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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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絲丫頭

06.20.2020, 智慧的故事, by .

《第一章》安靜高雅的家

故事是這麼開始的。

九歲的貝絲和姑婆住在美國中部某一州的一個城市裏,那個地方大概就和你住的地方差不多。

海瑞特姑婆是個寡婦,家裏雖然稱不上富裕,但也不至於貧困,算是小康之家。她女兒法蘭詩平常以教授小女孩彈琴為業。她們共同收留了一個「女孩」—-葛麗絲。這個「女孩」其實將近五十歲了,因為罹患哮喘,一發病就氣喘吁吁,根本無法安心工作,所以好心的海瑞特姑婆就義不容辭的將她接到家裏住。

海瑞特姑婆非常瘦小,年紀也很大;葛麗絲是個中年女士,長得又瘦又矮;法蘭詩姑姑(她是貝絲父親的表妹)身材嬌小,昏暗的光線下,乍看還很年輕;貝絲則是年紀小,人長得也瘦小。

貝絲還在襁褓中時,父母就已雙亡,她的姑婆和姑姑接到這個噩耗,便飛也似的將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領回家。儘管這個小女嬰的家族中還有其他的叔叔、伯伯、阿姨、堂表兄弟姐妹等親戚,她們仍然堅持要扶養她,全心的付出她們的愛。

她們對自己說,這麼個細膩、敏感的嬰兒,除了她們外,沒有任何親戚懂得如何照顧;心裏想的卻是希望這個孩子能為安靜的小紅磚屋添點生氣。

當時有個姻親——-布特尼表哥——也有意願將這個小女嬰帶回他們在佛蒙特的農場。海瑞特姑婆硬是不同意,她老說:「法蘭詩還小的時候,有一年夏天,我們暫住他們家,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對待小孩的方式。哦!我不是說虐待或毒打………….但是他們缺乏愛心……………哦!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們竟然要那些孩子做家務…………..好像他們是雇來的裏工似的!」她對布特尼一家一直有著根深柢固的成見,覺得他們是一群頑固倔強、嚴厲無情、跋扈專橫、高壓統治的泠血動物。

海瑞特姑婆並不是故意要說這些事給貝絲聽,但是小女孩耳朵特別尖,大大小小事全聽進去了。她不十分清楚「家務」是什麼,但海瑞特姑婆的語氣,讓她相信「這東西」必定極為可怕。

海瑞特姑婆以及法蘭詩姑姑為了挑起養育貝絲的重責大任,不惜捨棄原有的生活步調;特別是法蘭詩姑姑。原本個性就小心謹慎的她,一得知小女嬰將住進家裏,便立刻停止閱讀一切小說和雜誌,轉而開始閱讀有關教養孩子的書藉,甚至加入「媽媽社團」、親職函授課程。九年下來,法蘭詩姑姑累積了許多專業知識,貝絲也深受其益。

法蘭詩姑姑總是說,她和這個小女孩簡直分不開。她要分享貝絲的一切—–包括腦袋裏的東西。法蘭詩姑姑一直覺得她的母親從未真真正正了解過她,她有意藉著貝絲來證實她可以當個更稱職的母親。她疼愛這個小女孩勝於世上任何人。她全心全力的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希望她能快樂、強壯、健康的長大。

只可惜貝絲既不強壯,也不很健康,更別提快樂了。她的身材比同齡的孩子矮小,蒼白的臉龐掛著兩隻怯生生的大眼睛,不時流露出畏懼與憂愁的神情,益發令人覺得心疼,令人想去保護她。

法蘭詩姑姑生性膽怯,因此對貝絲莫名的恐懼也最能感同身受。她絕不讓這小女孩受到驚嚇,每次都會以最快的速度撫平她的不安。

譬如說,散步時,法蘭詩姑姑總是處於高度的警戒狀態,唯恐突如其來的東西會嚇到貝絲。如果有隻大狗迎面而來,法蘭詩姑姑會立刻說:「來!心肝寶貝,我想這是隻乖狗狗,牠不會咬小女孩的。不要太靠近牠就好了。寶貝!如果你害怕的話,就走到姑姑的另一邊來。」此時的貝絲早已嚇得兩腿發軟,渾身顫抖。如果不巧那隻狗又跟著她們走,法蘭詩姑姑會英勇的將這個全身顫抖的小女孩拉到身後,一邊拿著雨傘,以哆嗦打顫的聲音威脅這隻動物說:「走開!快走開!」

又譬如閃電或打雷的時候,法蘭詩姑姑一定會丟下手中的一切,緊緊摟住貝絲,直到雷聲閃電停息。

譬如貝絲半夜被噩夢驚醒,法蘭詩姑姑總會裹條毯子飛奔到她的床邊,緊緊的摟著她,說:「心肝寶貝!告訴姑姑你那些頑皮的夢,這樣才能將它們趕走。」

她希望藉由解夢(當然是透過書藉指導)來了解孩子的內心世界,也希望貝絲能因此化解不安。

每當這個小女孩在描述夢境時,她總是耐心聆聽,像被狗追啦、被印第安人剝頭皮啦、學校失火了她從三層樓高的教室窗口跳下來,摔得粉身碎骨啦……………..有時她越說越起勁,索性自己編造出更多可怕的夢境,滿足一下兒童特有的想像力。

法蘭詩姑姑隔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寫下這些夢境,並加以解析,試著拼湊出貝絲的內心世界。

然而其中有一個夢,她是從不去觸碰的,因為太感傷了。她怎麼也不能忍受貝絲死了,躺在白色的棺木中,四周擺滿了白玫瑰。哦!這意味著什麼呢?

上學的日子,早晨時間一到,法蘭詩姑姑就牽著貝絲的小手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到紅磚砌成的學校。這棟建築物有四層樓高,學生六百多人,校園一片喧鬧。縱使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她們的出現,法蘭詩姑姑還是緊緊的牽著貝絲的手臂,唯恐她們會被人潮沖開。她們安全的穿過喧嘩的操場,一起爬上寬寬長長的樓梯,小心翼翼的走進三年級的教室。

中午十二點時,法蘭詩姑姑會準時在教室外守候,等著接貝絲回家午餐。下午,相同的情景會再重演一遍。一路上,她們聊的盡是班上的點點滴滴,法蘭詩姑姑鉅細靡遺的探問,貝絲也一絲不漏的報告,她們一同開心、一同生氣、一同落淚、一同笑。

下課後以及星期六,除了例行性散步,貝絲還得上鋼琴課、繪畫課、法文課和研讀法蘭詩姑姑為她買的自然科學叢書。這些安排都是為了讓貝絲在學習上能有較好的發展。

貝絲曾向法蘭詩姑姑的一些女性朋友說,每當學校裏發生任何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姑姑會怎麼處理呢?因為她對我學校的事很清楚,很感興趣,也最了解我。

聽到這話,法蘭詩姑姑眼眶裏充滿了喜悅的淚水。

有一位來法蘭詩家拜訪的女士說,再過不了多久,貝絲就長得和姑姑一樣高了,屆時將會是個麻煩棘手的小小姐。法蘭詩姑姑很自信的擁著貝絲說:「不會的。我看著她長大,幾乎無時無刻不陪在她身邊,我知道她所有的祕密。她也會持續告訴我每一件和她有關的事。」

貝絲是希望自己能永遠這麼做,即使有時候沒有那麼多事可說,她也會杜撰出一些來。

法蘭詩姑姑擔心貝絲太瘦弱、太蒼白,於是找了醫生來家裏替她檢查。醫生快步踏入門內,提著四四方方的皮包,一副不耐煩又無趣的表情。

貝絲示常害怕見到他,因為她深信他會斷定她得了百日咳,將在秋風掃下最後一片黃葉時,與世長辭。這是她從葛麗絲那裏引述來的一句話。葛麗絲或許罹患了憂鬱症,話語裏總是充滿和「死」有關的字眼。

醫生在貝絲身上敲敲打打,翻翻她下眼瞼,聽聽她心跳後,猛然將她推開,宣布:「這個孩子一點毛病也沒有,她好得很,只是需要……………」他望著那瘦弱、心焦如焚的法蘭詩姑姑,又看看同樣瘦弱、焦慮憂愁的海瑞特姑婆,,再瞥一眼從門縫裏偷窺、等待判決的貝絲;最後他長吁一聲,緊閉著他的雙脣,合上手提包,沒說貝絲到底需要什麼。

當然,法蘭詩姑姑絕不可能如此輕易的放他離去。她緊張兮兮的說:「但是醫生,她這三個月來沒長胖半公斤………………而且她睡得………………………她的胃口………………..她的精神……………………..」

醫生戴上帽子,轉過頭來,躊躇了一會兒,丟下幾句話:「多吃一點肉………………..多呼吸點新鮮空氣………………..睡飽一點………………..就沒事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那麼平常,大大違反了貝絲原來的預期。她還以為醫生會開給她一些紅藥丸什麼的,就像葛麗絲情緒低落時,醫生開給她的藥那樣。

但是有件事情發生了,它永遠改變了貝絲的一生,這其實只是一樁小事——–海瑞特姑婆咳嗽了。跟葛麗絲那種可怕的哮喘比起來,她的咳嗽實在不算什麼。自從天氣轉涼以後,她便開始咳了,至今少說也有兩、三個月,但是從沒有人注意到她咳嗽,因為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貝絲身上。

醫生一聽到有人摀住嘴巴,強忍住不讓它咳出來的聲音,立刻四處逡巡張望,最後他那雙銳利的目光落在海瑞特姑婆的身上。他臉上所有的不耐煩頓時不翼而飛。這是貝絲第一次看到他這麼興奮。

「怎麼了?怎麼了?」他說著,一個箭步竄到海瑞特姑婆身邊,迅速從手提包裏拿出聽診器來,將管子兩端戴在耳朵裏,用那塊閃亮亮的小金屬片按在海瑞特姑婆的胸前。

海瑞特姑婆急忙辯解說:「沒什麼啦!醫生!只是小咳嗽而已。我本來打算告訴你的,但是我忘了。我這一陣子肺部常有一個小點會隱隱作痛,久久揮之不去。」

醫生很不禮貌的示意她不要說話,他認真的用那兩條細細的管子繼續聆聽,然後轉過頭去,宛如生氣般的看著法蘭詩姑姑。

「將這個小孩帶出去,我想和你談談。」

醫生告訴她們,海瑞特姑婆必須到氣候溫暖的地方去靜養。法蘭詩姑姑必須跟去照顧,可是貝絲和葛麗絲不行。

葛麗絲說,要不是海瑞特姑婆需要她,她早想去幫開雜貨店的哥哥看房子了。

貝絲沒有開雜貨店的哥哥,卻有許多親戚。她將暫時被安置在其他親戚家中,直到法蘭詩姑姑可以帶她回去。

由於事出突然,法蘭詩姑姑一時手足無措,但是有些事情還是得立刻著手。她打包行李,遞水、暖被,把以前對貝絲的心思完全轉移到母親身上。

「拜託!暫時先收容貝絲一下!」她懇求同住城裏的表姐瑪莉‧萊斯若普:「我會盡快處理這件事。等安頓好,我再寫信給你,另做安排…………….只是這段時間而已…………………」

她的聲音在顫抖,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瑪莉不想看到這種傷感的場面,勉強的說:「好!好!好!當然。反正只是短暫時間……….」接著又面有難色的抱怨說:她不明白為何會有這些煩人的事情。她在家裏服侍個跋扈專橫的婆婆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還得再伺候一個被寵壞又神經質的小女孩…………………

貝絲頓時感到愕然,她作夢也沒想過瑪莉會當她是累贅,法蘭詩姑姑不再像以前那樣關心她。她有種被冷落、遺棄的感覺,眼淚忍不住撲簌的落下來。

瑪莉表姐牽著抽噎不已的貝絲回家,沒想到在踏進家門的前一刻,一個嚴厲冷漠、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從二樓的窗口探頭出來。

「醫生說布莉菊得了紅熱,我們全都要隔離,這個小女孩這時候來,會被傳染!」她豎起眉來扯著粗粗的嗓子大聲吼。

「但是,媽媽!」瑪莉表姐也大聲喊回去:「我總不能讓這個孩子流浪街頭。」

貝絲很高興聽到瑪莉表姐這麼說,可是老太太從窗口喊話:「你不必這樣做!你只要把她送到布特尼家就行了。她一開始沒去那裏住就不對,阿碧格是她母親的阿姨,安妮就是她的阿姨,關係和海瑞特、法蘭詩一樣親,而且農場對於小孩子再適合不過了!」

「我怎麼送她到布特尼家去?」瑪莉表姐喊著:「我總不能讓九歲大的孩子獨自到千里遠的地方…………..」

萊斯若普老太太發出「你真是笨蛋」的語氣說:「為什麼不能?過幾天詹姆士不是要去紐約出差嗎?他可以提早幾天出發,帶她一起去,再送她坐開往阿巴尼的火車。現在打個電報過去,他們就會在斯巴洛山火車站等她。」

就這樣,貝絲一離開家,就被直接送到海瑞特姑婆常提起的那個可怕的地方。

《第二章》 農場生活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貝絲背著行囊,坐上火車。電報發出去了,她來不及思考,也來不及說出她不想去那個地方。不過,就算她說了,他們也不會理會的。她根本不是被帶到布特尼農場,而是被寄去的!第一次離家的她感到極度的孤寂。

北風刺骨,冷空開從四面八方襲來乘客們瑟縮著身體,不住的呵氣搓手,貝絲綣縮在火車座椅上。越接近旅途的終點站,她就越緊張。窗外一片蕭瑟,兩旁樹木也是禿禿的灰褐色,小河從山上帶著融化的雪水奔流而下。她想起以前長輩說過她弱不禁風的身子,無法抵擋勁厲的寒風,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山路曲折蜿蜒,越來越陡斜,火車猶似喘氣般的咆哮著,震得貝絲心頭也跟著一起一伏。火車越走越慢,可以感覺到它在陡峭的斜坡上匍匐爬行。

「這裏很陡喔!」一位乘客向列車長說。

「沒錯!」站長說:「斯巴洛山站快到了,它就位於這座山的頂端。過了那一站後往下到鹿特第站就快多了。」

他轉向貝絲說:「小女孩,你的表姐夫不是說你要在斯巴洛山站下車嗎?妳現在最好收拾一下東西。」

列車長帶著這位臉色蒼白、渾身顫抖、背著背包的小女孩下車。木造的小火車站內半個人影也沒有。站外有一位戴著皮帽、穿著大衣、表情嚴肅的老先生站在一輛四輪載貨的馬車旁。

「就是她,布特尼先生!」列車長將貝絲交給那個人,隨後摸一下他的帽緣以示敬禮,就回到火車上去。

「鳴————」一聲,火車在汽笛聲中緩緩行駛而去。

亨利姨丈公從馬車上拿出一件又暖又大的披風披在她的肩膀上。

「那群女人家怕你會冷。」他簡單的解釋著,然後將她高高抱起來,放在馬車座椅上,再將她的背包丟在馬車裏,自個兒爬上馬車。

貝絲原本以為火車之旅的終點會有許多熱情的擁抱與親吻,沒想到只有這樣。她兩腳高高的懸在木椅上,一股被遺忘的孤寂感油然而生。她覺得自己正要步入一個最危險的地方。哦!為什麼法蘭詩姑姑不在這裏呢?這一定只是個噩夢。她緊張畏怯的抬頭看著亨利姨丈公,更加使她想念無微不至的法蘭詩姑姑。

亨利姨丈公往下看了她一眼,滿布風霜、蒼老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

「來!你來駕駛,你會吧!一下子就到了。」

他將韁繩交到貝絲手中,然後戴上眼鏡,從口袋掏出一枝短短的鉛筆和一張紙來。

「我必須計算點東西。你用左手拉韁繩,牠們就會靠左邊,用另一手拉,就會靠另一邊,不過半路上遇到別輛馬車的機會不多。」

貝絲此刻像一根繃緊的弦,又緊張又好奇,她想大叫,卻只在喉嚨裏咕嚕一聲。她原本準備向亨利姨丈公訴說心裏的委屈,就像對法蘭詩姑姑傾吐一樣,但是亨利姨丈公似乎沒聽到她那小小的叫聲,或者,即使聽到了,他也不覺得值得一提,因為他………………噢!馬兒們果真跑到路旁去了。她當機立斷,決定用右手拉韁繩,她之前從來沒有被迫如此倉促的下決定。不可思議的,馬兒們也立刻轉到路中間。

貝絲如釋重負且驕傲的吁了一口氣,然後看看亨利姨丈公,等著他的誇讚,但他一直翕動著嘴脣忙著計算,完全無視於……………噢!牠們又跑到左邊去了,這一次她驚慌失措的用力扯左邊的韁繩,使得溫馴的馬兒離開路面,跑到路旁的低窪處,整輛馬車傾斜了…………….救命呀!為什麼亨利姨丈公不來幫忙呢?他還是繼續專心的計算著信封背面的數字。

貝絲緊張得前額開始冒汗,她趕緊用力拉扯另一條韁繩,馬兒們這才躍過低窪處,回到路面。車輪摩擦到車身,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她確定他們快翻車了!但是不知怎麼的,他們還安全而平穩的走在路中央。亨利姨丈公仍然埋首於數目字中。如果他知道他剛剛處於險境的話…………….她必須牢記哪一邊是右手,以免再度瀕臨危險。

突然她想到她根本不需要知道哪一邊是哪一邊,因為馬兒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左韁繩,什麼是右韁繩。

貝絲的腦袋瓜頓時清醒過來,她已經九歲了,上三年級了,但這是她第一次完全自己思考,以前,法蘭詩姑姑、學校老師以及身旁所有的人都會替她打點一切,她根本不需要花腦筋,現在她竟然可以自己思考了。她非常興奮,宛如鳥媽媽發現了第一隻孵出來的小鳥似的。

她忘了對亨利姨丈公的畏懼,開心的和他討論起她的新發現:「這跟左邊或右邊無關,而是你要靠哪邊,就拉哪一手。」亨利姨丈公從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上方看著她,專心的聽著,等她說完,只簡單說:「嗯!就是像現在這個樣子。」然後又埋首於他的算數中。

這簡短的一句話,聽在貝絲耳裏竟比以前聽過的任何話都還有份量,她有被認同的滿足感,於是駕著車繼續前進。

走了一會兒,馬兒突然停了下來,彷彿腳底生根似的一動也不動。貝絲望著旁邊的老先生,等候他的指示,但是他仍然陷於數字中。貝絲不敢打斷他,只好靜靜坐著,等他結束手邊的工作。

天氣非常寒冷,冰冷刺骨的寒風不斷吹來,薄日已快西沉,她無聊的坐著,想到家鄉雜貨店送貨小男孩策馬的模樣,於是鼓起勇氣,偷偷的瞄了亨利姨丈公一眼,然後盡可能的模仿那位送貨小男孩的策馬方式,將韁繩在馬背上拍了拍。馬兒們果然昂首闊步,繼續前進。

貝絲快樂得臉上發光,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做一件事……….每一點……………每一滴都自己思考,自己完成,而且還成功了呢!

貝絲專注的引導馬兒閃過顛簸的石頭,讓牠們保持在路中央行走。當亨利姨丈公放下筆和紙,從她的手中接過韁繩時,她反而有點意猶未盡。

亨利將馬車駛入一處庭院,一邊是棟低矮的白色小屋,另一邊是大大的紅色穀倉。他不發一語,但是貝絲猜想,這就是布特尼農場了。

兩個穿著格子布洋裝、圍著白圍裙的女人從屋內走出來。她們的年紀就像海瑞特姑婆和法蘭詩姑姑一樣,但外型可完全不同。棕色頭髮的那位個子高高的,身材壯碩;頭髮灰撲撲的那位面色紅潤,身材肥胖。她們都抬起頭對著坐在高高椅子上、瘦瘦小小、臉色蒼白的小女孩微笑。

「嗯!爸爸!我想你接到她了。」棕色頭髮的那個女人走到馬車旁,高舉著雙臂說:「來!貝絲!進來吃晚餐。」她的語氣好像貝絲一直都住在這裏,只是進城去了一趟,現在又回到家似的。

棕色頭髮的那個女人抱她走了幾步,把她放在走廊上。「媽媽,你帶她進去。我來幫爸爸拴馬。」

那肥胖、面色紅潤、年紀大、頭髮花白的女人用柔軟、溫暖、肥胖的手牽著貝絲纖細、冰冷的小手,帶她進廚房。

「我是你的阿碧格姨婆,剛剛抱你下馬車的是你的安妮阿姨,從車站接你回來的是你的亨利姨丈公。」她關上廚房門繼續說:「我不知道你的海瑞特姑婆有沒有提過我們………………..」

貝絲急忙打斷她的話:「噢!是的!她常常講到你,講了許多,她………….她……………….」

如果阿碧阿姨注意到貝絲的表情,就不難猜測到海瑞特姨婆說過什麼話,幸好她沒有。「嗯!那很好,你已經認識我們了。」她轉身走到爐子前,拿出一鍋烤得熱騰騰的豆子(哦!貝絲最討厭豆子了)。阿碧格姨婆轉過頭來說:「把你的外套和披風脫掉,掛在門後最下面的鉤子上,那一個就是你的鉤子。」

貝絲笨手笨腳的解開披風和外套上的釦子,再自己掛好;以前她不需要做這些,她心裏正覺得委曲,阿碧格姨婆又說:「你現在一定很冷,拉把椅子坐在爐子旁吧。」

阿碧格姨婆在餐桌旁忙個不停,她迅速敏捷的移動她那龐大的身軀,使得地板微微震動,軋軋作響。她是貝絲見過最肥胖的人。長期與瘦小的法蘭詩姑姑、海瑞特姑婆和葛麗絲生活在一起的貝絲,簡直無法相信她的眼睛,直盯著阿碧格看了又看。

阿碧格姨婆絲毫沒留意到有人在凝視她,事實上,她根本忘了這個客人的存在。貝絲坐在板凳上,兩腳懸空(大人告訴她,將腳踏在椅子上的橫梁是不雅觀的),悲傷的一會兒盯著阿碧格姨婆,一會兒四處張望。多醜陋的房間呀!屋頂壓得低低的,只有一、兩盞煤油燈;很明顯的他們家裏沒有小女孩;還像窮人家一樣必須在廚房裏用餐。

沒有人來招呼她,也沒有人對她噓寒問暖,或者問她旅途的事。她想起一個人在這裏,離法蘭詩姑姑數千里遠,沒有任何人在身旁顯顧她。眼前的景物倏然變得模糊起來,她開始覺得喉嚨緊縮,眼淚幾乎隨時都會決堤。

阿碧格姨婆只管像築巢的燕子般,在爐子和桌子間走來走去,最後將手上的奶油碟子放上桌。

「啊!」她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彎下身子,從爐子下拉出一隻睡眼惺忪、伸著懶腰的小貓咪。「來!貝絲!」阿碧格姨婆說著,將這團黃黃白白的小貓放在貝絲的大腿上。

「這是老薇妮去年夏天生的,還沒有送出去,老在我腳邊繞來繞去。我聽說妳要來,就想也許你可以幫我照顧牠。如果你願意的話,就麻煩你來餵牠、照顧牠,牠是你的了。」

貝絲低頭俯視這團毛絨絨、軟綿綿、友善的小動物,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她一直很想要隻小貓,但法蘭詩姑姑和海瑞特姑婆總是說,貓會傳染痢疾、扁桃腺炎等各種可怕的疾病,對身體贏弱的小女孩不好。

她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移動身子,這個小東西就會跳走。她上衣的蝴蝶結垂懸在小貓的爪子前,小貓撥弄著玩耍起來,等不想玩了,便轉過頭,用粗糙的小舌頭舔著貝絲的手。她還是絲毫不敢移動身子,直到小貓不再舔她的手,開始舔牠自己的臉,她才把手放在牠的身體下方,笨拙的將她抱起來,把臉埋在牠那團毛球裏。小貓連連打了幾個哈欠,從粉紅小嘴中吐出了一口牛奶味的氣息。「噢!你這個小寶貝!」

小貓咪不解的、無聊的望著她。

貝絲抬頭看阿碧格姨婆,輕聲問:「請問牠叫什麼名字?」但老太太忙著翻鍋底的鬆餅,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她又問一次:「阿碧格姨婆,牠叫什麼名字?」

阿碧格姨婆茫茫然的望著她,「名字?誰的……………噢!你是說那隻貓的名字,天哪!孩子,我在六年前就不再替小貓取名字了,你自己取吧!牠是妳的。」

貝絲以前就想過千百遍,如果她有隻小貓,她會叫牠愛琳娜,她認為這是一個很美麗的名字。

阿碧格姨婆拿了瓶牛奶給她,說:「水槽下有個貓用的碟子,你要不要倒些牛奶給牠喝?」

貝絲從椅子上跳下來,倒些牛奶在碟子裏,叫道:「這裏,愛琳娜!這裏!愛琳娜!」

阿碧格姨婆站在角落裏看著她,嘴巴不自主的咧開來。

貝絲蹲下來看小貓舔牛奶,一會兒起身時,看見安妮阿姨和亨利姨丈公已經在屋內了。他們兩人剛從外面的寒風中進來,兩頰紅咚咚的。

「喂!你們真準時啊!」阿碧格姨婆說:「你們是不是知道貝絲和我剛剛把美味的晚餐端上桌呢!」

貝絲託異得睜大了雙眼,心想:「阿碧格姨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什麼事也沒做呀!」但是沒有人有異議,只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大口大口開心的吃起來。貝絲出奇的餓,拚命吃一堆馬鈴薯、冷火腿、熱可可及鬆餅;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不吃豆子。以前,法蘭詩姑姑總會設法讓她多吃一點豆子,因為豆子含有豐富的蛋白質,正是成長中的孩子需要的。貝絲雖然知道,但從未減少對豆子的厭惡。顯然這裏的人不知道這件事,也從沒聽說過她消化不好,因此讓她自己決定,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們始終沒有問她旅途累不累,也沒有盤問她其他事,或者注意到她盤內的食物很快就一掃而空。四個人靜靜的用餐,愛琳娜倏的竄上來,跳到貝絲的大腿上綣伏著。貝絲一手撫摸著這粒小毛球,另一手拿著叉子吃東西。

晚餐後,貝絲恍恍惚惚不知發生什麼事,直到安妮阿姨輕輕抱起她到樓上,把她放到一間臥室的地板上,說:「我想妳一定很累了,剛剛你都趴到桌上了。」

阿碧格姨婆穿著睡衣坐在一張有四根柱子的大床側,床的頂端罩著一頂蚊帳。梳理好頭髮,再把它盤起來,戴上睡帽,在下巴處打了個結。

安妮阿姨說:「我們不久前才得知你要來的消息,還來不及幫你準備一間溫暖的臥室,所以就讓你先和我媽媽擠一張床。」

貝絲再次瞠目結舌,他們這裏講話的方式多奇怪呀!何況她並不像阿碧格姨婆那麼胖呀!

安妮阿姨又問:「媽媽,你把雪伯放出去了沒?」

阿碧格姨婆回答:「啊!沒有!我忘了!」

於是安妮阿姨就走了出去,沒再說些什麼。貝絲心想,布特尼農場裏的人真是惜話如金。

她幾乎是半醒半睡著脫下外套,年齡好像也退化到只有實際的一半。她覺得惶恐。因為曾經聽說小孩子和大人一起睡很不好。

冰洌的冷氣吹得窗戶嘎嘎響,還從老舊鬆動的窗縫灌進來,窗戶上殘留一層薄薄的雪。一股寒氣灌進衣領內,冷得貝絲直打哆嗦,趕緊脫掉外衣,穿上睡衣。再也沒有比和一個陌生、奇怪、肥胖的老女人同待在一間陌生、醜陋的小房間裏更悲慘的遭遇了,想到這裏,莫名的哀愁有如冷風般襲上心頭,她真想放聲大哭。

她先鑽進被窩裏,因為阿碧格姨婆想留著燈看點書,她說:「我睡外邊,這樣你才不會滾下床。」

阿碧格姨婆靠著枕頭,在床邊讀一本封面已磨損得很厲害的小書。貝絲看到那本書名叫《愛默生文集》,海瑞特姑婆家也有一本,就擺在桌子正中央,很新、很亮麗,可是從來沒有人翻過。這本書的封面看起來很乏味,內頁也沒有圖片和對話。貝絲一直平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用石灰泥補過的斑駁,又看著燭火在風中搖曳著。她開始有一種舒服、暖融融的感覺,阿碧格姨婆龐大的身軀就像個暖爐一樣。

除了教室之外,這個地方比貝絲知道的任何地方還要安靜。因為海瑞特姑婆家正好在電車道旁,多多少少會感覺到電車輾過馬路的震動,晚上時尤其嚴重。這裏除了柔軟的呼吸聲,以及阿碧格姨婆翻書的窸窸窣窣聲音外,四下靜悄悄的。貝絲轉過身去,看著阿碧格姨婆那張安詳的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她覺得喉嚨裏的結慢慢鬆開了,令她忍不住抽噎起來,眼淚簌簌的流下來。

阿碧格姨婆放下書,看著她說:「妳知道嗎,我覺得這個屋內再度有個小女孩真的很好。」她以一種聊天式的語調說。

噢!她的喉嚨頓時鬆開,放聲號啕大哭起來。

阿碧格姨婆說:「好了!好了!」伸過手去,將這個哭泣中的小女孩擁入臂彎裏,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句話也沒說,直到貝絲的啜泣聲漸漸微弱,才說:「我聽到你的小貓在門外叫,要不要讓牠進來?我想牠喜歡和妳睡在一起,這張床應該夠我們三個睡。」

她邊說邊下床,走到房門口。地板又因她那龐大的身軀而微微震動,軋軋有聲。她尖尖的睡帽在地上映出了個很怪異的影子。當她回來時手中抱著小貓,貝絲在她的臉上絲毫看不到任何開玩笑的表情。她把愛琳娜交給貝絲後,便又上床去。

「現在我們該睡覺了。」她又說:「你把貓咪放在另一邊,牠才不會掉下床。」

阿碧格姨婆捻滅了燈,身體稍微往貝絲那邊挪了一點,貝絲立刻被暖融融的熱氣裹住。小貓咪綣縮在小女孩的臉頰下。在她和可怕的黑暗之間有著阿碧格姨婆,讓她覺得心安。

貝絲深深的舒了一口氣…………..當她睜開雙眼時,窗外已是艷陽高照了。

阿碧格姨婆不在床上,愛琳娜也不見踨影。房間裏除了從一格格的窗櫺間投射進來的陽光外,空空蕩蕩的。貝絲伸伸懶腰,打個哈欠,再環顧四周。多可笑又俗氣的壁紙呀,圖案上有條藍色的河流以及棕色的山丘,山丘上有幾株綠楊柳,山丘前有個男人牽著馬,馬背上放了個粗布袋。這個圖案一再重複,整片牆滿滿都是。她兩眼又在四周來回逡巡了幾趟,等人來叫她起床。在家裏,法蘭詩姑姑總會按時叫她起床,幫她換衣服。但是這裏始終沒有人來。她發現有股熱氣從床邊地板上的一個小洞鑽上來,飄送了烤麵包的香味和一陣低沉的撞擊聲。

太陽越昇越高,貝絲的肚子也越來越餓,她想,或許不需要別人來叫,她也可以自己起床吧。於是她帶著一股怒氣與被人遺棄的感覺換好衣服,尋找樓梯下樓去。她用腳推開門。安妮阿姨正在爐灶旁熨衣服,看見貝絲進來,微笑著說:「嗯!你一定休息夠了。」

「噢!我醒來很久了!」貝絲解釋:「我只是在等人來叫我起床。」

「噢!是喔!」安妮阿姨隨口應了句,就沒有再說什麼。貝絲也決定不再訴說她是在等別人來幫她換衣服、梳理頭髮。事實上,她挺喜歡自己梳理頭髮,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試著自己弄頭髮,而且綁成和班上一個女孩一樣的時髦馬尾款式,再繫上個大緞帶蝴蝶結;她一直好羨慕別人綁這種髮型喔!

安妮阿姨放下熨斗,貝絲剛剛在閣樓上聽到的撞擊聲便停止了。安妮阿姨開始摺餐巾,一面說:「現在你到櫥櫃拿個碗,燕麥在爐子上的茶壺裏,牛奶在藍色的水瓶裏。如果你想要麵包和奶油,這裏有一條剛出爐的麵包,奶油就在那個咖啡色的瓦罐裏。」

貝絲照著她的指示,出奇安靜、快速的湊齊了早餐。她倒著牛奶,忽然停下來,怯怯的說:「噢!我好像倒超過了。」

安妮阿姨詫異的看著她說:「超過?你說什麼超過?」

「就是超過我該有的份量。」貝絲解釋。在家裏,她們每天都買一瓶牛奶,每個人都很清楚的知道不要超過她們自己的那一份。

「天哪!孩子!你想喝多少就倒多少。」安妮阿姨的口氣,好像只要打開水龍頭,牛奶就會滔滔不絕的流出來似的。

貝絲很喜歡牛奶,她一邊享受美味的早餐,一邊留意這個廚房。

這個廚房非常狹長,天花板壓得低低的,一邊是整排的窗戶,掛著已拉開的白色窗簾,金色燦爛的陽光從一格格的小玻璃窗潑灑進來,照在窗台的一長排盆栽上,棗紅色的花盆裏種著各種綠意盎然的植物,開著紅紅白白的花朵。

廚房的一邊,安妮阿姨正在熨東西。她站在爐灶旁,黑黝黝的爐子上有把茶壺正呼呼叫著,一只熱水瓶擺在旁邊,還有個很大的櫥櫃,有許多層架子和抽屜;廚房中央是他們昨晚用餐的桌子,也是她現在吃早餐的地方;廚房的另一邊,有張桌子,上面覆蓋了一條赭紅色的舊棉桌布,桌旁有兩、三張椅子,桌面中央有盞大檯燈;靠牆有個書架,還有張罩著印花棉布的大沙發;沙發上面擺了三個淺色的靠墊,有團大大、黑黑、毛毛的東西窩在沙發上。安妮阿姨看到貝絲流露出驚慌的眼神時,急忙解釋:「那是雪伯,我們的老狗,牠很吵,不是嗎?媽媽說當她一個人晚上在這裏,雪伯的鼾聲往往會讓她覺得好像有個人和她作伴。」

想不通狗的打鼾為什麼會和人扯在一起。這裏的人講話真是奇怪哪!

吃完早餐,安妮阿姨以她慣用的語調提出了三個建議,她說:「你何不趁碗底還沒完全乾之前,去把碗洗一洗;如果妳想吃紅蘋果,就在桌上的盤子裏;也許你想到處看一看這間房子,這樣妳才知道你人在哪裏。」

貝絲從沒洗過碗,她一直以為只有貧窮、無知、付不起錢雇用小女孩的人才會自己洗碗。她愣在那裏,又害怕、又害羞,不知如何是好。

安妮阿姨一邊用臉頰試了試熨斗的溫度,一邊說:「只要拿到水槽那邊,在熱水龍頭下沖一沖,很快就乾淨了。擦碗巾就掛在爐子旁的架子上。」

貝絲走到水槽邊,一一的將碟子、杯子、湯匙洗乾淨,再用那條乾布擦乾。

「湯匙放在旁邊的抽屜,和其它的銀器一起,碟子和杯子放在櫥櫃裏。」安妮阿姨一邊說,手裏一邊繼續拿熨斗燙餐巾,頭抬也沒抬一下。「出去前別忘了拿個蘋果,那些蘋果現在正好吃。去年十月剛從樹上摘下來時,還可以拿它們來射穿橡木板。」

用這種方式來形容剛摘下來的蘋果硬度,實在很好玩,貝絲脣角忍不住微微一揚。

她本來已踩了一級樓階,打算四閣樓去,隨即又下來拿了蘋果。她不確定是不是喜歡安妮阿姨,但是她很確定有點怕她。

她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一邊走一邊啃蘋果。這是她見過最大的蘋果,也是最好吃的,脆脆白白的、酸酸甜甜的,非常爽口。她萬萬沒想到除了廚房之外,這房子還有這麼多房間。這些房間的窗簾都跟廚房的一樣,沒有蕾絲滾邊;每個天花板都壓得很低;家具都是暗紅色的木頭,非常老式;地板上有幾塊舊舊的布當作踏腳墊;鏡子又舊又奇怪,上面還有些滑稽的圖案;所有的床都是木頭做的,有四隻床腳,上頭掛著蚊帳。

還好客廳裏沒有鋼琴,她一點兒也不喜歡上鋼琴課,只是從來沒有想過要拒絕而已,就像她從不拒絕上其他的課程一樣;因為她喜歡法蘭詩姑姑誇讚她比同年紀的小孩彈得還要好。

她打開客廳的一扇門,沒想到又回到了廚房。安妮阿姨抬頭看了她一下,點點頭說:「全都看完了嗎?你最好進來暖和一下,那些房間在這種正月天裏非常冷,我們冬天大都待在廚房,用爐灶取暖。」

貝絲站在爐邊伸手取暖時,安妮阿姨說:「有一個地方你還沒有看過,製奶油室。媽媽在那裏。你可以從那扇門下去。」

貝絲正納悶著阿碧格姨婆哪裏去了呢!她快步走下陰暗的階梯,發現階梯盡頭還有個門,門很明顯是上了鎖,她呆呆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時,木板「呀」的一聲就開了,她整個人差點跌進阿碧格姨婆的懷裏。還好,姨婆及時拉住她。

「我一直在等你下來。我還沒見過不喜歡做奶油的小女孩呢!你想不想自己動手?我已經七十二歲了,還是很喜歡喲!」

「我不知道怎麼做。」貝絲說:「我們都是用買的。」

「天哪!」阿碧格姨婆轉身向室內另一頭喊著:「老爹!你聽到了沒有?貝絲說她不知道奶油怎麼做,她從來沒看過!」

亨利姨丈公坐在窗戶旁,正在攪拌綁在兩根柱子中間搖晃著的小桶子。他停下來,專注的想了想,然後鄭重的說:「老媽,你從來沒看過鋪柏油路,我告訴你,貝絲一定全都知道!」

貝絲精神為之一振。「噢!是的!」她的語調是興奮中夾著誇耀:「我太清楚了!你們從來沒看過鋪柏油路嗎?我看過幾百次了!我上學時,沿路常看到在路面鋪柏油。」

阿碧格姨婆和亨利姨丈公殷切的看著她,阿碧格姨婆說:「妳說說看,那是怎麼一回事。」

「有一輛大的黑色四輪運貨馬車,」貝絲說:「他們上上下下攪拌著,然後把那黑黑的東西倒在路面,就是這樣。」她結束得很突兀,樣子很不自在。

亨利姨丈公搖搖頭:「我實在不明白,那些東西怎麼不會凝固?他們怎麼讓它保持溫熱?」

「一把火,我猜想。」貝絲不確定的說著,一面竭力想從模糊的記憶中搜尋出一點浮光掠影。

「我猜也是一把火。」亨利姨丈公同意的說:「但是他們在裏面燃燒什麼東西?焦煤、煤炭、木材或是木炭?他們怎麼讓它燒個不停?」

「我沒有注意到。」貝絲懊惱萬分的說。

阿碧格姨婆又問:「他們要將柏油倒在路面前,怎麼處理路面?」

「處理?」貝絲茫然的說:「我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嗯!他們不可能直接將它倒在髒髒的路面上,不是嗎?」阿碧格姨婆問:「他們難道沒先鋪些碎石頭或者什麼東西嗎?」

貝絲低頭看著腳趾頭。「我從來沒有注意到。」她像泄了氣的球。

「那要多久柏油才會硬?」亨利姨公丈又問。

「我不清楚。」貝絲咕噥一下。

亨利姨丈公「噢!」了一聲,就不再問。阿碧格姨婆轉身拿了一截木柴放進爐灶裏。

貝絲現在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神氣的了。

阿碧格姨婆說:「你要不要看看我怎麼弄奶油?以後有人問你奶油怎麼做,你就會回答了。」

貝絲專心的看著,比她以前學任何事情都還要專注。做奶油真的很有趣。

阿碧格姨婆掀開攪拌器的蓋子時,貝絲看到攪拌器裏穠稠、酸酸的牛奶已分解成脫脂牛奶和一小塊、一小塊的金黃色固體。

「快要凝固了。」阿碧格姨婆又把蓋子蓋回去。「待會兒老爹會再攪拌一下,直到完全凝固,然後我們再把它倒出來。你最好拿條圍裙穿,衣服才不會弄髒。」

要是法蘭詩姑姑看到貝絲待在布特尼農場的第一個早晨,竟然是圍著圍裙,臉上洋溢著喜悅,在石頭地板的牛奶室裏快步走來走去,一定會大呼不可思議。

她還可以自己動手把攪拌器的插頭拔掉;可以在阿碧格姨婆將脫脂牛奶倒到桶子裏時,敏捷的閃躲濺出來的牛奶;也會用水在桶子裏洗滌奶油;會自己一個人掀開攪拌器的蓋子(當奶油一凝固,亨利姨丈公就離開了);也會自己一個人來回搖晃著桶子六、七次,讓一塊塊的奶油全部沾到水;她也幫阿碧格姨婆舀出那一團團黃黃的奶油—-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世界上會有這麼多的奶油;阿碧格姨婆也讓她用木攪棒將小塊的奶油堆成一堆。她在磅秤上秤出所需要的鹽,用手掂量,將奶油分成一盎斯一條——-原來一盎斯的東西是這麼重——–除了數學課本外,她從來不知道它真正的涵義。

鹽放進去後,阿碧格姨婆用滿是皺紋的雙手,熟練的將奶油搓揉成一團或是一長條,看起來非常好吃,也很簡單。阿碧格姨婆問她要不要試試把最後的半磅搓成球狀,晚餐時食用。她很有自信的拿起木攪棒,準備一展身手,結果,雙手竟笨拙得完全不聽使喚。

除了寫字、算數和彈鋼琴外,這是貝絲第一次用雙手來做東西,自然很不熟練。她沮喪的停了下來,看著眼前那堆被木攪棒拍打過卻仍不成形的奶油,雙手緊握著,就像它們不屬於她身體的一部份似的。

阿碧格姨婆呵呵大笑起來,拿起木攪棒,在三、四次搓搓壓拍之後,奶油立刻就成了一團平滑、黃色的球。「嗯!這讓我回想起……………」她說:「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我的祖母第一次讓我嘗試做小奶油球,我當時大概只有五歲。噢!我弄得亂七八槽!我記得她當時也大笑著說,她的姨婆愛瑪也在這同一間室內教過她製作奶油球。我想想看,祖母是在簽訂獨立宣言那一年出生的,已經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嗎?但是做奶油的方式卻沒什麼改變,這個室內還是有小女孩學做奶油球。」

貝絲仰望著阿碧格姨婆的臉,心想:「為什麼在簽訂獨立宣言時出生的人不是歷史人物,而是教她的小孫女如何做奶油的老女人——就在這間工作室裏,在這相同的地板上。」

老實說,雖然貝絲剛在學校考過美國歷史,而且考得還不錯,但是她對那個年代完全沒有概念,就像重量「盎斯」一樣,對於這個小女孩而言,學校課本以外的東西,根本不存在。直到此時此刻此地,阿碧格姨婆才把歷史由奶油塊活生生的帶入生活裏。

當然,這些想法只有在她腦海中如蜻蜓點水般短暫停留了一會兒,她揉揉雙眼,好像要從夢境中醒過來似的。「奶油和獨立宣言到底有什麼關係?沒有!當然!不可能!」雖然沒多久這個念頭就被她拋諸腦後,但是在往後幾個月裏,她那疑惑的神情卻一而再的出現。

《第三章 貝絲上學去》

「吃飯了。」聽到安妮阿姨在廚房的叫聲,貝絲非常訝異早上怎麼那麼快就過去了。

「來!」阿碧格姨婆說:「將那塊奶油放在盤子裏,拿到廚房去。我做了兩百多磅的奶油,拿半磅來犒賞一下也不為過。」

貝絲欣喜的拿著奶油拾級而上,走到廚房。

熱騰騰的午餐還在煙,就擺在陽光燦爛的桌上。一隻大黑狗夾著濃密的尾巴,在餐桌旁踱來踱去。對於貝絲而言,牠簡直就像熊一樣。她害怕得往後退縮了一步,將手中的盤子抓得緊緊的。安妮阿姨轉過頭來,嚴厲的說:「噢!討厭!這個老雪伯,牠在向我們要骨頭吃。雪伯!你給我乖乖的躺下來。」

那隻巨大的動物垂頭喪氣的轉身過去,步履蹣跚的走向沙發,倏的躍上去,老實的將頭埋在一隻爪裏,瞇著眼,溫馴的看著安妮阿姨。貝絲這時才放心。

阿碧格姨婆從製奶油室爬了階梯上來,喘吁吁的笑著說:「我很慶幸我不是農場上的動物,不然也要聽安妮發號施令。」

「總得要有人管呀!」安妮說,兩手端著大盤子走向桌子,盤子裏盛著燉雞。貝絲聞到這個味道,整顆心都快溶化了。雞肉醬汁淋在熱騰騰的比司吉麵包上,勝過世上任何美食,但是雞肉很貴,海瑞特姑婆不常買來當午餐。桌上還有一盤黃橙橙、熱騰騰、剛剛才出爐的比司吉麵包,貝絲差點就流出口水。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她的食量小得像鳥,也沒有人知道她偏食,更沒有人在意她橫掃雞肉、雞肉醬汁、熱比司吉麵包、栗子果凍、烤馬鈴薯及蘋果派——貝絲從未在一餐裏吃下那麼多東西,她覺得腰帶變緊了。

在用餐的時候,安妮阿姨起身去接電話,電話放在隔壁房間裏。在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亨利姨丈公傾身輕拍著貝絲的肩膀,又對著沙發頷首示意,再向阿碧格姨婆擠擠眼。阿碧格姨婆拿餐巾摀住嘴大聲笑著。貝絲轉身過去,看到那隻大黑狗小心翼翼、無聲無息的躍下沙發,一耳直直的豎起,警覺的聽著安妮阿姨從隔壁房裏傳來的電話交談聲。

「這個老傢伙!」亨利姨丈公說:「每次安妮一出去,牠就鬼鬼祟祟的想討東西吃。來!貝絲!你離牠最近,給牠一塊雞皮過去,又趕緊把手縮回來。

大黑狗一口吞下,再度搖著大尾巴,腳不停的跺著,尾巴搖擺不止,一邊豎直了耳朵,專心傾聽隔壁的動靜,流露出乞求的眼神。

「噢!牠還要。」貝絲彷彿聽懂狗的語言,大叫著:「快!亨利姨丈公!再給我一塊!」

亨利姨丈公給了她一塊翅膀骨頭,阿碧格姨婆也將雞脖子扭斷交給她,貝絲以最快的速度丟給雪伯,雪伯用牠那尖利、潔白的牙齒大口的嚼起來。

隔壁傳來掛斷電話的聲音,每個人立刻歸回原位,佯裝若無其事的樣子。阿碧格姨婆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從她額頭前的瀏海裏,隱約露出她那笑瞇瞇的雙眼;亨利姨丈公認真的在切片麵包上塗奶油;至於老雪伯,牠快速衝回原位,躍上沙發,當安妮阿姨打開門進來時,牠已及時恢復原來的姿勢了。

安妮阿姨一腳踏進廚房,貝絲再也忍不住,噗哧的爆笑出來。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出自內心的縱聲開懷大笑。

她一笑,阿碧格姨婆也跟著大笑,她放下咖啡杯,臉上的皺紋全都擠成一團;亨利姨丈公也大笑著,然後安妮阿姨也加入陣容。「你們這些壞孩子!你們四個!」

老雪伯看到警報解除,立刻跳下沙發,走到桌旁,搖著尾巴,高興的低號著。牠將頭伏在貝絲的大腿上,貝絲輕撫著牠,還玩起牠的黑色大耳朵,早就忘記牠是一條可怕的大狗。

午餐後,安妮阿姨看了時鐘,突然大叫:「天哪!貝絲,如果你現在不出發的話,會來不及上下午的課。」

貝絲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安妮婀姨又說:「我早上讓你睡到那麼晚,是因為你剛長途跋涉到這裏,但是你沒有理由錯過下午的課。」

貝絲還沒回神過來,安妮阿姨已拿來她的外套、披風和帽子,幫她穿戴好了。

「來!」她交給貝絲一副手套,說:「你最好戴上,因為今天外頭真的很冷。」

安妮阿姨帶著倉皇失措的貝絲走到門口時,阿碧格姨婆也隨後跟來,將一塊餅乾塞入她的手心,說:「下課可以吃,我以前上學時都這樣。」

貝絲無意識的握住那塊餅乾,她幾乎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她覺得她又在做噩夢了。法蘭詩姑姑絕不會讓她自己上學,尤其是第一天。法蘭詩姑姑會帶她去見新老師,告訴老師她是個多愁善感的的孩子,理解力不太好…………等,然後在教室外守候一、兩個小時,直到貝絲習慣了才離開。

她無法獨自面對一個全新的學校。噢!她不要!她不能!好恐怖呀!

她站在門廊上。安妮阿姨說:「你沿著這條路直直走,遇到第一個岔路左轉,就可以看到學校了。」

門在她的背後關上,往學校的路在她眼前展開。緃使心裏一直吶喊著:「我沒辦法!我不能!我不要!」她也只能乖乖一路往山下走。

如果是在海瑞姑婆家,她一定會回頭進屋裏去,但是在這裏,她做對到,她不敢。

噢!她好想此刻有法蘭詩姑姑在旁照顧呀!沒有半個人關心她,沒有半個人了解她,除了法蘭詩姑姑之外!她一點兒也不想回到布特尼農場。她只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迷路為止,走到日落西山,夜晚來臨,她就會筋疲力盡的倒下來,然後身體凍成冰死掉。如果真的這樣,安妮阿姨心裏會不會覺得不安呢?

有人叫她:「你是不是貝絲?」

她驚訝的抬起頭。是一個穿著格子布的年輕女子,圍著白圍裙,跟布特尼農場的人同樣的裝扮。她站在一棟小小的、四方型、像玩具屋的建築物前。

「你是不是貝絲呢?」這位年輕女子又問一次。「安妮說你今天會來上學,我一直在留意你到了沒。」

「你是誰?學校在哪裏?」貝絲試圖尋找一棟四層樓、大大的紅磚建築物。

年輕女子大笑著,拉著她的手。「這裏就是學校。」她說:「我是學校老師,你趕快進去,上課的時間到了。」

她帶著貝絲走進一間屋頂極低的房子裏,窗台上擺放著天竺葵。有十來個不同年紀的孩子坐在書桌後。貝絲害怕又害羞的低著頭,臉都紅了,但是她從眼角的餘光,卻看到同學的臉上也都泛著紅暈,一副羞怯的樣子。面對這番情景,她不解的望著老師。

「他們很少看見陌生人。」老師笑著解釋:「每當有新同學時,特別是從城市裏來的,他們都會害羞。」

「這是我要讀的年級嗎?」貝絲問,這簡直是她見過最小的班級。

「這是整個學校。」老師說:「每個年級只有兩、三人,你的年級可能有三個。安妮小姐說你讀三年級。來!那是妳的座位。」

貝絲的書桌破舊得不能再破舊了,桌面有許多刻痕,桌角刻了大大的H‧P‧兩個字。

老師走到她自己的桌子前,拿起桌上一把小提琴。「孩子們,現在我們唱國歌,開始上下午課。」說完她便開始拉奏。輕快、扣人心弦的樂聲在空中漫開,她慢慢走近孩子們,最後站在貝絲前。「開始!」接到指令後,貝絲跟著其他小孩子一起唱,燦爛的陽光從窗外潑灑進來。老師一邊拉琴一邊唱,連最小的小孩也都張大了嘴巴,齊聲高唱………………………

唱完歌,老師發給貝絲一疊課本、一些紙、幾枝鉛筆和一枝鋼筆,告訴她要把東西放置整齊。她掀開桌面,赫然發現內側刻有更多的名字縮寫,最顯眼的還是大大的HP和底下小小的AP。她一面排放老師給她的課本和紙筆,一面想一定有許多孩子坐過這個位置。

她蓋上桌面,老師對著他們三位學生說:「貝絲、萊福和愛倫,拿你們的讀本來我這裏。」

貝絲嘆了一口氣,拿出三年級的讀本,和其他兩位同學一起走到老師書桌旁的一張破舊板凳前。

她以前的學校一個年級就有四十多人,這裏卻只有三個。她坐在板凳中間,愛倫坐在一邊,萊福坐在另一邊。

愛倫長得很漂亮,兩條辮子油亮平順,藍眼珠大著溫和;萊福則是黑眼珠,深色頭髮,額頭上有個大瘀青,下巴有個傷口,褲子膝蓋處裂開了,看起來凶巴巴的。貝絲決定要離他遠一點。

「第三十三頁。」老師說:「萊福先唸。」

萊福站起來開始唸,對貝絲來講,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因為和以前的許多同學一樣結巴。不同的是,在他唸完一句之後,老師還是讓他一直唸,並沒有要他停止,只在他遇到困難時才提示他一下。

「現在,貝絲換你!」老師說。

貝絲站起來,唸第一句,停了下來,好像一隻關在籠子裏的獅子,走到籠子盡頭就得停下來—-以前在學校都是這樣。

「繼續!」老師說。

貝絲唸下一個句子,又停了下來。

「繼續!」老師又說。

當這個小女孩在下一句又停下來時,老師不禁笑著說:「怎麼了?貝絲!繼續唸啊,我叫你停你才停。」

貝絲太興奮了。朗讀是她最拿手的課,她巴不得可以流暢的一路讀下去,只可惜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機會。她一句接一句,唸了一整頁,然後又唸下一面,直到文章的結尾。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大聲唸過,她知道所有的同學都停下來,專心的聆聽她唸。她覺得很神氣。

「你唸得很棒!」老師說:「這本書對你而言太簡單了嗎?」

「噢!是的!」貝絲說。

「我想,你最好不要待在這一班。」老師從桌上拿了一本書,說:「你試看看會不會唸這一本?」

貝絲接過書,照樣很平順的讀起來,尤其讀到一位老婦人,緃使在整個鎮上充斥著反叛軍的情形下,還懸掛著美國國旗的英勇事蹟時,她越念越快,越來越亢奮,唸到結束時,她才發現自己讀得好激動。她生怕會被同學嘲笑,但是沒有人笑,他們都用充滿欽佩的眼神盯著她瞧。

「嗯!」老師說:「你讀三年級的讀本沒什麼意義,以後你和富蘭克、哈利、史黛西一起上七年級的讀本。」

貝絲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那麼輕易直接就跳過四個年級!這怎麼可能。

他們站起來走回座位時,她低垂著頭,一副悒鬱寡歡的樣子。

「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老師手裏拿著一截粉筆,停下來問她。

貝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我不能上七年級的課,我字寫得不好,九九乘法也不會背,我沒辦法上七年級的數學。」

老師不解的看著她,說:「我並沒有要你上七年級的數學呀!我不知道你的數學如何?你也不必背呀!」她轉身開始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單字。「貝絲、萊福、愛倫,你們自己先練習拼字。」她說:「其他幾個小的來我這裏唸課文。」

貝絲努力想拼黑板上的字,但耳朵裏一直聽到那幾位低年級的同學朗讀的聲音,後來她摀住耳朵,用全副精神來作自己的功課,終於把這幾個單字牢牢記住了。她一如以前那樣,一做好該做的事,眼睛就四處瀏覽。

「貝絲!你會拼了嗎?」老師隨時注意她的舉動,就好像她只有一名學生,而不是一班學生。

「是的!老師!我想我背好了。」貝絲回答。

「很好!」老師說:「那麼我請你帶著小茉莉到角落去朗讀,她比她班上其他同學學得還快,我不想浪費她的時間。你只要聽她讀完剩下的故事就行了,不要幫她,除非她真的不會唸。」

她從來沒聽過這種事,我能帶她朗讀嗎?她又擔心又緊張的讓小茉莉坐在她的膝蓋上,心裏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完成任務。小茉莉是個害羞、胖嘟嘟的女生,卷卷的金髮、淺藍色的眼珠,好可愛。小茉莉認真的看著書本唸:「從前有一隻老鼠,牠是胖老鼠……………..」

她放下手臂,抱住小茉莉那圓滾滾、熱呼呼的身軀,緊緊的摟住,小茉莉靠得更近了,兩個孩子的頭親暱的偎在一起看書。茉莉唸錯時,貝絲輕聲幫她訂正;茉莉猶豫不決時,她耐心的等著。她愉悅的慢慢教導,沒必要時,絕不會打斷這個小女孩。教別人很好玩,非常好玩!她樂在其中。

聽到老師問:「貝絲!茉莉表現如何?」她感到相當驚訝。

「噢!時間到了!」貝絲說:「我想她表現得很棒。」

「妳覺不覺得,」老師思索了一下,就好像貝絲是個大人般的與她商量:「她可以和艾莉亞一樣讀二年級的讀本?如果她都會了,我們就不該將她留在一年級。」

貝絲的頭腦再次被年級的區分,弄得暈頭轉向。在以前的紅磚學校裏,每個人都要花一整年的時間才升上一個年級,沒有一位老師可以隨口說:「你不要當九歲,改當十二歲。或是你不覺得茉莉當八歲比當六歲好嗎?」

要上數學課了,她暫時把這個問題拋開。她討厭數學,也一點兒都不懂,每次答案都是從老師的表情猜出來的。

他們上的是心算,可憐的貝絲第一個就被問到「七乖八」。她不知道是多少,隨口說「五十四」,但是萊福斬釘截鐵的脫口而出「五十六」,好像是老師帶他來此炫耀似的。老師又問萊福「九乖八」,他又不加思索的答出「七十二」。貝絲對他精確快速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議。換到愛倫,情況也一樣,他倆回答的速度快得令她不得不心服。

下課後,老師微笑著說:「你的數學的確不太好,我想你最好這一陣子先和愛莉亞一起背九九乘法表,她現在上二年級的數學課,等二年級的課程都沒有問題了,再來上三年級的課。」

貝絲坐在椅子上,覺得頭昏腦脹。

「怎麼了?」老師看到她落寞的神情,疑惑的問。

「為什麼?」貝絲不解的說:「我完全弄不清楚我到低是哪一個年級?如果我是二年級的數學、七年級的朗讀、三年級的拼字,那麼我到底是幾年級?」

老師笑著回答:「你不屬於任何年級,無論你在哪裏,你都是你,不是嗎?在哪一個年級不重要,重要的是學習與吸收啊!你不會背九九乘法表,因此留妳在低年級重新背過,就是這樣嘍!」

貝絲一直以為上學只要一個年級一個年級的讀就好了,她很訝異聽到老師說的話。此刻,她覺得好像她正在學溜冰,有人把她扶靠的椅子拉走,說:「現在,自己來!」

老師搖著小鈴,喊:「下課嘍!」孩子們排隊到置衣櫃去拿外套,戴上暖和的紅帽子,一起到戶外。以前貝絲很害怕下課時和一群陌生的小孩子們一起,現在她可沒有時間去害羞,才一會兒工夫,就和其他同學拉著繩子的一端,玩起拔河比賽,一起對抗另一隊的老師和兩位男生。沒有人好奇的看著她,也沒有人對她左盤右問。

每個人都興奮得又吼又叫,貝絲也扯著嗓子吼叫。

這時有一部馬車經過,有個個子高大,肩膀寬闊的農夫大笑著跳下馬車來,向他們全班挑戰拔河。他將繩子放在肩膀上拖拉著,直到全班的人都被他拉倒。貝絲捧腹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站不起來。

那位身裁魁梧的農夫也大笑著。「你們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聰明,不是嗎?」他以調侃的口吻嘲笑著,然後對他的馬兒們大喊:「走了!」馬兒們邁開蹄子開始跑,他拚命追,終於及時跳上馬車,抓住韁繩。

孩子們大笑,萊福在他後面嚷著:「嘿!納叔叔!現在是誰看起來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聰明呢?」然後他轉過頭來告訴身旁的小女孩:「他差一點就追不上馬車,有夠笨的。還沒上馬車就先叫馬兒走,他以為很有趣,改天馬車跑掉了,看他怎麼辦!」

貝絲心想:又是怪事一樁。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大人經過操場時,會想要停下來和孩子們玩一下。

「萊福!該你去提水了。」老師拿了水桶給萊福。

「要不要一起去?」萊福問完愛倫和貝絲,便自顧起身走了。愛倫緊跟在他後面。貝絲覺得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他走有點難為情,於是愣愣的站著。突然,她冰冷的手心溜進了溫暖的小指頭。低頭一看,是小茉莉跑到身邊讓她牽著。小女孩骨碌碌的轉動著藍眼珠,一副信任的神情對貝絲說:「老師說如果妳照顧我的話,我就可以跟妳一起去。」她又說:「一年級的學生沒有高年級的陪伴不可以過獨木橋。」

獨木橋?貝絲想都沒有想到獨木橋要怎麼過,不過看到小茉莉這樣相信她,也不好掃她興,便帶她跟著萊福走。

沒一會兒,他們到了一條湍急清澈的小溪。一段白楊木樹幹橫跨在溪上。貝絲哪裏敢過去啊!但是小茉莉緊緊的抓住她,讓她不好意思說出她的害怕。萊福幾乎是用跳的過去,接著愛倫也過去了,貝絲只好硬著頭皮帶著小茉莉過去。小茉莉走在前面,牽扶著她的手,步伐穏得像一頭小山羊。這次其實是她在幫貝絲的忙,但是沒有人知道,小茉莉自己更不可能知道。

萊福從樹樁上拿了個錫杯舀了一口水喝,再將水桶放入清澈的池子,汲了滿滿的一桶水,然後走回學校。愛倫也喝了一口,再將杯子遞給貝絲。三個人喝完水,靦腆的站在那兒半晌,愛倫首先打破沉默,小小聲的說:「你喜歡金頭髮的娃娃嗎?」

貝絲從來沒和別人聊過這個話題,因為法蘭詩姑姑不是真的很喜歡娃娃,只是假裝喜歡而已。

「不!我不喜歡!」貝絲強調:「我不喜歡金髮娃娃,我比較喜歡咖啡色頭髮的娃娃,就像大部份女孩子的頭髮。」

愛倫欣喜的說:「噢!我也是!你家有個咖啡色頭髮的娃娃,改天讓我玩一下好嗎?」

「我家?」貝絲茫然的說。

「是呀!就是你的阿姨碧格姨婆和亨利姨丈公家。」

「他們有個娃娃?」貝絲心想,這肯定是布特尼農場最怪異的事。

「對呀!」茉莉露出渴望的眼神說:「是布特尼老太太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玩的。娃娃穿著一件可愛的衣服,躺在閣樓的小木箱裏。有一次,我和媽媽去那裏,他們曾經拿下來給我玩過。我媽媽說,現在有個小女孩和他們住,他們應該會拿下來讓她玩。我的娃娃是金色頭髮,不過她真的很漂亮。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在下星期帶去妳家,因為爸爸那天要去磨坊,我可以在你家待一整個上午。」

貝絲不太確認她在說什麼,但是上課鈴響了,她們得趕快回教室。

《第四章 舊書桌與歷史》

貝絲打開門,小貓咪愛琳娜立刻跑過來,喵嗚、喵嗚的弓起背,等著她撫摸。

「嗯!」阿碧格姨婆坐著,大腿上放了一鍋蘋果,抬頭看著她說:「我猜妳一定餓扁了,自己去拿片麵包和奶油,再吃顆蘋果吧!」

吃完麵包後,貝絲緊挨著阿碧格姨婆坐下來,大口大口的啃著蘋果。

阿碧格姨婆問:「你在學校坐哪個位子?」

貝絲想了想,說:「我想是從前面算來第二排第三個位子。」她不知道為什麼阿碧格姨婆那麼關心這件事。

「噢!我猜那是你亨利姨丈公的桌子,也是他爸爸坐過的,上面是不是刻有兩個HP。」

貝絲點點頭。

「他的爸爸在桌面上刻了HP,所以亨利也在內面刻上他的名字。我還記得他刻字的那年冬天,那是我媽媽第一次讓我穿蓬蓬裙。我坐在第三排第一個位置。」

貝絲的蘋果越啃越慢,試著要弄懂阿碧格姨婆剛剛說的話—–亨利姨丈公和他的爸爸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就坐在那張桌子前。她停下咀嚼,凝視著前方。雖然她只有九歲大,卻感受到歷史是真正存在的,真是一張神奇的桌子。

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發現口中還含著一口蘋果,立刻又嚼起來。「阿碧格姨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貝絲問。

「我想想看。」老婦人一面敏捷的削著蘋果,一面說:「我是1884年出生的,開始上學時是六歲,那是六十年前嘍!」

貝絲就像所有九歲大的小女孩一樣,不太清楚六十年前到底有多久。「那時候華盛頓總統出生了嗎?」她問。

阿碧格姨婆瞇著雙眼,皺紋深深的陷在眼角,一本正經的回答:「那是他死後的事,但是學校是他活著的時候蓋的。

「這樣子喔!」貝絲若有所思的說,嘴裏含著一大口蘋果。

「當然。要不然你以為他們用什麼東西蓋?他們得先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呀!之後鋸木廠才因應而生。」阿碧格姨婆說。

「我完全不知道,你告訴過我媽媽嗎?」貝絲說。

「咦!你不知道嗎?你海瑞特姑婆應該告訴過你才對啊。我們的祖先是在一七六三年,騎著馬從康乃狄克州來到這裏。那時這裏很原始,只有樹木、熊和鴿子。我曾經聽他們說,鴿子多到你可以在天黑之後,拿根木棍把牠們從樹上打下來。當時的食物冷藏庫裏總少不了冷凍鴿子派,就像我們現在有甜甜圈一樣。那時也有很多熊,他們用熊的油脂來擦靴子和頭髮。當然,那是指最早期,這裏還沒被開發之前的那個時候的事,後來熊越來越少,鴿子也飛走了。」

「那學校呢?我今天上學的學校是什麼時候蓋的?」貝絲越聽越難以置信。

「以前學校裏有很大的煙囪和壁爐,它是在爐灶發明之前蓋的。」

「我以為爐灶是自古以來就有的!」貝絲驚訝的大聲叫。

阿碧格姨婆笑著說:「不是的!孩子!我記得那時候有錢人家才有爐灶,窮人們仍然用壁爐來煮東西。我覺得他們把學校裏的大煙囪和壁爐拆掉很可惜,現在換的大爐灶醜得很。沒辦法,人們就是喜新厭舊。不過,他們無法將窗台上的日晷拿掉。你一定要看看它,它就在你面對老師的桌子時,右邊中間那一扇窗戶的窗台上。」

「日晷?」貝絲笨拙的重複這個詞。「那是什麼東西?」

「顯示時間的。當………………」

「他們為什麼不用時鐘呢?」貝絲問。

阿碧姨婆大笑。「好久好久以前,這座山頭只有一座時鐘,是瓦頓家的,那時他是村子裏最有錢的人。當時,大部份的人家起在自己的窗台上刻日晷。我們的食物貯藏室就有一個。走!我帶你去看。」

她起身,捧著裝蘋果的鍋子,快步走到爐灶前。

「你留意看我怎麼煮蘋果,以後妳才會。」阿碧格姨婆將鍋子放在爐上,從茶壺裏倒些水在蘋果上,再蓋上鍋蓋。「現在,我們去貯藏室。」

她們走進一間小房間,一股香甜濃郁的氣味撲鼻而來。這間斗室四周都漆成白色,有許多架子,架子上堆放了盤子、箱子、牛奶瓶及蜜餞罐。

「來!在這裏!」阿碧格姨婆打開窗戶。「這個沒有學校那個精細,只能看出中午十二點而已。」

貝絲一雙眼直盯著窗台上深深的刻痕。

「看到了嗎?」阿碧格姨婆說。「中午十二點時,影子就會落在那個刻痕上,其它時間就要從影子到刻痕的距離去猜測。我看看我是不是猜得到現在是幾點?」

她認真的看了一下日晷,說:「我猜是四點半。」她轉頭瞄了一下廚房牆壁上的時鐘說:「噢!已經五點十五分了!我的祖母判斷時間的誤差不會超過五分鐘。唉!有時候人類發明了新東西,便把舊東西丟掉,前人的智慧也就消失了。就像現在,如果我沒有火柴,還不知道怎麼過活呢!但是先人在發明火柴之前,照樣過得很好呀!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很愚蠢。來!貝絲!拿塊餅乾去吃!所有來這間貯藏室的小孩都要吃餅乾,這是我的原則。噢!這裏來了個孩子,就像又開始有新生命一樣。」

貝絲拿著那塊餅乾,問:「沒有火柴怎麼生活?」

阿碧格姨婆沒有答腔。

她們回到廚房裏,姨婆說:「準備晚餐的時間到了。我們向來都是分工合作的,安妮負責午餐,我負責晚餐,每個人自行負責早餐。你比較想幫安妮做午餐,還是和我一起做晚餐?」

貝絲從沒想過要幫忙做飯,但是她對這突如其來的選擇,很快就下定決心。「我要幫你做晚餐!」

「很好!」阿碧格姨婆說:「我們現在來擺餐具,但是妳先去看看蘋果醬,我聽到鍋裏的沸了,你把鍋子挪進去一點才不會燒焦。掛鉤上有個防熱墊。」

貝絲手裏拿著防熱墊,有些畏懼的走近爐子,她從沒有拿過滾燙的東西。她蹙著眉看著阿碧格姨婆,但是老人家背對著她,在餐桌前做事。貝絲小心翼翼的抓著鍋把,把它往裏移。完成了。她站在那裏,不由得欽佩起自己來——-她和任何人一樣也會做這些事。

「為什麼呢?」阿碧格姨婆說,好像突然記起貝絲剛剛詢問她的問題。「因為男人可以利用打火石和鋼鐵打出火花,再用一撮鬆軟的絨毛團引火,直到產生火苗,再慢慢加上乾松樹枝和碎屑,火就生起來了。」

阿碧格姨婆輕快的說:「現在煮馬鈴薯,你幫我從抽屜裏拿出餐具,在每個位置上擺刀、叉和兩根湯匙,盤子和杯子放在玻璃門後方。我們今晚喝熱可可。」貝絲一心想著剛剛的對話,心不在焉、笨手笨腳的摸索著刀、叉。

阿碧格姨婆繼續說:「你知道人們是怎麼不讓火熄滅嗎?他們會在夜晚用灰燼煨著熱煤炭以保溫,隔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爐灶前,小心的撥開灰燼,然後在爐灶下方吹氣,並且在熱煤炭上再放些松樹碎片…………..不要忘了玻璃水杯………………..輕輕的吹氣,直到火花四處飛舞,樹枝引燃,火便又點著了………….餐巾在第三個抽屜。」

貝絲一邊擺餐具,一邊想著古代的生活。當她將餐巾擺好在每個位子時,說:「但是,萬一不小心火熄滅了怎麼辦?」

「是呀!」阿碧格姨婆說:「有時候火熄了,他們就會派小孩跑到最近的鄰居家去借火。他必須帶個有鍋蓋的鐵鍋子,用根樹枝固定起來當把柄,穿過樹林——那時候外面都是樹林,跑到鄰居家分些熱煤炭,然後……………別忘了擺鹽和胡椒………..在火熄掉之前趕快跑回來。貝絲!我想蘋果醬該放糖了,你來加好嗎?我在揉麵糰,手上沾了麵粉,糖就在櫥櫃左邊的抽屜。」

「噢!」貝絲惶恐的說:「我不知道怎麼加吔!」

阿碧格姨婆大笑著,用沾滿麵粉的手把一綹髮絲撥到身後。「你會替你杯子裏的可可加糖吧!」

「但是我怎麼知道該放多少的量呢?」貝絲拚命想推掉這個工作。

「你覺得嚐起來夠味就好。」阿碧格姨婆說:「你認為差不多就夠了,我想我們都會喜歡的,拿根大湯匙去攪拌。」

貝絲掀開鍋蓋,放入一茶匙糠,但是她發現絲毫起不了作用,於是又放入一大杯,用力和勻,再嚐一口,嗯!好多了!但是還不太夠。她再放一湯匙,認真的試嚐甜度。要煮給全家人吃的蘋果醬,對她而言是個重責大任,感覺也很棒。但是,也許再加一點點糖會更好。她再放進一茶匙的糖,決定這樣的甜度恰好適中。

「好了嗎?」阿碧格姨婆問。「拿下來,把它倒在那只黃色大碗裏,再擺在桌上,就放在你位子的前方。你煮的,你該好好享用。」

「這樣就好了嗎?」貝絲問:「這就是你製作蘋果醬的全部過程?」

「那妳認為還要做什麼呢?」阿碧格姨婆問。

「噢…………..」貝絲訝異的說:「我不知道煮東西這麼容易!」

「再簡單不過了。」阿碧格姨婆鄭重的說,滿臉的皺紋都堆砌在她蒼老的兩眼旁。

亨利姨丈公從穀倉進來,老雪伯緊跟在後,安妮阿姨也下樓來,她剛剛在閣樓上踩著縫紉機,聲音嗡嗡響,像極了一隻蜜蜂。他們聽說是貝絲擺了餐具和做了蘋果醬時,都大表訝異,並直誇蘋果醬好吃,每個人都將盤子推給貝絲要求盛第二回。貝絲自己也盛了三次,她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一次蘋果醬。

晚餐結束後,貝絲幫忙將洗好、擦乾的碗盤收回櫃裏。他們四人圍坐在鋪著紅色桌巾、桌上擺個大檯燈的桌子旁。安妮阿姨在為她的上衣開鈕扣孔,那件衣服是她花了一整個下午做的;阿碧格姨婆在補襪子;亨利姨丈公在修補一個馬具;雪伯躺在沙發上打鼾,如果吵到大家都受不了,安妮就會用手指戳牠的身體,雪伯便起身,鼻孔噴著氣,看看四周,靦腆的微笑著,不一會兒,又睡著了。每一次這樣的動作,都會令貝絲大笑。貝絲抱著愛琳娜,雖然牠不打鼾,喉嚨裏會發出微弱的喵嗚聲,牠張著細細的爪子,伏在貝絲的洋裝上。

「你今天上學如何呢?」亨利姨丈公問。

「我坐了你的桌子。」貝絲好奇的望著他那灰色的頭髮和滿是皺紋的臉,歲月和生活在他臉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她試著想像他像萊福這樣年紀,會是什麼樣子?

「真的呀!」亨利姨丈公說:「嗯!我告訴妳,那是張很棒的桌子,你有沒有注意到,桌子上方有條細細的凹槽?」

貝絲點點頭,她不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

「以前那是用來製作鉛筆芯的桌子,那個時候,這裏沒有文具店,你猜他們怎麼製作鉛筆?」

貝絲蹙著眉搖搖頭,連猜都不會猜。

「我來告訴妳!」亨利姨丈公說:「他們拿一塊以前做子彈的鉛,在學校的爐子上用火熔化成液體,再倒入那道溝痕,等它冷卻以後,就變成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鉛條,就像我們現在用的鉛筆芯一樣,他們再把它切短一點,做成鉛筆。我告訴妳,以前的人比現在還懂得照顧自己。」

「為什麼要這樣?這裏一家店都沒有嗎?」貝絲無法想像沒有商店的日子。

「妳知道那時候他們得從什麼地方進貨嗎?」亨利姨丈公滔滔不絕的說:「所有的物品都得靠馬從阿巴尼或康乃狄克一件件馱運來。」

「為什麼他們不用馬車載呢?」貝絲問。

「沒辦法駕馬車,因為道路還沒開闢。」

亨利姨丈公說:「在四處都是樹林、山丘、沼澤和岩石的野地,開闢道路是很艱辛的。如果有一條路可以從你家通往鄰居家算是非常幸運了。」

「亨利!」阿碧格姨婆說:「不要一直說以前的事,讓貝絲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你還沒有給她機會說她上學的情形。」

「噢!我都搞糊塗了。」貝絲抱怨著說:「我知道我是讀幾年級?我上二年級的數學、三年級的拼字、七年級的閱讀,我還不知道我的作文課會上幾年級?我今天還沒上這堂課。」

似乎沒有人對她的抱怨感興趣,倒是亨利姨丈公說:「七年級的閱讀!」

然後轉身向阿碧格姨婆說:「嗯!老媽!你今晚想不想請貝絲朗讀給我們聽呢?」

阿碧格姨婆和安妮放下手中正在縫補的衣物,笑吟吟的說:「是呀!還要她陪你下西洋棋呢!」阿碧格姨婆向貝絲解釋:「每次晚上他沒事做時,就會大聲朗讀或下西洋棋,否則就坐立難安。可惜安妮討厭下西洋棋,而我又常常抽不出空。」

「噢!我喜歡下西洋棋。」貝絲說。

「真的!現在……………」亨利姨丈公興致勃勃的起身,放下手中修補一半的馬具。「我們就來玩吧!」

「噢!爸爸!」安妮阿姨以對雪伯那樣嚴厲的語氣說:「那一件馬具怎麼辦?你得先修好它才行。」

亨利姨丈公只好又坐了下來,繼續拿起針和鑽子修補馬具。

「我可以先朗讀啊。」貝絲有點替他覺得難過。「雖然我以前沒讀過,不過我可以試試。」

「太好了。」亨利的眼睛閃著光:「我們有些什麼書呢,老媽?」

「我來找找看。」阿碧格姨婆身子前傾,用她那肥胖的手指頭在書背上來回逡巡,然後拿出一本破破爛爛、藍色封面的書。「史考特!」

「好啊!」亨利姨丈公開心的說:「戲劇之夜!」

貝絲接過那本書,開始讀阿碧格姨婆指的那一頁。她的語調雖然很靦腆、不很確定的樣子,不過唸得還算正確。她很自豪可以讀給老師之外的大人聽,這是她前所未有的經驗。

“雄鹿在出征前盡情飽飲,”

“婆娑起舞在瑪蘭海的月光下;”

她開始朗讀,感覺就像坐在一葉扁舟上,被急流沖走。這是一首有關一頭麋鹿被獵犬追逐的詩,她起先唸得有點生澀結巴,但後來越唸越順,就算有些字她並不完全理解,也照樣讀下去。讀到緊張處,連亨利都忍不住加了進來。

“牠機警閃躲獵槍,”

“轉身從嶙峋山岩躍起;”

“投身沒入幽谷,”

“擺脫獵人的追捕;”

“在搭薩奇荒野處,”

“獨飲著孤獨………..”

「噢!天哪!」貝絲放下那本書。「牠逃脫了嗎?我真怕牠逃不掉。」

「我可以聽到那些獵犬的嗥嘯,你呢?」亨利姨丈公兩眼閃著激動的光芒。

「後面那一座亨拉克山上有時就會傳來獵犬追逐麋鹿的嗥嘯聲。」

「我們來點爆米花如何?」阿碧格姨婆問:「貝綜!你要不要爆一些給我們吃呢?」

「我從來沒爆過。」貝絲說,但語氣已不像以前那般躊躇。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悄悄在她心裏成型:沒有做過,並不表示不會呀!

「我示範給你看。」亨利姨丈公說,從掛滿玉米的牆上拿下幾穗來。他和貝絲將它們剝成一粒粒的,再放入鍋中爆。爆好的玉米宛如雲花般潔白,淋上奶油,再撒上鹽巴,就大功告成了。

他們在分享這份美味的食物時,門開了。一位戴著皮帽的男子送來一封給貝絲的信和一份報紙。

貝絲讀信時,亨利姨丈公則看著報紙。法蘭詩姑姑在信中說,一想到心愛的貝絲現在待在布特尼家,她全身血液差點凝固,實在太可怕了!但是目前她無力改變現況,因為海瑞特姑婆真的病得很嚴重。她要貝絲當個勇敢的孩子,再忍耐一陣子,只要情況許可,她一定盡快帶她回去。

貝絲讀完信,久久無言,跌進悵然的沉思裏。

阿碧格姨婆抬頭看了她說:「我希望海瑞特的病情沒有惡化,法蘭詩怎麼說?」

不知道為什麼,貝絲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將信紙摺起來。

「法蘭詩姑姑說…………….法蘭詩姑姑說……………………」她吞吞吐吐的說:「她說海瑞特姑姑仍然病得很嚴重。」她停下來,吸了一口氣:「她向你們問好。」

這句話是她自己編的,法蘭詩姑姑才沒這麼說。她抓了一把玉米花塞入嘴裏,再輕輕撫著愛琳娜的背。

亨利姨丈公起身,伸個懶腰。「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他邊替時鐘上緊發條,邊喃喃的唸著:「太陽以它火紅的光芒宣告……………..」

《第五章 玩伴》

今天學校發生一件事:鮮少露面的督學突然來視察校園,並要學生們當場考試,好了解他們的學習狀況。

考試對貝絲而言是個再恐怖不過的經驗。好幾年前,在上學之前,貝絲就聽法蘭詩姑姑說過,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是怎麼的畏懼考試,她會口乾舌燥、耳鳴、頭痛、四肢無力、腦筋一片空白,甚至連二加二等於四都算不出來。

當然,貝絲第一次考試時,並沒有法蘭詩姑姑描述的全部症狀,但是一次又一次後,她也越來越嚴重,甚至每次考完試,都和法蘭詩姑姑互相比較症狀是否相同,然後彼此同病相憐一番。

今天下午,她那些老毛病又復發了,她口乾舌燥、雙腿發軟,眼前一片模糊。噢!她連寫了些什麼答案都不知道。每當督學看著她時,她的喉嚨就像被緊緊勒住般。她今天下午出醜不下十次,每每想到此,她就一陣哆嗦,覺得自己大概病得很嚴重。穿過樹林回家時,她沿路垂著淚,對自己深感抱歉。

回到家時,阿碧格姨婆正在睡午覺,貝絲便往樹林裏的小木屋走去,這是安妮阿姨和亨利姨丈公製作楓漿的地方,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垂頭喪氣的開門。

安妮阿姨穿了件舊短裙,外加一件男生夾克和一雙高統橡皮靴。她正將一些樹枝放入爐灶的熊熊火焰中,爐灶上面有個鍋,正在熬煮楓樹的汁液,屋內濔漫著一股特有的芳香。

安妮阿姨轉過來,她的臉被火的熱度烘得紅咚咚的。「嘿!貝絲!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幫你留了一杯熱楓漿,你可以拿到外頭弄楓漿糖吃。」

貝絲雖然非常喜歡在雪地上做楓漿糠,今天卻對安妮阿姨的話充耳不聞。

「安妮阿姨!」她心情悒鬱的說:「督學今天下午來我們學校視察。」

「哦!」安妮阿姨不經心的回答,一面將一支溫度計插入滾沸中的楓漿裏。

「是呀!他還考我們!」貝絲說。

「是喔!」安妮阿姨淡淡的又說,再拿著溫度計到明亮處仔細觀看著度數。

「妳知道考試有多可怕嗎?」貝絲說,淚水幾乎再次奪眶而出。

「為什?不會呀!」安妮阿姨不急不緩的將楓糖漿分裝到罐子裏。「我從來不怕考試,我還覺得有點好玩。」

「好玩?」貝絲不可思議的大叫。

「是呀!就像個挑戰,未知的挑戰。有些人要難倒你,設了一道道的關卡來阻礙你,你就表現給他們看。」

「可是,不行啊!」貝絲激動的說:「每次考試,我就緊張得口乾舌燥,原來會的字也忘了,不是這兒多一劃就是那兒少一撇,我……………….」

「噢!」安妮阿姨說:「如果你真的已經會了,那就沒有關係,不是嗎?重要的是你真的懂了。」

這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觀念,她一時無法接受,只是難過的搖搖頭,繼續愁眉不展的囁嚅著:「我說十三加十八是二十二,我拼『三月』March時字首沒有大寫,我……………」

「貝絲!你真的想告訴我這些嗎?」安妮阿姨問她。她認真思索一下,最後下了一個決定——不要,她不是真的想告訴安妮阿姨這些話,她這麼做只是因為習慣而已。

「如果這些不是你想說的話,」安妮阿姨繼續說:「我就不知道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了。你看,亨拉克山還好端端的站在那裏,不會因為你拼錯一個字就缺了一角,對吧!趕快把楓漿拿出去,不然就太涼了。」

安妮阿姨轉身過去煽火,貝絲茫茫然,不自主的走出門外。天空蔚藍無雲,太陽在亨拉克山的邊緣徘徊,她佇足仰望那座巍峨的山,不知安妮阿姨究竟是什麼意思?當然,亨拉克山依舊矗立在眼前,但是她的數學和她的拼字有什麼關係呢?

她在樹底下找到一處潔淨的雪地,放下手中那杯楓漿,用手將雪抓成堆。暮春三月,太陽暖烘烘的照著大樹,一陣陣濃郁的松香撲鼻而來。楓樹汁液節奏分明的滴入掛在樹幹上的桶子裏,桶子差不多半滿了。一隻藍鶼鳥突然從樹梢竄起,嘠嘎的叫聲像極了小孩子嬉戲的吵鬧。貝絲拿起杯子,將微熱、濃稠的楓漿倒在雪堆上,形成一個螺旋狀。楓漿一遇到雪立刻冷卻凝固。她拿起那一捲楓漿糖,仰著頭,慢慢的將它放入口中。楓漿糖芳香、甜美,微微溫熱又有些雪的冰涼,美味極了。

她凝視亨拉克山,想著亨利姨丈公曾經答應她,只要白雪融化,就要帶她攀登山頂。他說,站在頂上,山下的景色一覽無遺,房子,穀倉,田疇………..看起來都像小玩具。

她聽到一陣低沉的喉音,一個冰冷的鼻子碰觸她的腳。嘿!是老雪伯想分一口糖吃,儘管糖會黏牙,牠還是很喜歡吃。於是她又做了一捲,剝一半給牠,果然牠的上下顎被黏得緊緊的,牠只得用爪子扒嘴巴,一個頭甩來甩去,惹得貝絲呵呵笑。終於牠好不容易才將上下顎分開,大口大口的咀嚼起來,貝絲可以清楚的看到牠的牙齒上沾滿了黏黏黃黃的糖。等牠一口吞下去後,又用前爪輕輕的拍打著貝絲,乞求更多的糖。

「噢!你吃得太快了。」貝絲叫著,又蹲下去做了一圈分牠一半。這時太陽已經慢慢落到亨拉克山背後了,眼前的山坡盡是深藍色的陰影。

她拾起杯子,準備走回小屋時,雪伯低吠著,兩耳和尾巴直豎起來,眼睛盯著前方。有個奇怪的聲音,真的,是小孩在哭,從遠遠的地方傳來,貝絲側耳聆聽………循著聲音過去,果然看清楚了…….是小茉莉。

貝絲和雪伯跑到茉莉身邊。「怎麼了?茉莉,怎麼了?」貝絲跪著將哭泣中的小女孩擁入臂彎裏。「你跌倒了嗎?有沒有受傷?你在這裏做什麼?迷路了嗎?」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茉莉一直重複這句話,緊緊的抱住貝絲不放。好一會兒,貝絲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原來茉莉的媽媽突然生病住院,家中沒有大人照顧,所以打算送茉莉到城裏一些陌生的親戚家中;但她一點也不想去。

貝絲非常了解她此刻內心的感受,不加思索的立刻牽著茉莉去小木屋找阿姨。

安妮阿姨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將楓糖糖漿裝在罐子裏,將罐蓋旋緊,然後說:「嗯!如果她的爸爸媽媽願意讓她留下來,茉莉是可以和我們一起住到她媽媽出院。現在妳有自己的房間,你願不願意和她一起睡?」

「噢!茉莉!茉莉!小茉莉!」貝絲高興得又叫又跳,兩個小女孩緊緊的抱在一起。「噢!我好想有個妹妹!」

安妮阿姨以警告的語調說:「不要高興得太早,我們還沒有徵求她爸爸和媽媽的同意呢!」

貝絲跑到安妮身邊,拉住她的手,仰頭看著她清澈的雙眼,說:「安妮阿姨,如果你去問他們,他們一定會答應的。」

安妮阿姨聽了這些恭維的話,面露喜色,不過很快又轉為嚴肅的說:「貝絲!你最好馬上回去,現在是你幫媽媽準備晚餐的時刻了。」

這時夜幕已低垂,周圍一片昏暗,兩個孩子快步走過黑暗的樹林,雪伯遠遠的跑在她們前面,小茉莉緊緊拉著貝絲的手。「你害怕嗎?貝絲!樹林好暗喔!」

「不怕!」貝絲勇敢的說:「沒什麼好怕的,只要不走錯路,跑到狼坑就好了。」

茉莉問:「什麼是狼坑?好可怕的名字呀!」

貝絲故作鎮定的大聲笑著,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毛毛的。「那和狼沒有關係!」她回答:「只是地面上的一個大坑洞而已,是古代的一條河流沖刷掏空路面造成的……..亨利姨丈公告訴我的,他還帶我去看過呢!坑洞的上方有些部分被泥土掩住了,阿碧格姨婆說,被掩住的洞那邊,有時候夏天都還有積雪呢!」

「為什麼叫狼坑?」茉莉問,她走得更靠近貝絲,手也握得更緊了。

「噢!好久以前,第一批拓荒者來到這裏,他們聽到狼整晚在嗥叫,到早晨還不停止,便到這裏來看,結果發現有一隻狼陷在坑裏,無法逃脫。」

「噢!我希望牠不在了,」茉莉說。

「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貝絲心不在焉的回答,一顆心吊得高高的。走了好一會了,照理她們應該回到家了,怎麼眼前地勢有些不一樣呢?雪伯在哪兒呢?

「茉莉!你在這裏等一下!」她說:「我到前頭看看……」她快步走到一個大轉彎的路上,站得筆直,墊起腳尖,放眼望去,天啊!她的心都沉了,這是往山上的崎嶇小徑,不是往下到家的那一條路。

貝絲有股難以克制的衝動,想要尖叫,四處奔竄,向法蘭詩姑姑求助,但是一想到茉莉站在背後,完全信任的等著她的帶領,就只好強忍下來。

她轉身,試著以一種像安妮阿姨堅毅的語調說:「我想我們走錯路了,我們最好…….」

但是茉莉不在那兒,才一會兒工夫就不見了。那條長又陰暗的林中小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模糊的樹影在寒風中颯颯作響。

貝絲嚇呆了,尖聲驚叫:「茉莉!茉莉!」

「貝絲!讓我出去!讓我出去!」茉莉的聲音從地底悶悶的傳來。

「妳在哪裏?」貝絲四處搜尋。

「我不知道。」茉莉啜泣著。「我才走出路面,就滑倒在冰上,掉進這個洞裏了。」

貝絲身上的每根寒毛好像都豎起來了。茉莉一定掉到狼坑裏了,對呀!她們很靠近它。她記得坑洞的邊緣有棵白楊樹。她很害怕自己也掉進去,便小心翼翼的越過那棵樹,用腳試探一下路面,確定不滑後,再慢慢靠近那個坑洞。沒錯,看到茉莉的小臉了,她在深深的洞裏哭喊著,手臂高舉揮舞,冀待貝絲來拉她。

「妳有沒有受傷呢?茉莉!」

「沒有!可是我又溼又冷,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茉莉扯著嗓子叫。貝絲手抓住白楊樹,思緒一片混亂,不知怎麼辦?

「茉利!」她朝洞口喊:「我回去找亨利姨丈公,請他拿繩子來拉你上來。」

誰知茉莉卻哭叫得更大聲。「貝絲!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裏!不要!不要!野狼會把我吃掉!貝絲!不要離開我。「茉莉哀求著。

「我一個人沒辦法弄妳出來!」貝絲也哭了,她的牙齒因害怕與寒冷而咯咯作響。

「不要走!不要走!」黑暗的坑洞裏一直傳來茉莉的哀求。貝絲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坐在石頭上,試著思考。「要是安妮阿姨在這裏,她會怎麼做呢?她一定不會哭,她會想辦法的。」

貝絲絕望的看看四周,驀然發現,距離坑口不太遠的地方有根大松樹,樹幹被風吹斷了,斜靠在另一棵樹旁。它已經折斷太久了,松針早就乾枯凋零,只剩下粗粗的樹幹和禿禿的枝椏,看起來像……..是的,看起來像梯子!那就是安妮阿姨會做的事!

「等一下!等一下!茉莉!」她興奮的大聲對著坑洞叫:「現在,你聽著,你靠角落一點,我要推東西下去,也許你可以爬上來。」

那根樹幹牢牢的插在雪地中,貝絲伸手去推,根本文風不動,她只好用手將旁邊的雪撥開,再放一根樹枝在樹幹下,利用槓桿原理,總算讓它鬆動了,接下來就容易多了,因為從這裏到坑洞口是下坡,而且路面盡是雪。她吃力的推著,汗水淋漓的慢慢將大樹推移到坑口邊緣,再將它轉成恰當的角度,用力推著讓它滾下去……..還好,正如她所希望的,尖尖的那頭先落下去,嵌入雪中,沒有打到茉莉。她氣喘吁吁的說:「茉莉!來!我想妳可以爬到我拉得到你的地方。」

茉莉從角落跑過來,像松鼠般的從一截樹枝攀到另一截樹枝,樹枝頂點離洞口還有一段距離,貝絲趴在雪地上,伸出雙手,緊緊握住茉莉的手,把她往上拉。茉莉的腳嵌在雪中,慢慢蠕動著身體,好不容易才爬到地面上。

這時,雪伯跑過來撲在她們身上,大聲吠著,在牠身後的安妮阿姨也快步跑來,她穿著橡膠靴子,手裏拿著燈籠,一臉焦急。

她看到這兩個全身沾滿雪、表情興奮、模樣狼狽的小女孩,又看看她們身後的那個坑洞,說:「我早就告訴爸爸,我們應該在坑洞四周設置圍籬。否則有一天綿羊也會掉下去的。我們只看到雪伯回家沒有看到你們,就料想你們可能走錯路了。」

貝絲覺得很難過,她以為安妮阿姨會給她個擁抱,或誇讚她的英勇行為,噢!如果法蘭詩姑姑在這裏的話,她一定會的………..

「我掉到洞裏,貝絲本來要回去叫布特尼先生來,但是我不讓她走,所以她搬來了大樹幹,我就爬出來了。」茉莉娓娓道來,好像貝絲理所當然知道要怎麼讓她脫困。

「原來是這樣。」安妮阿姨探頭往下看看那個坑洞,看到了那根大樹幹,再轉身看看雪地上一道被樹幹拖過的痕跡,說:「嗯!這的確是個好主意。我想你把茉莉照顧得很好!」

她淡淡的說完,便牽著她倆往回家的路上走。貝絲緊緊的握住安妮阿姨厚實的手掌,現在她知道安妮阿姨了解一切了……….她在黑暗中對自己微笑。

「你怎麼想到那樣做?」快走到屋子時,安妮阿姨問。

「我試著想,如果你在那裏,你會怎麼做?」貝絲說。

「噢!」安妮阿姨說:「嗯…….」

她不發一語,但是步入明亮的屋內時,貝絲瞥見安妮阿姨的嘴角微微牽動著一抹愉悅。她好高興能得到安妮阿姨的讚許。

那夜,她躺在床上,臂彎裏摟著小茉莉。她依稀記得,下午考試考得很差,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貝絲和茉莉一起帶著黛比拉到學校去,黛比拉就是那個老舊、棕色卷髮的木頭娃娃。自從阿碧格姨婆過了孩提時期之後,她就一直躺在小木箱裏,因為安妮阿姨不喜歡玩娃娃。起初貝絲連看都不敢要求看,更別提說要玩,但她已經答應愛倫了,只好硬著頭皮跟姨婆說。

星期六,愛倫一跳進屋裏,就問:「布特尼太太!我們可以和黛比拉玩嗎?」

阿碧格姨婆爽快的回答:「當然可以呀!我還一直在想,到底有什麼東西忘了拿出來呢!」她們隨著阿碧格姨婆爬到閣樓,打開那只小箱子。裏面躺了個娃娃,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彷彿正看著她們。

「親愛的黛比拉!」阿碧格姨婆輕輕的拿起她。「這些年來妳一直待在這裏,一定很寂寞。沒關係!從現在開始,你又會有一段快樂的時光了!」她拉拉娃娃的蓬蓬裙,拉直娃娃裝頸部的蕾絲,靜靜的端詳著。她對娃娃說話的神情、撫摸她的樣子,以及凝視的眼神,無不顯示她以前是多麼深愛著她;也許現在也是。

當她將黛比拉放入貝絲的臂彎裏時,貝絲覺得自己收受了個極為珍貴的禮物。她和愛倫高興的看著那一針一線縫製成、綁在蓬蓬裙上的蝴蝶結,以及那雙柔軟的鞋子和白襪。阿碧格姨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你們最好將黛比拉和這只小箱子拿到樓下房間去。」她抱著娃娃,貝絲和愛倫一人一手抬著小箱子。

她們用骨頭把老雪伯哄下沙發來。等牠啃完骨頭,打算回到沙發上繼續打盹兒時,位子已經被兩個小女孩給占據了。

她們盤著腿,翻箱倒篋的將整個箱子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雪伯嘆了一口氣,坐下來將鼻子靠在貝絲的膝蓋旁。牠那雙溫馴、烏溜溜的眼睛隨著她們的一舉一動而挪移。偶爾貝絲會摸摸牠的頭,撫弄牠的耳朵。牠就開心的甩著尾巴,砰砰的拍打地板。

貝絲也經常帶黛比拉到學校。他們的老師班頓小姐在教室入口處放置了一個架子,同學們帶來的娃娃都坐在上面,耐心的等候著小主人。下課休息時間,每個小媽媽都會拎著自己的孩子玩扮家家酒。

有時她們會到岩石堆旁,坐在太陽底下玩耍。岩石堆裏有些洞穴,正好可以充當娃娃的房間。她們只是吱吱喳喳的暢談各種小事,不像男孩子們又吼又叫又跳,互相追逐,跑來跑去。

但是有個小男孩從來不和別人玩。他是六歲的力亞,跟茉莉同一班。下課時,他總是一個人在校門口悒鬱的低著頭,用他那雙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巴、腳趾頭都露出來的鞋子踢著小石子。

有一天,這些小女孩在玩耍時,談論到他。

「天哪!那不是力亞,那個長得很恐怖的小男生嗎?」雅莉莎說,她是二年級,茉莉現在和她一起上二年級的閱讀。

「可憐哪!又臭又髒的!」安娜大聲對史黛西說。她是個大女孩,十四歲了,上七年級。

「我猜他一定沒梳過頭髮。」貝絲說:「那一頭亂髮像乾草。」

「有時候,」小茉莉對那群女孩子說:「他忘了穿襪子,髒兮兮的腳趾頭都從破鞋面露出來了。」

「我想他沒有襪子。」史黛西以揶揄嘲笑的口吻說:「我猜他的繼父把它喝掉了。」

「襪子怎麼喝?」茉莉睜大圓滾滾的雙眼,不解的問。

「噓!妳不要多問。小女孩不應該問這種事,不是嗎?貝絲!」

「嗯!的確不可以!」貝絲說,神情看起來很神秘。事實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史黛西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有些男孩蹲在岩石堆旁玩彈珠。

「嗯!無論如何,」茉莉忿忿不平的說:「我就是不喜歡他的繼父這樣對待他的襪子。我希望力亞可以穿襪子到學校來。很多時候,他除了那件破爛的連身吊帶褲之外,裏頭什麼也沒有穿,我都可以從衣服的破洞看到他的皮膚。」

「還好他的座位沒有太靠近我。」貝絲抱怨著:「他好髒喔!」

「我也不要靠近他!」所有的女孩都大叫。

萊福彎下腰、低著頭,正要用中指將彈珠彈出去,瞥見她們全都皺著眉頭嚷著「他好髒」,便以粗魯又半威脅的口氣說:「你們這些女孩真令我噁心。」說完,他便將彈珠彈到終點線,再將贏來的彈珠揣入口袋裏,站了起來,不悅的對這些小媽媽們說:「我想,如果你們的生活和他一樣的話,你們也會髒兮兮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空著肚子來學校,他連午餐也沒得吃,你們還嘲笑他。」

「為什麼他自己的媽媽不弄午餐?」貝絲挑釁的說。

「他老早就沒有媽媽了,她死了。」萊福說完,將兩手插在口袋裏,轉身離去。他向男孩子們大喊:「來呀!看誰先跑到橋邊再跑回來。」然後一溜煙的和其他人賽跑去了。

「不管怎麼樣,我就是不喜歡他髒兮兮的樣子,好恐怖喲!」史黛西強調。

看著那頹喪、衣衫襤褸的身影,在校門口無精打采的踢著小石子,貝絲沒再說半句話。

老師輪流寄宿在學生家裏,今天輪到布特尼家。當天晚上,他們全都圍坐在大檯燈的桌子旁,貝絲和亨利姨丈公下著西洋棋。貝絲突然抬起頭問亨利姨丈公:「要怎麼把一個人的襪子喝掉呢?」

「天哪!孩子!你在說什麼呀?」阿碧格姨婆驚訝的問。

貝絲重複著安娜說過的話,沒料到這話題竟然引起大人們高度關切。

「我不知道巴特又開始酗酒了。」亨利姨丈公說:「噢!那就糟了!」

「可憐的阿素死了,誰來照顧那個小男孩呢?」阿碧格姨婆難過的說。「他本來不就一個人住嗎?幹麼跟著那種一無是處的繼父?他們有足夠的食物吃嗎?」安妮阿姨憂心忡忡的說。

顯然貝絲的問題已經重新喚起大人疏忽且幾乎快遺忘的事。

「我們坐在這裏,有這麼多食物,卻未伸出援手。」阿碧格姨婆長長吁了口氣。

「我們竟然會忘記!」安妮阿姨懊惱萬分的說。

這件事一直縈繞在貝絲心中,她很慚愧今天在學校裏和其他女孩子們說的那些話。力亞的骯髒與邋遢,並不是他的過錯。她靜默不語,假裝聚精會神的下著西洋棋。

「你知道嗎?」阿碧格姨婆突然福至心靈的說:「如果力亞一直過著那樣的生活,不如讓艾爾摩‧龐德來領養。」

「誰是艾爾摩‧龐德?」學校的老師問。

「你一定看過,他長得高高胖胖的,一張臉紅咚咚,模樣很老實,他每年都會經過這裏兩次。他住在底格村過去一點的地方。他的太太以前是斯巴洛山裏的人,叫瑪蒂,也是個大好人。他們一直沒有小孩,瑪蒂上一次回來探親時,還提到說要領養個小男孩,龐德先生一直很想要小男孩,他是個敦厚的好人,那會是個適合小孩子成長的好家庭。」

「但是,天哪!」老師說:「恐怕沒有人會想領養個像力亞那樣全身髒兮兮的孩子。他看起來無精打采,我猜他繼父酗酒的時候,一定對他很凶,所以力亞很少抬頭挺胸。」

時鐘大聲的敲了幾下。「嗯!聽到了沒?」安妮阿姨說:「九點了!小孩子該睡了!貝絲快帶茉莉上床,動作快一點。」

雖然大人們繼續談論力亞的問題,貝絲聽不到了。她躺在床上思考力亞的未來,決定明天醒來,就要告訴安妮阿姨一個計畫。

從茉莉掉入狼坑的那一晚起,貝絲就不再畏懼安妮阿姨了,她已經讓安妮阿姨那堅毅的雙脣綻放出微笑了。

清早第一件事,貝絲就跑廚房去找阿姨。

「安妮阿姨,妳能不能教我們班上的女孩做些漂亮的新衣服給力亞,幫他打扮一下,讓他看起來更討人喜歡,也許龐德先生就會領養他。」

安妮阿姨聚精會神的聽著,點頭表示贊同。

「這是個好主意。」她說:「我昨晚還在想,我們應該怎麼幫他。如果你們做衣服,媽媽幫他織襪子,爸爸做雙鞋子給他。龐德先生通常五月底才會來,所以我們還有許多時間可以準備。」

貝絲那天到學校去,覺得自己身負重任,一下課,便立刻召集班上的女孩到岩石堆旁,告訴她們這個計畫。

「安妮阿姨答應幫我們的忙,每個星期六下午在我家聚集,直到衣服做好為止,一定會很好玩的!阿碧格姨婆已經聯絡了布店,威肯先生說,如果我們要做的話,他願意免費送給我們布料。」

貝絲一說到「做衣服」,就變得異常興奮,雖然她這輩子還沒拿過針線縫紉。

到了星期六下午聚會時,她開始覺得自慚形穢,她看到愛倫,甚至是雅莉莎都比她縫得好。為了要趕上進度,她就勉強自己每個晚上坐在那張有大檯燈的桌子前,一針一線的練習。

安妮阿姨督導這些女孩用阿碧格姨婆一條灰色的舊裙子做一件褲子,用一塊她做洋裝剩下的藍色布料做上衣,當作練習。看到它們逐漸成形,貝絲覺得就像見到奇蹟般不可思議。

現在她們終於要開始做布店老闆送來的布料了,而且把聚會改成一個星期兩次,因為五月就快到了,龐德先生可能隨時都會來。在有了第一件的經驗後,安妮阿姨已經不需要時時盯著她們了,只有在難度較高的地方稍加指點一下就行了。安妮阿姨和她們一起坐在房間裏縫著她自己的東西,大半時間她們都忘了她的存在。大夥兒在一起縫紉,一起聊天,感覺很快活。

有時候她們也會談論到要對小力亞友善一點。

「天啊!我不相信有多少孩子會像我一樣,願意為一個全身髒兮兮的小男孩如此付出。」史黛西頗為自豪的說。

「的確,不可能!」貝絲回答:「這就像個故事,不是嗎?為了窮人而工作、犧牲、奉獻!」

「我猜他一定會很感激我們!」愛倫說:「只要他活在世上的一天,他絕對不會忘了我們。」

愛倫的話觸及了貝絲的想像力,她說:「等他長大時,就會告訴每個人說,當他窮困、沒衣服穿的時候,史黛西、愛倫和貝絲………….」

「還有雅莉莎!」那個小女孩急忙加進這一句話,生怕她沒有分享到這份榮耀。

安妮阿姨一面縫著衣服,一面聽她們的對話,沒有說半句話。

到了五月底,她們完成了兩件上衣、兩件長褲、兩雙襪子、兩套內衣(老師捐獻的),及一雙亨利姨丈公早已準備好的鞋子。這些小女孩拿著那堆新衣褲和鞋襪,吱吱喳喳的爭論著,要用哪一種方式將這些東贈予力亞,會顯得比較隆重。

貝絲打算將這些衣物帶到學校,交給每個參與者,再一一的轉送給力亞,這樣每個孩子就可以分別獲得小力亞的感謝。但是史黛西主張將這些禮物拿去力亞家,當力亞的繼父看到她們這些小女孩為力亞所做的一切時,就會心生愧疚。

安妮阿姨打斷了她們的討論,問說:「為什麼你們要力亞知道衣服從哪裏來呢?」

她們忘了安妮阿姨也坐在旁邊,大家面面相覷後,紛紛轉過頭去,目光一起投向她。大家從未想過這個奇怪的問題。

安妮阿姨接著又問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妳們要做這些衣服和褲子?」

小茉莉天真的搶著說:「妳知道為什麼呀!安妮小姐!這樣力亞才會比較好看,龐德先生才可能領養他呀!」

「嗯!」安妮阿姨說:「那為什麼要讓力亞知道這些是誰做的呢?」

「不然他不知道該感謝誰呀!」貝絲大聲說。

「噢!」安妮阿姨說:「噢!我知道了!你們這樣做,並不是要幫助力亞,只是要他來感謝你們。我知道茉莉還很小,難怪她並不真的了解你們是為了什麼而做。」她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好像她了解原因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最後安妮阿姨站起來,以她一貫的平淡語調說:「你們不覺得應該在完工的今天,喝個下午茶,慶祝一下嗎?家裏剛好新做了一些餅乾,如果妳們想喝檸檬茶的話也可以自己泡。」

她們坐在們廊吃點心,她們的娃娃充當客人,閒聊的話語當作是佐料,沒有人再說一句有關如何將衣服和襪子交給力亞的事。直到那些女孩子要回家的時候,貝絲才向那兩位年紀最大的女孩說:「你們認為如果我們找一個晚上,將衣服放在力亞家門口,先敲敲門,在有人來開門之前溜掉,這樣會不會比較好呢?」她以不太肯定的語氣說。

「好呀!我同意!」愛倫沒有直視貝絲,只是低頭看著路邊的雜草。「我想一定會很有趣的!」

小茉莉正和雅莉莎玩,沒有聽到這段對話,不過她們允許她一起參加大女孩們的這次冒險行動。

五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天氣很暖和,夜幕低垂,蛙鳴蟲唧,還有許多螢火蟲在力亞家附近的草地上飛舞。這些女孩們輪流拿著那一大袋用紙包好的衣物,躡手躡腳的走在樹林裏,心裏非常興奮,還不時抿住了嘴,以免發出咯咯的笑聲。

她們走到一間破舊的小屋前,唯一的一扇窗口透出昏黃的光,她們既興奮又害怕。也許力亞的繼父會突然跑出來對她們吼叫。她們躡手躡腳的踩踏在地上乾枯的枝葉和草叢上,避免發出太大的劈啪聲,然後小心翼翼的趴在窗口偷窺…….頓時,一行人停止了咯咯的笑聲。那黯淡的光是來自一盞石蠟油燈,燃燒時燈芯上頭還冒著黑煙,黑煙瀰漫在陰沉、凌亂的房間裏,油膩膩的木桌旁還有兩張壞了椅背的椅子,小力亞就坐在其中一把上,趴在桌面睡著了。他兩腳懸空,腳上穿著那雙破舊、沾滿泥巴的鞋子,肩膀上有個袖子的線脫了。他手裏抓著一片乾硬的麵包,快要掉到桌面上。除了手邊有個小碟子外,桌上空無一物。

只要貝絲活著的一天,她就永遠忘不了今天從窗口看到的這一幕。她雙眼熱辣起來,手腳卻變得冰冷,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在一片漆黑中,她緊緊擁著小茉莉,好像孤伶伶睡在屋裏的是小茉莉似的。她發現站在身旁的愛倫正掀起圍裙的一角在擦眼淚。

沒有人說半句話。史黛西拿著那一大包衣物,淚眼模糊的走到前前,放下東西,用力敲門,再躲到路旁樹後。

力亞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俯身拾起那包衣物。她們看到他走回屋內後,就無聲無息的跑回家,即使在路口分手時,彼此也沒有互道一聲晚安。

茉莉和貝絲跑在通往布特尼農場的崎嶇山路,這時正是溼熱的五月天,小茉莉氣喘吁吁的要求:「我們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貝絲停了下來,站在半山腰,可以看到山谷裏的農舍燈火明滅,從這頭蜿蜒到對面的那一座山,彷彿是一堆珍珠嵌在一塊黑布上。貝絲倚靠一塊大石頭,凝望著那些燈火。小茉莉用細嫩的嗓音問:「我以為我們要在學校列隊送給他衣服呢!你忘了嗎?」

貝絲當然記得那個計劃,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扭動著身子。「沒有!我們沒有忘記!」她說:「我們只是覺得用這種方式比較好。」

「但是力亞怎麼知道該感謝誰呢?」茉莉問。

「那有什麼關係!」貝絲嘴裏不在乎的說著,內心卻翻騰不已。是的,這就是現在的貝絲處理的方式。

她轉過身來,將頭埋在石頭上祈禱:「哦!上帝!請祢,請祢一定要讓龐德先生領養力亞。」

隔天,這些小女孩一大早就到學校等待力亞。她們現在挺喜歡這種神秘的氣氛。

力亞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路口了,她們不禁雀躍的探頭看著。小力亞穿著那件灰色長褲和藍色上衣。長褲稍微長了一點,但是衣服很合身。當他穿著新鞋,踏著輕快的步伐,從操場一路走過來時,女孩們個個驕傲的凝視著他,欣賞著自己的精心傑作。

現在,遠遠看來,小力亞簡直換了個人似的。但是當他走近一點…….哇!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手、他的指甲還是藏汙納垢的。很明顯的,為了配合這些美麗的新衣服,他將原來那一蓬亂髮約略的梳攏到耳後,嘴吧和鼻子四周,也認真擦洗過,可是這一小片乾淨的肌膚,反而使其他部位的汙垢更加明顯。

女孩們懊惱的看著他,心想,龐德先生一定不會對這個全身髒兮兮的小孩有好感的。

她們在岩石堆旁,嘰嘰喳喳議論著她們的失望。萊福和幾個男孩在她們身旁玩遊戲。小力亞則開心的走進教室裏,向班頓老師炫耀去了。

離鎮上的「成果展」只剩下幾天,那天大家都花費許多時間和心思來練習自己的表演項目。他們將和其他學校的小朋友一樣,在成果展那天到鎮上表演,展露他們的才華。

用過午餐,男孩們全部跑到小溪淺水處游泳。小女孩在岩石堆旁七嘴八舌,仍然討論不出一個妥善的方法來。

幾個男生在溪裏玩得不亦樂乎,渾然忘了上課時間已過。班頓老師拿起上課的搖鈴,用力的朝他們的方向搖。這時,女孩們早已在教室裏偷笑男孩們跚跚來遲。

貝絲拿了一截粉筆,咬著嘴脣站在黑板前,認真的思考:一間每邊十二呎、有一扇門和兩扇窗的房間,需要多少壁紙?當男孩們魚貫的走進教室時,貝絲眼睛為之一亮,她忘了她的數學,也忘了她正站在黑板前,只是目瞪口呆的盯著力亞,愛倫也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小力亞變乾淨了!他異常的潔淨——-溼漉漉的潔淨。他的臉既潔白又光亮,兩耳現出粉紅的色澤,一雙手乾淨無斑點,金黃色的頭髮也溼漉漉的、整齊的梳攏在耳後。貝絲眨了眨眼睛,她想她一定在作夢,但是每一次睜開眼睛,力亞還是那麼潔淨。

有人用力戳她的背脊,她轉身過去,看到萊福也站在她身旁寫數學。

「不要再盯著力亞看了。」他壓低嗓子說:「你很煩吔!」

他的神情有點羞怯。貝絲立刻明白,原來萊福剛剛帶力亞到小溪裏和男孩們一起戲水,幫他把全身上上下下都清洗過。她記得他們在水池旁放了一塊黃色的肥皂。

貝絲流露出喜悅的眼神,正想對萊福說些讚美的話,他卻眉頭一皺,說:「喂!你的答案寫到我這邊來了。」

「多奇怪的男孩呀!」貝絲擦掉剛剛寫錯位置的答案,重新寫到正確的位置。她沒有再對萊福提起力亞的事,即使是下課放學後也沒有。當她看到小力亞回家時,頭上戴了頂帽子,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萊福的。看到萊福頭上空無一物,她丟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就像安妮阿姨那種含蓄的、只牽動嘴角的笑。萊福沒有用笑臉回她,不過看起來相當友善。

他們一起走路回家,這是萊福第一次屈尊俯就的走在女孩身旁。

「我家有隻剛出生的小馬。」他說。

「真的呀!什麼顏色?」貝絲回應著。

「黑色,間雜少許的白色斑點,等牠再長大一點,我可以騎牠。」萊福說。

「噢!那太棒了! 」貝絲附和著。

一路上,他們隻字未提到小力亞的新衣服,和他那甜甜削瘦的臉上閃耀著潔白。

「你喜歡口香糖嗎?」萊福問。

「很喜歡。」貝絲答。

「如果我沒有忘記的話,明天我帶一條來給你。」萊福話一說完,便在路口轉向走了。

隔天,他們只上半天課,下午要坐馬車到鎮上彩排預演。力亞穿著新的藍色褲子和白上衣到學校來,女孩們很喜歡他現在的模樣,開心的圍著他轉。

早上龐德先生要來學校拜訪,貝絲比任何人都緊張。

下課時,他們在操場上玩「紅綠燈」遊戲,龐德先生和亨利姨丈公分別拉著馬車,在操場邊停了下來。他們說說笑笑,一會兒又看著這些孩子們嬉戲;可惜龐德先生急著到鎮上辦事,亨利只能遠遠的指了指力亞讓他看,之後他們就匆匆離開了。

貝絲好失望,真想大哭一場,不過她和其他女孩緊緊的牽著手,相互安慰:明天龐德先生才會離開鎮上,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但是,今天下午,連最後的這個希望也破滅了。女孩子們個個穿上漿得硬挺的洋裝,綁著紅色或藍色的蝴蝶結,男孩子們則自信的穿著深色的西裝,乾淨的領結,戴著帽子(除了萊福外),穿著黑鞋子。大夥聚在學校等待出發時,就是看不到力亞。

他們等了又等,但是力亞始終沒有出現。亨利姨丈公負責載他們到鎮上去,他看了一下錶,拉著韁繩說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也許力亞坐別人的馬車先走了。他們只好像擠沙丁魚似的全部擠上馬車。馬兒開始起步,車輪輾過路面的碎石頭。就在這一刻,學校後方的柴房裏隱約傳來啜泣聲。孩子們立刻跳下馬車,一窩蜂衝了過去。

小力亞綣縮在木柴堆後面哭泣,雙手一直揉著眼睛,臉上盡是淚水和泥土——-他再度穿著那身髒兮兮、破破爛爛的舊衣服,兩隻光腳丫踩在漆黑的角落裏。

「怎麼了?怎麼了?」孩子們異口同聲的問。

他撲向萊福的懷裏,抽抽噎噎的哭訴。

更慘的是,有人站在他們的背後看——–是亨利姨丈公和龐德先生。力亞衣衫襤褸,全身又再度髒兮兮的。貝絲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柴堆上。完了!一切都白費力氣了。

「怎麼了?」兩個大男人一起問。

萊福轉過頭來,怒氣沖天的告訴他們:「他那該死的爛繼父,把他的新衣服拿去典當換酒喝,我真想揍他!」

「是呀!他是個爛酒鬼!」貝絲一不留神,說出她以前不曾用過的一句話。

她從萊福勃然大怒的眼神,看到憤怒的龐德先生從圍觀的孩子中間走進來,彎下腰,用他那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抱起小力亞,然後邁開大步走出柴房,穿過操場,一直走到操場旁的馬車前。

「他一定會去參加表演的!」他大聲的說:「我要買最好的衣服給他,帶他離開這裏。那個爛酒鬼再也拿不到他的衣服了,聽到了沒有?」

他跳進馬車,將力亞抱在大腿上,拉著韁繩,策馬向前飛奔。

他們到了鎮公所時,再度看到力亞,他緊緊的拉著龐德先生的手。他穿著一整套店裏買來的衣服、外套,而且還穿著白襪子、乾乾淨淨的鞋子,像極了城市裏的小男孩!

他上台表演時,現場響起了如雷的掌聲,有好一會兒,他似乎還忘了該走下台去呢!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力亞。馬車奔馳過他們的眼前,龐德先生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摟著緊緊坐在他身旁的力亞。

小力亞興奮的揮舞小手,當馬車行駛過同學面前時,他轉過頭來對他們大叫著:

「再見!再見!我會住在…………」

他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他已經走遠了,一隻小手仍然探在車外揮舞著。

貝絲深深的吁了口氣,發現萊福就站在她旁邊。有好一會兒,她實在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讓萊福看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然後她看到他的微笑,她以前從來沒見過他的微笑。

沒有一件事是照她當初計劃的那樣進行,一件也沒有!但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第六章 貝絲的生日》

貝絲的生日是在九月九日,而鎮上一年一度的博覧會是在九月八日至十二日舉行,所以大家決定讓貝絲參觀博覧會,以慶祝她的生日。布特尼一家人今年不去看展覧,所以貝絲便和隔壁農場的溫德家一起去。

那天,貝絲穿著粉紅格子的洋裝,茉莉則穿著一件輕爽的白色棉布滾邊洋裝。她們一起坐著馬車從溫德家出發。

貝絲和溫德先生坐在前座,路上車子不多時,便由貝絲駕駛,溫德太太和她妹妹並排坐在後座,中間夾著茉莉。茉莉靠在她們的腿上,一派舒服的樣子。

貝絲心想:不知道我自己今天看起來怎麼樣?布特尼農場的鏡子都小小的,又掛得很高,鏡面還帶點綠色斑點,每個人照起來臉色都怪怪的,只能從鏡中看看頭髮有沒有梳理平順而已!

等她和茉莉手牽手在博覧會的商業發閒遊,一眼看到一面可以遍照全身的大鏡子時,不禁愣住了。天哪!跟上次在大鏡子中所看到的自己完全不同。她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和法蘭詩姑姑在逛百貨公司時,鏡中的她是個削瘦、蒼白、羞怯的女孩,但眼前這個女孩不但有古銅般的膚色,結實的肌肉,而且有精神又自信。

她沒有鏡前看多久,就被茉莉拉到隔壁的娃娃攤位了。

兩個女孩喜歡看旋轉木馬、賣氣球、玩具攤、爆玉米花,溫德家則忙著到農場發討論、交換豢養豬、牛、綿羊等心得,所以他們各玩各的,中午十二點再去商業區的攤位帳篷下會合用餐。

溫德家在博覧會場裏巧遇親戚,親戚們想搭溫德家的便車回去。於 是溫德家的人便將貝絲和茉莉給伯罕家。

貝絲和茉莉覺得跟伯罕家的孩子一起乘坐馬車一定很好玩,便欣然答應。

「很好!那麼,」溫德太太大聲呼喚一位站在攤位上的年輕人說:「法蘭克!今天下午威爾‧伯罕先生會來你這裏,不是嗎?」

「是呀!」那位年輕人說:「他輪二點到四點的班。」

「你告訴他,這兩個小女孩住在布特尼農場,要和他們一起回家。」

「好呀?」那個年輕人隨口答應。」

「現在,貝絲,」溫德太太說:「你們再去逛逛,兩點時回來這裏,問伯罕家什麼時候離開,以及馬車停在什麼地方,免得讓人家久等。」

「是的!我不會忘記的。」貝絲說:「我會準時到這裏。」

她和茉莉口袋裏還有二十分錢,向一個男人買了一隻棕色玩具小狗花了十分錢,還剩下兩枚五分錢,她們原本決定再坐一次旋轉木馬、但是貝絲瞥見鐘塔上的時鐘已經指著兩點半了,便決定先回攤位,問伯罕先生幾點鐘回家。

她很輕易的找到了那個展覧攤位,但是伯罕先生不在,溫德一家和先前那位年輕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漫不經心的吹著口哨。貝絲問他,他只淡淡的回答:「伯罕?威爾,伯罕?沒聽過這個名字。」說完又繼續吹口哨,完全不理會兩個小女孩。兩個小女孩目瞪口呆的愣在那裏。隔壁攤位一位老先生探過頭來說:「伯罕先生嗎?從斯巴洛山來的那個伯罕嗎?噢!我聽說他身體不舒服,剛剛回家去了。」

貝絲像觸電似的抓駐了茉莉的手。「快!快!我們必須在溫德先生回家之前找到他們。」

茉莉感染到她的驚慌,聲音也變了,著急的問:「噢!貝絲!貝絲!我們怎麼辦?」

「溫德先生應該還沒有離開,我們去找他。」貝絲領著茉莉飛奔到溫德先生拴馬車的地方,但是那裏已空蕩蕩。

貝絲的心卜卜跳著,似乎隨時就要從胸口蹦出來。畢竟,她那天才剛滿十歲而已。茉莉開始號啕大哭,將臉埋在貝絲的洋裝上。「我們怎麼辦?貝絲!怎麼辦?貝絲!」貝絲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她們應該怎麼辦?從這裏回布特尼農場有十二公里遠,帶著茉莉走回去太吃力了,況且她們也不知道路。她們身上只有剩下十分錢,沒有東西吃,唯一認識的人又已經回斯巴洛山了。

貝絲絕望的問自己:「如果安妮阿姨在這裏,她會怎麼處理?」但是這一次卻不管用,因為她想像不出安妮阿姨會處在這種可怕的情況下,不過她確信安妮阿姨一定會先安撫茉莉。

她坐在地上,將受驚嚇的小女孩抱在懷裏,擦拭她的眼淚,堅決的說:「茉莉!不要哭!我會照顧你,我一定會平安帶你回家的。」

「你怎麼帶我回家?」茉莉哽咽的說:「認識的人都走了,我們怎麼回去!」

「這你就別操心了。」貝絲用輕鬆的口吻說:「這是我給你的生日驚喜,現在我們回攤位去看看。」

「請問你,從這裏坐火車到斯巴洛山站要多少錢?」貝絲問先前攤位上那位年輕人。

「這妳得問別人才知道,那種窮鄉僻壤我可沒住過,我不知道。」年輕人驕傲的說。

貝絲轉身離開,到隔壁攤位問剛剛告訴她伯罕的事的那位老先生。

茉莉蹲在攤位前,看到貝絲一會兒和這個人講話,一點兒和那個人講話。她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但貝絲的語氣和表情看起來很有把握,讓她心情平定不少,她相信貝絲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現在貝絲又帶她走出攤位,來到人潮熙來攘往的地方。頂著九月天的大太陽,有人吹著口哨,有人用孔雀羽毛互相搔癢,有人吃著爆米花和糖果。

茉莉想起她們身上還有十分錢。「貝絲!」她建議著:「我們買份爆玉米花來吃好嗎?」

「不行!茉莉!我們必須省下每一分錢,我們必須找到三十分錢坐火車回家,最後一班車是六點鐘。」

「但是我們只有十分錢。」茉莉說。

貝絲默默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蹦出幾句話:「不夠的我會去賺,我一定可以賺到錢。我必須這麼做,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們開始往前走,貝絲兩眼睜得大大的,一攤看過一攤。一個小女孩要如何在鄉村博覧會掙呢?

貝絲去找一位賣檸檬水的男人,一下子就被人拒絕了。

「天啊!不行!妳這麼小,能幫我做什麼事!」

兩個女孩繼續走著,站在一個寫著「熱雞湯午餐特價每份三十五分錢。」

的攤位前。攤位裏有個滿臉疲憊的女人,無精打采的站在一疊堆積如山的髒盤子面前。貝絲猶豫了一下,很快的走進去,這樣她的勇氣才不會消失。

那個女人不耐煩的說:「午餐已經賣光了。」

「我不是來吃午餐的。」貝絲說,她硬生生的嚥一下口水,說:「我是來問你要不要雇用我幫你洗盤子?我只要二十五分錢。」

那個女人大笑,看看那堆積如山的盤子,又疑惑的打量貝絲。「天哪!孩子!如果妳從現在開始洗,洗到天亮也洗不完。」說完,她轉身進去了,對另一個女人說:「有個小孩子來要錢。」

此刻貝絲只想著安妮阿姨會怎麼做,她一定不會傷心流淚,也不會喪氣,所以貝絲也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她吸了口氣,挺起胸來,再度牽著茉莉的手,苦惱但很沉穩的走出去。

她和茉莉再度走入人群中。茉莉開懷的指著那些年輕人滑稽、胡鬧的動作,覺得整個下午很好玩。貝絲咧嘴一笑,無心的看了一眼。已經四點了,最後一班火車再兩小時就開了,而她買票的錢還沒著落呢!她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雖然她們走得很慢,但是她覺得好像喘不過氣來,快窒息了似的。

「噢!我好希望我可以去!」身旁一個年輕的女子的聲音說:「但是如果我離開攤位,媽媽鐵定會把我生吞活剝的。」

貝絲轉身過去,看到一位金髮藍眼的美麗少女,靠在帆布搭建的攤位旁,招牌上寫著「手工製的甜甜圈和冷飲特賣」,一個年輕人笑盈盈的拉扯著她的手說:「去嘛!安妮!只要一局就好了,地板很棒,你以從走廊那裏看著攤位,沒有人會偷這些東西的。」

「我是很想去,但是我還有很多盤子要洗,你知道我媽媽………」她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

「拜託!」貝絲小聲且羞澀的說:「我來做!只要二十分錢就好!」貝絲的身高只到那少女的肘而已。

「做什麼?」那位看起來相當親切的年輕女子驚訝的問。

「做什麼都可以!」貝絲說:「任何事情,洗盤子、看攤位。你可以去跳舞,我來做,只要二十分錢就好。」

年輕女孩和年輕人對望了一眼。

「你才這麼一丁點兒大,真的嗎?」年輕人問貝絲。

貝絲臉紅了,卻仍直視著男子說:「我今年滿十歲。我和任何人一樣會洗碗。」她很鄭重的說。

那個年輕人噗哧的爆笑出來。

「很棒不是嗎?嘿!安妮!你媽媽一個小時後才回來,這個孩子可以幫忙看著東西,這樣就不會被順手牽……….」

那個女孩大笑著。「媽媽如果知道了,不抓狂才怪呢!」她笑顏逐開的說:「但是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可愛的小女孩!這是我的圍裙。」

她脫下她的長圍裙,將它綁在貝絲的脖子上。這是清潔劑,這是抹布,你將洗好的盤子疊在櫃子裏。」

她從櫃台旁邊的小門走出來,這時,貝絲向茉莉做個招手的手勢,示意要她進來。「這裏還有一個。」那個年輕人打趣著對茉莉說:「哈囉!小東西!你能做什麼?如果有人危及你們的安全,你就追著他大叫,把他趕跑。」

茉莉眨著一雙甜甜、大大的藍眼睛望著他,那個年輕女孩大笑著,猛然親了茉莉臉頰一下,一溜煙就和年輕男孩跑進舞池跳舞去了。

貝絲爬到一個肥皂箱上,愉快的開始洗盤子。她從來不知道,她竟然會這麼喜歡洗盤子。

「沒問題了!茉莉!沒問題!」她欣喜若狂的轉過頭來,用顫抖的聲音對茉莉說。但是茉莉絲毫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只是一味的點點頭,並且問貝絲說,她可不可以站在桶子上看人潮來往。

「我想可以的。」貝絲抱起茉莉站到桶子上,再回去洗盤子。

「買兩個甜甜圈!」她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噢!天哪!有人要來買東西,怎麼辦呢?她正打算走向前去,向對方說老闆不在………..但是那男人放了一枚銅板在桌上,逕自拿了兩個甜甜圈,轉身就走。沒錯!招牌上清楚的寫著「兩個五分錢」。

她將銅板放在架子上,再回去繼續洗盤子,心想,賣東西其實一點也不難嘛!

現在她決定站在櫃台前,而不是躲在櫃台後,這樣就可以兼顧店面的生意。有個女人帶著兩個小男孩走過來,她趨向前去,以生意人般的語調拉開嗓門吆喝:「兩個五分錢!」那個女人放下十分錢,拿了四個甜甜圈,分給她兩個兒子。

茉莉欽佩的看著貝絲的表現。貝絲又爬上箱子,繼續清洗盤子。

「噢!貝絲!你看!那隻豬、那頭大公羊。」

貝絲側著頭瞧了一眼。那些得獎的家畜正繞著博覧會場遊行,得獎的公羊在醒目的犄角處繫了個藍玫瑰緞帶;得獎的乳牛在脖子上戴了個花圈;有四、五隻毛滑順得像綢緞的小馬,鬃髮毛和尾巴也分別綁了緞帶……….

她相信今後的歲月裏,只要閉起眼睛,她都可以在心中看到九月金色的陽光下,動物們大遊行的這幅景象。

但是她著急的看著時鐘,快五點了!那個女孩不會忘了回來吧?

「兩杯沙士和半打甜甜圈!」一個男人帶著太太和三個小孩過來。

貝絲迅速的從櫃台上拿出杯子,再選出上面標示著沙士的瓶子,她兩眼直瞪著那波浪型的瓶蓋口,怎麼打開呢?

「這是你的開罐器。」那個男人說:「你是不是在找這個?你去拿杯子,我來開瓶蓋。我們很急,要趕搭火車。」

「嗯!又不是只有你們要去搭火車而已。」貝絲心裏難過的想。

他們很快的將沙士一飲而盡,再將甜甜圈撕成一塊塊的塞進嘴裏。

貝絲希望那個年輕女孩會很快回來,她幾乎可以確定,女孩已經忘了時間,極可能一直跳到晚上。

還好!她終於回來了!一路上踩著輕快的步伐。

「來!孩子!」那個年輕人掏出一枚二十五分錢的銅板給貝絲,說:「由於你的幫忙,才有這段快樂的時光。」

當貝絲要找給他五分錢時,他堅持不收。

「留著這個零錢吧!」他鄭重的說:「很值得的!」

「那麼,我想用這額外的五分錢買甜甜圈。」貝絲說。

「不必買!」那個年輕女孩說:「你想吃多少就拿去吧!反正媽媽從來不留到隔夜,她每天都賣新鮮貨,你們自己動手吧!」

離開時,貝絲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些人來買東西,錢擺在架子上。」

「哇!真的呀!」那個女孩給貝絲一個擁抱,說:「聰明的女孩,我真希望有個像妳一樣的妹妹!」

茉莉和貝絲直奔火車站。茉莉邊走邊吃甜甜圈,她們這時都已經飢腸轆轆,但是貝絲一點兒也吃不下。

她將那二十五分錢和一枚五分錢銅板推給窗口的售票員,以自信的語氣說:「斯巴洛山站!」當那兩張珍貴的小紙板被推出窗口時,她緊緊的握住,膝蓋不斷顫抖著,趕緊找張板凳坐下。

「那些甜甜圈真好吃,不是員?」茉莉說:「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甜甜圈。」

貝絲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心情略略平復了,才開始一口一口咬著甜甜圈,突然間她覺得好累,好累。

當她們步出斯巴洛山車站時,她疲憊的凝望著往布特尼農場的路,眼前還有三公里的路在等她們。三公里不算長,但經過這樣一天的折騰,她們的雙腿早已痠軟無力。兩人無精打采的拖著步子,慢慢往前走。

一輛馬車在前頭的叉路急轉彎,又調頭過來,飛駛急馳的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車輪磨得喀喀響。兩個女孩立刻閃到路旁,準備讓路給馬車過。沒想到馬車在她們身邊「嘎」停住了,車上的人很快跳了來來。

是亨利姨丈公。

「妳們有沒有怎麼樣?有沒有怎麼樣?」他彎下腰來,摸摸她們,好像預期她們會受傷似的。貝絲可以感覺到他的雙脣在哆嗦,身體也顫抖著。當貝絲回答:「亨利姨丈公!我們很好!我們自己坐火車回來!」亨利姨丈公倚在馬車旁,好像虛弱得站不穩腳。

他脫下帽子,揩揩額頭上的汗珠,唸唸有詞——-安全不像他平常說話的語調:「哎呀!呀!天哪!地哪!你們在這裏,平安無事哩!」

她們上了馬車,他才稍稍平靜下來,說:「嚇死我們了!溫德一家人載著他們的親戚老早就回來了,他們說你們會和伯罕一家人回來。我們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你們,就打電話到伯罕家,他們竟說根本不知道你們也去了博覽會。你阿碧格姨婆一聽,嚇得差點昏倒,安妮和我趕快駕著馬車,分頭出來找,她往伍德福特村的方向走,我則走這個方向,我想,也許會在這裏遇到你們。咦!這不就是了嗎!」他又再度揩揩額頭。「我很高興在這裏看到你們!………走了!傑西!我們得趕快回去告訴阿碧格這個好消息。」

傑西老馬聽命篤篤急走,亨利又問:

「現在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貝絲從頭開始娓娓道來,剛開始還被亨利姨丈公的勃然大怒打斷,因為他很生氣溫德家沒責任感,竟然丟下兩個小女孩不管。但是她繼續說著,亨利就聚精會神的聆聽,一邊讓傑西保持最快的速度行駛。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貝絲覺得她那千迴百轉的故事相當有趣,便巨細靡遺、一五一十的詳細敘述,結束時,她還意猶未盡的說:「噢!亨利姨丈公!你應該去看看那隻得獎的大豬公,牠好可愛喲!」

他們現在已回到布特尼農場的庭院,看到阿碧格姨胖的身軀站在門廊上。

「找到她們了!老媽!沒事!沒受傷!」亨利姨丈公大聲喊著。

阿碧格沒答腔,一聲不響的轉身走入屋內。當她們拖著沉重的步伐,蹣跚的進入屋內時,貝絲發現阿碧格姨婆靜靜的將晚餐擺到桌上,一手掀起圍裙的一角,擦拭著眼角的淚珠。

「嗯!很高興看到妳們!」她哽咽的說:「坐下來,喝些熱牛奶,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電話響起,她走進隔壁房間,貝絲聽到她以哆嗦的聲音說:「沒事了!安妮!她們在這裏,爸爸剛剛才將她們帶回來,我還來不及聽她們說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們都平安,你趕快回家吧!」

「是你安妮阿姨從馬歇爾家打回來的電話。」阿碧格姨婆說完便重重的跌落在椅子上,亨利姨丈公拿來一杯水給她提神。

兩個女孩疲憊的吃著晚餐,不久,她們聽到馬蹄踢踏的聲音,一會兒安妮阿姨就衝進屋裏來。

「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是不是瑪莎‧溫德沒有聽清楚我的請託?」

亨利姨丈公插嘴說:「我來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我來說,你和媽媽只管聽著就好。」他顫抖著聲音,絮絮叨叨的訴說今天下午貝絲的恐慌、她的困惑、她坐火車回家的計畫,以及賺錢買車票的經過,一點兒也沒有布特尼往常慣有的那種壓抑。

貝絲看著他,覺得一顆心在膨,因為他們以她為傲,她已經做了件讓布特尼家引以為傲的事了。

當亨利姨丈公講到貝絲請求別人雇用她,卻一而再的被人拒絕時,安妮阿姨張開長長的雙臂,猛然將貝絲抱到大腿上,緊緊的摟著她凝神諦聽。貝絲從來沒坐過安妮的大腿。

亨利姨丈公說完時,加了一句:「你們覺得這位十歲的小女孩今天表現如何呢?」

安妮阿姨立刻接著說:「我從來沒聽過有這麼勇敢又聰明的小孩……..」

這是個重要的歷史時刻。貝絲心想,是不是每個小女孩都能擁有這麼特別的生日呢?

《第七章 永遠的家》

貝絲生日後的某一天,發生了兩件非常重大的事,而且幾乎可以說是同時發生的。

茉莉對貝絲說:「有一封妳的信,安妮小姐叫我拿來給你。」

是法蘭詩姑姑的來信,貝絲一邊讀,漸漸的,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了,她跑到山坡的大草原上,來到大楓樹下,抱頭掩面哭泣著………..

布特尼農場的果園裏,安妮阿姨爬到樹上,肩膀掛著半籃子蘋果,亨利姨丈公站在靠著樹幹的一張梯子上,袋子裏裝了美麗、閃亮、紅紅綠綠的蘋果;阿碧格姨婆四處走動,從地上拾起被風吹落的蘋果,放在桶子裏,準備做蘋果汁。

貝絲紅著眼,臉色蒼白的走過來。

「我接到法蘭詩姑姑的信。」貝絲悶悶不樂的說:「她明天要來帶我回去。」

沒有一個人講話。安妮阿姨站在樹上,動也不動的從林葉間往下看著貝絲;亨利姨丈公站在梯子上轉身過來,手上抓著一顆蘋果,彷彿被冰凍住的瞅著貝絲;阿碧格姨婆一雙肥胖的雙手倚在桶子旁,認真的看著貝絲。貝絲低頭凝示著鞋子,咬著雙脣,眨著雙眼。金色璀燦的太陽正慢慢的沉到斯巴洛山背後,從樹梢間射出一道道金色光芒,灑在這些人身上。

貝絲首先打破沉寂,誠摯的說:「法蘭詩姑姑一直對我很好,她一直很盡心的照顧我。」

貝絲剛剛站在小溪旁的大紅楓樹下,也許是斯巴洛山藍色的陰影,也許是金黃橙紅的楓葉,也許是小河潺潺的流水,也許這些林林總總的事物和景象都在告訴她,現在是她不能再依賴安妮阿姨的時刻了,是她該做些只有她自己才能下正確判斷的時候了,那就是—–她要保護法蘭詩姑姑,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聽到她的話,安妮阿姨匆匆的從樹上下來,亨利姨丈公和阿碧格姨婆也一起向她走來。他們三個同時說:「我來看看那封信。」

他們肩並著肩擠在一起讀信,然後轉身,一聲不響進屋裏去,把他們的袋子、桶子和籃子留在果園裏。

貝絲跟著走進屋裏,雪伯從打鼾聲中清醒過來,跳下沙發,搖著尾巴,跳到貝絲身上要找她嬉戲。但這對貝絲來說,實在太難以承受了,一想到明天之後,她就再也看不到雪伯,看不到愛琳娜,她就無法忍受。

當她彎腰用手抱住雪伯的脖子,準備給牠一個大大的擁抱時,她幾乎要窒息了。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哭,她不可以傷害法蘭詩姑姑的感情,或者表現出不喜歡和她回去的樣子,那對法蘭詩姑姑太不公平了,畢竟法蘭詩姑姑為她付出很多。

那晚,上床後,茉莉先睡著了,他們決定等到最後一刻再告訴她貝絲要離開的事,這樣她才不會哭鬧。但是可憐的貝絲兩眼睜得大大的,一點睡意也沒有。她看見門縫下有道光,接著房門開了,是阿碧格姨婆,她戴著尖尖的睡帽,穿著一襲又白又長的睡袍;手上拿著的蠟燭,映照著她那莊嚴又蒼老的臉龐。

「妳醒著嗎?貝絲!」她看到貝絲的雙眼閃爍著,便附在她耳朵邊悄悄的說:「我只是…….想進來看看你還好嗎?」她坐在床邊,將蠟燭擺在五斗櫃上,貝絲伸出雙臂摟著她,阿碧格姨婆也彎著腰,緊緊的摟著貝絲。在長長的擁抱之後,她們兩人都不發一語。阿碧格姨婆突然站起來,拿著蠟燭快速大步的出去。

貝絲轉過身來,一手摟著茉莉——-不,茉莉!明天之後……..

她連口水都難以吞嚥,只是盯著天花板看。門縫下又出現一道光,門又開了,亨利姨丈公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根蠟燭。

「妳睡了嗎?貝絲!」他小聲的問。

「我還沒睡,亨利姨丈公!」

這位老先生走進房裏。

「我剛剛在想,」他支支吾吾的說:「也許你會想戴我的手錶,如果在火車上有個手錶的話,會方便多,我真的很希望妳能收下它。」

他把手錶放在五斗櫃上,他最珍愛的金錶,他從二十一歲時就不離手的東西。

貝絲伸出手,緊緊的握住他那雙蒼老的雙手。「噢!亨利姨丈公!」她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們會想念妳的,貝絲!」他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語調說:「我們…….真的很高興有你在這裏。」

然後他驀的起身,拿起蠟燭,幾乎用跑的離開房間。

貝絲轉過身來,背對著門。「不可以哭!」她很嚴厲的告訴自己:「不可以哭!」她雙手緊握,放到嘴裏咬著,極力忍住眼淚。

房間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有人俯身看著貝絲,是安妮阿姨。她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將貝絲緊緊的摟進懷裏,她越抱越緊,直到貝絲幾乎可以聽到安妮阿姨心跳如鼓的聲音。

然後她又不聲不響的離開了,就如同剛剛悄悄的來一樣。

但是在她那大大的擁抱之後,貝絲的眼睛和心都熱辣起來,再也掩不住滂沱的淚。她在眼淚中睡著了,緊緊依偎著茉莉。

隔天早上沒有人提到昨晚的事。早餐已準備好,吃過早餐後,貝絲要和亨利姨丈公一起駕著馬車到火車站去接法蘭誠姑姑。貝絲身穿安妮阿姨幫她做的酒紅色洋裝,領子上頭還別個阿碧格姨婆從閣樓裏找出來送她的精緻別針。

她和亨利姨丈公駕車去鎮上時,一路上幾乎沒說上半句話,在月台上等候時也是不發一語。當火車從遠方一路咆哮著緩緩駛來時,貝絲只是和亨利姨丈公緊緊的手握著手。

只有一個人在這個小站下車,就是睽違已久的法蘭詩姑姑。她盛裝打扮,十足的城市小姐,戴著一副羊毛手套,罩著白色薄面紗,頂著灰色天鵝絨帽子,身著一襲藍色蓬蓬裙,風姿綽約,十分美麗!多令人興奮呀!貝絲已經忘了法蘭詩姑姑是多麼容易激動,她緊緊的摟住貝絲,然後轉頭開始啜泣起來。當她再度擁抱貝絲後,這才和亨利姨丈公握手。亨利姨丈公蒼老的臉上露出誠摯的歡迎。法蘭詩姑姑心緒不寧的轉頭說,她一定將傘忘在火車上了,「噢!列車長!列車長!我的傘——-就在我的座位上—–藍色有彎鉤的那把——-噢!在這裏!就掛在我的手上!天啊!我這是怎麼啦?」

很明顯的列車長心想最好趕快離開這個麻煩小姐,所以他立刻對著空無一人的月台大喊:「開車了!」,然後迅速跳上火車。

火車離開了,「鳴———」一聲汽笛劃破長空,迴盪在山谷裏。

亨利姨丈公提起法蘭詩姑姑的行李,緩緩走回馬車,他坐在前座,法蘭詩和貝絲坐在後座。

法蘭詩姑姑一直摟著貝絲,說她長大了許多,變得又高又壯——-她並沒有說她變黑了,但心裏頭的確這麼想。她不斷的說著話,貝絲懷疑她是一向就這麼激動,還是見到她才這麼激動呢?就在她百思不解的時候,法蘭詩姑姑說出一個大好消息,原來她會這麼興奮是有原因的——她要結婚了。

「噢!法蘭詩姑姑!真的呀!」貝絲也跟著激動的叫起來:「難怪你現在看起來那麼年輕、那麼漂亮,比我記憶中的還好看。」

法蘭詩姑姑紅著臉說:「當法蘭詩姑姑成了林太太後,你還會像以前那麼愛我嗎?」

貝絲嬌嗔的摟著法蘭詩姑姑,給她一個熱情的擁抱,說:「我會永遠愛你的!法蘭詩姑姑!」

「你也會喜歡林先生的。他又高又壯,很會照顧別人。你知道我們要住在哪裏嗎?」她自問自答的說:「我們居無定所,是不是很好笑呢?林先生做生意,四海為家,每個地方都不會待超過一個月。」

「那海瑞特姑婆怎麼辦?」貝絲問。

「她好多了。」法蘭詩姑姑高興的說:「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蕾秋阿姨已經從中國回來,她在中國傳教很長一段時間,她們兩個老女人要一起住在加州,住在一棟四周種滿玫瑰花和金銀花的房子裏。但是你和我住,一定很好玩的。寶貝!和我一起到處旅遊,看看新鮮的地方。」

貝絲的心都快從胸口蹦出來了,她緊緊握住馬車扶手,沉著的說:「但是,法蘭詩姑姑,如果你帶著我四處走,不是很麻煩嗎?」

法蘭詩姑姑原本預期貝絲會很開心的附和,現在聽到的卻是這番話,言下之意似乎並不想離開布特尼農場。

她倆都靜默不語,凝視著對方,好像中間隔了一道語言的樊籬,將她們分隔兩地。

沉寂半晌之後,法蘭詩姑姑首先打破尷尬的沉默,不自然的摟著貝絲說:「只要我的小寶貝覺得快樂,法蘭詩姑姑怎麼會怕麻煩呢!」

貝絲說:「法蘭詩姑姑!你知道我是喜歡和你住一起的。」她冒險進一步試探:「但是,老實說,法蘭詩姑姑,難道妳不覺得麻煩嗎?」

法蘭詩姑姑也冒險向前靠近言語的樊籬一步,又怕說得太露骨:「但是小女孩該有地方住呀!」

貝絲幾乎忘了她應有的謹慎,脫口而出:「但是我可以待在這裏,我知道他們會收留我的。」

即便是覆蓋了兩層面紗,也無法隱藏法蘭詩姑姑那美麗、消瘦、甜美的臉龐上所呈現的如釋重負的表情。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氣,再度靠這那道言語的樊籬,直接問道:「你喜歡這裏嗎?貝絲!你想待在這裏嗎?」

貝絲先前小心翼翼、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過欣喜的心思不見了,她幾乎無法自制的說著:「我好喜歡這裏喔!」她們以誠實與快樂的眼神互相凝視著對方。

法蘭詩姑姑放下了摟著貝絲的雙手,再次問:「小寶貝!你確定嗎?」她沒有隱藏她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們住在這附近時,我可以偶爾去探望你們。」貝絲面露喜色的提出建議。

「噢!我的小寶貝。」法蘭詩姑姑又抱了抱貝絲,她們的心裏不再有距離和矛盾。

馬車回到家門前的石階時,她倆還黏得緊緊的。但是車一停,貝絲立刻跳下馬車,當亨利姨丈公幫法蘭詩姑姑下馬車時,貝絲已快步跑上台階,打開前門,和開門出來的阿碧格姨婆撞個滿懷。

「噢!噢!」貝絲喘著氣:「法蘭詩姑姑要結緍了,她會到處旅從,她並不是真的要我,我可以留下來嗎?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嗎?」

安妮阿姨就站在阿碧格姨婆身後,她也聽到了貝絲的話,卻依舊以一貫沉著、冷靜的語調向迎面走進來的法蘭詩姑姑說:「你好!法蘭詩!很高興見到妳,妳看起來氣色很好,我要恭喜妳,誰是那個幸運兒呢?」

貝絲很欽佩安妮阿姨竟然可以在這令人興奮的時刻,還是那麼沉著。阿碧格姨婆就不一樣了,她重重的坐在搖椅上,一把將貝絲抱在大腿上。貝絲可以看到她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擱在搖椅把手上還抖個不停。

「我希望那表示…….」安妮阿姨直接導入正題:「我們可以把貝絲留在這裏。」

「你們願意嗎?」法蘭詩姑姑試探性的問著,彷彿之前她從來沒有過這個念頭似的。」「不知道貝絲是不是願意留下來?」

「我願意!」貝絲迫不及待的說。

阿碧格姨婆也有話要說,但在勉強擠出話之前,她先清了清喉嚨,這才故作鎮定的說:「當然嘍!我們都非常希望她留下來,我們已經很習慣有她在身邊了。」

室內很安靜,一會兒之後,他們全都深深的吁了一口氣,開始愉快的笑談天氣、法蘭詩姑姑的旅程、海瑞特姑婆的身體狀況、法蘭詩姑姑要睡哪個房間,以及她要將行李放在客廳裏或拿去樓上……..等等。

法蘭詩姑姑卸下行李後,貝絲帶她四處參觀。當看到貝絲會做晚餐、會製奶油,法蘭詩姑姑驚訝得睜大眼睛連連讚嘆。

「天哪!孩子!沒想到妳會做那麼多事!」

她們一起走到戶外,雪伯在她們身邊跳躍著,法蘭詩姑姑卻緊張的閃躲著,她不敢爬樓梯,不敢摸小貓,看到小牛過來也嚇得尖叫;農村的生活對她而言,真是太陌生了。

貝絲和亨利姨丈公一起送法蘭詩姑姑到車站,在落葉紛飛中揮別了法蘭詩姑姑。回家的路上不像上一次去接法蘭詩姑姑時那般安靜。他們愉快的聊天,擬訂即將到來的冬天計畫。「我明天要做蘋果汁,你要不要看看怎麼做呢?」亨利姨丈公說。

「好呀!」貝絲欣然的說:「一定很好喝,我還得將黛比拉的夏天衣服收起來,請安妮阿姨幫忙做一件暖和的冬衣,這樣冬天才能帶她去學校。」

他們回到庭院時,看到愛琳從穀倉方向走來,嘴裏啣個又大又重的東西,牠的頭已儘可能的抬得高高的,但是嘴裏的東西仍然沉重的拖到地上。

亨利姨丈公瞇起雙眼,笑著說:「看來不是只有我們在準備過冬喔!」

貝絲跳下馬車去一瞧究竟。噢!原來是愛琳娜在搬家。那是牠的一個小孩。

貝絲跑進屋裏,從爐子後面拿來個小籃子,在裏面鋪上舊毯子,把小貓咪放進去。「這樣夠暖和了吧。我再去幫你抱另一隻來。」

晚上時,一家人圍坐在檯燈下,貝絲和亨利姨丈公下西洋棋,愛琳娜像以前一樣,爬到貝絲的大腿上綣伏著,不過,沒一會兒,牠又跳下去,回去籃子旁,舔一舔小貓咪,才又回到貝絲腿上。

亨利姨丈公思考著要移動哪個棋子,貝絲俯身看著腿上的貓咪。冷颼颼的秋風吹刮著鬆動的舊窗子;爐灶裏木頭燒得嗶剝響;大檯燈柔和的光照在亨利姨丈公臉上,照在茉莉粉嫩、圓圓的臉頰與金髮上,照在阿碧格姨婆紅潤、喜悅、多皺紋的臉上,以及安妮阿姨沉靜、清澄、烏黑的眼睛裏……..屋裏洋溢著某種溫暖、美好的感覺,貝絲知道那是什麼,它的名字就叫—————幸福。

Understood Betsy 桃樂絲‧肯非爾德‧費雪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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