穀打了個電話,命令岸穀立刻到所轄警署去把有關津久井潤子自殺的資料給調過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草薙前輩,你還在關心那繪本作家的事嗎?”
  “已經征得股長同意了,廢話少說,快點去給我調過來。”他掛斷電話,坐上一輛正巧路過的計程車,告訴司機去目黑署。
  案發已經過了好幾天時間了,搜査卻一直沒有進展。無法查明下毒途徑這一點的影響雖然也很大,但無論怎樣調査都找不出有著殺害真柴義孝動機的人,也是原因之一。要說唯一有殺人動機的,就是綾音了,可她卻有著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草薙對間宮強調案發當日肯定有人到過真柴家,同時還向他提出准許自己對津久井潤子這個真柴義孝的前女友展開調查的請求。
  “可那女的不是已經死了嗎? ”間宮問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感到蹊蹺。“草薙回答道,“如果她自殺的原因在於真柴義孝,那麼她身邊就很可能會有人對真柴懷恨在心的。”
  “你是說有人替她報仇?可她是在兩年前自殺的,兇手之前又為何一直沒有下手呢?”
  “這一點我不清楚。或許是兇手覺得如果不隔開一段時間再復仇的話,警方立刻就會把這事和津久井潤子的自殺聯繫到一起吧。”
  “假設這番推理成立,那麼兇手就應該是積怨極深且相當執著的人了,兩年的時間都沒能淡忘心中的仇恨。”
  間宮臉上浮現出的是將信將疑的表情,但他還是批准了調査津久井潤子的請求。
  因此,草薙從昨天起就開始四處搜集詳細情報,給津久井潤子老家打電話,拜訪當時收到她遺書的人。而她老家的聯繫方式,是從那本《明天下雨吧》的責任編輯那裏打聽到的。
  但之前草薙拜訪過的人裏,並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過她的自殺或許與真柴義孝有關。非但如此,甚至連她曾與真柴義孝交往過這事都沒人知道。
  據她母親說,因為當時並沒有發現津久井潤子的房間有男子出入過的跡象,所以她至今不認為女兒的自殺原因會是什麼失戀。
  那個紅茶專賣店的女招待是在三年前第一次看到真柴和津久井潤子的,一年後,潤子就自殺了,如果當時她已經和真柴分手了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
  假設即便她自殺的原因就是與真柴分手,但如果沒有人知道,也就不會有人對他懷恨在心。難得間宮批准了他的搜査行動,沒想到搜査似乎很快就要撞上暗礁了。
  可就在這時,他卻又聽人提到了毒藥。
  如果他提前把津久井潤子自殺一案的資料從所轄警署調過來的話,就能更早察覺到這一點了。但因為他選擇首先就給她老家打電話,從她母親那打聽到似是而非的情況,結果反而攪亂了他展開搜査的基本順序。當時他心裏瞧不起所轄警署,認為他們既然把案子定為自殺,那麼估計從他們那裏是査不到什麼有用情報的。
  沒想到那毒藥竟然還是砒霜——
  當然也有純屬偶然的可能性。自打發生了和歌山毒咖喱案之後,就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砒霜是一種劇毒。當然了,想到用它來自殺或殺人的人也隨之增多了。
  可如果被害人也是死于前女友自殺用的那種毒藥的話,這事也實在太湊巧了。或許還是認為這是有人刻意安排更為妥當些?
就在他正好想到這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湯川打來的。
  “怎麼,你什麼時候變得跟個女高中生似的喜歡打電話啦?”
  “我是有事要跟你說,被逼無奈的。今天能找個地方見見嗎? ”
  “見倒是能見,先說你究竟有什麼事吧。你不會已經查明下毒殺人的手法了吧?”
  “說是‘査明’並不貼切,雖然未經證實,不過要說是‘找到了一種可行的方法’這種表述法還是可以成立的。”
  草薙緊緊握住了電話,心想,這傢伙說話永遠都是這麼拐彎抹角的。湯川說出這種話來的時候,表明已經大致找到正確答案了。
  “你跟內海說過了嗎?”
  “不,還沒有說。順便跟你說一聲,我現在這時候也還不打算告訴你。所以如果你認為我是要跟你講明白才來見我的話,那你可要失望了。”
  “你搞什麼飛機?那我問你,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吧?。
  “我是要給你們今後的搜查提點建議,因為我想弄清楚手法實施的條件是否完全具備。”
  “你是說,你非但不告訴我手法,還想從我這裏獲取情報?我想你應該知道,瞀方可是明令禁止將搜查中獲得的情報告知無關人員的。”
  沉默了數秒之後,湯川回答道:“沒有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還跟我搬出這一套來,.也罷,我不告訴你兇手的行兇手法是有原因的,這原因就等見了面之後再跟你解釋了。”
  “你這不是故意賣關子嗎?我現在要先去一趟目黑署,然後去你們學校,估計要到八點了。”
  “那等你到了給我電話吧,到時候我不一定在研究室裏的。”
  “瞭解。”掛斷電話之後,草薙察覺到自己開始緊張起來了。湯川想到的下毒手法,究竟是怎麼樣的呢?當然, 草薙並不覺得自己此時此地就能夠推測出內容來,他擔心的是,下毒手法的真相大白,不知會讓綾音的立場變得如何。
  如果湯川所設想的毒殺手法當真能夠推翻她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那就無路可逃了,草薙心想。不是綾音的,而是他自己的退路要被截斷了。這一次,他也終將被迫用懷疑的目光來看待綾音了。
  湯川他究竟會從何說起呢?之前他一直滿心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但今天不同,他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向他步步逼近。
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岸穀已經拿著傳真紙在等他了,據說有關津久井潤子自殺的報告已經從所轄警署傳過來了,而間宮也在岸穀身旁。
  “我明白您要我這麼做的意圖了,是因為毒藥吧?” 岸穀說著把手裏的紙遞給了他。
  草薙飛快地流覽了一遍報告。上面說,津久井潤子當時死在自家的床上,而她身旁的桌上放著一隻裝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和一個裝過白色粉末的塑膠袋,而那些白色粉末正是三氧化二砷,俗稱砒霜。
  “報告上沒寫她當時是怎麼弄到那東西的啊?莫非是無法査明?”草薙低聲問道。
  “估計是他們沒去調査過吧。”間宮說道,“這案子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場自殺。所轄警署還沒清閒到會去調査隨手可得的砒霜來路的地步。”
  “不過話說回來,他前女友服砒霜自殺這一點,讓人感覺蹊蹺。草薙前輩,你這回可要立大功了。”聽岸穀的語氣,他有些興奮。
  “不知道警方這邊是不是還保留著當時的那些砒霜啊?”草薙說道。
  “確認過了,很遺憾,沒有了。畢竟是兩年前的案子了。”間宮一臉遺憾地說道。
  如果還保留著的話,就能拿來和本案中所用的砒霜做個比對,確認是否相同了。
  “話說回來,警方似乎並沒有和她的家屬說清楚是哪種毒藥啊。”草薙感覺挺蹊蹺。
  “這話什麼意思?”
  “當時他們跟津久井潤子的母親說,她女兒是吃安眠藥自殺的,我在想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純屬誤會?”
  “倒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但他又開始懷疑母親是否真的會把女兒是服什麼毒自殺的這問題給弄錯。
  “而且內海又說了那樣的話,事到如今,才感覺搜査開始一步步向前推進了呀。”
  草薙聽到岸穀的話,抬起頭來。
  “內海她又說了什麼嗎?”
  “伽利略老師似乎給她出了點什麼主意。”間宮回答道,“說是要徹査裝在真柴家水管上的那只淨水器。對了,那設施叫什麼來著? ”
  “spring 8。”岸穀說。
  “對,就是這名字。聽說湯川老師讓我們,就算靠求也要請他們調查。估計內海現在正在本部裏四處奔走,忙著辦各種手續吧。”
  所謂spring 8,乃是兵庫縣所擁有的全球最大的放射線研究設施。因其能夠分析出極微量資料的成分,故從2000年秋天起,開始被應用於犯罪搜査領域。在毒咖哩一案中也曾被用於鑒定,有效性受到了世人的矚目。
  “也就是說,湯川他覺得兇手是在淨水器裏下的毒嗎?”
  “聽內海說是這樣的。”
  “可那傢伙應該還沒找到下毒的方法啊……”話說了一半,他忽然愣了一下。
  “怎麼?”
  “沒什麼,我已經和那傢伙約好待會兒見面了。他說他已經揭開手法之謎了,所以我就想,他說的那手法恐怕就是在淨水器裏下毒吧……”
  間宮點頭說道:“之前內海說過類似的話,說是老師好像已經把謎團解開了。但似乎並沒有告訴她最重要的內容。那老師的頭腦倒是挺靈光的,可脾氣卻總是這麼倔, 實在是叫人頭痛。”
  “他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
  間宮臉上浮現出了苦笑:“算了,人家畢竟是在無償地協助我們。不管怎麼說,他特意叫你過去,估計是想要給你些什麼有效的建議吧。你去好好聽聽他究竟要說些什麼。”

  草薙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他給湯川打了電話,沒打通,於是又打了一次,響了好幾聲後,有人接起了電話:“我是湯川。”
  “抱歉,剛才沒聽到電話響。”
  “你現在在哪兒?研究室?”
  “不,我在體育館。地方你應該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他掛斷電話,向體育館走去。走進正門往左拐,就能看到一棟有穹頂的灰色大樓。草薙上學期間來這裏的次數比他去教室還要頻繁,他和湯川就是在這裏認識的。當時他們倆都很瘦,可如今依舊保持著良好體型的就只有湯川一個人。
  草薙向著球場走去時,一個身穿訓練服的年輕人正拿著羽毛球拍從裏往外走,看到草薙,向他點頭致意。
  湯川穿著風衣坐在場地上。球場中央拉著球網,看樣子他才剛剛練完球。
  “我以前就覺得很多大學教授都挺長壽的,現在我終於明白原因了,因為你們可以把大學裏的設施當做自己專用的免費健身房隨意使用啊。”聽了草薙的這番諷刺,湯川依舊面不改色。
  “你說自己專用,這可是誤會。我可是按規定預約後才來的。你說大學教授都很長壽這個觀點也有問題。想要當上教授,本來就需要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也就是說, 如果並非健康到了長壽的地步,是無法當上教授的,你把結果和原因給弄顛倒了。”
  草薙乾咳了一聲,雙手抱胸望著湯川。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又何必這麼心急呢?先來打上一局如何?”湯川伸手拿起身旁的兩隻球拍,遞給草薙一隻。
  “我可不是來陪你打球的。”
  “你要是能堅持說你時間寶貴,那算你了不起。不過我一直就想說了,最近幾年你的腰圍再怎麼少估,也起碼增加了九釐米。看來為了調查中的四處奔走,對保持體型沒多大效果啊。”
  “要試試嗎?”草薙脫下上衣,伸手握住了他遞來的球拍。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和湯川在球場兩側對峙了。 二十多年前的感覺復蘇了。
  然而手持球拍時的控球感卻己是一去不返,不光如此,他還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體力的衰弱。正如湯川所說的,短短十分鐘後,他己是氣喘吁吁,再也邁不開步了。
  看到對方狠狠地將球扣向死角,草薙全身無力地癱坐在了球場上。
  “看來我也是老了啊。掰手腕我可是也不會輸給那些後生的啊。”
  “掰手腕時主要用的是爆發力,即便隨年齡的增長而衰弱了,只需稍加鍛煉,也就可以迅速恢復的。但耐久力這東西卻沒那麼容易恢復到原先的水準,心肺機能也是一樣。我建議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多鍛煉吧。”
  湯川語氣淡然地述說著,絲毫感覺不到呼吸的急促和紊亂。可草薙心裏還是不大服氣。
  兩人靠牆並排坐了下來。湯川拿出水壺,往蓋子裏倒上了水,遞給草薙。草薙喝了一口,才發現杯裏裝的是很冰的運動飲料。
  “現在這樣子,感覺就像是回到學生時代一樣啊。我的球技也退步了不少啊。”
  “如果不堅持練習的話,球技也會像體力一樣漸漸衰退。這些年我還在堅持練,但你卻沒有,僅此而已。”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我為什麼要安慰你呢?”
  看著湯川一臉詫異的表情,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把水壺蓋還給湯川,正色道:“毒藥是下在淨水器裏的?”
  湯川“嗯”了一聲,點點頭。
  “我在電話裏也跟你說過了,這事目前尚未得到證實。不過估計不會有錯的。”
  “所以你就讓內海把淨水器帶到spring 8去調査了?”
  “我買了四個那種淨水器,在裏面灌了砒霜,用水多次沖洗過後,試驗了一下是否還能發現其中所含的成分。我們學校能進行的試驗,就是運用誘導結合等離子分析法了。”
  “誘導結合……什麼來著? ”
  “不懂也沒關係,你就把它當成是一種高科技分析法好了。我試了四隻淨水器,其中能夠檢測出砷的有兩例,另外兩例無法得出明確的答案。那種淨水器裏用了一種極為特殊的成分,就連微粒子都難以附著到上面去。我讓內海君打聽了一下,聽說鑒定真柴家淨水器的時候是用的原子吸光分析法,這種分析法和我所用的方法比較起來,精度要低一些。所以,我就讓她拿到spring 8去作分析了。”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估計你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不能說是絕對,但目前就只有這種可能了。”
  “那毒又是怎麼下的呢?我聽內海說,你之前應該是已經放棄在淨水器裏下毒的推論了啊?”
  聽了草薙的問題,湯川一言不發地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毛巾。
  “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不能告訴我的下毒手法了吧?”
  “我之前也已經和內海君說過,現在不能讓你們心裏抱有偏見。”
  “我們心中有沒有偏見,與下毒手法本身有關係嗎?”
  “有很大關係。”湯川轉頭看著草薙,“如果兇手確實用的是我所設想的方法,那麼就很有可能會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我讓內海把淨水器拿到spring 8去,也正是為了找出下毒的痕跡。但最後即便沒有發現任何痕跡,也不能證明就一定沒用這種手法。這種手法就這麼特別。”
  “那究竟用沒用過啊?”
  “假設現在我就把具體手法告訴你們了,接著就只需發現痕跡了。但如果沒發現又怎麼樣?到時候你們是否能重置思路呢?你們不還是會拘泥於下毒手法嗎?”
  “這個嘛……或許你說的也沒錯,畢竟我們手上並沒有兇手沒用過那下毒手法的證據。”
  “我對這一點有些抵觸。”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我並不希望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把懷疑的目光都聚集到某一特定人物身上。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使用這手法的,就只有一個人。”
  草薙盯著鏡片後湯川的眼睛:“是真柴太太嗎? ”
  湯川緩緩地眨了眨眼,看樣子答案是肯定的。
  草薙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也罷,我會繼續我的這種正面進攻式的搜査。而且我也終於稍稍査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 ”
  “我們不光已經査到真柴義孝的前女友,而且還發現了 一個本案的共通點。”
  草薙把津久井潤子服用砒霜自殺的事告訴了湯川,他堅信湯川是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是嗎?兩年前竟然還發生過這麼件事啊……”
  湯川抬起頭,望著遠方。
  “雖然看起來你對那手法也頗有自信,可我也並不覺得自己的方向有錯。說什麼這次的案子是妻子對有外遇的丈夫心懷不滿而實施的報復,我認為沒這麼單純,肯定另有隱情。”
  湯川看了看草薙的臉,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搞什麼嘛,怪嚇人的。你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
  “也不是。我是在想,早知如此的話,我就不必特意把你叫來了。”
  草薙不明其意,皺起了眉頭,湯川點點頭,接著說道:“我找你來,想和你說的就是這一點了。這案子的根源極深,不光只是案發前後的情況,你們最好多追溯些過去的事,調查所有事情。剛才你說的那事更是有意思,砒霜竟然在那時候也出現過。”
  “搞不懂你了。你不是一直都懷疑真柴太太的嗎?既然如此,你還會覺得那些過去的事重要嗎? ”
  “重要,極其重要。”湯川拿起球拍和運動包,站起身來,“身上都有些涼了,回去吧。”
  兩人走出體育館,來到正門旁,湯川停下了腳步。
  “我要回研究室了,你怎麼辦? 一起去喝杯咖啡?”
  “你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不,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那就算了吧。我還得趕回警署去辦該辦的事呢。”
  “那好吧。”湯川轉身走開了。
  “湯川。”草薙叫住了他。
  “她曾經用拼布做了件上衣送給她父親,為了防止她父親踏雪滑倒扭到腰,她還在那件衣服的腰部墊了塊軟墊。”
  湯川轉過頭來:“然後呢?”
  “她並不是那種會貿然行事的人。在動手之前,她會先判斷一下這麼做是否妥當。我覺得她並不是那種會因為丈夫的背叛而殺人的人。”
  “這是你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
  “我這是在講述我個人對她的印象。你和內海一樣, 也覺得我對真柴太太抱有特別的感情吧?”
  湯川一度垂下了眼皮,接著再次望著草薙說道:“就算你對她抱有特殊的好感又怎麼樣呢?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軟弱的刑警,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還有一點,“他豎起食指來接著說,“或許你說的沒有錯,她這人並不愚蠢。”
  “你不是懷疑她嗎?”
  但湯川沒再答話,抬起一隻手揮了揮,轉身走開了。

  23

  草薙深呼吸了一口,按下了對講機的門鈴。他一邊看著寫有“杏黃小屋”字樣的門牌,一邊問自己為何會如此緊張。
  對講機並沒有傳出詢問的聲音,大門就直接開了。綾音白皙的臉龐出現了。她以一種母親注視兒子般的溫柔眼神望著草薙。
  “真準時啊。”她說道。
  “啊,是嗎?“草薙看了看表,正好下午兩點。他之前曾打過電話來,說要在這個時間來拜訪她。
  她說了聲“請進“,打開大門,請草薙進屋。
  草薙上次到這裏來,是在來帶若山宏美回去訊問的時候。當時他並沒有好好觀察過這房間,但卻總覺得今天室內的樣子有些微妙的差別。儘管工作臺和傢俱並沒有任何的改變,但他總感覺少了一種華貴之氣。
  在綾音請他落座的椅子上坐下後,他扭頭看了看周圍,綾音見狀,面帶苦笑把茶壺裏的紅茶倒進杯裏。
  “挺煞風景的吧?再次感到屋裏竟然堆了那麼多宏美的東西。”
  草薙默默地點了點頭。
  若山宏美似乎是主動提出辭職的。聽到這消息時,草薙也覺得理所當然。對一般女性而言,與真柴義孝之間的特殊關係一旦公開,都會這樣做的。
  據說綾音是在昨天搬出旅館,住進這間屋裏來的。她似乎並不打算搬回家裏去住,草薙也能夠理解她那種心情。
  綾音把茶杯放到了草薙面前,他說了聲“惶恐”。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家裏。”說著,綾音在草薙對面坐了下來。
  “回您自己家嗎?”
  她把手指放到茶杯上,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回家給花澆水的,可它們卻已經全都蔫了。”
  草薙皺起了眉頭:“真是抱歉,您把鑰匙交給我保管,可我卻總抽不出時間來替您去澆水……”
  綾音連忙擺了擺手:“沒有的事。當初也是我厚著臉皮麻煩草薙先生您幫忙的。我這話並不是在責怪您,還請您別往心裏去。”
“是我疏忽了,今後我會注意的。”
  “不,真的不必了,今後我每天都會自己去澆水的。”
  “是嗎?沒能幫上您的忙,實在是萬分抱歉。那我最好還是把您家的鑰匙還給您,您說呢?”
  綾音不解地歪著頭想了想,看著草薙的眼睛說道:“今後警方的人都不會再到我家去調査了嗎? ”
  “不,這還不好說。”
  “既然如此,鑰匙您還是拿著吧。你們要去家裏調査的時候,我也不必專門跑一趟了。 ”
  “好吧。我會負責替您保管好的。”草薙拍了拍左側的胸膛。真柴家的鑰匙就裝在這邊的內衣兜裏。
  “對了,那只澆水壺不會是草薙先生您買的吧? ”
  聽到綾音的話,正把茶杯端到嘴邊的草薙摸著頭說道:“我也覺得您之前用的那個在空罐子上打洞的工具挺不錯的,但我感覺還是澆水壺的效率更高一些……您覺得我多管閒事了吧?”
  綾音笑著搖了搖頭:“我之前還不知道竟然有那麼大的澆水壺賣呢。我試著用了一下,感覺非常方便,還想自己早先怎麼都沒想到呢?謝謝您。”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您喜歡以前那只空罐子呢。”
  “我也沒這麼喜歡用那東西的。您是把它扔掉了吧?”
  “啊……您要怪我嗎?”
  “哪兒的話,真是麻煩您了。”
  就在綾音低頭微笑的時候,放在架子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她說了句“失陪一下”,站起身拿起了聽筒。
  “您好,這裏是‘杏黃小屋’……啊,大田女士…… 哎?……是的……啊,是嗎? ”
  綾音的臉上依舊笑容滿面,但草薙也能看出她的兩頰有些僵硬。當她掛斷電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憂鬱了。
  綾音說了句“抱歉“,回到椅子旁坐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草薙問道。綾音的眼角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是拼布教室的學員打來的,說是因為家裏有事,今後都來不了了。她都堅持來學了三年了。”
  “是嗎?家庭主婦出來學習技藝,果然還是挺不容易的啊。”
  聽到草薙的話,綾音微微笑了笑:“從昨天起就不斷有學員打電話來說不學了,剛才這位是第五個。 ”
  “是因為案件的緣故嗎?”
  “或許也有這緣故吧。但我想最大的原因應該還是宏美的辭職。最近這一年裏,一直都是宏美在擔任講師,這些學員實際上都是她的學生。”
  “也就是說,師傅辭了職,學生也就不願來了?”
  “我想她應該也沒那麼大的號召力,或許是因為學員自己感覺到這裏今後要走下坡路的緣故吧。女人在這方面的感覺是很敏銳的。”
  “嗯……”
  草薙嘴上雖然模棱兩可地附和著,心裏卻感覺有些難以理解。她們不是為了向綾音學藝才來的嗎?如今能夠接受綾音的直接教育,當學員的不是應該感到髙興才對嗎?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內海薰的面孔,他心想,如果換作是那傢伙的話,興許就能理解這種感受了吧。
  “估計今後還會有人打電話來,說要退學。這種事就像是連鎖反應,不是嗎?所以我想不如乾脆暫時停業算了。”
  綾音兩手托腮說完,猛地挺直了背,“抱歉,淨說些和草薙先生您無關的事。”
  在她的注視之下,草薙不由得垂下了視線:“就現在這樣子,估計您心裏也不踏實吧。我們打算竭盡全力儘快偵破案件。這樣的話,您這段時間就稍微放鬆放鬆怎麼樣?”
  “是啊,或者我獨自出門旅行一趟,收拾收拾心情?”
  “這主意不錯。”
  “已經很久沒有像樣地旅行過了。想當年我還曾經獨自到海外去過呢。”
  “聽說您以前曾到英國留過學? ”
  “您是聽家父家母說的吧?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綾音低一低頭,立刻又抬起來說道,“對了,我有件事想求草薙先生您幫忙,不知您是否願意呢?”
  “什麼事?”草薙喝了口紅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看這面牆,感覺是不是乏味了點? ” 綾音抬頭看著身旁的牆說道。
  牆上確實沒有任何裝飾物,只殘留著不久前還掛過什麼的長方形痕跡。
  “之前掛過一幅掛毯,但因為那掛毯是宏美替我做的,所以我就送給她了。結果現在就成了這種空蕩蕩的感覺,所以我想再掛點什麼來裝飾一下。”
  “是嗎?那您決定好掛什麼了嗎?”
  “嗯,今天從家裏帶過來了。”綾音站起身來,把放在角落的一個紙袋拿了過來,紙袋裏大概是裝了些布之類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這是什麼?”草薙問道。
  “是掛在臥室裏的那張掛毯,那邊已經用不上了。”
  “原來如此。”草薙站起身來,“那就趕快動手把它掛上去吧。”
  綾音應了聲“是”,伸手就要把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可她的手又立刻停住了。
  “啊,在這之前,我還是先聽聽草薙先生您的來意吧?您今天不是為了找我談事才過來的嗎? ”
  “先幫您掛上再說也沒關係。”
  綾音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這可不行,草薙先生您是為了工作而來的,首先還是把工作的事給辦妥吧。”
  草薙苦笑著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了隨身手冊。等他再次望著綾音時,他的嘴角已經收緊了:“那我就來請教您幾個問題。雖然這些問題可能會令您感到不愉快,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調査,還望您諒解。”
  綾音回答說“好的”。
  “我們己經査明您丈夫在和您相遇前曾經交往過的那位女性的名字,她名叫津久井潤子。您是否聽說過這名字?”
  “津久……”
  “津久井潤子,寫成漢字就是這樣。”草薙讓綾音看了下隨身手冊上所寫的名字。
  綾音直視著草薙回答道:“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名字。”
  “那麼您以前是否聽您丈夫提起過繪本作家呢?再怎樣瑣碎的事都可以。”
  “繪本作家?“綾音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思考了起來。
  “津久井潤子女士以前是畫繪本的,所以我們覺得, 您丈夫有可能在說往事時和您提起過這樣一位朋友。”
  綾音讓目光斜望著地面,喝了口紅茶:“很抱歉,我記得我丈夫生前沒有提過繪本或者繪本作家之類。如果他提過的話,我想我應該會有印象的,畢竟那是個和他最最無緣的世界。”
  “是嗎?既然如此,那也就沒辦法了。”
  “請問……這個人與案件有什麼關聯嗎?”綾音主動提問道。
  “這一點還不清楚,目前正在調査中。”
  “是嗎?”她垂下了眼皮。她每次眨眼,長長的睫毛都會簌簌而動。
  “還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向您請教。或許這事本不該問您的,但畢竟兩位當事人都巳不在人世了。”
  “兩位當事人?”綾音抬起了頭。
  “對,其實那位津久井潤子女士也早在兩年前去世了。”
  綾音“哎“了一聲,睜大了雙眼。
  “那麼我就來問您了。因為當時您丈夫看樣子是對身邊的人隱瞞了他和津久井潤子女士之間的關係,令我們在調査時頗費了一番功夫,您覺得這是為什麼呢?而您丈夫開始與您交往的時候,是否也曾經這樣瞞著別人呢? ”
  綾音雙手捧著茶杯想了一會兒,之後側著頭開口說道: “當時我丈夫倒沒向周圍的人隱瞞我和他的關係,因為我和他初次相識的時候,他最要好的朋友豬飼先生也在場。”
  “嗯,這倒也是。”
  “不過如果當時豬飼先生不在場的話,或許我丈夫也會盡可能地不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為什麼?”
  “因為,如果沒人知道的話,日後即使分手了,也不必顧忌身邊的人說三道四,不是嗎? ”
  “也就是說,他心裏時常都在打分手的主意嗎? ”
  “與其這麼說,還不如說他是時常做好對方不能替他生孩子的準備更貼切。這種時候趕緊一刀兩斷,就是他的做法。對他而言,最為理想的婚姻模式就是世人常說的那種‘奉子成婚’了。 ”
  “也就是說,生孩子就是他結婚的唯一目的?但他和您之間最後卻也未能以這種形式結合到一起,不是嗎? ”
  聽到草薙的話,綾音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她的目光裏透出一種之前不常見的、像是有所企圖的芒輝。
  “原因很簡單,當時我拒絕如此。我要求過他,在正式結婚之前,希望能夠做好避孕的措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和津久並潤子女士交往期間,您丈夫並沒有做過任何避孕措施,對吧?”雖然這問題說來有些令人難以啟齒,但草薙還是決定豁出去了。
  “我估計是這樣的吧。所以那女子最後才會被他拋棄了。”
  “拋棄?”
  “因為我丈夫他就是這樣的人。”她的臉上帶著微笑,簡直如同在談論什麼令人開心的話題一樣。
  草薙把隨身手冊收了起來。
  “我知道了。感謝您的合作。”
  “您問完了?”
  “問完了。很抱歉,向您提了些不愉快的問題。”
  “沒關係的。我和我丈夫相遇之前,也曾經和其他男子交往過的。”
  “是嗎?”草薙接著由衷地說道,“那我就來幫您把掛毯掛上吧。”
  綾音應了聲“好的“,把手伸進了剛才的那個紙袋裏,可她又像是打消了這念頭似的,馬上把手抽了出來。“今天還是算了吧。仔細想想,這面牆都還沒擦乾淨呢。還是等擦乾淨了之後,我自己來掛吧。”
  “這樣啊。如果掛到這裏的話,一定會很漂亮的。需要幫忙的話,您就說一聲。”綾音向他點頭致謝。
  離開“杏黃小屋“之後,草薙在腦中反芻自己剛才問的問題來,同時進一步確認了一下自已在面對她的回答時,應答是否得當。
  “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軟弱的刑警,你是不會因為個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
  湯川的話在他的腦海中再次迴響起來。

  24

  廣播裏傳來了即將抵達廣島的通知。薰從耳朵上摘下連接著ipod的耳機塞進包裏,站起身來。
  走出月臺,她確認了一下隨身手冊上記的住址。津久井潤子老家在廣島市東高屋町,最近的車站是西高屋站。今天會到訪的事已經告知對方。或許是因為之前草薙也詢問過潤子自殺時的情況,潤子的母親、津久井洋子接到電話時似乎有些困惑。她一定是感到驚訝,不明白為何事到如今,警視廳的警官又會關心起這件事來。
  到廣島站之後,她在小賣店買了瓶礦泉水,接著換乘山陽本線。距離西高屋還有九站,大約得花上四十分鐘。薰再次從包裏掏出ipod,聽著福山雅治的歌,喝喝礦泉水。從標籤上來看是一瓶軟水,但她卻早已把之前湯川告訴她的適合哪種菜肴的那番理論忘了個一乾二淨。
  說到水的話——
  湯川似乎確信被下了砒霜的就是淨水器。儘管確信如此,可他就是不肯向薰,還有草薙說明下毒手法。據草薙說,“因為要證明沒有運用那種手法是不可能的”,湯川是害怕因為自己的推理而造成冤假錯案。
  他所設想的究竟又是怎樣一種手法呢?薰回憶起了湯川此前所說的一些話。
  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上卻無法實現——這便是他剛想到這手法時所作出的評價。後來,在蕙向他彙報根據他的指示進行一番調査後得出的結果時,他也曾說過“這是絕對是不可能的“。
  光從字面上來理解,湯川所設想的手法似乎是與現實有著相當大的脫節,但與此同時,他又認為這種手法確曾被實施的可能性很大。
  雖然湯川並沒有把具體手法告訴薰,但卻給了她一些指示。他首先讓她重新徹查淨水器,確認裏面是否有可疑之處,還建議她最好拿到spring 8去檢測是否有毒,最後再去調査淨水器的序列號。
  雖然眼下spring 8那邊的結果還沒出來,但其他情況她已經告知了湯川。據鑒證科的分析,真柴家的淨水器並無任何疑點。雖然距上一次更換巳經過了大約一年時間,但篩檢程式的污濁程度也大致相當,且並無絲毫動過手腳的痕跡,序列號也是正規存在的。
  湯川聽過報告後,就只答復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說完,不等薰反應過來,便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雖然她也希望他至少能給點提示,但對那位物理學者抱這種期待,也只能是白費心機。
  薰其實更在意湯川之前對草薙說的那番話。據說湯川建議草薙不要光把目光盯在案發前後一段時間,最好追溯過去,盡可能調査所有情況。他對津久井潤子也是服用砒霜自殺這一點表現出極大關心。
  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他不是也覺得真柴綾音就是兇手嗎?假如綾音就是兇手,那麼理應只用調査一下案發前後的經過就行了。即便過去的確有過一些糾紛瓜葛,但按理說,湯川並不是一個會對這些感興趣的人。
  不知不覺間,ipod裏存的福山雅治專輯已經放完,開始播放其他歌手的曲子了。就在她努力回想曲名的時候, 電車抵達了西高屋站。
  津久井家位於距離車站徒步大約五分鐘的地方,是一棟兩層樓的西式洋房,建在一道斜坡上,背靠鬱鬱蒼蒼的樹林。薰心想,這樣的宅邸對一個獨居女人來說,會不會太大了一些呢?之前她在電話裏聽說津久井潤子的父親已經過世,家裏的長子結婚後搬到廣島市內去住了。
  她按下了門鈴呼叫器,電話中聽過的聲音應了門。或許是因為提前通知過到訪時間的緣故,對方並沒有顯露絲毫的遲疑。
  津久井洋子是位年紀約摸六十過半、身形瘦小的女性。她見薰獨自一人前來,臉上浮現出幾分放鬆,或許她以為還會有一名令人望而生畏的男刑警一同來吧。
  津久府的外觀雖然是西式的,內部卻是標準的日式房間,薰跟著女主人來到的房間也是一間約有十二疊大的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矮腳飯桌,壁龕旁則放著神壇。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您了。“洋子一邊用茶壺往茶碗裏倒水一邊說。
  “不,是我多有打攪,不好意思了。事到如今又來這樣那樣地向您請教有關潤子女士的事,想必您一定覺得有些奇怪吧?”
  “是啊,我一直以為那事已經了結了呢。”
  洋子說了句“請用”,把茶碗遞到了薰面前。
  “從當時的記錄來看,自殺的原因並無定論,對這一點,您至今也沒有什麼異議嗎?”
  聽了薰的問題,洋子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歪著頭說道:“畢竟當時也沒什麼像樣的線索,就連那些和她有往來的人也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到底還是太過寂寞的緣故吧。”
  “太寂寞?”
  “那孩子生來喜好畫畫,後來說要做一名繪本作家才上東京去的。可那孩子原本是個老實木訥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生活,想當個繪本作家也挺不容易的。當時她已經三十四了,估計也開始為自己的將來擔憂了。如果她身邊能有個人幫她出出主意的話,她或者就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了。”
  看來洋子直到今天,都並不知道她女兒曾談過戀愛。
  “潤子女士聽說在去世前,還曾回來過一趟?”薰向她確認當時的報告內容道。
  “是的。當時我看她是有些無精打采的,沒想到她竟然會想到了死……”洋子眨了眨眼,她是在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吧。
  “也就是說,當時她也沒有跟您說什麼反常的話嗎?”
  “是的。我問她身體還好嗎,她應了我一句‘還好’。”洋子深深地耷拉下了腦袋。
  薰的腦海中浮現出身在老家的母親的面龐。她心想, 如果換作自己,下定決心一死後,回家去見母親最後一面的話,又會怎樣去面對母親呢?或許會覺得無顏面對,也或許會像潤子一樣,表現得和往常並無差別。
  “請問……“洋子抬起頭來說道,“潤子的自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應該才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但目前還不能把搜査的詳細內容告訴她。
  “因為我們在調査其他案件時發現,或許與這事有些關聯,不過我們手上還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所以想把您說的情況拿來作參考。”
  “啊,是嗎?“洋子一臉難以釋然的表情。
  “其實是有關毒藥的事。”
  聽到薰的話,洋子的眉毛微微扯動了一下。
  “您說的毒藥是……”
  “我們聽說潤子女士是服毒自殺的,請問您還記得當時她服的是什麼毒嗎?”
  這個問題讓洋子沉默了,她表現出一臉的困惑。薰把它解釋作是她遺忘了,於是說了句“是砒霜”。
  “前兩天我們那邊一個姓草薙的人向您詢問時,您告訴他是服安眠藥自殺的,但記錄上寫的卻是服用砒霜致死,您難道不知道這事嗎?”
  “啊……這個嘛……”不知為何,洋子臉上露出了狼狽的神色。之後她又結結巴巴地接著說,“這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呃,之前我胡亂應了句安眠藥這事……”
  薰感到很奇怪。
  “您是明知您女兒並非服用安眠藥致死,卻還如此回答的嗎? ”
  洋子的臉痛苦地抽動起來,之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想這事都己經過去了,她是怎樣自殺的也無關緊要了,所以才這麼回答的。”
  “您是不想讓人知道她是用砒霜致死,才這麼回答的嗎?”
  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薰察覺到其中似乎有些特別的原因。
  “津久井女士。”
  “對不起。“洋子突然往後退了退,雙手拄在榻榻米上,低下頭說道,“實在是萬分抱歉,當時我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薰感到不知所措:“請您快把頭抬起來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是否知道些什麼?”
  洋子緩緩地抬起了頭,不停地眨著眼睛:“那些砷原本是我家裏的。”
  薰不由得“哎”了 一聲:“可是報告上不是寫著‘來路不明’嗎?”
  “我實在是說不出口。記得當時那些砷……不對, 砒霜是吧?當時刑警先生問我知不知道那些砒霜是從哪兒來的時候,我實在無法告訴他們其實她是從家裏拿去的, 所以就說了我不知道。因為後來也沒有再追問,所以我就……實在是抱歉。”
  “請等一下,您剛才說那些砒霜原本是您家裏的,此話當真? ”
  “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的。是我家那口子還活著的時候,找朋友要來毒老鼠用的,之前一直都收在雜物間裏。”
  “那您能確定潤子女士把那些砒霜拿走了嗎?”
  洋子點了點頭:“當時我聽刑警先生提起砒霜後,就檢査了一下雜物間,發現之前肯定放在裏邊的袋子不見了。直到那時候,我才察覺那孩子原來是為了拿那東西才回家來的。”
  薰大驚失色,連做筆錄都忘了。她趕忙拿起筆把剛才的話記在隨身手冊上。
  “我實在是說不出口,那孩子難得回來一趟,我卻非但沒有察覺到她打算自殺的念頭,反而被她悄悄地把毒藥給拿走了,所以就撒了謊……如果這事給你們造成了麻煩的話,我實在是都不知怎麼道歉好了。我甘願向你們公開道歉,去哪里道歉都行。”
  洋子不停地點頭致歉。
  “能讓我看看雜物間嗎? ”薰問道。
  “您要看雜物間嗎?可以啊。”
  薰站起身來,說了句“那就有勞您了”。
  雜物間位於後院一角,雖然是用鐵皮搭成的簡易屋棚,但裏面也有大約兩疊大的面積,堆放著一些舊傢俱和舊家電以及紙箱之類。一踏進屋內,就能聞到一股黴灰氣。
  “那些砒霜原本是放哪兒的?”薰問道。
  “記得是那兒。”洋子指了指積滿灰塵的架子上放著的一隻空罐子,“我記得裝砒霜的塑膠袋是放那兒的。”
  “潤子女士拿走的量有多少呢?”
  “整整一袋全都不見了,估計得有這麼多吧。”洋子用雙手比劃出一捧的大小。
  “量可真夠多的啊。”薰說道。
  “是啊,估計至少得有滿滿一大碗。”
  “自殺估計用不了那麼多吧?而且記錄上也沒說在現場發現了那麼多的砒霜。”
  洋子想了想,說道:“您說得沒錯,我也一直在納悶呢……該不會是被潤子扔了吧? ”
  薰覺得不大可能,因為要自殺的人是不會去思考該怎樣處理剩下的毒藥這種問題的。
  “您平日常來雜物間嗎?”
  “不,如今我幾乎都沒用它,很長時間都沒打開過了。”
  “那您平日會把這裏鎖起來嗎?”
  “上鎖嗎?嗯,我大致還是會鎖起來的。”
  “那就請您從今天起把它鎖起來吧,今後我們或許還會來調査的。”
  洋子睜大了眼睛:“調査這雜物間嗎?”
  “我們會盡可能不給您添麻煩的,拜託您了。”
  薰一個勁地說著,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興奮。殺害真柴義孝所用的砒霜依然來路不明,但假如其成分與潤子從這裏拿走的一致的話,那麼整個案件全貌將會徹底改觀。
  話雖如此,但此處已經沒有實物,所以也只能期待雜物間裏有砒霜微粒殘留了,她想著等回東京之後找間宮商量。
  “對了,聽說您也收到了一封潤子女士的遺書,是郵寄的?”
  “啊……是的,我確實收到了。”
  “請問能讓我看看嗎?”
  洋子表現出稍加考慮的樣子後,點頭道:“好的。”
  兩人再次回到了屋裏,洋子這回帶著薰來到了潤子生前的房間。這是一間八疊大的西式房間,屋裏依舊擺放著潤子當年的書桌和床。
  “孩子以前用過的東西我全都收集整理到這間屋子裏了,雖然總有一天要稍微整理掉一些。”洋子拉開抽屜,拿出放在最上邊的一個信封說,“就是這封了。 ”
  薰說了句“請借我看看“,接過了信封。
  遺書的內容和之前聽草薙所說的沒多少差別,裏面隻字未提她自殺的動機,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了一種對塵世的厭倦和失望。
  “我至今依舊覺得當時其實我應該能夠替她做點什麼的。要是我再稍微留點神,或許就能察覺到那孩子心中的煩惱了。”洋子的聲音在顫抖。
  薰也不知道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正打算默默地把遺書放回抽屜時,才發現裏面還裝有另外的幾封書信。
  “這些是?”
  “是那孩子寫回家來的信。因為我不會發郵件,所以她偶爾會寫封信回來告知近況。”
  “可以讓我看看嗎?”
  “嗯,請看吧。我去給您沏茶。”說罷,洋子走出了房間。
  薰把椅子拉到身旁坐了下來,開始讀信。信的內容幾乎全都是目前在畫什麼繪本,或者眼下在做什麼工作之類的報告,可以說完全看不到有沒有男朋友和她處理人際關係的描述。
  就在薰認為信件無法提供參考,打算放棄的時候,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張明信片上。上面印著一輛紅色的雙層大巴。看過明信片背面用藍筆寫下的一段話後,薰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段話的內容是——

  您還好嗎?我現在已經到倫敦了。在這裏結識了一個日本女孩子。她說她是北海道人,現在是在英國留學。明天她會帶我上街去逛逛。

  25

  “據津久井洋子女士說,潤子在大學畢業後曾經上過班,於三年後辭職,為了學習繪畫而到巴黎留學了兩年。那張明信片似乎就是在那段期間寄出的。”
  草薙盯著興奮地述說著其發現的內海薰,心中感覺到一陣莫名的懊喪。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內心的一個角落確實不大想對她的這一發現表示讚賞。
  間宮身體背靠在椅背上,粗壯的雙臂抱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說,津久井潤子和真柴綾音是朋友? ”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明信片郵截上的日期也和真柴太太在倫敦留學的時間一致。而且又是北海道人,我想不會有這麼多巧合。”
  “你確定嗎?”草薙說道,“我倒覺得這種程度的巧合也不無可能。你以為倫敦有多少日本留學生嗎?可不是一百兩百能數得過來的。”
  “好了好了。”間宮擺擺手,出面調停。
  “假設她們倆確實是朋友,那你認為和本案又有什麼關係呢?”股長向內海薰發問道。
  “雖然目前還只是處於推論階段,但也不可否認潤子自殺用剩的砒霜後來落到綾音手中的可能性。”
  “這一點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鑒證科,雖然不清楚他們是否能夠確認。不過內海,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推論的那樣,死者太太就是與自殺了的朋友的前男友結婚了啊。”
  “是這樣的。”
  “你難道不覺得說不通嗎?”
  “不覺得。”
  “為什麼?”
  “和朋友的前男友交往的女子,這世上可多了去了, 我認識的人裏面也有這樣的。有些女的甚至還強調說,就因為已經從朋友那裏得知相當多的資訊,所以才有利於自己事先對對方有更多的瞭解呢。”
  “即便這朋友後來自殺了也是一樣嗎? ”草薙插嘴問道,“自殺的原因可說不定就在這男的身上啊。”
  “那也只是說不定,而並非肯定。”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綾音太太和真柴先生是在一場派對上認識的。你是要說,她就是那麼巧在那種場合碰到了朋友的前男友?”
  “假如兩個人都還是單身,也沒什麼稀奇的。”
  “之後又碰巧成了戀愛關係?這故事可編得夠便當的。”
  “這一點或許並非碰巧。”
  “你這話什麼意思? ” 聽到草薙的詢問,內海薰盯著他說道:“或許綾音太太一開始就是沖著真柴先生去的。她在真柴先生還在與津久井潤子交往時就看上了他,而後又以潤子的自殺為契機,開始接近他,甚至就連他們兩人在相親派對上的相識,也有可能並非偶然。”
  “你這根本就是在瞎扯,”草薙恨恨地說道,“她可不是你說的那種女人。”
  “那她是怎樣的女人呢?草薙前輩,您又真的瞭解那位太太嗎? ”
  間宮站起來吼了一句“都給我住嘴 ”。
  “內海,雖然我也承認你的直覺很敏銳,但你這次卻有些猜疑過頭了。在說出你的推論之前,你還是先收集一些有力的物證來吧。還有你,草薙,你也別整天每句都和人抬杠,先聽人把話說完行不行?有時真相就是在相互交換意見的過程中顯露出真面目來的。你平常不是挺會聽人說話的嗎?現在這樣子可一點都不像你哦。”
  內海薰說了聲“抱歉“,低下了頭,而草薙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間宮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道:“內海的話聽起來有點意思,但根據有失薄弱。而且如果綾音太太確實是兇手的話,毒藥的來路倒是能解釋清了,可除此之外還看不出任何與本案相關的地方。還是說,”他把雙肘撐到桌上,望著內海薰,“你這回又打算假設綾音太太是為了替自殺的朋友報仇,才故意接近真柴義孝的? ”
  “不,這倒不至於。我無法想像會有人以復仇為目的而結婚。”
  “既然如此,那你的想像遊戲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等鑒證科調査過津久井家的雜物間後再說吧。”間宮做出了總結道。

  在草薙回到自己久違的家裏時,日期已經悄悄地向前跳了一格。雖然他也很想沖個澡,但剛脫下上衣,就倒在了床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淸楚,他是身體累了,還是精神投降了。
  “草薙前輩,您又真的瞭解那位太太嗎?” 內海薰的話依舊縈繞在他耳畔。
  他心想,我對綾音確實是一無所知。他以為交談幾句、認識了外表,就算是瞭解了她的內在。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她是一個能夠若無其事地與自己自殺的朋友的前男友結婚的女人。即便其自殺與真柴義孝並無半點關係,她的心中恐怕也會覺得有愧于朋友的。她應該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草薙坐起身子,松了松領帶,目光停留在身旁桌上隨意扔著的兩本繪本上。那是他從“櫟出版 ”帶回來的津久井潤子的作品。
  他再次躺回床上,隨手翻了幾頁。繪本的書名叫做《雪人摔倒了》,講的是一個原本待在雪國的雪人,某天為了尋找溫暖的國度而出門旅行的故事。雖然故事裏的雪人還想再往南走,但卻遇上了再繼續前進身體就會融化的兩難局面。雪人中止了旅行,準備回到原先的寒冷國度去。回去的路上,他路過了一戶人家,透過窗戶朝屋裏一看,只見一家人正圍著曖爐,滿臉幸福地談天說地。而他們所談論的話題,正是唯有屋外一片冰天雪地,才能感受到屋裏溫暖的可貴。
  看了一眼這頁上的畫後,草薙一下子就從床上跳了起來。
  雪人探頭窺伺的那戶人家的牆上,掛著一幅他曾經見過的東西!
  深褐色的背景上,如同萬花筒中看到的一般,有規律地散落著各種顏色的花瓣。
  草薙至今還能淸晰地回想起第一次看到這圖案時的那一份感動,而且同樣記得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
  是在真柴家的臥室。這圖案正是掛在他家臥室牆上的那幅掛毯的圖案。
  白天,綾音原本還打算請草薙幫忙把那幅掛毯掛到牆上去,但她後來突然改變了主意,說今天還是先不掛了。
  或許是因為她之前聽到了津久井潤子這個名字。恐怕她是因為知道繪本裏有過那幅掛毯,所以才故意不想讓草薙看到的吧。
草薙雙手抱住了頭。伴隨著劇烈的心跳,他聽到了耳鳴聲。

  第二天清晨,一陣電話鈴聲吵醒了草薙。看看鐘,是上午八點多。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眼前的桌上放著一瓶威士卡和一隻玻璃杯,杯裏還剩半杯酒。
  他回想起昨夜輾轉難眠,最後不得不喝酒助眠的一幕。而令他無法入眠的原因,根本不必去回想。
  他撐起沉重的身體,伸手拿起了桌上響個不停的手機。
  來電顯示是內海。
  “喂,是我。”
  “我是內海,抱歉這麼早就打攪您。因為我有件急事無論如何要儘早通知您。”
  “究竟什麼事? ”
  “結果出來了。Spring 8那邊來報告了,據說確實從淨水器上檢測出了砒霜。”

  26

  豬飼事務所位於距離惠比壽站徒步五分鐘的地方,佔據了整棟六層樓建築的整個四樓樓面,前臺坐著一名看樣子二十出頭的女子,身穿灰色西裝。
  雖然事先已經預約過,但草薙還是被帶到了會客室裏等候。說是會客室,其實也不過是一間放了一張小桌子和幾把鋼管椅的小房間。除此之外還有好幾間這樣的房間, 從這一點看來,這裏的律師似乎不止一個。草薙也終於明白豬飼能夠抽出手參與真柴義孝公司的經營管理的原因了。
  十五分鐘後,豬飼才在草薙面前現身。儘管如此,他卻沒有半句道歉的話,只是點頭說了句“你好 ”。他或許是在怪草薙不該來打擾他工作吧。
  “案件有什麼新的進展嗎?倒沒聽綾音太太說起什麼啊。 ”豬飼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道。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進展,不過我們確實査明瞭―些新的情況。遺憾的是,目前還不能把詳細情況告訴您。”
  豬飼苦笑道:“沒關係。我可不敢打探任何情報, 也沒那個閑功夫。再說真柴的公司也終於從一時的混亂恢復到了正常狀態。我就是期盼案件能順利解決罷了。好了,您今天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吧?通過之前的往來,我想您應該也瞭解了,我對真柴的私生活可是並不怎麼瞭解的。”他看著表說道,意思是讓草薙有話快說吧。
  “今天我是來向您請教一件您非常清楚的事情,不, 也許應該說是只有您才知道更貼切些。”
  豬飼一臉意外地問道:“只有我才知道?有這樣的事嗎?”
  “是有關真柴義孝先生與綾音太太相遇的事。您當時應該也在場,上次問您的時候,聽您說是這樣的。”
  “又是這事? ”豬飼表現出意想不到的樣子。
  “能向您請教一下他們兩人在那場派對上的具體言行嗎?首先,請問他們當時是怎樣認識的?”
  聽到這個問題,豬飼一臉驚詫地皺起了眉頭:“這事和案件有什麼聯繫嗎?”
  草薙不接腔,浮起一臉苦笑。
  見他這樣,豬飼歎了口氣:“搜査機密嗎?不過挺讓人納悶哪。那事都過去很久了,感覺和案件沒什麼關聯啊。”
  “我們也還不清楚這事與案件是否有關聯。您就把我們這種行為當作是瞎蒙好了。”
  “看您的樣子,感覺不像是在瞎蒙啊。嗯,也罷,那我要怎麼講好呢? ”
  “上次聽您說,好像是一場所謂的相親派對,是吧? 我聽說那種場合,會安排不少方便那些素昧平生的男女相互交談的節目,不知這一點是否屬實?比方說,讓參加者依次做一下自我介紹之類的……”
  豬飼連連擺手道:“沒這回事,不過是一場普通的冷餐會罷了。如果安排了什麼奇怪的節目的話,我也不會陪他去參加了。”
草薙點了點頭,覺得他說得也有些道理。
  “那麼,綾音太太也參加了那場派對,是吧?當時她有沒有帶什麼朋友呢?”
  “沒有,她好像是一個人來的,也不和人說話,一個人坐在吧台前喝雞尾酒。”
  “那麼當時他們倆是誰先搭話的呢?”
  “是真柴。”豬飼立刻回答道。
  “是真柴先生?”“我們當時也坐在吧台前喝酒,和她只隔著兩個座位。真柴突然誇獎了她的手機袋。”
  草薙停下了手中的筆。
  “手機袋……是嗎?”
  “她當時把手機放在吧臺上,手機袋是用拼布做成的,液晶屏的部分還開了個小窗以便査看。當時真柴是說漂亮還是少見了,我忘了,總而言之就是他先開的腔。聽到他這話之後,綾音也微笑著告訴他說是自己做的,之後他們倆就開始越談越投機了。 ”
  “這就是他們兩人的初次相遇了嗎?”
  “是的,當時我也沒想到,他們倆後來竟然還結婚了。 ”草薙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種形式的派對,您就只陪真柴先生出席過那一次嗎? ”
  “當然,就那一次。”
  “那真柴先生本人又如何呢?他是否經常主動與陌生女子搭訕呢? ”
  豬飼皺起眉頭回想了一下:“怎麼說呢——雖然他那人,在面對陌生女子說話的確從不怯場,但上學的時候, 也不是整天就知道泡妞的那種類型。他以前常說,女性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內涵。我認為這不是他在故作姿態,估計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也就是說,當時在派對上主動和綾音太太搭訕這事,對真柴先生而言也算是個特例了?”
  “是的。當時連我都感覺有些吃驚。不過這或許就是俗話說的‘來電’吧。我的解釋是,估計彼此心裏都有了感覺,所以最後兩個人就結合了。”
  “那當時他們倆是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再怎麼瑣碎的事都無所謂。”
  豬飼流露出沉思的表情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也記不太清了。當時他們倆相談甚歡,我就像是被隔離到蚊帳外面去。話說回來,草薙先生,這個問題包含著怎樣的意義呢?您能稍稍給點提示嗎?”
  草薙微微笑了笑,把隨身手冊放回了內衣兜。
  “等到能告訴您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實在萬分抱歉。“他說著站起身來。可就在走向房門的時候,他又扭頭說道,“今天的事還請您務必保密, 也不要對綾音太太說起。”
  豬飼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警方是在懷疑她嗎?”
  “不,我們絕無此意。總之拜託您了。”
  為了避免被他再次叫住,草薙趕忙離開了房間。
  走出大樓,來到人行道上,草薙不由得重重地歎了口氣。
  聽豬飼剛才所說,當時並非綾音主動接近的真柴義孝。感覺他們倆在那場派對上相遇當真是機緣巧合。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草薙問綾音是否認識津久井潤子時,她回答說不認識。這一點令他極為在意,原因就是她是絕不可能不認識。
  津久井潤子那本名叫《雪人摔倒了》的繪本上所畫的掛毯,與綾音製作的完全一樣。掛毯設計圖的原作者是綾音,她並未參考過其他作品,而拼布藝術家三田綾音也從來只製作原創的作品。也就是說,津久井潤子應該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綾音的作品。
  然而僅就草薙掌握的情況來看,那張掛毯並未登載在綾音的作品集裏,如果曾看到過它的話,就只可能是在個展的會場上了。但那種展覽會上是不允許拍照的。如果沒有照片,很難想像能夠畫得像繪本上的那樣分毫不差。
  由此可以推斷,津久井潤子曾在私底看到過那幅掛毯。當然,她與綾音之間也理應不只一面之緣。綾音為什麼要撒謊呢?她為什麼要回答說不認識津久井潤子呢?她這麼做單純只是為了隱瞞她已逝的丈夫是她朋友的前男友這一點嗎?
  草薙看了看表,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他心想,自己也差不多該出發了。他和湯川約好四點半去他那裏,但此刻他卻感覺心情有些沉重。如果可能的話,他不想見到湯川,因為湯川此番勢必會得出他最不希望聽到的結論。然而他作為負責此案的刑警,卻又必須去親耳聆聽湯川要說的話。此外,在內心深處,他也希望能和自己此刻這種搖擺不定的心情做個了斷。

  27

  湯川裝好濾紙,用湯匙舀了幾勺咖啡粉。他的動作已經相當熟練了。
  “看來您已經徹底倒戈成咖啡機派了啊?”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
  “熟練倒確實是熟練了,但同時也發現了這東西的難點所在。”
  “什麼難點?”
  “就是必須事先算好要分幾杯。如果說要再煮上兩三杯的話,那麼重新加粉進去就行了,可我又不想單單為了再煮一杯重新放粉。加的話就會有加過頭的可能,扔了可惜,放久了又會變味,實在是令人頭痛。”
  “今天沒關係的,多下來的我來喝掉好了。 ”
  “不,估計今天不必擔心這一點,我就只煮了四杯。你、我,還有草薙,一共三杯,剩下的一杯就等你們回去之後,我再來獨自慢慢享受好了。”
  看來湯川今天似乎並不打算長談,但薰卻懷疑事情並沒那麼容易就能了結。
  “搜査本部的人都很感激老師您。說是如果當時老師您沒把話說得那麼堅決的話,或許他們也就不會把淨水器拿到Spring 8去調査了。”
  “沒什麼好謝的,我不過是對你們提出一名科學家的建議罷了。 ”
  湯川在薰的對面坐了下來,拿起了放在工作臺上的國際象棋裏的白色騎士,放在手心裏擺弄起來,“是嗎?果然從裏邊檢測出砒霜了啊?”
  “我們請Spring 8的人詳細分析過其中的成分了。他們認定與殺害真柴義孝所用的砒霜相同。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
  湯川垂下眼睛點一點頭,把棋子放回了棋盤。
  “是從淨水器的哪個部位檢測到的這一點清楚了嗎?”
  “從報告上來看,應該是在出水口附近。淨水器裏邊雖然裝著篩檢程式,但那裏並沒有檢測到。因此,鑒證科認為兇手或許是在連接淨水器和軟管的接頭附近投的砒霜。”
  “這樣啊。”
  “但問題在於,”薰接著說道,“其下毒方法至今依然不明。兇手究竟是怎樣下的毒呢?如今Spring 8那邊既然已經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您今天應該能告訴我們了吧? ”
  湯川卷起白大褂的袖子,雙手抱住了胸。
  “也就是說,鑒證科也還沒弄清楚?”
  “鑒證科說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先把淨水器取下來,放入砒霜之後再裝回去。但這樣一來,淨水器上就必然會留下痕跡。”
  “不清楚下毒方法,果然還是挺難辦的啊。”
  “現在是根本沒轍,不管把誰當嫌疑人都無法確證。”
  “不是已經檢測出有毒物質來了嗎?”
  “但如果不清楚下毒方法的話,是無法在法庭上告倒兇手的。辯護方會提出警方之所以檢測出有毒物質,不過是因工作失誤所致。”
  “失誤?”
  “也就是說,對方會主張說被害人喝的咖啡中所含的砒霜,有可能是因為某個環節出了差錯而沾到淨水器上去的。畢竟,這次檢測細緻到了分子級別。”
  湯川靠到椅背上,緩緩地點了點頭: “對方倒也的確可能會這樣主張。如果檢控方不能說明下毒手法,那麼法官也就只能認同辯護方的觀點了。”
  “所以我們絕對需要査明下毒手法。就請您告訴我們吧。鑒證科也期待著您的答案,甚至還有人提出要和我一起來見老師您呢。”
  “這可不成,一下子來一大幫員警,別人可要誤會我了。”
  “我也正是顧及到這一點,才獨自來找您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草薙前輩會來了。”
  “既然如此,那就等他到了之後再說吧。翻來覆去地解釋同一件事很麻煩的。另外,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先確認一下。”湯川豎起了食指,“你們……你個人的意見也無所謂,我問你,你認為本案的動機究竟何在呢? ”
  “動機嘛……我覺得應該是由愛生恨吧。”
  一聽完薰的回答,湯川不耐煩地撇了撇嘴:“你什麼意思?你打算拿這些抽象的詞語來搪塞我嗎?如果你不把哪個誰愛上了誰,之後又是怎樣由愛生恨下手殺死被害人講清楚的話,誰知道怎麼回事啊? ”
  “我現在還處於想像階段。”
  “這倒無妨。我不是說過,你就說一下你個人的意見就行嗎?”
  薰應了聲“是“,耷拉下了腦袋。
  咖啡機裏傳來了蒸汽噴出的聲音,湯川站起身來,從水池裏拿來了咖啡杯。薰望著他的身影,開口說道:“我還是覺得綾音太太最可疑,其動機就在於真柴義孝氏的背叛。她不光是因為她懷不上孩子而被宣告離婚,而且還知道了他和其他女人之間的私情,所以才下決心把他給殺了的。”
  “你覺得她是在家庭派對那天晚上下的決心嗎?“湯川一邊往杯子裏倒咖啡,一邊問道。
  “我覺得最終的決定應該是在那天晚上下的。但也有她此前就心懷殺機的可能。當時綾音太太不但察覺到了義孝先生和若山宏美之間的關係,而且還知道若山宏美已經懷有身孕,而當義孝先生提出離婚之時,就成了火上澆油了。”
  湯川雙手各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過來,把其中的一杯放到薰面前。
  “那個名叫津久井潤子的女子又如何呢?她與本案並無關聯嗎?草薙今天不還跑出去打聽有關她的情況嗎?”
  今天薰剛到這裏就把津久井潤子和真柴綾音兩人很可能認識的事告訴了湯川。
  “當然也不可能毫無關係。我覺得兇手行兇時使用的砒霜應該就是津久井女士自殺時用的那些,而與津久井女士關係親密的綾音太太當時也有機會把那些砒霜弄到手。”
  湯川端起咖啡杯,不解地望著薰:“然後呢?”
  “然後……”“津久井潤子這個女了與本案之間的聯繫就僅此而已嗎?與行兇動機並無直接聯繫嗎?”
  “這一點目前還不好說……” 湯川淡淡地一笑,啜了一口咖啡:“既然如此,眼下看來還不能告訴你行兇手法。”
  “為什麼?”
  “你還沒有察覺到這案子的本質,把行兇手法告訴這樣的人是極其危險的。”
  “那麼說,老師您是察覺到了?”
  “至少比你要好一些。”
  就在薰緊緊握住雙拳瞪著湯川看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來得正好,或許他己經掌握住案件的本質了。”說著,湯川站起來朝房門走了過去。

  28

  草薙剛進門,湯川便迫不及待地問他打聽下來的結果如何。
  草薙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告訴了他從豬飼那裏打聽來的情況。
  “當時主動搭訕的人是真柴義孝,所以內海的綾音太太利用相親派對接近真柴義孝的推論可以徹底推翻了。”
  草薙瞥了一眼身旁的後輩女刑警,說道。
  “還談不上推論,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是嗎?但是,我告訴你,這種可能性消失了。好了,下一步你又作何打算呢?”草薙盯著內海薰說道。
  湯川把之前倒好的咖啡遞到了他面前。
  草薙說了句“多謝”,接過了杯子。
  “那你又是怎麼看的呢?”湯川問道,“如果相信那個姓豬飼的律師所說的全部屬實,那麼綾音太太也就是在派對上才第一次與真柴先生相遇。也就是說,她是真柴先生前女友的朋友這事也純屬巧合。你覺得這樣子能說得過去嗎?”
  草薙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喝了一口咖啡, 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湯川微微一笑:“看來你也不相信那個律師所說的話啊。”
  “我並不認為豬飼是在撒謊,”草薙說道,“但是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所說的話就是事實。”
  “那你的意思是?”草薙調整了一下呼吸,說道:“或許是有人在做戲。”
  “做戲? ”
  “他們演了一出初次相遇的戲。他們兩人此前就曾交往過,為了隱瞞這一點,他們就故意演了一出在派對上相識的戲。而豬飼是被帶去做目擊證人的,這樣一想,一切就都合乎情理了。就只是因為放在吧臺上的一個手機袋, 兩人就情投意合了?這事也巧得離譜了吧?”
  “精彩,“湯川眼中閃爍著光芒,“我也有同感。我們也來向女性尋求一下意見吧。”說罷,他轉頭看著內海薰。
  她也點頭:“我認為的確有這種可能。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
  “沒錯,他們兩人怎麼會需要演這樣一場戲呢?”湯川看著草薙說,“這一點你怎麼看?”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眾。”
  “事情的真相?”“就是兩人實際上的邂逅契機。我認為他們恐怕是通過津久井潤子相識的。但他們卻不敢公開這麼說,潤子畢竟是真柴義孝的前女友,他們需要另外製造一個機會假裝初次邂逅,於是就利用了那場相親派對。”
  湯川打了個響指:“推理得不錯,毫無反駁的餘地。那麼他們實際上是在什麼時候邂逅的呢?不,不對,重要的是他們倆是何時結下深刻關係。具體來說,是在津久井潤子自殺之前呢,還是之後?”
  內海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背盯著湯川說道: “意思是說,津久井潤子是在真柴先生與綾音太太開始交往之後才自殺的? ”
  “還是這樣設想比較妥當吧。當時她同時遭到了男人和好友的背叛,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聽過湯川的話,草薙感覺自己的心墜入了黑暗的無底深淵。面前這位老朋友的推理並沒有令他覺得是異想天開,自從聽了豬飼的那番話,心中也浮現出了這樣的猜疑。
  “這樣一來,那場相親派對的意義也就更加清楚了。”內海薰說道,“即便有人得知真柴先生與津久井潤子女士之間的關係,同時又得知津久井女士生前與綾音太太是朋友,可只要有豬飼這個證人在,眾人就只會把他們倆的交往當成是一場純粹的巧合,而不會想到與數月之前發生的津久井女士自殺之事有什麼關聯。”
  “不錯,推理的準確度提高了不少嘛。”湯川滿意地點了點頭。
  “您去找綾音太太確認一下如何?”內海薰轉頭望著草薙。
  “你讓我怎麼去確認啊?”
  “比方說,草薙前輩您就讓她看看您上次找到的那本繪本如何?上面畫的那幅掛毯可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綾音太太說不認識潤子女士,這是不可能的。”
  草薙搖了搖頭:
  “估計綾音太太只會這樣回答我‘我不知道,也沒什麼頭緒’。”
  “可是……”
  “之前她一直瞞著所有人,從沒有提起過真柴義孝的前女友,也沒有提到過那女的是她自己的朋友,事到如今就算讓她看了那繪本,她也是不會改變姿態了,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
  “我同意草薙的觀點。“湯川走到棋盤邊,拿起一隻黑色的棋子,“要想把兇手給逼上絕路,就必須一舉把對方徹底擊敗。稍有延遲,都恐怕永遠無法將死她了。”
  草薙看著他的學者老朋友說:“你還是認為她就是兇手?”
  但湯川並沒有回答他,而是移開視線,站了起來:“關鍵還得看接下來的情況。假設真柴夫婦確實有過這樣一段過去,那麼這事與本案又有著怎樣的聯繫呢?或者說,除了砒霜這種毒藥之外,是否還存在有其他關聯呢?”
  “就綾音太太而言,當時她是不惜把好朋友給逼上自殺這條絕路,才能和真柴先生走到一起的,沒想到真柴先生卻背叛了她,你叫她還怎麼饒恕他呢?”內海薰一臉沉思狀地說道。
  “的確如此,這種心理也不是不能理解。”湯川點頭道。
  “不,我覺得她應該會另有想法。”草薙說道,“她曾經背叛朋友,搶走了她的男朋友,沒想到這回卻輪到她自己遭到助手的背叛,被奪走了丈夫。”
  “你想說這是因果報應?所以綾音太太她也死心了, 覺得命該如此,而不會對丈夫和他的情婦心存怨恨,你是想這麼說吧?”
  “我倒也不是這意思……”
  “聽過你們倆剛才所說的話,有一點讓我感到納悶,“湯川背靠黑板站著,目光在兩人的臉上來回移動,“真柴義孝先生當時又為何要甩掉津久井潤子,而去找綾音太太呢? ”
  “那不過是單純的變心——”話說到一半,內海薰伸手捂住了嘴,“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對。”草薙說道,“恐怕是因為懷不上孩子的緣故。真柴義孝早就打定主意,對方一旦懷孕,就和她結婚,然而卻似乎沒有懷上的可能了,所以他就換了別的女人。肯定是這樣的。”
  “僅就之前所瞭解到的情況來看,事情似乎的確如此。那麼當時綾音太太她心裏是否清楚這一點呢?也就是說,她是否明白真柴先生與津久井潤子女士分手而選擇自己的根本原因,不過只是希望她能替他生個孩子呢?”
  “這個嘛……”草薙結巴了。
  “我想她當時應該並不明白這一點的。”內海薰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會喜歡因為這樣的原因被對方看上的。估計是在兩人臨結婚之前,真柴義孝對她提出那個一年內懷不上孩子就分手的約定時,綾音太太才醒悟過來的。”
  “我也是這麼看的。好了,我們現在就再來思考一下動機吧。剛才內海君說真柴先生的背叛就是動機,但他的行為當真可以稱為背叛嗎?過了一年時間,妻子卻還是沒有懷孕,所以就和妻子離婚,與其他女人結合——他這難道不是單純在履行結婚當初的約定嗎?”
  “話是沒錯,可心情上還是難以接受。”
  聽了內海薰的話,湯川微微一笑:“話也可以這麼說,假設綾音太太就是兇手,那麼動機就是她不想遵守與丈夫之間的約定,是這樣吧?”
  “沒錯。”
  “你到底想說僕麼?”草薙盯著老朋友的臉問道。
  “先來設想一下綾音太太結婚前的心情吧。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訂的這個約呢?她究竟樂觀地認為自己一年之內肯定能懷孕呢,還是覺得即便沒有懷上,她丈夫也不會一定要她兌現承諾呢?”
  “我覺得兩者都有。”內海薰回答道。
  “原來如此。那我來問你,是因為她以為即便沒懷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她才連醫院都沒去嗎?”
  “醫院?”內海薰皺起眉頭問道。
  “就之前聽你們跟我講述的情況來看,綾音太太在這一年時間裏從未接受過不孕不育治療。我覺得,她既然和丈夫達成了這樣的約定,那麼最遲在結婚幾個月之後,就會開始往婦產科跑才對。”
  “根據綾音太太對若山宏美所說的話,他們夫妻倆是因為覺得接受不孕不肓治療太浪費時間,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
  “就真柴先生而言,事情確實如此。與其搞得這麼麻煩,倒不如換個老婆還來得更快些。但這事對綾音太太來說又如何呢?她不應該拼命地去揪一根救命稻草嗎? ”
  “說來倒也是。”草薙喃喃說道。
  “綾音太太為什麼就沒有想過去醫院呢?本案的關鍵就在這裏了。”湯川用指尖扶正了眼鏡的位置,“試想一下吧。假如既有錢又有時間、原本應該去醫院的一個人, 卻偏偏不去,那它的原因在哪里呢?”
  草薙沉思了起來。他希望能夠站在綾音的角度去思考,但卻實在想不到一個足以回答湯川那個疑問的答案。
  內海薰突然站起身來:“不會是因為……去了也沒用吧?”
  “去了也沒用,什麼意思?”草薙問道。
  “因為她知道即便去了醫院也是治不好的。這種時候,人是不會願意到醫院去的。”
  “就是這麼回事了。“湯川說道,“綾音太太早就知道醫院去了也沒用,所以她就沒去。這樣設想才是最合理的。”
  “你是說,她……綾音太太患有不孕症?”
  “綾音太太已經年過三十,之前她不可能沒到婦產科去看過,估計醫生也告訴過她,她的身體是懷不上孩子的。既然如此,她上醫院去也沒用。不但沒用,反而會有讓他丈夫知曉她患有不孕症的危險。”
  “等等,你是說,她是明知自己不可能懷孕,卻還是跟他立了那樣的約嗎?”草薙問道。
  “就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丈夫收回成命。佢她的願望最終沒能實現。他無論如何也要履行約定,於是她選擇了殺掉他。好了,現在我來問你們一句,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下定決心,要把她丈夫給殺掉的呢?”
  “不是說是在她得知真柴義孝和若山宏美的關係……”
  “不,不對。”內海薰打斷了草薙的話,“如果她是打算一旦丈夫要履行約定,就將其殺害的話,那麼她這個決定就應該是在當初立約時下的。”
  “等的就是你這句回答了。”湯川的表情恢復了嚴肅,“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綾音太太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在一年之內起意殺夫的。也就是說,她也有可能早在當時就開始準備動手殺他了。 ”
  “準備殺他?”草薙睜大了眼睛。
  湯川看著內海薰說道:“剛才你告訴了我鑒證科那邊的觀點。他們認為要在淨水器裏下毒,就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先把軟管取下來,等投了砒霜之後再重新接回去,是吧?鑒證科說得完全正確,的確如此。兇手就是在一年之前用這方法把毒給下好了。”
“怎麼會……”說完,草薙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但如果這麼做了的話,淨水器就沒法用了。”內海薰說道。
  “你說得沒錯,在這一年時間裏,綾音太太一次都沒用過淨水器。”
  “這可就怪了,淨水器的篩檢程式上明明留有使用過的痕跡啊?”
  “上邊的污垢並不是這一年裏積下來的,而是之前的一年裏沾上去的。”湯川打開書桌的抽屜,從裏邊拿了一頁檔出來,“我之前不是讓你去調查過那篩檢程式的序列號嗎?我後來把你調査到的序列號告訴了廠家,問他們該產品是什麼時候投放到市場上去的,對方給我的答復是大約二年前,而且還說一年前替換過的篩檢程式上不可能標有那個序列號。兇手恐怕是在一年前請人來換過淨水器的篩檢程式之後,就立刻又自己動手把舊的篩檢程式給換了回去。行兇後如果被警方發現篩檢程式還是全新的,那麼她的下毒手法就會立刻被看穿。而也正是在那個時刻,她投下了砒霜。”
  “這不可能。”草薙說道,他的嗓音是嘶啞的,“這決不可能。早在一年前就事先投好毒,而在後來的一年裏一次也沒用過淨水器……根本就沒這可能的。就算她自己沒用過淨水器,也難保別人不會用啊?她是不可能冒這麼大風險的。”
  “這方法的風險確實挺大的,但她最後還是成功了。“湯川冷靜地說道,“在這一年裏,每當丈夫在家時她就決不外出,沒讓任何人接近過淨水器。就連開家庭派對的時候,也全都親自下廚。時常買些瓶裝礦泉水備用,以防水不夠喝。所有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完成這手法所做的努力。”
  草薙搖頭,不住地搖頭:“這種事……不可能,決不可能的。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會這麼做。”
  “不,這很有可能。”內海薰說道,“我之前按湯川老師的指示,調査過綾音太太結婚之後的生活,同時還找若山巨集美問了許多情況。雖然當時我並不明白老師讓我調查這些事的目的,但我現在終於理解了。老師,您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想要確認一下除了綾音太太之外,其他人還有沒有機會接觸淨水器,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而最後成為決定性因素的,就是她在真柴先生休息的日子裏所採取的行動了。記得有人說過,綾音太太這種日子會一整天地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製作拼布。在我親自去了她家之後,我就發現她其實是在製作拼布的同時,監視著丈夫不讓他踏進廚房。”
  “你胡說。你這根本就是在異想天開。”草薙如同呻吟般地說道。
  “從理論上來講就只有這種手法了。我不得不說她的這種執念之驚人,意志力之可怕。”
  草薙依舊還在不停地說著“你胡說”,但他的聲音漸漸變得無力了。
  曾幾何時,豬飼曾經這樣對他形容過綾音的賢慧:“綾音是個完美的家庭主婦,她辭去了外面所有的工作, 一心就只想著家裏的事。每當真柴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做拼布,一邊隨時準備要伺候丈夫。”
  草薙還想起了他在綾音的娘家打聽到的情況。聽她父母說,綾音原本並不擅長做菜的,可臨結婚前她卻突然參加了個廚藝培訓班,燒菜的手藝大有進步。如果把這些插曲全都看作是她為了不讓其他人踏進廚房而採取的策略,那麼整個案件也就說得通了。
  “也就是說,如果綾音太太有朝一日想要殺害真柴先生之時,並不需要特意去做些什麼,是嗎?”內海薰說道。
  “沒錯,她什麼都不必做,她只用丟下丈夫離開家門就行了。不對,她還是做過一件事的,就是把她之前買好放著的瓶裝水給倒掉幾瓶,只留下了一兩瓶。義孝先生還在喝那些瓶裝水的時候,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估計第一次煮咖啡的時候用的應該是瓶裝水,但第二次他自己煮的時候卻用了淨水器的水。大概是因為看到只剩一瓶瓶裝水了,打算節省著用,於是,終於到了那些一年前便已下好的毒發揮威力的時候。”湯川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在這一年的時間裏,綾音太太隨時都可以毒殺真柴先生,但她反而都是在小心地留意著,不讓他誤飲毒藥。一般人都是在千方百計勞心費力地設法殺人,但這次的兇手卻正好相反,她為了不殺人而傾注了全付的精力。還從沒出現過這樣的兇手。古往今來、國內國外,都還沒有。理論上可行,現實中卻又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說這是個虛數解。”
  內海薰走到草薙的面前說:“立刻拘捕綾音太太審訊吧?”
  草薙看了一眼她如同在炫耀勝利般的表情後,把視線轉移到了湯川臉上:“你有證據嗎?證明她確實使用過這手法的證據?”
  聽到他這話,物理學家取下眼鏡放到了身旁的書桌上。
  “沒證據,也不可能有。”內海薰一臉驚訝地望著他:“是嗎?”
  “稍微想一想不就能想通了?如果她做了什麼的話, 或許就會留下痕跡,可她卻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做就是她殺人的手法。因此即便想要尋找她的行兇痕跡,也是白費心機。眼下唯一的物證就是從那只淨水器裏檢測出來的砒霜,但這些砒霜並不能成為證據,這一點,剛才內海君本人也解釋過了。而那只篩檢程式的序列號也只能成為狀況證據罷了。也就是說,要證明她使用過手法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這樣……”內海無話可說。
  “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的嗎,這是一場完美犯罪。”

  29

  薰正在目黑署的會議室裏整理資料的時候,間宮從外邊走進來,朝她使了個眼色。她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那件事我已經和科長他們談過了。“間宮坐下來後開口說道,他的表情不是很愉快。
  “逮捕令昵?”
  間宮聽了,把頭輕輕地搖了 一搖:“現在還不行。確證兇手的材料實在是太少了。雖然伽利略老師的推理依舊精彩絕倫,但如果沒有任何證據的話,還是無法起訴她的。”
  “果然如此啊?”薰耷拉下了腦袋。湯川說的一點沒錯。
  “科長和管理官也正為這事頭大呢。明明一年以前就已經下了毒,其間卻想方設法地不讓對方喝下毒藥,這到底算哪門子的行兇啊?他們兩人直到現在還在將信將疑著呢,老實說,我也和他們一樣。雖說答案的確就只有這一個了,但心裏卻總覺得不大可能,令人難以置信。”
  “我聽湯川老師說的時候也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真是的,這世上總是會有這種滿腦子稀奇古怪想法的人。那個名叫綾音的女人不好惹,最後終靠推理確認兇手的那位老師也實在是了不起。他們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呢?”間宮愁眉苦臉地說道,“現在還不清楚老師的那番推理是否正確,這一點如果不能確定,我們就拿真柴綾音毫無辦法。”
  “津久井潤子那邊的情況如何?不是聽說鑒證科已經派人到她老家去調查了嗎?”
  間宮點了點頭:“聽說他們已經把那只裝過砒霜的空罐子送到Spring 8那邊去了,但即使檢測出那些砒霜和本案中所使用的完全相同,也無法成為決定性的證據。不,或許連狀況證據都算不上。因為假如津久井潤子真是真柴義孝的前女友,那麼真柴本人手上也可能會有砒霜。”
  薰重重地歎了口氣:“那到底什麼東西才算得上是證據呢?請您告訴我到底該去找什麼?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無論怎麼樣都要去找來。還是說,真如湯川老師所說的那樣,這案子是一場完美犯罪呢?”
  間宮皺起了眉頭:“別就知道鬼叫個不停,我這不也正在為不知道怎麼才能證明是她行兇而犯愁嗎?眼下能稱得上是證據的就只有那只淨水器了,因為我們已經從上邊發現了砒霜。科長他們的意見是,讓我們首先提升它作為證據的價值。”
  聽了上司的意見,薰不由得緊緊咬住了嘴唇,因為他的話聽來就如同是在宣告投降一般。
  “別這麼副嘴臉行不?我還沒放棄呢。一定會有什麼發現的,完美犯罪這玩意兒可是沒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
  薰默默地點了點頭後又再次向間宮低頭致意,隨後轉身走開了,然而這並不表示她贊同了股長的意見。
  她心裏也很清楚,完美犯罪確實並沒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但真柴綾音之前所做的那些事對常人而言也是極其困難,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她也很害怕這起案子就是所謂的完美犯罪。
  她回到原先的座位上,掏出手機來査閱了一下短信。她的心裏很是期盼草薙能夠取得些什麼成果,但手機裏卻只有一條老家的母親發來的短信。

  30

  到了約好的咖啡館,草薙就看到若山宏美已經在了, 一他趕忙走到了她的身旁。
  “抱歉,讓您久等了。 ”
  “不,我也是剛剛才到的。”
  “總這麼麻煩您,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會盡可能長話短說的。”
  “您也不必這麼客氣的。反正我現在也沒上班,有的是時間。”若山宏美說完,淡淡一笑。
  和最後一次見她時相比,她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些。草薙心想,或許她已經在精神上重新振作起來了。
  女招待走到兩人身旁,草薙要了一杯咖啡。接著,她問若山宏美道:“您是不是來杯牛奶呢?”
  “不,我還是要杯檸檬茶吧。”宏美回答道。
  等女招待離開之後,草薙沖著宏美笑了笑:“抱歉, 因為我記得您以前似乎曾點過牛奶。”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我也並不是特別喜歡喝牛奶的。而且現在,牛奶我是盡可能不喝了。”
  “嗯……您這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聽了草薙的詢問,若山宏美歪著頭說道:“我必須回答這麼詳細的問題嗎?”
  “啊,不,沒關係。”草薙擺了擺手,“我只是聽您說您不趕時間,就顯得有些隨便了。那就言歸正傳吧,今天我來找您,是想向您請教一些真柴家廚房的情況。您知道他們家的自來水的水管上裝有淨水器嗎?”
  “知道。”
  “那您以前有沒有用過呢?”
  “沒用過。”若山宏美給出明確的回答。
  “回答得真是夠乾脆的,我還以為您會稍微考慮一下呢。”
  她說道:“因為我本來就很少會進他們家廚房。菜也沒幫著做過,所以也就從沒用過什麼淨水器,記得我之前也曾經跟內海小姐說過,我只有在老師讓我去煮咖啡或者泡紅茶的時候才會進他們家的廚房。而且也只在老師忙著做菜,實在是抽不出手來的時候。”
  “那麼,您就從來沒有單獨進過他們家廚房嗎?”
  若山宏美的臉上露出了驚詫的表情:“我不明白你這麼問究竟有什麼用意。”
  “您不需要知道的。能”您回想一下,您是否曾經單獨進過他們家廚房?”
  她皺起眉頭來想了一會兒,之後望著草薙說道:“或許沒有吧。而且我一直覺得老師她是不允許他人擅自進入他們家廚房的。”
“她跟您說過不許擅自進去嗎?”
  “她倒也沒說得那麼明確,但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而且人家不是常說,廚房就是家庭主婦的城堡嗎?”
  “原來如此。”
  飲料端上來了,若山宏美在紅茶上放上檸檬,一臉享受地喝了起來。從她的表情來看,感覺她似乎狀態不錯。
  相反地,草薙的一顆心卻沉了下來。她剛才所說的話,完全驗證了湯川的那番推理。
  他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來說道:“感謝您的合作。”
  若山宏美詫異地睜圓了雙眼:“您問完了?”
  “我目的巳經達成了,您請慢用。“他說完拿起桌上的帳單,朝門口走去。
  在他離開咖啡館,準備攔計程車的時候,手機響了,電話是湯川打來的。
  湯川說有些關於那個手法的事要和他談談:“我有些事要立刻找你確認一下。能找個地方見一面嗎?”
  “既然是這事,那我現在就去你那裏找你吧。到底什麼事啊?你還要確認什麼?你不是對你自己的推理挺有自信的嗎?”
  “我當然有自信。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想要確認一下。你就儘快過來吧。”
  剛一說完,湯川就掛斷了電話。
  大約三十分鐘後,草薙走進了帝都大學的大門。
  “我假設兇手確實用了那種手法,然後重新回想了一下此次案件的前因後果,然後就在一點上卡殼了。因為覺得對你們的搜査或許會有所幫助,所以就趕快給你打了個電話。”剛一見面,湯川便對草薙說道。
  “看來你說的這事挺重要的啊?”
  “非常重要。我現在要向你確認的是,綾音太太在案發之後剛回到家時的情形,我記得她當時應該是和你在一起的吧?”
  “沒錯,當時是我和內海一起把她送到家裏去的。”
  “當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湯川問道。
  “第一件事?這個嘛,當時她看了下現場——”
  草薙的回答讓湯川直搖頭,他好像起急了。
  “她應該進廚房了。她在廚房裏打開了自來水的水龍頭。對不對? ”草薙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了當時的情景。
  “對,你說得沒錯,她確實用過自來水的。”
  “她用那些水幹嗎了 ?根據我的推理,她當時應該是用過很多水的。”湯川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拿去澆花了。她說她不忍心看著那些花枯萎掉, 於是就用水桶打了一桶水,拿去澆二樓陽臺上的那幾盆花了。”
  “就是它了。“湯川拿食指指著草薙說,“這就是她下毒手法的最後一步了。”
  “下毒手法的最後一步?”“我試著站在兇手的角度思考了一下。當時她丟下淨水器裏的毒不管,離開了家。她想要毒殺的目標如她所願的,喝了水死掉了。但此時她還不能完全放心,因為淨水器裏或許還有毒藥殘留。”
  草薙不由得挺直了背:“的確如此啊。”
  “如果就這樣丟著不管的話,對兇手而言是很危險的,因為如果有人誤飲了那些水,恐怕就會出現第二名犧牲者。當然,警方這回也就能看穿她的手法了。所以,站在兇手的角度,她必須想辦法儘快消滅證據。”
  “所以她就要去澆花……”
  “當時她往桶裏放的是淨水器裏的水。只要接連放掉滿滿一桶水,淨水器裏殘留的砒霜也就大致能被沖洗乾淨了,逼得我們只得去借助Spring 8的力量來檢測。也就是說,她當時謊稱要給花澆水,其實是在你們這群搜査員的眼皮子底下從從容容地成功消滅了證據。”
  “原來是這麼問事啊。當時的那些水……”
  “那些水一旦留下來,恐怕就能成為證據。“湯川說道,“單憑從淨水器裏檢測出了砒霜的微粒這一點,恐怕還無法證明她使用過那種手法。唯有査證在案發當天,確實有含有致命劑量的水從淨水器中流出過,才能驗證我的那番推理。”
  “剛不是跟你說了嗎,那些水都被拿去澆花了。 ”
  “既然如此,那就把花盆裏的土拿去檢測。Spring 8 的話,應該能査出砒霜來的。要證明土裏的毒就是綾音太太當時澆下去的雖然也許很困難,但好歹能成為一樣證據。”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的腦子裏有東西定格了。這東西,似乎能想起又無法想起,明明見過卻又忘了曾經見過。
  這如同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一樣的記憶碎片終於落入了他的思維網中。草薙倒吸一口涼氣,直瞪瞪盯著湯川的臉。
  “怎麼?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湯川問道。
  “沒,”草薙搖頭道,“我有件事要拜託你……不對,是我這個警視廳搜査一科的搜查員,有件事要拜託帝都大學的湯川准教授。”
  湯川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用指尖扶了扶眼鏡: “說吧。”

  31

  薰在房門前停住了腳步。雖然門旁依舊掛著那塊寫有 “杏黃小屋”字樣的牌子,但聽草薙說,如今這間拼布教室已經基本上處於停業狀態了。
  見這位草薙點了點頭,薰按響了門鈴對講機。稍等片刻後,見沒人應門,薰再次朝著按鈕伸出手指,準備再次按響門鈴。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藝聲“來了“。就是綾音的聲音。
  “我是警視廳的內海。”薰把嘴貼近麥克風口說道, 她這是為了極力避免讓鄰居們聽到。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屋裏再次傳來了詢問聲:“啊, 是內海小姐啊?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事想向您請教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
  又是沉默。薰的腦海裏浮現出綾音在門鈴對講機的那一頭陷入沉思的情景。
  “明白了,我這就開門。”
  薰扭頭看了草薙一眼,草薙沖她輕輕地點點頭。
  隨著開鎖的聲音響起,門開了。綾音看到草薙,表現出些許的驚訝。或許她以為門外就只有薰一個人吧。
  草薙低下頭看著綾音道歉說:“十分抱歉,突然前來打擾您。”
  “草薙先生也一起來了呀?“綾音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兩位都快請進吧。”
  “不了。其實,“草薙說道,“我們是想請您跟我們到目黑署去一趟。”
  笑容從綾音的臉上消失了:“去警察局?”
  “是的。我們想請您跟我們回署裏去慢慢地談一談。其實,也是因為談話內容稍微有些敏感。”
  綾音目不轉睛地盯著草薙,薰也受了她的影響,扭頭望著前輩的側臉。草薙的目光中充滿了悲傷、遺憾,甚至還有憐憫,想必綾音此刻也已經感受到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到這裏來的了。
  “是嗎?“綾音的目光恢復了溫柔,“既然如此,那我就隨兩位走一趟好了。不過我還得稍微花些時間準備一下,能請兩位進屋來稍等片刻嗎?讓別人在外邊等,我心裏會過意不去的。”
  “好,那我們就打攪了。”草薙說道。
  綾音說了句“請進”,把門敞開了。
  屋裏收拾得很整潔,想來她已經處理掉了一些傢俱和雜物,但原來擺在屋中央的那張兼當工作臺的大桌子還在原先的位置。
  “那張掛毯您還是沒有掛上去啊?”草薙說著看了看牆壁。
  “總是抽不出時間來掛。”綾音回答道。
  “是嗎?那圖案挺漂亮的,我覺得挺適合掛的。那設計簡直都能印到繪本上了。”
  綾音臉上保持著微笑,望著他說道:“謝謝您的誇獎。”
  草薙把目光轉移到了陽臺上:“您把那些花也搬過來了啊?”
  聽到這話,薰也朝這邊看了過來,只見玻璃門外放著一盆盆五彩繽紛的鮮花。
  “嗯,搬了一部分過來。“綾音說道,“是請搬家公司的人幫忙給搬過來的。”
  “是嗎?看樣子剛剛才澆過水啊。“草薙朝腳下看了看,發現玻璃門邊還放著那只碩大的澆水壺。
  “是的,這澆水壺用起來挺方便的,真是謝謝您了。”
  “沒什麼,只要能幫上您的忙就好了。”草薙扭頭看著綾音說,“您就不必管我們了,快去準備吧。”
  綾音點點頭,說了聲“是“,轉身朝隔壁房間走去。可就在她伸手開門的那一瞬間,她又轉過頭來問道:“你們發現什麼了嗎?”
  “您的意思是說?”草薙問道。
  “有關案件的……新情況或者證據什麼的。你們兩位難道不是因為有所發現才來叫我去警局的嗎?”
  草薙瞟了薰一眼,再次望著綾音說道:“嗯,不多吧。”
  “這倒是挺有意思的。能請您告訴我到底發現了什麼嗎?還是說,這一點也非得要等我到了警署之後才能告訴我呢?”綾音的語調聽起來很明快,簡直就像是在催促他說什麼開心事一樣。
  草薙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後,再次開口說道:“我們已經査明兇手是在哪兒下毒的了。經過各種各樣的科學分析證明,應該是在淨水器內部,這點肯定錯不了。 ”
  薰凝視著綾音的臉,她的表情可謂波瀾不驚,她依舊在用她那清澈如水的雙眸望著草薙。
  “這樣啊,是下在那個淨水器裏啊。”她的聲音裏也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狼狽。
  “問題就在於怎麼在淨水器裏下毒的方法了。從當時的狀況來看,就只一種手段。而這樣一來,嫌疑人的範圍也就縮小了,縮小到了一個人身上。”草薙望著綾音說道,“所以我們才來請您隨我們走一趟的。”
  綾音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但她唇角浮現的微笑並未消失。
  “你們査到能夠證明兇手在淨水器裏下毒的證據了嗎?”
  “經過詳細的分析,我們檢測出了砒霜。只不過,光憑這一點還無法成為證據,畢競兇手要下毒也是在一年前就已經下好了的。我們現在需要證明的是,那毒藥在案發當天是否還有效力。也就是說,在這一年的時間裏,那只淨水器是否連一次也沒被使用過,投下的砒霜也並未被水沖走。”
  綾音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薰確信她是在聽到“一年前”這二個字時作出反應的。
  “那你們能夠證明呢?”
  “您似乎一點都不吃驚啊。”草薙說道,“我在第一次聽到兇手在一年前就下好毒的推論時,我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呢。”
  “是因為您今滅一直在說一些出人意料的話,以致於 ,我都來不及把心中的感受給表露出來了。”
  “是嗎?”草薙朝薰使了個眼色,薰從帶來的包裏拿出一隻塑膠袋來。
  直到這一刻,綾音的嘴角才不見了笑容,她似乎已經明白塑膠袋裏裝的是什麼了。
  “您應該清楚裏邊裝的是什麼的吧?”草薙說道, “這是您以前用來給花澆水的空罐子,底部有用錐子鑿出來的洞。”
  “那東西您不是已經扔掉了嗎……”
  “其實我是把它給帶回去了,而且至今都沒有洗過。”草薙微微笑了笑,之後表情立刻便恢復了嚴肅,“您還記得湯川吧?就是我的那個物理學家的朋友。我把這空罐子拿到他所在的大學去分析過了,結果從上面檢測出了砒霜。之後我們又進一步分析了其他成分,査明當時那些水流過了府上的淨水器。我至今都還清楚地記得您最後一次使用這只空罐子的情形。當時您正用它給二樓陽臺上的花澆水,接著若山宏美小姐就來了,而您也就沒再接著澆了。打那之後,這只空罐子就沒再用過了,因為我後來買了那只澆水壺。而空罐子沒再派用場,我把它放進了我書桌裏的抽屜裏。”
  綾音睜大了眼睛:“為什麼要放進抽屜呢?”
  但是草薙並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強壓住心中感情的口吻說道:“從上述的情形來看,我們可以推定,淨水器裏確實藏過砒霜,案發當天從淨水器裏流出的水裏含有致命劑量的砒霜。此外,種種跡象表明,砒霜是在一年前藏下的。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能夠在之後的一年裏不讓任何人使用淨水器的人,就只有一個,”
  薰點點頭,觀察起綾音的樣子來。只見這位美貌的嫌疑人此刻垂下了眼皮,抿緊了嘴唇,臉上雖然依舊殘留著一絲笑意,但環繞在她周身的那種高貴而優雅的氣質,卻像太陽西斜那樣漸漸地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詳細情況就等到了署裏之後再談吧。”草薙打算就此結束談話。
  綾音抬起頭重重地歎了口氣,筆直地望著草薙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不過能請二位再稍稍等我一下嗎?”
  “可以,您可以慢慢收拾。”
  “不光只是收拾,我還想給花再澆澆水,因為剛剛正好澆到一半。”
  “啊……那您就請便好了。 ” 綾音說了聲“抱歉”,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她用雙手提起那只人澆水壺,緩慢地澆起了水。

  32

  那一天,自己也是在這樣澆著水——綾音回想起了大約一年前的那一幕,義孝就是在那一天對她宣告了那件殘酷的事實。她一邊聽他講,一邊望著種在塑膠花盆裏的三色堇。這是她的好友津久井潤子生前最軎歡的花,所以潤子才給自己起了個“蝴蝶堇”的筆名,也就是三色堇的別名。
  她和潤子是在倫敦的一家書店裏認識的。當時綾音正在尋找有關拼布設計方面的書,正當她準備伸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畫冊來的時候,她身旁的一個女人也正好朝著那本畫冊伸出了手。她也是日本人,看起來似乎比綾音還要大上幾歲。
  她和潤子立刻便混熟了,相約等回國之後一定要再會,而後來兩個人也確實赴了約。綾音到東京之後不久,潤子也來到了東京。
  儘管兩人各自都有工作,不能頻繁地碰面,但對綾音而言,潤子卻是她的一位知心好友,而且她相信自己對潤子而言也同樣是知音,因為潤子甚至比綾音更加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
  一天,潤子突然說要給她引見一個人,據說對方是把潤子設計的人物形象拿去製作成網路動漫的那家公司的社長。
  “在我和他商談有關那人物形象的周邊產品時,告訴他說我認識一位元專業的拼布設計師,結果他就說讓我務必給引見一下。我也知道挺麻煩的,但還是得麻煩你一回,行不?”
  潤子在電話裏充滿歉意地請求道,綾音立刻便答應了她,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就這樣,綾音與真柴義孝相遇了。義孝是一個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人,他在表達自己的想法時表情特別豐富,|可他的眼神中則洋溢著無比的自信。他很擅長逗人說話,甚至只要你和他談上短短兒分鐘,你就會產生一種自己也變得口若懸河了的錯覺。
  與他道別後,綾音不由得稱讚了一句“真是個不錯的人”。聽到她的這句話,潤子開心地微笑著問了她一句“我沒說錯吧”。看到潤子表情的那一瞬間,綾音便明白了她對義孝的感情。
  綾音至今仍在後悔,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開口向她確認。如果當時開口問她一句“你們在交往嗎”就好了。就因為她沒問,所以她什麼也沒說。
  在人物形象的周邊產品中融入拼布元素的這一設想,最終沒有獲得通過。義孝因此直接給她打來了電話,向她道歉說白白浪費了她的時間,真是抱歉,還說改日一定請她吃飯以表歉意。
  她原本只拿它當社交辭令,可沒過多久,他竟然真的打電話來約她了。而且聽義孝的口氣,他似乎並沒有跟潤子打過招呼,所以綾音便誤以為他們兩人並沒有在交往。
  她興沖沖地與義孝共進了晚餐,當時那段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光,令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綾音對義孝的思念急速膨脹起來,與此同時,她與潤子之間的關係也日益疏遠了。因為她知道潤子也在為他神魂顛倒,這一點令她總是覺得難以主動聯繫潤子。
  數月之後再見潤子時,綾音大吃了一驚。潤子瘦得厲害,皮膚也變粗糙了。她當時擔心過她是不是身體哪里不舒服,但潤子就只回了句“沒事”。
  在兩人相互訴說近況時,潤了也似乎稍稍打起了些精神。綾音於是就想趁機對她說出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不料潤子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她問她“怎麼了”,潤子卻在回了句“沒什麼”後立刻站了起來,說是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先回家去了。
  綾音不明就裏地目送著潤子坐進了計程車裏,沒想到結果竟成了永訣。
  五天后,綾音收到了一份快件。小小的盒子裏裝著一袋白色的粉末,塑膠袋上還用記號筆記著“砷〈有毒)” 的字樣。寄件人寫的是潤子。
  她覺得奇怪,就試著打了個電話過去,但潤子沒接電話,有些放心不下,就去了一趟潤子所住的公寓。在那裏,她看到了警方正忙著調査潤子房間的光景,一個圍觀者告訴她說這房間的住戶是服毒自殺的。
  綾音大受打擊,連後來自己去過哪里、怎麼走過來的都記不得了。而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了自己家中,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潤子寄來的那袋東西上。
  就在她思索著其中隱藏的資訊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在她和潤子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感覺潤子似乎一直在盯著她的手機看。綾音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她的手機上掛著一條和義孝那條可以湊成一對的手機繩。
  潤子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而自殺的嗎——不祥的想像畫面在綾音腦子裏鋪展開來。如果潤子對義孝只是單相思的話,那她不至於要尋死。也就是說,她和義孝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非同尋常。
  綾音既沒有去警察局,也沒有參加潤子的葬禮。一想到恐怕是自己把她給逼上了自殺絕路,她就很害怕,害怕真相大白。
  出於問樣的原因,她也沒有勇氣向義孝問起他和潤子之間的事。當然,間時她還害怕因為自己的這一舉動而破壞和他目前的關係。
  沒過多久,義孝對她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提議,他說他們兩人分頭去參加同一場相親派對,演一場在派對上初次相識的戲。至於目的,他說是“為了避免麻煩”。他還說,“世上的那些閑極無聊之人,一看到情侶就必定要問是在哪里一見鍾情的,我可不想讓他們纏著問個不休。要是在相親派對上認識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雖然她當時也曾想過如果有人問起,那就照他說的那樣告訴他們也就行了,沒必要當真去參加什麼派對,但她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準備了豬飼這樣一名證人。儘管這種徹底作風也像他平日的風格,但綾音卻懷疑他其實是想把潤子的身影從他本人的過去中抹掉。但她也只是在心底裏這樣懷疑,並沒有把話問出口,她依言參加了那場派對,然後按照既定套路演了一場“戲劇性的相遇”。
  在後來的日子裏,兩人的交往進展順利。在那場相親派對過去半年之後,義孝向綾音求婚了。
  儘管全身都籠罩在幸福之中,但她心中卻有一個疑惑正在日益變大。這就是潤子。她為什麼要自殺?她和義孝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既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的想法交替著襲上綾音的心頭。可與此同時,與義孝約定的婚禮之日也在一歩步地向她走來。
  突然有一天,義孝向她宜布了一件令她震驚不已的事。不,或許他本人當時並不認為自己說的是如此之輕率的話。當時,他用種極為輕巧的口吻這樣對她說道:“結婚之後,要是一年內你還不能懷上孩子的話,那我們就分手吧。”
  她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還沒結婚呢,誰能想到准新郎要談離婚?當時她以為他不過是在開個什麼玩笑,但看來事情井非如此。
  “ 一直以來我就是這麼想的。時限一年。只要不採取避孕措施,正常的夫妻應該是能懷上個孩子的。懷不上, 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其中的一方有問題。不過我以前去看過大夫,大夫說我這邊沒有問題。”
  聽到他的這番話,綾音感覺自己全身汗毛倒豎。她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也對潤子說過同樣的話?”
  “哎? ”義孝的目光在半空中遊移,顯露出了他少有的狼狽。
  “求你了,你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你以前確實和潤子交往過吧? ”
  義孝一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但他卻並沒有敷衍搪塞,雖然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爽,但還是回答了句“算是吧”。
  “我還以為事情會敗露得更早一些呢。因為我猜你和潤子中的一個或許會提起和我之間的關係。”
  “你曾經腳踏兩隻船?”
  “你這話可不對。在開始和你交往的時候,我自認為是已經和潤子徹底分手了。我沒騙你。”
  “你和她分手的時候怎麼說的?”綾音瞪著她未來的丈夫問道,“你不想和不會生孩子的女人結婚——你是這樣說的嗎?”
  義孝聳了聳肩:“話說得不一樣,但意思一樣吧。我說,時限已到。”
  “時限……”
  “她當時已經三十四歲了。明明就沒採取過什麼避孕措施,但她卻絲毫沒有懷孕的跡象。是時候和她說拜拜了。”
  “於是你就選擇了我? ”
  “不行嗎?跟一個沒可能的人交往有什麼意義?我從不幹這種徒勞無功的蠢事。”
  “那你為什麼還要隱瞞到現在? ”
  “因為之前我覺得沒必要親口告訴你。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早就做好了這事遲早有一天會敗露的心理準備,就等著事情敗露之後再跟你解釋了。我既沒背叛你,也沒有騙你,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綾音轉身背對義孝,低頭看著陽臺上的花。映入她眼簾的是那些三色堇,那些潤子生前最喜歡的三色堇。看著這些花,她想起潤子。想到她當時心中的那份憾恨,眼淚奪眶欲出。
  在義孝和她提出分手之後,潤子的心中一定仍舊是也難以割捨掉這份感情的。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她見到了綾音,從手機繩上察覺到了綾音和義孝之間的關係。雖然她沒能經受住這打擊,選擇了自殺,但她在臨死之前,還是想到了給綾音送來資訊,這資訊就是那些砒霜。但她卻並非因為憎恨綾音奪走了男友才這麼做的。
  那是一種警告。遲早有一天,你也會遭遇和我同樣的命運——她其實是想告訴綾音這一點。
  對綾音而言,潤子是她唯一一個能把心中所有的煩惱都傾訴出來的物件。而她也只對潤子說過,她有先天性的缺陷,沒有懷孕的希望。所以潤子當時才能預見到,綾音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義孝給拋棄掉的。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啊?”義孝說道。
  她轉過頭來:“聽到了,肯定聽到了嘛。”
  “既然聽到了,那你怎麼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只不過是發了下呆罷了。 ”
  “發呆?這可不像你啊?”
  “因為我吃了一驚嘛。”
  “是嗎?不過話說回來,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人生計畫的吧?”
  義孝以前曾經和她說過他的婚姻觀,說是假如生不出孩子,婚姻也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說綾音,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想要的不也全都得到了嗎?當然,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的話,那你也不必客氣,直接告訴我好了。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盡力。你就別整天怨天尤人的了,還是考慮一下新的生活吧。或者說,你認為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擇?”
  他完全不清楚這番話會令他的女友有多傷心。的確, 多虧了他的援助,綾音實現了自己的種種夢想。但在一年之後的分離已成定局的情況之下,又讓她怎樣去想像今後的婚姻生活呢?
  “我說,我能問你件事嗎?也許這事對你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綾音對義孝問道,“你對我的愛呢?它是否依舊還在?”
  其實她要問的是,當時他拋棄潤子選擇了自己,是否只是因為綾音或許能夠替他生個孩子,而並不是對她有什麼愛情。
  他聽了露出了一臉的疑惑,但卻問答她說:“當然還在。”接著他又說,“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你的愛從未有過絲亳的改變。”
  當初就是聽到他這句話,綾音才下定了決心,決心和他結婚。然而這決心卻並非只是想和他一起生活這麼簡單,而是為了讓自己心中的愛與恨這兩種彼此矛盾的感情相互妥協。
  作為妻子留在他的身邊,但掌握著他命運的人卻是我——她想把這樣的婚姻生活攫獲手中。這是一種觀察的同時,考慮是否要對他加以懲罰的生活。
  在她往淨水器裏藏砒霜的時候,她感到非常緊張, 覺得這樣一來就再也不能讓任何人接近廚房半步了。但同時,她的心底也有了一種掌握住了義孝命運的歡喜。他在家的時候,她就時常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就連上廁所和洗澡,她都會謹慎地選擇他決不會到廚房的時候才去。
  結婚之後,他依舊對她很好。作為丈夫,他並沒有絲毫可挑剔的地方。只要他對自己的愛不變,綾音就打算決不會讓任何人接近淨水器。雖然他對待潤子的那種做法難以饒恕,但只要他不同樣對待自己,她甘願就這樣活一輩子。對綾音而言,所謂的婚姻生活就是守護站在絞刑架上的丈夫的日日夜夜。
  當然,她也從未奢望過義孝會放棄孩子。在她察覺到他與若山宏美之間的關係時,她心想,該來的時候終於來了。
  在招待豬飼夫婦來參加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義孝正式對她宣告了分手。當時他用的口吻純粹就是公事公辦。
  “你應該也很清楚,時限很快到了。麻煩你收拾一下,準備離開這裏吧。”
  綾音當時微微一笑,這樣回答了他的話:“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他問她什麼請求,她望著丈夫的雙眼說道:“從明天起,我想離開家兩三天,只是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裏,我有些放心不下。”
  他笑笑,說:“我還以為什麼重要的事呢。沒關係, 我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的。”
  綾音點點頭,說了句“是嗎”。從這一瞬間起,她對丈夫的救濟就永遠地結束了。

  33

  這是一家開在地下的酒吧。打開大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長長的吧台,再往裏走,則並排放著三張桌子。草薙和湯川兩人坐在靠牆的座位上。
  “抱歉,我來晚了。“薰點頭道歉後,在草薙身旁坐了下來。
  “結果如何? ”草薙問道。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消息,已經査明確實是相同的毒藥了。”
  “是嗎? ”草薙睜大了眼睛。他們把從津久井潤子老家雜物間裏找到的那只空罐子送到Spring 8去檢測,結果發現上面的砒霜和毒殺真柴義孝所用的完全相同,正好驗證了真柴綾音所說的“把潤子快遞來的砒霜藏進了淨水器”的這一自供內容。
  “看來案件已經圓滿地解決了啊。”湯川說道。
  “的確如此。好了,現在內海也來了,我們就來再幹一杯吧。”草薙把服務生叫到身旁,點了一瓶香檳。
  “話說回來,這次可真多虧你幫了大忙啊,謝了啊。今晚我請客,你們就盡情地喝吧。”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皺起了眉頭:“不是‘這次可’,是‘這次也’吧?而且我覺得這次我幫的人可不是你,應該是內海君吧?”
  “這種細節問題怎麼著都行。好了,香檳來了,來乾杯吧。”
  在草薙的喊聲之下,三個人的玻璃杯碰到了一起。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虧得你把那東西給保留了下來呢。”
  “什麼那東西?”
  “就是那只真柴太太拿來澆花的空罐子啊?你之前不是把它給收起來了嗎?”
  “哦,你說那件事啊。”草薙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眼皮也跟著垂了下來。
  “雖然我也知道你答應了綾音太太替她澆花,但沒想到你會跑去買了只澆水壺來。這倒也還沒什麼,更絕的是你竟然還把它給保管起來了。聽內海君說,你把它放抽屜裏了?”
  草薙瞟了薰一眼,她卻故意把目光調開了。
  “這個嘛……直覺唄。”
  “直覺?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
  “沒錯。閃為任何東西都有可能成為證據,所以在案件解決之前是不能隨意丟棄的,這可是搜查的鐵律。”
  “哦?鐵律啊。”湯川聳了聳肩,喝了一口香檳, “我還以為你是準備留作紀念的呢。”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有件事想問一問老師您,不知道行嗎?”薰說。
  “問吧。”
  “老師您是怎麼察覺到那手法的呢?如果您就說句‘不知怎麼搞的’來敷衍我,我可不答應。”
  湯川歎了口氣:“設想這東西是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你的,而是在經過多方的觀察和多次的思考之後產生的。當時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只淨水器的狀態。當時我親眼看過,淸楚地記得當時上邊落滿了灰塵,己經很長時間沒被人碰過了。”
  “這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們當時才無法弄清下毒方法的。”
  “但我當時就想,為什麼它會是那個樣子的昵?根據你之前的敍述,我的腦海中對綾音太太形成了一個性格較真、一絲不苟的印象。而實際上你當時不也是因為她把香檳酒杯放在杯櫥外沒收起來而開始懷疑上她的嗎?她既然是這樣的一個人,那麼估計她平常是會連水池下方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才對。”
  “啊……”
  “所以我當時就想,如果她是故意這麼做的,那麼情況又會如何呢?她故意不去打掃,故意讓上邊積滿灰塵, 她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就在我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腦海中便產生了逆轉案情的設想。”
  薰望著這位學者的臉輕輕點了點頭:“不愧是您啊。”
  “這倒也沒什麼可值得誇獎的。不過話說回來,女人這種生物真是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理性可言又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
  “說起矛盾來,聽說若山宏美決心把孩子給生下來了。”
  湯川詫異地回望了她一眼:“我怎麼就不覺得這其中有矛盾呢?想生孩子不是女人的本能嗎?”
  “據說勸她把孩子生下來的人,就是真柴綾音。”
  薰的一句話,令物理學家的表情在一瞬間凍結住了。之後,他開始緩緩地搖頭道:“這個嘛……的確有些矛盾。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這就是女人。”
  “的確如此。看來這次最後能夠從理論上解決了案件,簡直就是個奇跡,你們難道不覺——”湯川看了看草薙,說了一半的話突然停住了。
  薰也看了看自己身旁,發現草薙已經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在粉碎了一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就讓他稍微休息一下吧。”說完,湯川喝了一口杯裏的酒。

  解說

  救濟 逆流 謀殺
  ——東野圭吾的女性犯罪講義

  (本文涉及謎底,請閱畢正文後,再行流覽!)
  2006年,註定將成為東野圭吾寫作生涯中最重要且具有紀念意義的年。是年,根據其同名小說改編的日劇《白夜行》,不但創下了平均12.28%的收視率,還一舉奪得第48屆日劇學院獎的四個主要獎項。受其影響,不但該劇的原著小說得以大賣,而且還促成了其早期的一些乏人問津的絕版小說獲得再版。此次經歷,被視作日本推理界文學與影視之間完美合作的典範,這也為日後“偵探伽利略系列”影劇化的成功奠定了基礎。
  同樣在這一年,東野創作於2005年的長篇《嫌疑人X的獻身》,贏得“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 、“週刊文春傑作推理”、“本格推理小說”三大年度推理排行榜前所未有的三冠王,並先後拿下本格推理大獎(第6屆)和代表日本大眾文學最高榮譽的直木獎(第134屆),繼陳舜臣、桐野夏生之後贏得了推理界“獲獎三冠王”(囊括亂步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和直木獎三項大獎)的無上光榮。
  稍微熟悉一點東野的讀者都知道,《偵探伽利略》、《預知夢》、《嫌疑人X的獻身》構成東野圭吾的“偵探伽利略系列”。而他本人在此之前,是從來不撰寫“系列小說”的。當然,這裏所說的“系列小說”有一個相對嚴格的評判標準,即系列中各個作品之間的最低關聯度。所謂最低關聯度,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沒有統一的形象一致的系列主角,沒有具備明顯的時空承繼色彩的背景情節。以這兩方面來觀察東野此前創作的作品,我們將會明確感受到這種非關聯性。
  與《偵探伽利略》和《預知夢》相比,《嫌疑人X的獻身》有三個特別之處:一是作為該系列的首個長篇,受篇幅影響,東野在處理這部作品時有較大的區別;二是作品在內容上不再以一個玄妙絢麗、充滿神秘氣質的謎團開場,而是在初始章節就切入樸素平常的死亡事件,揚棄詭譎的殺人場景和離奇的殺人手法,複歸日常秩序的本格精神;三是小說人物設置上,湯川的戲份明顯減弱,以其“對手”身份出現的數學天才石神哲哉成了真正的主角,儘管後者在兩人的對決中遭遇重擊,卻愈加引起讀者的同情和尊重。
  而該作的續作《聖女的救濟》,也基本承襲了力述三個特徵。

  獨立性與名偵探

  《嫌疑人X的獻身》贏得莫大成功之後,東野圭吾先是在文藝雜誌《ALL讀物》發表了短篇推理作《落下》(後來成為第三本“伽利略系列”短篇集《伽利略的苦惱》中的首個短篇),安排了新人女刑警內海薰的初次登場,並與湯川學首次合作,破解離奇的墜樓死亡事件。之後開始在同一份雜誌上連載《X》的續書、該系列的第二長篇《聖女的救濟》,時間長達兩年。這部幾乎不遜於前作的小說完稿之後,作者陸續發表收入《伽利略的苦惱》中的其餘四部短篇,最終於2008年10月由文藝春秋出版社同時推出兩本新書。
  在改編自其作品的偶像日劇《偵探伽利略》、《偵探伽利略Φ》和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的轟動熱映影響之下,截至今年初,《聖女的救濟》銷量在日本已逾20萬冊,而《嫌疑人X的獻身》文庫本的銷量則突破150萬冊。取得如此驚人的成績,是與“系列小說”中“名偵探”這一角色所具備的獨特魅力息息相關的。
  我們說,所謂“名偵探”角色的塑造,其方法是作家不以詭計設置、細節處理、氛圍營造等因素為創作的第一要務,而是力求通過一組“系列小說”來凸顯偵探角色的魅力,在偵探身上加入越來越多的“超人”元素,角色越是怪奇非凡、冷靜孤僻,越能吸引讀者眼球,作家也經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名探效應”,體現其自身的存在價值,這種“名探效應”的最大好處,就是擴大了本格推理小說的受眾範圍,因為它增加了讀者的閱讀關注點,使得一些並不喜歡本格推理、但對“萌系”元素和“八卦”對話感興趣的讀者加入其中,儘管可能作品的詭計、謎團並不嚴謹,更不經典, 但仍會贏得大眾的追捧。
  所以,我們會在《聖女的救濟》中讀到“內海薰再次從包裏掏出ipod, 一邊聽著福山雅治的歌,一邊喝著礦泉水”之類的橋段,或者“在粉碎了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之類“奇怪”的對話。這不禁令人聯想到東野在《名偵探的守則》中寫到的某個場景,是他骨子裏本就喜歡這樣的“名探”,還是只想為自嘲提供一個絕佳的範本,我們不得而知。而東野在創作態度上的改弦也並非人人叫好, 因為這正是《嫌疑人X的獻身》等作品屢遭包括二階堂黎人在內的古典推理作家、評論家們詬病的主因,在他們看來,本格推理小說根本不應有這樣的寫法。“伽利略系列”在日本文壇所引發的一場本格推理應該如何來寫的大討論,蓋緣於此。要不是笠井潔等權威人士的鼎力支持,東野圭吾恐怕無法那麼早就喜獲兩個“三冠王”稱號吧。
  毋庸置疑,“偵探伽利略系列”打破了東野圭吾的創作習慣,而作為該系列第四作的《聖女的救濟》,其最主要價值便是成就了作者真正意義上的首個“系列小說”,成就了湯川學這一作者筆下的第一名探。如前所述,嚴格的“系列小說”,最大特點在於其內在的關聯度,除了擁有統一的形象一致的“名偵探”外,還必須在情節內容上具備某種明顯的時空承繼色彩,這主要表現為故亊有先後順序或者因果關係(適合製成年表,比如島田下的御手洗潔)、人物有生長點(比如塞耶斯筆下的溫西爵爺)。設若我們以上述要求來審視“伽利略”的前三部作品,則會發現在《聖女的救濟》問世之前,“伽利略”還難稱“系列”。而《聖女的救濟》一書最終使該系列實至名歸,畢竟東野在其中寫到了湯川學在石神“沉淪”之後一蹶不娠,開始拒絕草薙等人的來訪,“已經不想再和警方的案件搜查扯上任何關係了。”直到與草薙性格特異的內海薰介入其間,她對物理學的瞭解以及個人的脾性、談吐,使得湯川很快與之親近,並一再給予欣賞的讚譽。加上被請求協査的案件本身所體現出來的“完美犯罪”理性魅力,最終改變了湯川的態度,從摯友的事件中解脫出來。因此,《聖女的救濟》確實是部續作而非那類“關係曖昧”的姐妹篇,問吋它還保持了與前作合拍的一致性,都是以單個案件單個詭計來支撐整部作品,簡約而乂不失華彩,儘管在結尾的安排上落入了偶像劇的俗套,無法堪比《X》的那個經典場景,但還是因為設定了一場難忘的頂級對決,而終使本作在整體性上得到較高的打分。

  ※論理性與世紀毒殺※

  “論理”是個日語用詞,有邏輯、規則、道理等意思。東野的作品普遍表現為一種精巧冷靜的論理性,最明顯的就是它的“理科敍事”。我們知道,敍事學在小說(尤其是推理小說)的創作中占著極其重要的位置,一位作家的水準高低,有很大程度就得看他的敍事水準如何。正所謂優秀的作家,一百部作品有一百個不同的開頭,就是在說敍事本領。敍事能力大致可以分為結構方法、敍述手法、行文功底三個方面,結構講的是框架層次,敍述講的是視點角度,行文講的是文字語言,此三點由大至小、由表及裏、由抽象到具體,幾乎涵蓋了小說藝術的全部。東野的小說在這三方面都存在著明顯的“理科向”,此所謂“理科敍事”的本意。以這本《聖女的救濟》為例,通過以下分析,可見此種敍事類型之一斑。

  關於結構方法,前章已經有所述及。東野的小說大體上是“三段式”:開頭發生事件、謎團漸次展開,接著扮演“偵探”一角的主人公介入並予以“邏輯推測”(而且此種辦案過程多半中規中矩,依循著刑偵學的固有模式,社會派推理小說基本上都是如此),最後案件偵破、真相大白。“三段式”體現的是一種結構上的簡單明確,詮釋的是理性味十足的因果關係。這在東野的早期本格作品、中近期的“伽利略系列”及部分社會派小說中被頻繁使用,比如《畢業前殺人遊戲》、《十一字殺人》、《嫌疑犯X的獻身》、《紅色手指》、《流星之絆》等。而《聖女的救濟》的首章則通過真柴夫婦的對話挑明殺機,很快義孝被人發現毒斃家中,接著警方展開搜證和探查,最後在湯川學的幫助下解決命案,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這就是理科敍事。作為突破,方法是將結構複雜化,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作中作”,我們在閱讀《腦髓地獄》等作品時自能明晰。

  再看敍述手法,主要有敍述方式和敍述視點兩方面。此處之理科向,主要還是指這兩方面的固定和單一,變數相對稀見。東野所慣常使用的就是順敘方式(以時間為經,敍述某殺人事件的前前後後)和雙視點(一般只出現兩類敍述者——辦案者和涉案者,通常是第三人稱,基本不出現“多視點交錯”或“多視點共焦”等類似於《黑暗館不死傳說》的視點形式),其集中體現便是“偵探伽利略系列”。因為敍述方式和敍述視點的改變,小的方面會給單部作品的外觀造成比較大的影響,大的方面會帶來“伽利略系列”這個整體的韻律出現“異變”,可能讓喜歡它既定形式的讀者產生反感。因此,在《聖女的救濟》中,除了首尾存在呼應上的共敘、倒敍外,整個案件過程一直保持著四平八穩的漸進勢頭,順著固有套路走,沒有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似的不協調感,“N線”等歷史事件的引入也只是為了因應湯川學的說理需要。本書的節奏控制得很好,應緩則緩,該急則急,讀起來十分明暢輕鬆。而屬於“非理科敍事”範疇的“敍述性詭計”之流,就極少在東野的作品中出現。這也是他能吸納盡可能多的讀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理科敍事”的閱讀門檻畢竟不是太高。

  然後說說東野的行文功底。他的小說語言通常樸實平白、不假矯飾,極少出現唯美的文學氣息,相對地具有一種特殊的冷質和潔癖,充滿著簡約之美和理性秩序。《聖女的救濟》即是如此,其中人物的對話大多尋常直白,很少出現摸棱兩可、寓意深遠的含蓄語句,而他們的心理活動則通過簡約的敍述和場景的烘托,溢於言表,讀者一看即明,不必反復琢磨。義孝的無情無知、宏美的糾結矛盾以及綾音遭受雙重背叛之後的傷情、不忍直到決絕的“內心圖景”,都在東野不瘟不火的“理科敍事”中畢現無遺,作者以最簡單質樸的語言不斷訴說著人性的隱惡與自贖,這已構成其作品最迷人且匠心獨具的部分,達臻美學的高度。

  眾所周知,推理小說的敍事是圍繞設定展開的。沒有強大的設定時,可以通過完美的敍事表現來彌補先天不足,社會派比之本格派的最大優勢即是於此。相反地,一旦擁有不同凡響的設定,加上敍事藝術的傑出演繹,必然會催生一部優秀的作品來,比如這部《聖女的救濟》。本作在設定方面再次體現了東野在運用傳統本格元素方面的創新能力,這次他將興趣放在了日本推理作品中鮮見的毒殺詭計上。

  我們知道,毒殺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說的經典題材之一,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集《最後致意》中的短篇作《魔鬼之足》是公認的毒殺推理之組,歐美黃金時代的大師們差不多都嘗試過這一設定,其中最著名者莫過於“一案多破”的《毒巧克力命案》(柏克萊著)和記載了最上乘心理毒殺手法的《綠膠囊之謎》(卡爾著)。因毒殺本身所具備的易操作、難發覺等特點,使得此種殺人手法最常為天性陰柔的女性和從事暗地活動的刺客、殺手所使用,這反映在推理小說中則為毒殺頻繁地出現在女性犯罪小說和政治驚險小說中,相應地以毒殺為最主要詭計設定的也多半是女性推理作家,比如愛葛莎?克利斯蒂(生平創作毒殺推理小說多達十餘部,其中就包括她的處女作《斯泰爾斯莊園奇案》)和桃樂西?L?塞耶斯(以《強力毒藥》最為知名)。對於作品中提及和使用的那些經典毒殺詭計,我們稱之為“世紀毒殺”。

  但是,客觀現實最終還是將這一題材限制在了最小眾的範圍裏。因為隨著毒物學、刑偵學和法醫學的不斷進步,科技醫療水準的日漸提高,世界各國對危險品的流通管道的嚴格監控,毒殺不得不逐漸推出歷史舞臺,也越來越少地被用在推理作品中。所以,儘管是在推理小說第一大國的日本,也甚少有作品注重毒殺,更罕見以毒殺為唯一詭計統領全局的長篇本格推理作品。我想,土屋隆夫的處女作《天狗的面具》應該是個例外吧,該作不但為讀者呈現了一場經典毒殺,還“附贈”了一篇毒殺講義,可這畢竟屬於鳳毛麟角。從這層意義上講,超過三次地使用毒殺詭計的東野圭吾,則真的是日本毒殺推理小說領域殿堂級的人物了。

  擅長化用本格推理元素、推陳出新的東野,早在自己1986年正式發表的第二部作品《畢業前殺人遊戲》中就使用了毒殺詭計,其手法由於結合了茶道的雪月花之式而極盡繁複之能事。之後的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毒殺出現在名作《白夜行》中,不管是小說還是日劇,都有著不俗的表現。接下來就要說到讀者諸君剛剛閱畢的本作了,不知道大家是否與我有著同樣的感觸,《聖女的救濟》在毒殺詭計的創新性方面的價值是空前的,它之所以是“世紀毒殺”,其根本因素就是作品在毒殺的實現手法和背後動機上都下足了功夫,從而將這一古老的本格詭計賦予了新的涵義,而使之“煥發青春”的正是東野自《宿命》以來一直刻意描摹的人性主題。正因為其中的毒殺詭計不只是徒具古典況味的“推理博物館藏品”,還觀照、探勘到了現實社會中的人類尤其是身處弱勢的女性的深層悲劇精神,《聖女的救濟》的貢獻之偉大便完全對得起我們對東野的枵腹以待了。與《雪地殺機》之顛覆“暴風雪山莊”模式的寫法相似,本作也是在末尾處方始揭開“東野流”毒殺美學的神秘面紗。作者一改古典毒殺推理較多著墨“投毒者身份”(whodunit)的習慣,很快就將兇手鎖定給讀者知道,這時困擾警方的主要是“毒殺手法”或“下毒途徑”(howdunit),而當厲害的湯川學介入其中予以勘察推理之後,卻意外地拋給我們一個“奇怪”的說法:唯一的解答卻是“虛數解”。意即“從理論上講是可行的,但從現實上來講……兇手實施過這種方法的可能性卻是無限接近於零……也就是說,其手法套路是可行的,但要實際行動的話,卻是絕對無法辦到的。”在這樣的暗示之下,內海薰的探訪詢問和草薙的另線調查最終殊途同歸,原來解明真相背後的“毒殺動機”(whydunit)才是東野設定如此詭計的主要目的,此前關於手法、途徑的討論都是為著這個頗具人性深度的動機而服務的。湯川所秉持並奉為圭臬的理性研判,在與複雜人性的交鋒中再次受挫,無怪乎他在最後感歎道:“一般而言,兇手都是在千方百計地設法殺害他人,這一次的兇手卻正好相反,為了不去殺人而竭盡了全力。古往今來,東西南北,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兇手……女人這種生物倒也真是有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合理性可言,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於是,“伽利略”只能苦惱著:“人心是一門出奇深奧的科學。”

  誠然,人性註定無法被理性所解構,因為一旦論理化,其結果只會剩下世間最無法簡單化的情感——愛。

  女性講義與救濟學

  閱畢這本《聖女的救濟》,興許最想問的是標題中的“聖女”究竟指誰吧。古今中外的大量描繪女性的文藝作品,大抵有兩種極端傾向——要麼天使,要麼魔鬼!在西方的宗教思想中,這兩種身份的最經典體現便是修女(聖女)和巫女(魔女)。
  東野的推理小說系譜,一路發展下來,其本質的屬性之一,就是“女性講義”,其中呈示的是東野流的女性觀。撇開東野的一些早期本格小說不談,我們不難看出,他的作品實相雖然是一步步走向黑白幽境的人性森林,但根本上則體現為從“惡女”到“聖女”的進化。
  在日本,女性的魔鬼與天使兩面,主要外化形式就是惡女(ugly-woman)和聖女(saintly-woman), 日語中,“惡女”的本意是醜陋的女性,但通常被使用的卻是其引申義項——品質邪惡、性情冷酷的女性。與柔弱的天性常態相比,具備神秘氣質的“惡女”誘惑力十足,在致令男性深深驚懼的同時,更能激發男性的種種遐想。東野本人就曾不只一次地自承,他的最大願望是締造一個“窮極魔性之女”。出於對前輩作家的敬意和自身著力人性書寫的內在要求,東野圭吾在塑造了多個“惡女”犯罪者之後,終於完成了被譽為推理小說中的“惡女極品”的《白夜行》、《幻夜》兩部曲,得償夙願。然而,“窮極魔性之女”的極致效果和經典意義,使得上述兩作實難自我逾越,而且考慮到這樣的人性描繪太過“令人絕望”,喪失了真實感,於是東野不得不將筆觸轉向“聖女”。也因此,我們會讀到《秘密》中男性的無奈、《單戀》中兩性的彷徨、《信》中女性的包容、《紅色手指》中母性的光輝、《流星之絆》中女性的情仇牽絆。直到《聖女的救濟》中女性的救濟精神,一個個女性形象不管主角、配角都得以近乎完美地被東野賦予了神聖感。東野的整個作品群,既是一份份“人性記錄”,更是一張張“女性講義”。
  “聖女”之“聖”就在於她們擁有“愛”之心,發揚和維護了女性的美,這與是否實際具備“性愛”和“繁衍”的身體條件沒有任何干係。依此標準,本作中的“聖女”也就非指綾音一人了,還包括曾面臨與綾音同樣處境的潤子、因愛而背叛師父的宏美以及解救湯川於困頓的薰。而不瞭解其“聖女”之“聖”的那些個男性,便只能背負遭受女性“聖裁”的命運。本書中的義孝歪曲女性之“聖”,將之淺鄙到“生子工具”的地步,他的這一無知執念對於自己的死亡是難辭其咎的,也不值得我們注入人性同情。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聖女”在宗教史上還有著另一層含義,這與一度盛行的禁欲主義有關,即聖女是指“禁絕生育的處女”,此義項似乎也適用於綾音。綜上,她無疑是東野作品中“聖女”角色的最傑出代表了。
  對於“聖女”綾音來說,當潤子以救濟之心留給她一袋砒霜、而未來的丈夫義孝則拋出借助她這個“生子工具”完成私願的時候,她不得不訂下那個可怕、可憫、可悲、可恕的驚天計畫。作為一名旁觀者,我們很難完全體會她當時的心態了,“她辭去了所有的工作,一心就只想著家裏的事。每當真柴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做拼布,一邊隨時準備著伺候丈夫。”這份執著和意志力曾令湯川學欽佩之至,但我想後者應該無法理解其行為背後的那個“療救”之心吧。妻子渴望被丈夫救濟,儘管這種可能性很低,但也只能一試,她每日監視著淨水器,滿懷“施救”丈夫之念地忐忑生活著,這一做法在她看來,既是“他救”、也是“自救”,既是對他人行使聖德的注腳、也是向潤子贖清愆尤的苦行。令人扼腕的是,她所托非人,義孝在男女兩性關係中早已“棄救”、喪失了為人的資格。因此,難以實現綰解的“救濟”,最終將故事無奈地引向“罪與罰”的結局。而作為綾音“救濟者”的草薙,則不得不面對“宿命”的真相,他越是要洗清她的嫌疑,則越是做實她的罪行,實在是一種殘酷的諷刺啊!
  “這就是女人!”內海薰在小說的末尾感慨道。仿佛只有女性才能理解女性,是這樣嗎?其實不管怎麼說,這出長達一年的“完全犯罪”終被挫敗了,所以那解答也就不再是“虛數”。而只要人類社會存在一天,“聖女”就依然存在,下一次她會救濟誰、又如何救濟,則不是我們能夠預見的了,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說明,那就是世界必然為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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