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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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

02.06.2021, 智慧的故事, by .

南山輪的船長麥威,長得跟其他的中年人沒什麼兩樣,滿是鬍子的臉上,似乎永遠看不出快樂或是悲傷。他的禿頭上總戴著褐色圓禮帽,藍色眼睛老是自信的望著海洋。

有一天早上,他站在南山號的海圖室裏,眼見氣壓計指針節節下降。這可不是什麼好的兆頭,一定有壞天氣來搗蛋。但是麥威並不緊張。

南山號從南洋駛向福州通商口岸,船艙裏頭除了貨物外還有兩百個中國苦力,他們在南洋辛苦工作了幾年,賺了些錢,正準備回家鄉。

因為天氣很晴朗,海面上晶晶亮亮,有的苦力打著赤膊懶洋洋坐在甲板上,不是抽煙,就是聊天,還有人拿海水互相潑在身上,想趕走發燙的感覺。留著辮子的中國苦力,隨身帶著自己全部的財產——一個上了鎖的銅角木箱,裏面有他們攢的銀元,幾件衣裳,有的還放鴉片煙,那可是他們一分一毫存下來的寶貝,將來回鄉做生意的血汗本。

除了麥威船長,沒有人注意到,從台灣海峽那一頭,湧來一陣不懷好意的浪濤。南山號又平又寬,乘客們並沒有被驚動到。

大副朱克斯就常讚美南山號:

「姑娘雖老,但是既管用,又嬌俏。」

麥威船長也知道南山號好,但他從來不自誇。他和朱克斯的誇長個性完全不一樣。

這一趟為了在中國航行,為了方便,股東們將南山號掛了暹羅國的旗子。大副朱克斯一看見就大叫:

「把大笨象旗掛在英國輪船上,我真是受不了,不如辭職不幹。」麥威卻只是抬頭看看旗子,摸摸鬍子:

「怎麼會?它看起來滿好看的。」

說完,提醒船員們別把大象掛顛倒。顛到的旗子表示求救或投降。

「還有,朱克斯,記得叫工匠到夾艙下面釘圍板,免得他們的箱子在航行中滑來滑去。」

麥威也替中國苦力的寶貝著想。

過了不久,果然不出麥威船長預料,沒有風的天空突然變臉了。一輪又一輪的海浪拍打著南山號。本來正和二副聊天的朱克斯,為了保持平衡,連說話都難。朱克斯衝進海圖室:

「報告船長!外面的風大得不得了!」

麥威船長慢條斯理的從書本中抬起臉來說:

「裏面也一樣,有什麼不對勁嗎?」

麥威船長似乎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朱克斯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胡說八道一番:

「我是為那些中國苦力著想!」

「想什麼?」麥威閤上書本,一臉疑惑相。

朱克斯想了一想:「船身這麼搖晃,他們一定會暈船,不如把船頭掉轉跟浪頭同一個方向,走一陣子,等浪小點再調轉。」

麥威船長搖晃晃的站起來,說:

「那就偏離航道啦,調過來又轉過去,你以為南山號是帆船?」

「可是船長,有些不尋常的事要發生了。」

「我知道,但是我們不能為了逃避壞天氣,把時間花在海上到處跑,多走幾百哩,煤炭錢多可觀!挨過去才是正經事!」

朱克斯只好又回去值班。麥威累了,閉上眼睛,進入夢鄉。咆哮的風聲將他吵醒,他睜開眼睛,看見油燈在平衡環上搖擺,氣壓計也在打圓圈,桌子隨時改變傾斜的角度。這個時候,朱克斯探進頭來大喊:

「五分鐘前,暴風雨就來啦!」呯的一聲,朱克斯的臉不見了,只有海浪聲噼里啪啦的響,海圖室好像變成四面透風的茅屋一樣。麥威船長跌跌撞撞的穿上防水衣,衝出去看狀況。

四周的空氣都在震盪,似乎有人在遠方敲著大鼓,指導暴風雨展開大戰。

船長的前方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只有右舷一望無際的洶湧海浪上端,幾點星星忽明忽暗。

船上的水手藉著僅剩的燈光做活,但光線卻接二連三的給風的舌頭舔掉了。最後,什麼也看不見,只剩下水手們害怕的狂喊。

忽然間,船頭往下一沈,船的龍骨好像撞到礁石般,整艘船劇烈搖盪。水手們沈寂了一會兒,一陣強風夾帶海浪狠狠打了他們好幾個巴掌。

暴風雨比朱克斯所想像的厲害得多。強而有力的大浪,把南山號從頭到尾團團包裹住,船在規律的左右搖擺中,上下亂動,好像被嚇得發瘋。朱克斯心想:「這可不是開玩笑!」但因為船長已經站在他身旁,他並不害怕,好像船長一上了甲板,就能扛住狂風的重擔。

麥威船長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張著眼睛看,他看著黑暗,要看進仇敵的眼睛裏去一樣,要偵測風的方向。而猛烈的風從每一個角落向他掃來,他連站住都很困難,像瞎子般無助的等待即將發生的事。

狂風把南山號像敵人一樣的攻打,好像迫不及待要將它撕裂一般。朱克斯被風推離船長身邊,在空中轉了幾圈,這些折磨遠遠超過他的想像。他感到孤立無援,只好緊緊抓住欄杆。傾盆大雨淋得他好冷,海水和雨水一起灌進他的嘴裏,有時鹹有時淡。身體有時向上飄起,有時往下沉。他的背上忽然挨了重重一記,使他以為整個中國海都攀上了船。

「天哪!我完了。」朱克斯喃喃自語。

他用四肢亂爬亂揪,最後終於抓住一雙壯碩的臂膀,原來是船長麥威。

不只甲板上的人努力奮戰,艙裏也掀起一場混戰。

朱克斯豎起耳朵,聽見下頭有一陣喧譁聲,好像有一群瘋子在吶喊。他打開船艙沈重的鐵門,那股狂暴的氣氛更是混亂。

有一個中國苦力從他腳下滑過來,還有一個,像彈跳的石頭死命衝過去。他聽見呻吟的聲音,看到許多腦袋許多腳,還有許多拳頭,大家亂踢亂打成一團。地板上還有散落的銀元,原來大浪將苦力的木箱子打得東倒西歪,每個人的寶貝都掉了出來,苦力們像野獸一樣搶作一團。

朱克斯趕緊把鐵門關上,不敢再看。他走出夾艙時,有個水手罵他笨蛋:

「那班苦力是死是活,關你什麼事?船都快完蛋了,你還把閒事管?」

浪花在甲板上潑濺,船上的梯子都沖壞了。

巨浪使得他翻了個筋斗,他用膝蓋和雙手往前爬行,找到了船長,又向正在風中指揮的船長報告了情形。

「你再下去一趟,好好處理他們的事情。」麥威船長說。

朱克斯一點都不想再下夾艙,裏面正打得兇哩!但船長的命令好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硬把他往夾艙拉。朱克斯沒有回嘴,他只是氣沖沖的對自己說:「哼!我當然會去看看。」

為他開門的水手領班叫他小心:

「他們在爭銀元,爭得連命都不要了,他們又扯又咬,小心你會受傷!」

朱克斯還是大力的打開了門,這時一個浪頭重重的打在船身上,伴著海水轟然一聲響,有個人的頭重重撞到艙底,兩條腿在空中踢,嘴巴張得大大,好像要把扭打他的人吞下去。一只空箱子在空中翻滾;有個人像給人踢到空中似的,腦袋往下跌倒在地上。通往艙口的梯子上也擠滿了苦力,他們一群蚜蟲聚在一根樹枝上,船一搖他們就攀不住了,接二連三的掉了下來,發出一陣大喊。

「長官,您還是不要下去吧!」水手領班著急的說。朱克斯感覺整個船艙在昏暗中扭曲了,他一個踉蹌,退後把門關上。

這時麥威好不容易走到輪舵室裏。剛才差點把他送到海裏去的巨浪捲走了他的雨帽,也把他的臉打得通紅。舵手手裏握著舵,他已經掌了很久的舵,沒有人來換班,好像全世界都把他遺忘了。

「你辛苦了,我知道都沒有人來換班。但是我還是要你守著舵盤,能掌多久就掌多久,因為別人沒有你在行,一定會弄得一團糟,再說,他們也在下頭忙。」

沈默的舵手咬緊牙根說:

「船長,沒問題,我一定可以!」在他腳下蹲成一團的二副,臉色則是一陣青一陣白。

狂風在四周怒吼,戰鬥正在繼續。大車來報告說,有個爐工受傷,二車和輔機工正忙著加火,三車守著蒸氣活門。麥威的耳朵中感覺到機器的搏動,那是輸船的心臟發出的聲音。

這個時候,船頭忽然往下沈,水手門又叫喊了一陣。「你們還好嗎?」麥威船長問。

「我們還算挺得住。」下面喊道。

這時輪舵房的舵手大叫:「大副到了嗎?我希望他能來看看,我看這裏的二副是完了!」

「他掉到海裏去了嗎?」下面的人問。

「他給嚇昏了,真是膽小鬼!」舵手說。

狂風在四周怒吼。外頭包木材的低壓圓筒,每次推動都發出低沈的嘶吼。這個高高的空間在風的怒號中發出空洞的回音,好像一棵快要折斷的樹。

朱克斯爬到了鍋爐房,以噸計的海水正掃蕩甲板,一切天旋地轉,輪船好像穿過大瀑布一般。朱克斯又報告了苦力打架的情況,船長沒等他說完,就下了命令:

「先把他們的錢全撿起來!」

「哼,我管他們去死哩!」朱克斯委屈的笑了笑。這時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忽然傳到。

朱克斯到底還是回到夾艙前,推開堵住門不讓苦力出來的水手領班,整個身子就跌在爬成一串的苦力堆裏,一堆人像山崩一樣掉下去。

水手們怕他被苦力踩死,也跟著衝進去。

「別管我,我沒事,等船再栽向前,就把他們一起向前趕,趕到艙壁上,頂住他們!」

水手們的胳臂相連,打橄欖球似的把苦力們擠到前方。苦力們沒有反抗,本來的爭鬥變成驚慌逃竄,他們緊緊的抓住彼此,想要站穩,誰先站穩,就踢那些想要攀住他的腿站起來的人。

這群白鬼子的到來,把他們嚇慌,他們是來殺人的嗎?他們像死囚一樣毫無主張,有幾個跪地求饒,有幾個給箱子裏滾出來的破碎瓷割傷,呆呆的看著鮮血淋漓的腳板。

接著水手用救生索將他們綁成一排排。水手們像在田中拾穗般把地上的銀元和破瓷器撿起來。

朱克斯把事情處理完。麥威船長立即找來中文通譯,支使他下艙去說清楚。

照船長看來,將所有撿來的銀元平均分給每個人,是最公平的一件事。他說,銀元是誰的根本分不出來,而如果你一一問每個人帶了多少銀元上船,恐怕他們會不老實,更難分派,到福州找分錢,官府又會把錢獨吞,到時苦力們更得不到好處。天未黑,錢已分完,海裏浪濤洶湧,輪船殘破不堪,苦力們一個個搖搖晃晃走到海圖室門口領錢。剩下三個銀元,就給了受傷最重的那三個苦力。

又過了一天一夜,風浪總算平息。天色又藍得像剛剛洗過一樣。夾艙門打後,中國苦力全都上到甲板來,經過長時間的虛驚,又歷經沈悶的不安,他們面無表情的看著海,看著天,看著船。受傷最重的那個,眼珠腫得像雞蛋那麼大,還在人群中擠來擠去,說東說西。

麥威船長往人群中一站,大家馬上鴉雀無聲。看來大家對他的分派還算稱心滿意。當微風輕輕追逐船煙時,南山輪正緩緩駛進福州港。

「遇到什麼都不要慌張,」船長對朱克斯說:「你看,拿船頭對著最厲害的風,才能過關!」

原著:康拉德(Joseph Cnrad)

英國著名小說家。原籍波蘭,1884年加入英國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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