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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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的爸爸

03.17.2010, 兒童故事, by .

西蒙的爸爸

〔法國〕莫泊桑

十二點的鐘聲剛剛敲過,學校的大門就開了,孩子們爭先恐後, 你推我擠地湧出來。可是,他們不象平日那樣很快散開,回家去吃中 飯,卻在離校門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三五成群地低聲談論。

原來是這天早上,布朗肖特大姐的兒子西蒙第一次到學校裏來上 課了。

他們在家裏都聽人談論過布朗肖特大姐。雖然在公開的場合大家 表示很歡迎她,可是那些做母親的和僕人卻對她抱著一種同情裏帶點 輕蔑的態度;這種態度也影響了孩子,不過他們並不明白究竟為的是 什麼。

西蒙呢,他們不認識他,因為他從來不出來,也沒有跟他們在村 裏的街道上或者河邊上玩過。因此,他們談不上喜歡他;他們懷著愉 快裏摻雜著相當驚奇的心情,聽完了又互相轉告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孩 子說的這句話:

‘‘你們知道……西蒙……嘿嘿,他沒有爸爸。” 瞧他那副眨著眼睛的狡猾神氣,仿佛他知道的事情還不止這一點呢。

布朗肖特大姐的兒子也在校門口出現了。

他約摸七八歲,面色有點蒼白,身上挺乾淨,態度羞怯得幾乎顯得不自然。

他正準備回家去。這當兒,一群群還在交頭接耳的同學,用孩子 們想弄惡作劇時才有的那種狡猾殘忍的眼光望著他,慢慢地跟上來, 把他圍住。他驚奇而又不安地站在他們中間,不明白他們要幹什麼。 那個報告消息的大孩子一看自己的話已經發生了作用,就神氣十足地 問他:

“你叫什麼? ” 他回答:“西蒙。” “西蒙什麼呀?”對方又問。 這孩子慌慌張張地又說了一遍:“西蒙。” 大孩子沖著他嚷嚷起來,“西蒙後面還得有點東西,光是西蒙,…… 這不是一個姓。”

他差點哭出來,第三次回答: “我就叫西蒙。”

淘氣的孩子們都笑了。那個大孩子越發得意,提高了嗓門說:“你 們都看見了吧,他沒有爸爸。”

一陣寂靜。一個小孩居然沒有爸爸,這真是一件希奇古怪、不可 能的事,孩子們聽了一個個都呆住了。他們把他看成了一個怪物,一 個違反自然的人;他們感到,他們母親對布朗肖特大姐的那種莫名其 妙的輕蔑也在他們心裏增加了。

西蒙呢,他趕緊倚在一棵樹上,才算沒有跌倒;仿佛有一樁無法 彌補的災難一下子落在他頭上。他想替自己辯解,可是他想不出話來

回答,來駁倒他沒有爸爸這個可怕的事實。他臉色慘白,最後不顧一 切地嚷道:“我有,我也有一個爸爸。” “他在哪兒?“大孩子問。

西蒙答不上來,因為他也不知道。孩子們很興奮,嘻嘻哈哈笑著。 這夥跟禽獸差不了多少的鄉下孩子突然間起了一種殘忍的欲望;也就 是在這種欲望的驅使下,同一個雞窩裏的母雞,發現它們中間有一隻 受了傷的時候,就立刻撲過去結果它的性命。西蒙忽然發現一個守寡 的鄰居女人的孩子。西蒙一直看見他象自己一樣,孤零零跟著母親過 日子。

“你也沒有爸爸,”西蒙說。 “你胡說,”對方回答,“我有。” “他在哪兒?”西蒙追問了一句。

“他死了,”那個孩子驕傲萬分地說,“我爸爸躺在墳地裏。” 這夥小淘氣鬼紛紛叫起好來。倒好象爸爸躺在墳地裏的這個事實 抬高了他們的一個同學,貶低了那沒有爸爸的另一個似的。這些小家 夥的父親大多數是壞蛋、酒徒、小偷,並且是虐待妻子的人。他們你 推我搡,越擠越緊,仿佛他們這些合法的兒子想把這個不合法的兒子 一下子擠死似的。

有一個站在西蒙對面的孩子,突然陰險地朝他伸了伸舌頭,大聲說:

“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西蒙雙手揪住他的頭髮,亂咬他的臉,還不停地踢他的腿。一場 惡鬥開始了。等到兩個打架的被拉開,西蒙已經挨了打,衣服撕破, 身上一塊青一塊紅,倒在地上,那些小無賴圍著他拍手喝采。他站起

來,隨手撣了撣小罩衫上的塵土,這當兒有人向他喊道: “去告訴你爸爸好了。”

這一下他覺得什麼都完了。他們比他強大,他們把他打倒了,可 是他沒法報復他們,因為他知道自己真的沒有爸爸。他想忍住往上湧 的眼淚,可是才幾秒鐘,他就覺得憋得透不過氣來,不由得悄悄地抽 噎,抽噎得渾身不停抖動。

敵人中間爆發出一片殘忍的笑聲。象在可怕的狂歡中的野人一樣, 他們很自然地牽起手來,圍著他一邊跳,一邊象唱迭句似的一遍遍地 叫,“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可是西蒙忽然不哭了。他氣得發了狂,正好腳底下有幾塊石頭, 他拾起來,使勁朝折磨他的那些人扔過去。有兩三個挨到了石頭,哇 哇叫著逃走。他那副神情非常怕人,孩子們都慌了。象人們在一個情 急拚命的人面前,總要變成膽小鬼一樣,他們嚇得四散奔逃。

現在只剩下這個沒有爸爸的小傢伙一個人了,他撤開腿朝田野裏 奔去,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於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他想投河自殺。

他想起的是一個禮拜以前,有一個靠討飯過日子的窮鬼,因為沒 有錢,投了河。撈起來的時候,西蒙正好在旁邊;這個不幸的人,西 蒙平時總覺得他怪可憐的,又髒又醜,可是當時卻臉色蒼白,長鬍子 濕淋淋的,眼睛安詳地睜著,那副寧靜的神情頗引起了他的注意。圍 著的人說:“他死了。”又有人補了一句:“現在他可幸福啦。”西蒙也 想投河,因為正象那個可憐蟲沒有錢一樣,他沒有爸爸。

他來到河邊,望著流水。幾條魚兒在清澈的河水裏追逐嬉戲,偶 然輕輕地一躍,叼住從水面上飛過的蒼蠅。他看著看著,連哭也忘了, 因為狡詐的魚兒引起他很大的興趣。然而,正如風暴暫時平靜了,還 會突然有陣陣的狂風把樹木刮得嘩嘩亂響,然後又消失在天邊一樣, “我要投河,我沒有爸爸,”這個念頭還不時地挾著強烈的痛苦湧回他 的心頭。

天氣很熱,也很舒適。和煦的太陽曬著青草。河水象鏡子似的發 亮。西蒙感到幾分鐘的幸福和淌過眼淚以後的那種困倦,恨不得躺在 陽光下面的草地上睡一會兒。

一隻綠色的小青蛙從他腳底下跳出來。他想捉住它,可是它逃走 了。他追它,一連捉了三次都沒有捉到。最後他總算抓住了它的兩條 後腿;看見這個小動物掙扎著想逃走的神氣,他笑了出來。它縮攏大 腿,使勁一蹬,兩腿猛然挺直,硬得象兩根棍子;圍著一圈金線的眼 睛瞪得滿圓。前腿象兩隻手一樣地舞動。這叫他想起了一種用狹長的 小木片交叉釘成的玩具,就是用相同的動作來操縱釘在上面的小兵的 操練。隨後,他想到了家,想到了母親,非常難過,不由得又哭起來。 他渾身打顫,跪下來,象臨睡前那樣做禱告。但是他沒法做完,因為 他抽抽搭搭哭得那麼急,那麼厲害,完全不能左右自己了。他什麼也 不想,什麼也不看,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突然一隻沉重的手按在他肩上,一個粗壯的聲音問他:“什麼事叫 你這麼傷心呀,朋友? ”

西蒙回過頭來。一個蓄著鬍子、長著一頭黑鬈發的高個兒工人和 藹地看著他。他眼睛裏、嗓子裏滿是淚水,回答:

“他們打我……因為……我……我……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怎麼,”那人微笑著說,“可是人人都有爸爸呀。”

孩子在一陣陣的哀痛中,困難地回答:“我……我……我沒有。” 工人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認出了這是布朗肖特大姐的孩子; 雖然他到當地不久,可是他已經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一些她的過去。

“好啦,”他說,“別難過了,我的孩子,跟我一塊去找媽媽吧。 你會有……會有一個爸爸的。”

他們走了,大人攙著小孩的手。那人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因為 去見見這個布朗肖特大姐,他並不覺得討厭。 他們來到一所挺乾淨的白色小房子前面。 “到啦,”孩子說完,又叫了一聲:“媽媽!”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工人立刻收住笑容,因為他一看就明白,跟 這個臉色蒼白的高個兒姑娘,是再也不許開玩笑的了。她嚴肅地立在 門口,他神色慌張,捏著鴨舌帽,呑呑吐吐地說:

“瞧,太太,我給您把孩子送來了,他在河邊上迷了路。” 可是西蒙摟住母親的脖子,說著說著又哭起來了: “不,媽媽,我想投河,因為別人打我……打我……因為我沒有 爸爸。“

年輕女人雙頰燒得通紅,心裏好象刀絞;她緊緊抱住孩子,眼淚 撲簌簌往下淌。工人站在那兒,很感動,不知道怎樣走開才好。可是, 西蒙突然跑過來,對他說:

“您願意做我的爸爸嗎? ”

一陣寂靜。布朗肖特大姐倚著牆,雙手按住胸口,默默地忍受著 羞恥的折磨。孩子看見那人不回答,又說: “您要是不願意,我就再去投河。” 那工人把這件事當做玩笑,微笑著回答:

“當然嘍,我很願意。”

“您叫什麼? ”孩子接著問,“別人再問起您的名字,我就可以告 訴他們了。”

“菲列普,”那人回答。

西蒙沉默了一會兒,把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裏,然後伸出雙臂, 無限快慰地說:

“好!菲列普,您是我的爸爸啦。”

工人把他抱起來,突然在他雙頰上吻了兩下,很快地跨著大步溜 走了。

第二天,這孩子到了學校,迎接他的是一片惡毒的笑聲;放學以 後,那個大孩子又想重新開始,可是他象扔石子似的,沖著他的臉把 話扔了過去:“我爸爸叫菲列普。”

週圍響起了一片高興的喊叫聲:

“菲列普誰?……菲列普什麼?……菲列普是什麼東西?……你 這個菲列普是打哪兒弄來的? ”

西蒙沒有回答;他懷著不可動搖的信心,用挑釁的眼光望著他們, 寧願被折磨死,也不願在他們面前逃走。校長出來替他解了圍,他才 回到母親那兒去。

一連三個月,高個兒工人菲列普常常在布朗肖特大姐家附近走過, 有幾次看見她在視窗縫衣裳,他鼓足了勇氣走過去找她談話。她客客 氣氣地回答,不過始終很嚴肅,從來沒對他笑過,也不讓他跨進她的 家。然而,男人都有點自命不凡,他總覺得她跟他談話的時候,臉比 平時更紅。

可是,名譽一旦敗壞了,往往很難恢復,即使恢復了也是那麼脆 弱,所以布朗肖特大姐雖然處處小心謹慎,然而當地已經有人在說閑 話了。

西蒙呢,非常愛他的新爸爸,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他一天工作結 束以後,和他一同散步。他天天到學校去,在同學中間傲然獨立,總 也不理睬他們。

誰知有一天,帶頭攻擊他的那個大孩子對他說: “你撒謊,你沒有一個叫菲列普的爸爸。” “為什麼沒有?”西蒙激動地問。 大孩子搓搓手,說:

“因為你要是有的話,他就應該是你媽的丈夫。” 在這個正當的理由面前,西蒙雖然窘住了,可是他還是回答:“他 反正是我的爸爸。”

“這也可能,”大孩子冷笑著說,“不過,他不完全是你的爸爸。” 布朗肖特大姐的兒子垂下頭,心事重重地朝洛阿松老大爺開的鐵 匠鋪走去。菲列普就在那兒做事兒。

鐵匠鋪仿佛埋藏在樹叢裏。鋪子裏很暗,只有一隻大爐子裏的紅 火一閃一閃,照著五個赤著胳膊的鐵匠,叮噹叮噹地在鐵砧上打鐵。 他們好象站在火裏的魔鬼似的,兩隻眼睛緊盯著捶打的紅鐵塊。他們 的遲鈍的思想也在隨著鐵錘一起一落。

西蒙走進去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他悄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朋 友的袖子。他的朋友回過頭來。活兒頓時停下來,所有的人都很注意 地瞧著。接著,在這一陣不常有的靜寂中,響起了西蒙尖細的嗓音:

“喂,菲列普,剛才米舒德大嬸的兒子對我說,您不完全是我的 爸爸。“

“為什麼?”工人問。

孩子天真地回答: “因為您不是我媽的丈夫。”

誰也沒有笑。菲列普一動不動地站著,兩隻大手扶著直立在鐵砧 上的錘柄,額頭靠在手背上。他在沉思。他的四個夥伴望著他。西蒙 在這些巨人中間,顯得非常小;他心焦地等著。突然有一個鐵匠對菲 列普說出了大家的心意:

“不管怎麼說,布朗肖特大姐是個善良規矩的好姑娘,雖然遭到過 不幸,可是她勤勞、穩重。一個正直人娶了她,准是個挺不錯的媳婦。” “這倒是實在話,”另外三個人說。 那個工人繼續說:

“如果說這位姑娘失足過,難道這是她的錯處嗎?別人原答應娶 她的;我就知道有好些如今非常受人敬重的女人,從前也做過跟她一 樣的事情。”

“這倒是實在話,”三個人齊聲回答。 他又接著說下去:“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個人把孩子扶養大,吃了多 少苦,從那以後,除了上教堂之外,從來不出大門,這些日子裏她又 流了多少眼淚,那只有天主知道了。” “這也是實在話,”其餘的人說。

接下來,除了風箱呼哧呼哧扇動爐火的聲音以外,什麼也聽不到 了。菲列普突然慪下腰,對西蒙說:

“去跟你媽說,今兒晚上我要去找她談談。” 他推著孩子肩膀把他送出去。

接著他又回來做事兒;猛然間,五把鐵錘同時落在鐵砧上。他們 就這樣打鐵一直打到天黑,一個個都象勁頭十足的鐵錘一樣結實、有 力、痛快。但是,正如大教堂的巨鐘在節日裏敲得比別的教堂的鐘更 響一樣,菲列普的鐵錘聲也蓋住了其餘人的錘聲,他一秒鐘也不停地 捶下去,把人的耳朵都給震聾了。他站在四濺的火星中,眼睛裏閃著 光芒,熱情地打著鐵。

他來到布朗肖特大姐家敲門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斗了。他穿著 節日穿的罩衫和乾淨的襯衣,鬍子修剪得很整齊。年輕女人來到門口, 很為難地說:“菲列普先生,象這樣天黑了到這兒來,是不大合適的。” 他想回答,可是他望著她,結結巴巴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她又說:“不過,您一定瞭解,不應該讓人家再談論我了。” 這時,他突然說:

“只要您願意做我的妻子,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有回答,不過他相信聽到有人在陰暗的房間裏倒下去。他連忙 走進去;已經睡在床上的西蒙聽到了他母親低聲說出來的幾句話。接 著,他突然被他的朋友抱起來。他的朋友用一雙巨人般的胳膊舉著他, 大聲對他說:

“你可以告訴你的同學們,你的爸爸是鐵匠菲列普-雷米,誰要 是再欺侮你,他就要擰誰的耳朵。”

第二天,學生們都來到了學校。快要上課的時候,小西蒙站起來, 臉色蒼白,嘴皮打著顫,用響亮的聲音說:“我的爸爸是鐵匠菲列普-雷 米,他說誰要是再欺侮我,他就要擰誰的耳朵。”

這一次再沒有人笑了,因為大家都認識這個鐵匠菲列普-雷米, 有象他這樣的一個爸爸,不管誰都會感到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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