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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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正傳

02.15.2020, 智慧的故事, by .

沒有人知道阿Q的真實姓名,沒有人知道他打哪兒來,就連他先前的事蹟也成了謎。

人們只是要他的幫忙,或是拿他開玩笑,誰也不曾留心他的背景。而阿Q自己也不說,只有和別人吵架時,才瞪著一雙眼怒道:「哼,我先前比你富裕多了,你算什麼東西!」

阿Q沒有自己的家,借住在未莊的土穀祠裏;他也沒有固定的職業,只是幫人做些短工,有時割麥,有時舂米,有時撐船。人們忙碌時,會想起阿Q這個人,找他來幫忙;一有空閒,就把阿Q給忘了。有一回,一個老頭當眾稱讚:「阿Q真是能幹!」沒人知道這是真心還是譏笑。

不管怎樣,阿Q還是沾沾自喜。

阿Q的自尊心很強,所有未莊的居民他都不放在眼裏。雖然趙太爺、錢太爺深受全村人的尊敬,而且他們的兒子都是準秀才,但是阿Q並不以為然,總是露出不屑的表情,在心裏暗暗的說:「哼,有什麼了不起!將來呀,我的兒子一定會比你們更有出息。」

去了幾回大城市之後,阿Q更加的自負了,但是他卻又鄙視城裏的人。譬如,用木頭做的長條凳子,未莊稱做「長凳」,他也叫它做「長凳」,城裏的人卻叫「條凳」他想:「城裏的人真是好笑,連這個東西都會叫錯。」

煎魚的時候,未莊人都是把整蔥放進去,而城裏的人卻是切成蔥絲,他想:「啊哈,這太可笑了,竟然連魚都不會煎。」

阿Q有著先前的富裕,見識高,而且又能幹,近乎完美了,但是有誰是十全十美的?可惜的是他仍有一些缺點。最懊惱的是在他頭皮上長有癩瘡疤,所以阿Q避諱說「癩」和一切與「癩」相似的音,「光」和「亮」也都不說,後來連「燈」和「燭」也都成為他的忌諱。不管是誰犯了禁忌,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阿Q一定大發雷霆,找他算帳。遇到拙口笨舌的,他就劈頭大罵;身材弱小的,他就出手打人。但是,阿Q吃虧的時候較多,漸漸的就改以怒目相視。

誰知道阿Q採用怒目主義之後,那些地痞流氓更喜歡跟他開玩笑了。見了面,假裝吃驚的說:「哇,真是奇怪,怎麼突然間亮起來了!」

「哦,原來是有一盞燈在這裏!」他們不斷的用毒辣的言語刺激他,後來還揪住他的辮子,在牆壁上用力撞四五個響頭,才心滿意足帶著勝利的姿態離去。

阿Q在原地逗留了一會兒,心想:「我竟然被兒子打了,這是什麼世界呀……………」想著想著,他也心滿意足帶著勝利走了。

過了沒多久,他的「精神勝利法」便傳遍整個村莊。後來,那些無賴抓著阿Q的辮子時,就搶先一步說:「聽著,這不是兒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說一次,人打畜生!」

阿Q用手護著自己的頭髮,歪著頭痛苦的說:「打蟲子,好不好?我是蟲子—–快放手!」

雖然他承認自己是蟲子,但對方還是不放手,仍舊拉著他的辮子,在牆壁上撞個五六下,以為阿Q徹底被擊敗,才得意的走了。

然而不到十秒鐘,阿Q從容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也帶著得意的笑容離開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是『第一個』能夠在遭遇危難時自我輕賤的人,狀元不也是第一個嗎?哼,你又算老幾?」阿Q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回頭偷偷瞪著無賴的身影。

巧妙的擊敗對手後,阿Q通常會帶著愉快的心情,腳下踏著輕快的步伐,走進酒店裏喝酒。幾碗酒下肚又和別人槓上,在口舌上贏了幾回,心情更是愉快,回到土穀祠的老窩,倒頭便呼呼大睡。

倘若身邊有幾塊錢,他就會跑去賭博玩牌。一群人蹲在地上,阿Q汗流浹背擠在人堆當中,聲嘶力竭的叫聲裏,就屬他的聲音最大。

「下好離手,下好離手!」

「快開,快開……………….」

「咳………………開……………………….啦!」頓時一片鴉雀無聲,大夥兒屏氣凝神的注視著前方。莊家揭開盒子,臉上堆滿笑容唱道:「嘿嘿,有贏有輸,願賭的就服輸。輸家的請把錢拿上來吧,不好意思啦!還有你的呢,阿Q……………..」

阿Q的錢就在這樣的吵鬧聲裏,漸漸掉入別人的荷包,最後只得站在外圍,眼巴巴的看著別人賭,自己只能替他們乾著急。直等到散場了,才心有不甘的回到老窩去,第二天帶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

有一次,就在未莊賽神的晚上,照例有齣野台戲,在戲台的附近也照例有許多賭攤。

演戲的鑼鼓聲喧囂沸騰,在阿Q耳朵裏卻彷彿是在十里之外,他只聽到賭博和莊家的歌唱聲。這一回,幸運之神好像站在阿Q這一邊,銅錢變成銀子,銀子又變成一疊疊的鈔票。

突然間,不知道為什麼有人打了起來,阿Q也遭到池魚之殃,挨了幾個拳腳,昏頭昏腦了好一陣子。定了神之後,他才發現贏來的錢不見了,賭攤也不見了,還能向誰追討回來呢?

阿Q若有所失的走回他的老窩,悶悶不樂。但是他立刻又用精神勝利法,失去的錢就當作是被兒子拿去吧。他賞了自己兩個巴掌,就彷彿自己打了別人一樣—-雖然有些刺痛,他卻也心滿意足的躺下,睡著了。

有一年春天,阿Q在街上走著,看見王鬍打著赤膊,在牆邊的陽光下捉虱子,阿Q也坐下來,脫下破夾襖,翻來檢去,卻只捉到三四個,而王鬍那邊,一個接一個,還放在嘴裏嗶嗶啵啵的咬。阿Q有些生氣,說:「可惡的毛蟲!」

「癩皮狗,你罵誰?」王鬍不甘示弱站起來。阿Q以為他要逃跑,搶先一步給了王鬍一拳,這拳頭還沒打到王鬍身上,就給他抓住了,阿Q被王鬍扭住辮子,往牆上撞去。

「君子動口不動手!」阿Q歪著頭說。

但王鬍不是君子,所以並不理會,一連撞了五下,又用力把阿Q推出去,這才滿足的走了。

在阿Q的記憶裏,這大概算是生平第一件屈辱,因為王鬍這個阿Q看不起的落腮鬍子,向來只有被他奚落的份,更別說動手了。而今天他竟然動手,真是造反了。

阿Q無所適從的站著,遠遠的走來一個人,他的對頭又到了。這是阿Q最討厭的人,錢太爺的大兒子。他之前上過城裏的洋學堂,後來又跑去東洋,回家裏時辮子不見了。

他的母親大哭了十幾場,他的老婆也鬧跳井自殺。阿Q暗地裏常罵他「假洋鬼子」,更看不起他裝模作樣的在頭上弄根假辮子。

「禿兒,驢……………」阿Q本來只在肚子裏罵,沒出聲,這回因為氣昏頭,便不由自主的輕輕說出了口。不料這禿兒手裏拿著一支漆著黃色的棍子——-就是阿Q所謂的哭喪棒——走過來。

阿Q知道大概要挨打了,趕緊抽緊筋骨、聳著肩膀等著,果然,啪的一聲,棒子紮實的打在他的頭上。「我是在說他!」阿Q指著旁邊的孩子,分辯說。啪啪啪,又是一陣捶打。

在阿Q的記憶裏,這大概算是生平第二件屈辱。幸而啪啪的響了之後,他倒似乎了結了一件事,反而覺得輕鬆些,而且「忘卻」這個祖傳的寶貝也發生效力,他慢慢的走,到了酒店門口,竟有些高興了。

對面走來了靜修庵的小尼姑。阿Q在平時看見她也一定要唾罵的,更何況是在屈辱之後。

「我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樣晦氣,原來是因為見了你!」他想。

阿Q迎上去大聲的吐了一口口水:「咳,呸!」

小尼姑完全不理睬,低著頭只是走。

阿Q走近她身旁,突然伸出手,摸摸她新剃的頭皮,呆笑著說:

「禿兒,快回去,和尚正等著你呢………………」

「你怎麼動手動腳……………..」尼姑滿臉通紅的說,一邊趕快走開。

酒店裏的人哈哈大笑起來。阿Q看到自己的勛業得了賞賜,便益發興高采烈起來: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他扭住她的面頰。

酒店裏的人笑得更大聲了,阿Q也更加得意,為了滿足那些鑑賞家,他再用力一擰才放手。

這一戰,使他忘記王鬍,也忘了假洋鬼子,似乎對於今天的一切「晦氣」都報了仇;而且真奇怪,彷彿全身比啪啪的響了之後更輕鬆,飄飄然的似乎要飛起來。

「這斷子絕孫的阿Q!」遠遠的還聽得見小尼姑帶哭的聲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裏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戀愛的悲劇》

有人說,有些勝利者總希望自己的對手如老虎、老鷹般的兇狠,假使是像羊或者小雞,他反而覺得勝得無聊;又有些勝利者,克服一切之後,看見死的死了、降的降了,沒有敵人,沒有了對手,沒有朋友,只有自己一個人,孤單淒涼的寂寞,反而感到勝利的悲哀。但是我們的阿Q卻沒有這樣,他永遠是得意的;這或許也是中國精神文明冠於全球的一個證據。

看哪,他飄飄然的似乎要飛了!

然而這一次的勝利,使他有些異樣。

他飄飄然飛了大半天,飄進土穀祠,照例應該躺下便打鼾的,誰知道這一晚,他卻很不容易合眼,他覺得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有點古怪,彷彿比平常滑膩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臉上有一點滑膩的東西黏在他手指上,還是他的手指在小尼姑的臉上磨得滑膩了?

「斷子絕孫的阿Q1」

阿Q的耳朵裏又聽到這句話。他想,不錯,應該要有一個女人,否則斷子絕孫就沒有人供飯了,………………應該要有一個女人。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阿Q這樣想,其實倒也符合先人聖賢的訓示,只是後來有些收不回來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動得…………………女人,女人………………….」他又想。不知道這個晚上阿Q什麼時候才打鼾,他總是想著:「女…………………」

從這點看來,我們便可知道女人是害人的東西。中國的男人,本來大半都可以做聖賢,可惜全被女人毀掉了。商朝是被妲己鬧亡的,周朝是被褒姒弄壞的;秦朝…………雖然史書上沒有明文記載,我們也假定他是因為女人而滅亡的;而董卓可的確是被貂蟬害死的。

阿Q本來也是個正直的人,我們雖然不知道他曾經受過什麼名師指點,但他對於男女之間的事卻十分嚴謹。他的學說是: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一個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是想引誘野男人;一男一女講話,一定有勾當。誰知道他將到「而立」之年,竟然被小尼姑害得飄飄然,魂不守舍。這飄飄然的精神,在禮教上是不應該有的。

這一天,阿Q在趙太爺家舂了一天的米,吃過晚飯,便坐在廚房裏吸旱煙。

吳媽是趙太爺家裏唯一的女僕,洗完了碗碟,也在長凳上坐下來,和阿Q閒聊談天。

「太太兩天沒有吃飯哩,因為老爺要買一個小的………………….」

「女人………………吳媽………………..」阿Q想。

「我們的少奶奶八月要生孩子了………………」

「我要和你睡覺,我要和你睡覺!」阿Q忽然搶先一步,朝她跪了下去。

一剎時寂然一片。

「啊呀!」吳媽愣了一會兒,突然發抖,大叫著往外跑,邊跑邊嚷,後來還哭了。

阿Q面對牆壁跪著發了半天的呆,兩手扶著板凳慢慢站起來,覺得有些糟。他這時也有些忐忑不安,慌張的將煙管插在褲帶上,想去舂米。

碰的一聲,頭上挨了很大的一記,他急忙回過身去,只見趙家的秀才拿了一支大竹棍站在他面前。「你想造反,………………你這………………………」

大竹棍又向他劈了下來。阿Q趕緊兩手抱著頭,竹棍打在手指節上,這回可有些痛。

他衝出廚房的大 門,彷彿背上又挨了一記似的。

「王八蛋!」秀才在後面用官話這樣罵。

阿Q奔入舂米場,一個人站著,還覺得手指頭很痛,還記得「王八蛋」,因為未莊的鄉下人從來不用這話,那是官府的人用的。打罵之後,他反而覺得一無掛礙似的,便動手舂米。

舂了一會兒,他覺得開始熱起來,便歇手脫衣服,這時他聽見外面似乎很熱鬧,便尋聲走出去。

阿Q一路尋到趙太爺的內院,昏暗中分辨出許多人,連兩天不吃飯的太太也在裏面,還有隔壁的鄒七嫂,以及趙白眼、趙司晨。

他看見少奶奶正拖著吳媽走出房來,一面說:「你到外面來,……………..不要躲在自己的房裏亂想………………….」

「誰不知道你正經?那廢人亂說話……………你千萬不可以自尋短見。」鄒七嫂也從旁附和。

吳媽只是哭,夾些話,卻不是聽得分明。

阿Q想:「哼,真有趣,這女人不知道在鬧什麼玩意兒?」他想走近些打聽,突然看見趙太爺向他奔來,而且手裏還拿著一支大竹棍。

他看見這支竹棍,猛然醒悟自己曾經被打,似乎和這場鬧劇有點相關。

他轉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場,又害怕這支大竹棍,於是只好轉身走出後門,不多時,便逃回土穀祠了。

阿Q坐了一會兒,打個寒顫,直起雞皮疙瘩,覺得有些冷,因為衣服還留在趙家。這時未莊的村長進來了。

「阿Q真有你的,連趙家的傭人都敢調戲,簡直是造反了,……………………………」

教訓了一番之後,村長定下幾個條件:送禮到趙家賠罪,趙府請道士驅鬼的費用由阿Q負擔,阿Q從此以後不准踏進趙府的門檻,也不准再去索取工錢和衣服,吳媽若有不測,惟阿Q是問。阿Q自然是答應了。

《生計問題》

阿Q送禮到趙家賠罪後,仍舊回到土穀祠,太陽下山,他漸漸覺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細一想,終於省悟過來,原來自己是赤膊的。

他記得破夾襖還在,於是拿起來披在身上,躺下睡著了。等張開眼睛,太陽已經照在西牆頭了。

他起來之後,仍舊在街上閑逛,雖然不比赤膊有切膚之痛,但他卻漸漸覺得世上有些古怪。彷彿從這一天起,未莊的女人們忽然都怕羞了,一見到阿Q走來,個個躲進門裏,甚至將近五十歲的鄒七嫂,也跟著別人亂鑽,而且將十一歲的女兒都叫了進去。

阿Q很以為稀奇:「這些東西怎麼忽然都學起小姐的模樣來了。」

但他覺得世上有些古怪,卻是許多天以後。其一,酒店不肯賒欠了;其二,管土穀祠的老頭子說些廢話,似乎想叫他走路;其三,他雖然記不清有多少日子,但確實有許久沒有一個人來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賖欠,熬著也就罷了;老頭子催他走,不理他就算了;只是沒有人來叫他做短工,卻會使阿Q肚子餓。這真是一件非常「媽媽的」事情。

阿Q實在忍不下去了,只好到老主顧的家裏去探問,獨不許踏進趙府的門檻。然而情形也異樣:那些人家會走出一個男人,露出十分厭煩的相貌,像回覆乞丐一般的搖手道:「沒有沒有,你出去!」

阿Q更加覺得稀奇。他想,這些人家向來少不了要幫忙,不至於現在忽然都沒事,這一定有蹊蹺。留心打聽之後,才知道他們有事都去叫小Don幫忙。

這個小D,是一個窮小子,個子瘦小,在阿Q的眼裏,還不如王鬍,誰料這個小子竟搶去他的飯碗。阿Q很是生氣。

幾天之後,他在錢府門前的矮牆遇見小D。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阿Q撲上去,伸手去拔小D的辮子。小D一手護住自己的辮根,另一手也來拔阿Q的辮子。阿Q近日挨餓,竟和小D打成勢均力敵的現象。

「好,好!」看的人們說,不知道是勸解,是頌揚,還是煽動。

阿Q進三步,小D便退三步;小D進三步,阿Q便退三步。過了許久,他們的頭髮裏都冒出煙,額頭也都流了汗,阿Q的手放鬆了,在同一瞬間,小D的手也放鬆了。

這一場「龍虎鬥」似乎沒有勝敗,也不知道看的人是否滿足,可是阿Q仍然沒有工作,不久棉被、氈帽、棉襖都賣了,雖然有褲子,但賣不得,他決定出門乞食。

未莊外多半是水田,現在滿眼新秧的嫩綠,夾著幾個黑點,便是耕田的農夫。

阿Q並不欣賞田家樂,他只是一直往前走,最後竟然走到靜修庵的牆外。

阿Q遲疑一會兒,四面一看,沒有人。他爬上矮牆,雙腳索索的發著抖,跳到裏面。裏面東西很多,但沒有黃酒饅頭。

阿Q彷彿有種落第似的委屈,他慢慢走近園門,忽然感到非常驚喜,這分明是一畦老蘿蔔。他蹲下來便拔,這時門口突然伸出一個很圓的頭來,立刻又縮了回去,這分明是個小尼姑。

阿Q懶得理小尼姑,他趕緊拔起四個蘿蔔,兜在大襟裏。然而老尼姑已經出來了。

「阿彌陀佛,阿Q呀,你怎麼跳進園裏來偷蘿蔔!………………..唉呀,真是罪過啊,阿彌陀佛!…………………………」

「我什麼時候跳進你的園子裏來偷蘿蔔?」阿Q且看且走的說。

「現在…………….這不是?」老尼姑指著他的衣兜。

「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應你麼?你………………………」

阿Q話沒說完,拔腿便跑;後面追來一匹很肥大的黑狗。這狗本來在前門的,不知道怎麼到後園來了。黑狗本來已咬著阿Q的腿,幸而這時從衣兜裏落下一個蘿蔔,那狗一嚇,略略一停,阿Q趁機爬上桑樹,跨到土牆,連人和蘿蔔都滾出牆外面了。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但黑狗並沒有再出現。阿Q一面走一面吃,想著不如進城去………………………..。

《從中興到末路》

在未莊再看見阿Q時,是剛過了這年的中秋。

人們都驚異,阿Q回來了,他先前到哪裏去了呢?阿Q前幾回上城,很早就興高采烈的對人說,但這一次卻沒有,所以也沒有人留心。

他或者也曾告訴過土穀祠的老頭子,但未莊的慣例,只有趙太爺、錢太爺和秀才大爺上城才算件事。假洋鬼子尚不算數,何況是阿Q;老頭子不替他宣傳,而未莊社會上也就無從知道了。

但阿Q這回的回來,卻與先前大不同,確實很值得驚異。天色將黑,他醉眼朦朧的在酒店門前出現,他走近櫃台,從腰間伸出手來,滿把是銀和銅的,在櫃上一扔說:「錢在這兒!打酒來!」穿的是新夾襖,腰間還掛著布袋,沉甸甸的將褲帶墜成很很彎的弧線。未莊的慣例,看見略有些醒目的人物,與其怠慢不如尊敬些,現在雖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為和破夾襖的阿Q有些兩樣了,古人云,「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所以店小二、掌櫃、酒客、路人,都顯出一種懷疑而尊敬的形態來。掌櫃先點頭,又說:「哦,阿Q,你回來了!」

「回來了。」

「發財發財,你是—————在……………….」

「上城去了!」

這件新聞,第二天便傳遍了全未莊。人人想知道有了錢和新夾襖的阿Q中興史,所以在酒店、茶館裏、廟檐下,便漸漸的探聽出來了。這結果,使阿Q得了新敬畏。

據阿Q說,他是在舉人老爺家幫忙。這老爺本姓白,因為城裏只有他一個舉人,所以不必再冠姓。在這人府上幫忙,那當然是可敬的。

但據阿Q說,他卻不高興再幫忙了,因為舉人老爺實在太「媽媽的」了。

據阿Q說,他的回來,似乎也由於不滿城裏的人,他們稱長凳為條凳,且煎魚用蔥絲,女人走路也扭得不好看。

「你們見過殺頭麼?」阿Q說,「咳,好看。殺革命黨。哎,好看好看……………」

他搖搖頭,唾沫都飛在正對面的趙司晨臉上,聽的人都凜然了。阿Q忽然揚起右手,朝著伸長脖子聽得出神的王鬍後頸上,直劈下去道:「嚓!」

王鬍驚得一跳,趕快縮了頭。聽的人既悚然,又欣然。從此王鬍有許多日,不敢走近阿Q的身邊;別人也一樣。

不久,阿Q的大名又傳遍了未莊。女人見面一定說,鄒七嫂在阿Q那裏買了一條藍綢裙,雖是舊的,但只花了九角錢。她們都眼巴巴的想見阿Q,問他買綢裙、洋紗衫。

後來傳到了趙家。趙太爺在晚飯桌上,和秀才大爺討論,以為阿Q有些古怪,應該小心些;但他的東西,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買,也許有點好東西。而趙太太也想買件價廉物美的皮背心。於是家族決議,托鄒七嫂去尋阿Q。

油燈乾了不少,阿Q還不到。趙府的人很焦急,打著呵欠。阿Q終於進來了。

「太爺!」阿Q似笑非笑的說,在檐下站住。

「聽說你在外面發財。」趙太爺一面打量著他,一面說,「那很好。這個……….聽說你有些舊東西,拿來看看,…………….這也不是別的…………..」

「我對鄒七嫂說過了,都賣完了。」

「完了?」趙太爺失聲的說,「哪會這麼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來就不多。他們買了些,…………….」

「總該還有一點罷。」

「現在,只剩下這張門簾了。」

「就拿門簾來看看吧。」 趙太太慌張的說。

「那麼,明天拿來就是。」 趙太爺冷冷的回答道。

「阿Q,你以後有什麼東西的時候,儘管先送來給我們看……………..」

「價錢決不會比別家出的少!」秀才說。秀才的娘子看著阿Q的臉,看他感動了沒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趙太太說。

阿Q雖然答應,卻懶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這使趙太爺很氣忿而且擔心。

秀才對於阿Q的態度也很不平,於是說要提防,或者不如吩附地保,不許他住在未莊。但趙太爺以為不可,說這怕要結怨,況且做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鷹不吃窩下食」,倒不必擔心,只要夜裏警醒點就是了。

第二日,鄒七嫂便將那條藍裙拿去染了黑,又將阿Q可疑之點傳揚出去,可是卻沒有提起秀才要驅逐他這一節。然而這已經對阿Q很不利。最先,地保尋上門,取了他的門簾,阿Q說是趙太太要看的,但地保也不還,並且還議定每月的孝敬錢。其次,是村人對於他的敬畏忽而變了相,這神情和先前防他來「嚓」的時候不同,頗有「敬而遠之」的意味。

只有一班閒人們卻還要尋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細。

阿Q也並不忌諱,傲然的說出他的經驗,從此他們才知道,他不過是一個小腳色,不但不能上牆,並且不能進洞,只能站在洞外接東西。

有一夜,他剛才接到一個包,正要再進去,不一會,只聽得裏面大嚷起來,他便趕緊逃跑,連夜爬出城,逃回未莊來了,從此不敢再去做。

然而這故事卻對阿Q更不利,村人對於阿Q的「敬而遠之」,本是因為怕結怨,誰料他不過是一個不敢再偷的小偷呢?

這實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革命》

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三更四點,有一只大烏蓬船到了趙府的河埠頭。這船從黑簌簌中蕩來,鄉下人睡得熟,沒人知道;出去時將近黎明,卻很有幾個看見了。根據探頭探腦的調查出來的結果,知道那竟是舉人老爺的船!

那船將不安載給了未莊,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動搖。趙家本來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店裏卻都說革命黨要進城,舉人老爺到我們鄉下來逃難了。惟有鄒七嫂不以為然,說那不過是幾口破衣箱,舉人老爺想來寄存的,卻已被趙太爺退回去了。

鄒七嫂和趙家是鄰居,見聞應較為切近,所以大概她是對的。然而謠言卻很旺盛,說舉人老爺雖然沒有親到,卻有一封長信。趙太爺覺得總不會有壞處,便將箱子留下了,現就塞在太太的床底下。至於革命黨,有的說是在這一夜進了城,個個白盔白甲。

阿Q本來早就聽到過革命黨,今年又親眼見過殺掉革命黨。但他有一種不知從哪裏來的意見,以為革命黨便是造反,造反便是與他為難,所以一向是「深惡而痛絕之」的。殊不料他們使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這樣怕,於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況且未莊的一群男女慌張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吧,」阿Q想,「革這伙媽媽的命,太可惡!…………….便是我,也要投革命黨了。」

阿Q近來生活困窘,大約略略有些不平;再加上午間喝了兩碗空肚酒,益發醉得快,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飄飄然起來。不知怎的,忽然似乎革命黨便是他自己,未莊人卻都是他的俘虜了。他得意之餘,禁不住大聲的嚷道:「造反了!造反了!」

未莊人都用驚懼的眼光對他看。這一種可憐的眼光,是阿Q從來沒有見過的,一見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裏喝了雪水。

他更加高興的邊走邊喊道:「好,我要什麼就是什麼,我歡喜誰就是誰。得得,鏘鏘!悔不該呀…………….得得,鏘鏘,得,鏘令鏘!我手執鋼鞭將你打…………….」

趙府上的兩位男人和趙太爺、趙秀才,正站在大門口論革命,阿Q沒看見,昂了頭直唱過「得得…………………..」

「老Q!」趙太爺怯怯的迎著低聲的叫。

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會和「老」字聯結起來,以為是一句別的話,與己無干。「悔不該………………..」

「阿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

阿Q這時才站住,歪著頭問道:「什麼?」

「老Q,……………….現在………………..發財麼?」

「發財?自然。要什麼就是什麼………………..」

「阿………………..Q哥,像我們這樣窮的朋友…………….」

趙白眼惴惴的說,似乎想探革命黨的口風。

「窮朋友?你總比我還要有錢吧。」阿Q說完就離去了。

大家都默然,沒有話。趙太爺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點燈。趙白眼回家,便從腰間扯下布囊,交給他的女人藏在箱底裏。

阿Q回到土穀祠,酒已經醒了。這天晚上,管祠的老頭子意外的和氣,請他喝茶;阿Q便向他要了兩個餅,吃完之後,又點了一支點過的蠟燭,放在一個舊燭台上,獨自躺在自己的小屋裏。他有說不出的新鮮和高興,燭火像元夜似的閃閃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了起來:「造反?有趣,來了一群白盔白甲的革命黨,都拿著板刀、鋼鞭、炸彈、洋砲、走過土穀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於是我便一同去。」

「這時未莊的一伙男女才好笑哩,跪下來叫道:『阿Q,饒命!』誰聽他!第一個該死的是小D和趙太爺,還有秀才,還有假洋鬼子……………王鬍本來還可以留他一條性命,但也不要了。直走進去打開箱子:元寶、洋錢…………….秀才娘子的一張床先搬到土穀祠,還有錢家的桌椅。

趙司晨的妹子真醜,鄒七嫂的女兒過幾年再說。吳媽倒還可以,—————–只可惜腳太大。」

阿Q還沒有想得十分委當,已經發出了鼾聲,蠟燭還只點去了小半寸,紅焰焰的火光照著他張開的嘴。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走出街上看時,樣樣都照舊。他有意無意的走到靜修庵。

庵和春天時節一樣靜,白的牆壁和漆黑的門。

他想了想,前去敲門,一隻狗在裏面叫。他急急拾了幾塊斷磚,再上去用力的敲。

庵門開了一條縫,望進去只有一個老尼姑。

「你又來什麼事?」她大吃一驚的說。

「革命了…………..你知道?………………」阿Q說得含糊。「革命革命,你們革得我們怎麼樣呢?」老尼姑兩眼通紅的說。

「誰來過了?」阿Q更詫異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不由得一陣錯愕,老尼姑飛速的關了門。

《不準革命》

原來趙秀才消息靈通,一知道革命黨已在夜間進城,便將辮子盤在頂上,一早去拜訪錢洋鬼子。他們談得很投機,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約去革命。他們想到靜修庵裏有一塊「皇帝萬歲萬萬歲」的龍牌,應該趕緊革掉,於是立刻去庵裏。因為老尼姑阻擋,他們便在她頭上給了不少棍子。

這事阿Q後來才知道。他頗悔自己睡著,但也深怪他們不來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道:「難道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投降革命黨麼?」

未莊的人心日漸安靜了。據傳來的消息,革命黨雖然進了城,倒還沒有什麼大異樣。知縣大老爺還在,不過改稱了什麼,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官。幾天後,趙司晨腦後空蕩蕩的走來,看見的人大嚷說:「革命黨來了!」

阿Q見著了,也用竹筷將辮子盤在頭頂上。

他在街上走,人們看著他,然而不說什麼話,阿Q起初很不快,後來很不平。有一回他看見小D也用竹筷將辮子盤在頭上,阿Q很想揪住,拗斷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辮子,賞他幾個耳光。但他終於鐃了他,吐了一口唾沫道:「呸!」

這幾日裏,進城去的只有一個假洋鬼子。

趙秀才託假洋鬼子上城,給自己介紹介紹,之後秀才便有一塊銀桃子掛在大襟上了。

阿Q一聽,立即悟出自己被冷落的原因;要革命,單說投降、盤上辮子,是不行的;還要和革命黨結識。

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黨只有兩個,城裏的一個早已「嚓」的殺掉了,現在只剩下假洋鬼子。他除了去和假洋鬼子商量外,再沒有別的路了。

錢府的大門正開著,阿Q怯怯的進去。只見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身上掛著一塊銀桃子,手裏是阿Q曾經領教過的棍子,辮子拆開了披在肩背上,蓬頭散髮的。對面站著趙白眼和三個閒人。

阿Q悄悄的站在趙白眼的背後,洋先生沒有看見他,因為他正和趙白眼他們講得起勁。

「唔,…………這個………….」阿Q等他略停,終於提起勇氣開口。

趙白眼四個人吃驚的回頭。洋先生也看見了:

「幹什麼?」

「我要投………….」

「滾出去!」洋先生說著,同時揚起哭喪棒。

趙白眼和閒人們也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滾出去!」

阿Q將手往頭上一遮,逃出門外;洋先生倒也沒追。他心裏湧起了憂愁,洋先生不淮他革命,他所有的希望、前程,全被一筆勾銷。

他似乎從來沒有經驗過這樣的無聊,他對於自己的盤辮子,彷彿也覺得了無意義。

到了夜間,他賒了兩碗酒,喝下肚,漸漸的高興起來,腦子裏才又出現白盔白甲的碎片。

他照例混到夜深,待酒店要關門,才踱回土穀祠。

拍,吧……………!

他忽而聽到異樣的聲音,便在暗中直尋過去。似乎前面有腳步聲,阿Q看見小D從對面逃來。

「幹什麼?」阿Q嚷著。

「趙………趙家遭搶了!」小D氣喘吁吁的說。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他膽大的趨前看究竟,仔細的聽,似乎有些嚷嚷,仔細的看,似乎有許多白盔白甲的人,絡繹的將箱子抬出去;他想向前,可兩腳卻沒有動。

這一夜沒有月亮,未莊在黑暗裏很寂寂靜。阿Q站著看到箱子抬出去了,器具抬出去了,秀才娘子的寧式床也抬出去了,…………他決計不再上前,回到自己的祠裏去。

土穀祠裏更是漆黑;他關好大門,摸進自己的屋子裏。他躺了好一會兒,這才定了神,而且發出自己的思想來:白盔白甲的人搬了好多好東西—-全是假洋鬼子可惡,不準我造反,否則,這次為何沒有我的份呢?阿Q越想越氣,終於禁不住滿心的痛恨,毒毒的點一點頭:「不淮我造反!造反殺頭的罪名呵,我總要告一狀,看你抓進縣裏去殺頭,—–滿門抄斬,——-嚓!嚓!」

《大團圓》

趙家遭搶之後,未莊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是四天之後,阿Q在半夜裏忽然被抓進縣城裏去了。

那時恰是暗夜,一隊兵,一隊團丁,一隊警察,五個偵探,悄悄的來到未莊,趁昏暗團團圍住土穀祠,正對門架著機關槍;然而阿Q不出來。等候多時沒有動靜,總兵大人開始焦急起來,重懸賞之下,才有兩個團丁冒險偷偷進去,將阿Q抓了出來。

到進城,已經是正午,阿Q發現自己被帶進一所破衙門,轉了五六個彎,推在一間小屋裏。

他剛剛一踉蹌,那用整株的木材做成的柵欄門,便跟著他的腳跟闔上了,其餘的三面都是牆壁,仔細看時,屋角上還有兩個人。

阿Q雖然有些忐忑,卻並不很苦悶,因為他那土穀祠裏的臥室,也並沒有比這間屋子更高明。那兩個也彷彿是鄉下人,漸漸和他兜搭起來了,一個說是舉人老爺要追他祖父欠下來的租金,另一個不知道為了什麼事。

他們問阿Q,阿Q爽快的答道:

「因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又被抓出柵欄門,到了大堂,上面坐著一個滿頭剃得精光的老頭子。

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見下面站著一排兵,兩旁又站著十幾個長衫人物,也有滿頭剃得精光像這頭子的,也有將一尺來長 的頭髮披在背後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臉橫肉,怒目而視的看著他;他便知道這人一定有些來歷,膝關節自然而然的寬鬆,便跪了下去。

「站著說…………不要跪!」長衫人物吆喝說。

阿Q雖然似乎聽得懂,但總覺得站不住,身子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終於趁勢改為跪下了。

「奴隸性!…………」長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說,但也沒有再叫他起來。

「你從實招來吧,免得吃苦頭。這些事情我早都知道了。從實的招了就可以放了你。」

那光頭的老頭子,氣定神閒看了阿Q的臉,沉靜的、清楚的說。

「招吧!」長衫人物也大聲說。

「我本來要………….來投…………..」阿Q胡裏胡塗的想了一通,這才斷斷續續的說。

「那麼,為什麼不來呢?」老頭子和氣的問。

「假洋鬼子不准我!」

「什麼?………….」

「那一晚打劫趙家的一伙人。」

「他們沒有來叫我,他們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來便忿忿不平。

「走到哪裏去了呢?說出來便放了你。」老頭子更和氣了。

「我不知道,………………他們沒有來叫我…………」

然而老頭子使了一個眼色,阿Q便又被抓進柵欄門裏了。他第二次被抓出柵欄門時,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舊。上面仍然坐著光頭的老頭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

老頭子和氣的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麼?」

阿Q想了一想,並沒有什麼話說,便回答:「沒有。」

於是一個長衫人物拿了一張紙,並一支筆送到阿Q的面前,要將筆塞在他手裏。阿Q這時很吃驚,幾乎「魂飛魄散」了;因為他的手和筆有相關,這回還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樣拿;那人卻又指著一處地方教他畫押。

「我,…………..我……………我不認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筆,惶恐而且慚愧的說。

「那麼,便宜你,畫一個圓圈!」

阿Q要畫圓圈了,那手捏著筆卻只是抖。

於是那人替他將紙筆鋪在地上,阿Q伏下去,使盡了平生的力氣畫圓圈。他生怕被人笑話,立志要畫得圓,但是這可惡的筆不但很沉重,並且不聽話,剛剛一抖一抖的幾乎要合縫,卻突然向外一聳,畫成瓜子模樣了。

阿Q正羞愧自己畫得不圓,那人卻不計較早已將紙筆拿回去,許多人又將他第二次抓進柵欄門。

他第二次進了柵欄,倒也並不十分懊惱。他以為人生天地之間,大約本來有時是要抓進抓出,只是圓圈畫得不圓,卻是他人生的一個污點。但不多時也就釋然了,他想:孫子才畫得很圓的圓圈呢。於是他睡著了。

然而這一夜,舉人老爺反而不能睡:他和總兵大人嘔氣。舉人老爺主張第一要追贓,總兵大人主張第一要示眾,他近來很不將舉人老爺放在眼裏了,拍案打凳的說道:「懲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黨還不上二十天,搶案就是十幾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哪裏?破了案,你又來插手。不成!這是我管的!」

舉人老爺窘急了,然而還堅持,說是倘若不追贓,他便立刻辭了幫辦民政的職務。

而總兵大人卻說:「請便吧!」於是舉人老爺在這邊一夜沒有睡,但幸而第二天倒也沒有辭。

阿Q第三次抓出柵欄門,便是那一夜的隔天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還坐著照例的光頭老頭子;阿Q也照例下了跪。

老頭子很和氣的問道:「你還有什麼話麼?」

阿Q一想,沒有話,便回答說:「沒有。」

有人給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氣,因為這像是帶孝,很晦氣的。

而且他兩手反縛了,被抓出衙門外。阿Q被抬上一輛沒有篷的車,幾個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處,前面是一班背著洋砲的兵和團丁,阿Q突然警覺到,這豈不是去殺頭麼?

他一急,兩眼發黑,耳朵裏轟的一聲,似乎有些昏了,但他還認得路,於是有些詫異:怎麼不向著法場走呢?他不日道這是在遊街,在示眾。

即使知道,他也不過以為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殺頭,要遊街示眾罷了。

他惘惘的向左右看,無意中,卻在路旁的人叢中發現了吳媽。阿Q忽然很羞愧,覺得自己沒志氣,竟然沒有唱幾句戲。他的思想彷彿旋風似的在腦裏一回旋。

「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阿Q在百忙中,「無師自通」的說出半句從來不說的話。

「好!」從人叢裏,發出像豺狼嗥叫一般的聲音來。

車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聲中,轉動眼睛看著吳媽,似乎她並沒有看見他,卻只是出神的看著士兵們背上的洋砲。

於是阿Q再看看那些喝采的人們。這剎那間,他的思想彷彿旋風似的在腦裏一迴旋。四年前,他曾在山腳下遇見一隻餓狼,老是不近不遠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嚇得幾乎要死,幸而手裏有一柄砍柴刀,才支持到未莊;可是他永遠記得那狼的眼睛,又凶又怯,閃閃的像兩顆鬼火,似乎遠遠的穿透了他的皮肉。

而這回他又看見從來沒有見過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鈍又鋒利,不但已經咀嚼了他的話,並且還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東西,永遠不遠不近的跟著他走。

這些眼睛們,似乎連成一氣,已經在那裏咬他的靈魂。

「救命,………………..」阿Q沒有說出口,他早就兩眼發黑,耳朵裏嗡的一聲,覺得全身彷彿微塵似的迸散了。

至於當時影響最大的,反倒在舉人老爺,因為終於沒有追贓,他的全家都在嚎啕。其次是趙府,秀才因為上城去報官,被不好的革命黨剪了辮子,而且又破費了二十千的賞錢,所以全家也在嚎啕。從這一天以來,他們便漸漸的都發出了遺老的氣味。

至於輿論,在未莊是無異議的都說阿Q壞,被槍斃便是他壞的證據。而城裏的輿論卻不佳,他們多半不滿足,以為槍斃並無殺頭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樣的一個可笑的死囚,遊了那麼久的街,竟沒有唱句戲,他們算白跟一趟了。

作者 魯迅(1881~1936),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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