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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帽子之謎 2

04.02.2010, 兒童故事, by .

羅馬帽子之謎 第五章 至 第十章

第五章 奎因的合法訊問

奎因走過了鋪在正廳地面上的寬大的紅色地毯,他的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他又把手伸進了口袋尋找他那必不可少的鼻煙壺。很明顯,警官正在思索著什麼,因為他的手緊緊地抓著那兩張票根,臉上的表情也很怪異,好像對自己的想法並不滿意似的。

在他打開那扇印有“經理辦公室”字樣的帶綠色斑點的門之前,警官又轉過身看看他身後的情況。觀眾的反應已經相當正常了。空氣中充斥著觀眾聊天的聲音,員警和偵探們挨排走著,發佈命令、解答問題、請觀眾們從座位上站起來,請他們排好隊到正門口接受檢查。警官發現幾乎沒什麼人對這一決定有什麼異議,他們似乎是太累了,以至於沒有力氣再抗拒檢查了。半憤怒、半興奮的女人們很快就在另一邊排起了長隊,接受一位穿黑色禮服的慈善的女人的搜查。警官看見員警已經把其他的出口封住了。皮格特訓練有素地搜查著每一位男人的衣物。在另一邊,維利在觀察人們接受檢查時的表情,他自己也時不時地親自搜查幾個人。埃勒裏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叼著一根雪茄,似乎還在想他那本沒有買到的第一版圖書。

奎因歎了口氣,走進了經理辦公室。

主辦公室的過廳很小,古銅色和橡木的顏色和諧地配合在一起。靠牆的幾張鋪著很厚的皮子的椅子裏坐著帕森·約翰尼,他滿不在乎地叼著一根煙。椅子旁邊站著一個員警,把一隻大手放在帕森的肩膀上。

“你過來,帕森,”奎因邊走邊說道。那小個子男人把煙頭熟練地扔進了痰盂,沒精打采地站起來,員警跟在他的身後。

奎因打開了主辦公室的門,站在門檻上又看了看四周然後他閃到了一邊,讓那小個子和穿制服的員警先走了進去。他又隨手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路易士·潘澤對辦公室的佈置有其特殊的品味。雕花的書桌上面懸掛著透明的綠色的燈罩,燈罩閃著亮光。椅子、裝飾性的掛衣架、銀色的沙發以及其他的物品很有品位地裝飾著整個屋子。和其他經理的辦公室不同,潘澤沒有掛任何明星、經紀人、製片人的照片,而是在牆上掛著幾張精美的印刷品,一個大掛毯和一副康斯太布林的油畫作品。不過,奎因警官現在注意的焦點並不在潘澤先生這間屋子的藝術品味,而在於房間裏的六個人。坐在詹森偵探旁邊的中年男人有些肥胖,但是眼神卻很機敏,而且眉頭緊鎖。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相當漂亮的年輕姑娘,這姑娘只穿著晚禮服和披肩。她正抬頭看著一位英俊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手裏拿著帽子,正彎著腰低聲和她說著什麼。他們旁邊還有兩位女士,也都探著身子聽得十分認真。

那個臃腫的男人離他們很遠。警官一進門,他立即就站了起來。其他幾個人也停止了交談,都肅靜地看著警官。

帕森·約翰尼咳嗽了一聲,和陪著他的員警一起側身站到了角落裏。他對自己身處這樣一群光彩照人的人中間感到有些奇怪。他挪了挪腳,向警官那邊投去了絕望的目光。

奎因走到書桌背後面對著這些人。他揮了一下手,詹森立即走到了他的身邊。

“那三個特別的人都是誰?”他低聲問詹森道。

“那老一點的是摩根,”詹森耳語道,“坐在他旁邊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就是你讓我帶來的那個。我到正廳去的時候,發現那個年輕人和另外兩個女人都和她在一起。他們四個人都很有魅力。我把你的話告訴了她,她看樣子很緊張。不過她站了起來就和我來了,另外三個人是陪她來的。我也不知道你希不希望見到他們,警官……”

奎因點點頭:“聽見他們說什麼了嗎?”他用同樣低的聲音問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警官。那個老傢伙好像和他們並不認識。那幾個人都在猜測你為什麼要見那女的。”

警官讓詹森退到了原來的位置,然後他和大家打了個招呼。

“我只是想請你們中間的兩個人來聊聊,”他語氣輕快地說,“不過既然其他的人也都來了,就讓他們在這兒等一會兒也沒關係。不過在我和這位先生談話時還得請你們到外間去一下。”他把頭向那個壞人點了點,那人的身體立即就僵了一下。

那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立即表示贊同,詹森隨手把門關上了。

奎因向帕森·約翰尼轉過身去。

“把這個壞蛋帶過來!”他對那員警喊道。他雙手的手指扣在一塊兒,坐在潘澤的椅子上。那惡棍走過地毯,被徑直推到了桌子前面。

“現在,帕森,我讓你來了該來的地方。我們可以在這兒好好談談了,不會有任何人打擾我們的。明白嗎?”

帕森一言不發,眼神裏現出一種不信任的神色。

“好,你什麼都不想說,啊,約翰尼?你以為我會讓你這樣挺多久?”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什麼也不知道,還有,在我的律師來之前,我是什麼都不會說的。”那惡棍繃著臉說道。

“你的律師?哎,帕森,你的律師叫什麼?”警官假裝不知情地問道。

帕森咬了咬嘴唇,依舊一言不發。

奎因轉臉向詹森問道:“詹森,我的小夥子,你在巴比倫監獄工作過,是吧?”

“當然,頭兒。”那偵探回答說。

“就是你被送去的那一年,”警官溫和地對那壞蛋解釋道,“記得嗎,帕森?”

還是沉默。

“好吧,詹森,”警官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請你告訴我一下,是誰為我們這位朋友辯護的?”

“費爾德。可……”詹森看著帕森說道。

“沒錯,這位先生現在毫無知覺地躺在我們的停屍房裏。哎,帕森,這又是怎麼回事?別再裝了,你怎麼能說你根本就不認識蒙特·費爾德呢?當我只是提到了他的姓的時候,你就知道他的名。你給我說清楚,說!”

那惡棍斜睨著員警,眼裏閃出鬼祟的絕望的光。他舔了舔嘴唇說道:“你那些全說對了,警官。可我……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我不騙你。我都有一個月沒見到費爾德了。我沒有……我的天,你不會把罪名強加給我,是吧?”

他痛苦地盯著奎因。員警又拉了他一下,讓他站直了:“帕森,帕森,你怎麼能隨便下結論呢。我只是讓你來問問情況。當然,如果你要承認是你謀殺的話,那我可以把我的人都叫來,然後我們打個報告,再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睡覺去了。你覺得怎麼樣?”

“不!”那惡棍叫道,突然伸出了胳膊。員警很熟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擰到了他的背後,“你怎麼能那麼說?我是不會承認任何事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今天根本就沒見到費爾德,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也在這兒!認罪——我有一些有影響的朋友,警官,你不能把罪名加在我的身上,我告訴你!”

“那太糟糕了,約翰尼!”警官歎道,“那好吧,你沒有殺蒙特·費爾德。那你今天是幾點鐘來的,你的票又在哪兒?”

帕森用手擰著帽子:“我剛才什麼都不想說,警官,那是因為我以為你要把謀殺的罪名強加給我。我當然可以解釋我是什麼時候、怎麼到這兒來的。那是大約八點半,是拿票進來的。這是票根。”他在大衣口袋裏仔細找了找,找出了一張撕過了的藍色票根。他遞給了警官,警官大概地看了看後放進了口袋裏。

“那你,你是在哪兒弄到的票呢?約翰尼。”

“我……我女朋友給我的,警官。”惡棍緊張地答道。

“喔…還攪進來個女人,”奎因快活地說,“那你那年輕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約翰尼?”

“誰?……嗨,她……嘿,警官,別給她找麻煩,好嗎,警官?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孩子,她什麼也不知道。真的,我……”

“她叫什麼?”警官厲聲說道。

“馬奇·奧康奈,”約翰尼低聲說道,“她是這兒的引坐員。”

奎因抬起了眼睛,迅速地和詹森交換了個眼神。那偵探離開了房間。

“好,”警官再一次舒服地靠著椅背說道,“那就是說我的老朋友帕森·約翰尼對蒙特·拉爾德的事一無所知。好,好,好!我們就看看你年輕的女朋友會怎麼說。”警官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惡棍手裏的帽子。這是一項廉價的黑色淺項軟呢帽,和這傢伙身上的衣服倒是很相配,“嗨,帕森,”他突然說道,“把你的帽子遞給我。”

他從不情願的惡棍手中接過了那頂帽子仔細研究起來。他把皮帶子放到裏面又研究了一番,然後又遞了回去。

“我們還忘了件事兒,帕森,”他說,“警官,你搜過卡贊耐裏先生的身嗎?”

帕森接受了檢查,不過他還算鎮定。

“沒什麼特別的,”警官說著又繼續搜著。他把手伸進了這個人的後面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很鼓的錢夾,“您想看這個嗎,警官?”

奎因接了過來,快速地數了數裏面的錢,然後還給了那個員警,員警又給帕森放回了口袋。

“一百二十二塊,約翰尼,”警官說道,“我好像聞到一種波努莫絲綢的味道。不過,”他沖穿著制服的員警笑道,“沒有長頸瓶?”

員警搖了搖頭。

“他襯衣和背心裏面有什麼東西嗎?”

又是否定的回答。奎因沉默了,這沉默一直持續到了檢查結束。帕森·約翰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了,約翰尼,你今晚的運氣可是不壞呀……進來!”聽到敲門聲後警官喊道。門開了,一位穿著引坐員制服的苗條的姑娘出現在門口,這姑娘今晚已經接受過一次訊問了。詹森也隨後走了進來,並隨手關上了門。

馬奇·奧康奈站在那兒悲哀地看著她那似乎在研究地板的戀人。她又飛快地看了警官一眼,然後她的嘴唇繃緊了,緊接著她尖刻地說道:“怎麼樣?他們到底把你抓住了吧,你這笨蛋!我早就告訴過你別亂跑!”她輕蔑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帕森氣得直喘粗氣。

“那你剛才怎麼不告訴我們,姑娘?”警官輕聲問道,“你怎麼不說你給你的朋友約翰·卡贊耐裏搞到了一張票?”

“我什麼都不想說,員警先生。我為什麼必須得說呢?約翰尼和今晚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們先不討論那個問題,”警官把玩著手裏的鼻煙壺說道,“我現在想知道的就是,馬奇,從我們談完話後你又想起什麼沒有?”

“你什麼意思?”她問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告訴過我演出開始之前你一直在通常呆的位置上,就是說你幫助好多人找到了座位,你不記得是不是為蒙特·費爾德,也就是死者,引過座位,後來整場演出期間你就站在左邊過道的盡頭。整場演出,馬奇。是這樣的嗎?”

“當然是,警官。誰能說不是呢?”那女孩激動起來,但是警官看了看她顫動的手指,她的手指僵住了。

“啊,別說了,馬奇,”帕森突然插話道,“別再做無謂的辯解了,他們遲早會查出我們一直在一起的,然後他就會跟你找麻煩。你不知道這傢伙,還是別和他攙和,馬奇!”

“那好!”警官看了看那惡棍,又看了看那女孩後說道,“帕森,你年紀大了之後聰明多了。我是不是聽見你說了你們兩個一直在一起?什麼時間、為什麼、有多久?”

馬奇·奧康奈的臉紅了,接著又變白了。她狠狠地盯了她的男朋友一眼,然後轉身對奎因說:“我看我還是都說了吧,不管怎麼樣我也逃脫不了了。我知道的就這些,警官。如果你不告訴經理的話,那上帝都會保佑你的!”——奎因的眉毛動了動,但是他沒有打斷她的話——“我給約翰尼搞了一張通行證,就這樣,”她挑戰似地繼續說道,“那是因為,哎,約翰尼喜歡槍殺、流血這類東西,所以我就給他搞了這張通行證。這個通行證可以允許兩個人進來,所有的通行證都是這樣。所以約翰尼旁邊的座位就一直空著。那是一個靠左排通道的座位——這是我能給這傢伙搞到的最好的座位了。第一場的時候我非常忙,所以根本就沒有可能和他坐在一起。不過休息之後,等第二場開始的時候,一切事情都已經就緒了,所以我就有機會和他坐在一起了。當然,我承認,差不多整個第二場我都和他坐在一起。我為什麼……我為什麼就不能休息一會兒呢?”

“我明白了,如果你早告訴我就會省好多時間,也會給我減少好多麻煩,年輕的女士。你第二場一直都沒站起來嗎?”

“哎,我站起來了好幾次,不過一切都正常,經理也不在旁邊,所以我就又回去了。”

“你路過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費爾德呢?”

“不,沒有,先生。”

“你有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人坐在他身邊嗎?”

“沒有,先生。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就在那兒。我……我想我都沒往他那邊看。”

“那我覺得,”警官冷冷地接茬道,“你都不記得第二場為任何一個最後一排的人引過坐吧。”

“是的,先生……啊,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也許吧,不過我整晚都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她越回答問題就越緊張,她不時地看看帕森,可帕森好像一直盯著地板。

“你給我們幫了很大的忙,年輕的女士,”奎因說道,突然他站了起來說,“就這樣吧。”

就在她轉身離去的時候,那惡棍也假裝無辜地偷偷跟著她走。奎因向那員警打了個手勢,於是帕森不得不又回到他原來站的地方。

“還沒這麼快,約翰尼,”奎因冷冰冰地說,“奧康奈!”

那女孩轉過身,裝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這會兒我是不會對潘澤先生說什麼的。不過我也建議你再和長者說話的時候嘴巴最好放乾淨點兒。現在你可以出去了,不過要是從你這兒走漏一點風聲,上帝是不會保佑你的!”

她大笑起來,然後搖擺著走出了屋子。

奎因對那個員警轉過身子:“給這傢伙戴上手銬!”他用手點著那惡棍厲聲說道,“把這傢伙帶回警局去!”

員警敬了個禮,緊接著手銬哢噠地響了一聲,帕森呆呆地看著他腕子上的手銬。還沒等他張開嘴說出什麼,他就被拽出了房間。

奎因厭惡地揮了揮手,把自己陷進皮椅子裏,又拿出鼻煙壺吸了吸,然後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對詹森說道:“我得麻煩你一下,詹森,我的小夥子,請你把摩根先生請到這裏來。”

本傑明·摩根邁著僵硬的步子走進了奎因臨時性的秘室,他無法掩飾自己的不安。他用一種快活、渾厚的男中音說道:“哎,先生,我來了,”說著他也坐進了椅子裏,然後又像滿意地坐在酒吧裏的男人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奎因沒有說話,他長時間地、專注地盯著摩根,他的這種注視讓摩根感到坐臥不安。

“我叫奎因,摩根先生,”他用一種友好的口氣說道,“理查·奎因警官。”

“久仰了,”摩根一邊站起來和奎因握手一邊說道,“我想您知道我是誰,警官。好多年前您在審訊罪犯的法庭上就見過我了。有一個案子——您還記得嗎?——我為被指控犯有謀殺罪的瑪麗·杜利特爾辯護……”

“當然記得!”警官誠心誠意地感歎道,“我說我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你似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幫她把官司打贏了。你那次幹得可真棒,摩根——非常非常出色。所以你就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好!好!”

摩根笑了:“那都是歷史了,”他承認說,“不過我想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警官。你知道,我現在已經不再幹這一行了。”

“是麼?”警官又拿出了鼻煙壺,“這我可不知道。”他吸了一下,“出了什麼事嗎?”他同情地問道。

摩根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有大麻煩了。我可以吸煙嗎?”他突然問道。得到了警官的允許之後他點了一隻雪茄,深深地吸了起來。他們兩個人很長時間都不說話。摩根感覺到警官在觀察他,他不停地變換著姿勢,儘量避免警官的目光。老警官看樣子是在沉思默想,他把頭埋在胸口。

這種沉默中包含著一種緊張、窘迫的氣氛。整個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牆角的那座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劇院的某個地方突然傳來了說話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高,高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然後一切又都寂靜無聲了。

“你看,啊,警官……”摩根咳嗽了一下。他整個人都藏在雪茄的煙霧裏,這使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又粗又悶,“這是怎麼回事……是靜坐沉思嗎?”

奎因抬起頭,看樣子有些驚異:“哎?實在對不起,摩根先生。我想我是走神了。已經有一會兒了吧?我的天!看樣子我真是老了。”他站起身,手背在背後,在屋子裏走了一圈兒。摩根的目光跟隨著他。

“摩根先生,”警官以他獨特的跳躍式的思維方式開始了談話,“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談談嗎?”

“哎……警官,恐怕我不敢說知道。不過我認為肯定和今晚的意外有關。不過我到底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可不敢承認說我知道。”摩根被他自己抽的煙嗆了一下。

“摩根先生,你一會兒可能就會知道了。”警官倚著桌子說道,“今天晚上有個人被謀殺了,可這並不是意外,我可以肯定這一點。死者是蒙特·費爾德。”

雖然警官只是平靜地道出了一個事實,但是卻使摩根著實吃了一驚。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眼神裏閃出驚異的光,雙手顫抖著,呼吸也變的粗重起來。他的雪茄煙也掉到了地板上。奎因愁眉不展地看著他。

“蒙特·費爾德!”他叫道,聲音極其令人害怕。他盯著警官的臉。突然他癱軟在椅子裏,整個身體都在不住地顫抖。

“把你的雪茄撿起來,摩根先生,”警官說道,“我可不能辜負了潘澤先生的熱情。”那位律師機械地彎下腰撿起了雪茄。

“我的朋友,”警官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管你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演員,還是你剛受到了生活中巨大的打擊,”他直起了身子繼續說道,“請你現在就告訴我,摩根先生,為什麼你對費爾德的死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可是……可是,天!蒙特·費爾德……哦,我的上帝!”他突然仰起頭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使得奎因警覺起來。笑聲還在繼續,摩根的身體也隨著笑聲歇斯底里地擺動著。警官明白這種症狀。他給了這位律師一個耳光,然後又揪著他的衣領讓他站了起來。

“別忘乎所以了,摩根!”奎因命令道。他嚴厲的語氣起了作用。摩根不笑了,面無表情地看著警官,然後重重地跌坐在椅子裏,身體依然在顫抖,不過這次已經不是毫無知覺了。

“對……對不起,警官,”他用手絹擦著臉說道,“這……真讓我吃驚。”

“很明顯,”警官乾巴巴地說,“就是地球現在開裂了你也不會表現得更吃驚了。好了,說說吧,摩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律師不斷用手絹擦著臉上的汗水。他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著,他的下顎變紅了。他遲疑不決地咬著嘴唇。

“那好吧,警官,”他終於說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樣就更好了,”警官贊許地說道,“你能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到蒙特·費爾德是什麼時候嗎?”

律師緊張地清了清喉嚨:“嗨,嗨,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他低聲說道,“我想你知道我們曾經是搭檔——而且我們合作得還很成功。然後出了件事,我們就分開了。從……從那會兒開始我就沒再見過他。”

“大約有多久了?”

“兩年多一點吧。”

“很好。”奎因往前探了探身,“我還非常想知道你們兩年前為什麼分道揚鑣了。”

律師垂下了眼簾,看著自己的雪茄煙:“我……哎,我想你和我一樣都非常瞭解費爾德的為人。我們在道德觀念方面有一些分歧,爭論了幾次之後,就決定不再合作下去了。”

“你們是友好地分手的嗎?”

“哎……在某種程度上說,是。”

奎因敲了敲桌子,摩根緊張地移動了一下,很顯然,他還沒有擺脫驚異給他帶來的影響。

“你今天晚上是什麼時候到劇院來的,摩根?”警官問道。

摩根聽了這個問題似乎很吃驚:“呃……大約八點一刻吧,”他回答說。

“請你把票根給我看一看。”奎因說道。

律師摸了幾個口袋之後終於找到了,遞給了警官。奎因接過了票根,偷偷從兜裏拿出了他藏在那裏的另外三張。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仔細對照了這四張票很,然後面無表情地放進了口袋裏。

“你坐在中廳M二座位上,是吧?這座位不錯呀,摩根,”他說道,“你為什麼來看<槍戰>呢?”

“嗨,這劇很流行,不是嗎,警官?”摩根看樣子很窘迫,“我也不知道我今晚為什麼要來——我並不是一個愛看戲的人,你知道——可是這個羅馬劇院的經理好心好意地送了我一張票。”

“是這樣啊!那他們可太好了。你是什麼時候收到票的?”

“哦,我是星期六上午在我的辦公室接到的票,還有一封信,警官。”

“呃,還有一封信,你沒帶在身邊,是吧?”

“我可以肯定,我帶了,”摩根一邊說一邊又在口袋裏翻了起來,“好了,在這兒!”

他遞給了警官一張很小的長方形的毛邊白紙,警官小心地拿到亮的地方仔細看了看。紙上列印著幾行字,透過這幾行字還可以看到紙張上的浮水印,警官抿著嘴唇,把紙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在摩根目光的注視下,警官翻了翻潘澤的抽屜,直到他找到了一張記錄用紙。這張紙很大,呈正方形,上方印著劇院的標記。奎因把這兩張紙放在一起,思考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然後拿起了摩根給他的那張紙讀了起來。他讀得很慢。

羅馬劇院的經理誠摯地邀請本傑明·摩根先生光臨劇院觀看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晚上的《槍戰》一劇的演出。作為紐約的知名人士,我們懇請摩根先生對這部戲提出寶貴意見。當然,我們並不勉強,但劇院的所有管理人員都熱切地希望摩根先生能接受我們的邀請。

(簽名)羅馬劇院由:S.

“S”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奎因抬起頭微笑道:“劇院可真不錯,摩根先生,不過我想……”他依然笑著向一直坐在角落裏椅子上靜觀事態發展的詹森打了個手勢。

“把潘澤經理請來,詹森,”警官說道,“如果搞宣傳的叫比爾森或是皮爾森的小夥子也在的話,也請他進來。”

詹森出去後他又轉身對律師說道:“麻煩你把手套借我用一下,摩根先生。”

摩根奇怪地把手套放在桌子上,警官小心地拿了起來。手套是白絲的,這是配晚禮服的最普通的手套。警官假裝很認真地檢查著手套。他把它們翻了過來,仔細地研究一個手指上的斑點,後來又試著往自己的手上戴,好像是和摩根開著玩笑。他檢查完畢後,默默地又把手套遞給了律師。

“……呃,對了,摩根先生,你的帽子非常精神。我可以看看嗎?”

律師依舊沉默著把帽子放在桌子上。奎因漫不經心地拿了起來,由衷地歎道:“哦,紐約的東西。”他在手裏反復把玩著帽子,帽子的質地相當不錯。帽檐是由閃光的白絲製成,上面印著廠家的標記:“詹姆斯·昌西公司”,標記是金色的。帽子的帶子上印著名字的縮寫:“B.M.”。奎因把帽子戴到自己頭上時笑了。帽子非常合適。他幾乎是立刻就摘了下來,還給了摩根。

“非常感謝你這麼通情達理的合作,摩根先生,”他一邊說一邊往從兜裏掏出來的一個記事簿上匆匆地寫著什麼。

門開了,詹森、潘澤以及哈裏·尼爾森走了進來。潘澤遲疑地向前邁著步子,尼爾森坐在了扶手椅裏。

“潘澤先生,”奎因慢慢地說,“羅馬劇院一共使用多少種書信紙?”

經理的眼睛張大了:“就一種,警官。就是你面前桌子上的那種。”

“嗯……”奎因把摩根給的那張紙遞給了潘澤,“我想請你仔細檢查一下這張紙,潘澤先生。以你所知,羅馬劇院用過這種紙嗎?”

經理吃驚地看著這張紙:“不,我想沒有。不,我敢肯定沒有。這是什麼?”他看到紙上的那幾行字時叫道,“尼爾森!”他大叫道,向主管宣傳的那人轉過身去,“這是什麼?是你們最近搞的嗎?”他在尼爾森的面前揮舞著那張紙。

尼爾森從老闆手裏拿過了那張紙,匆匆地讀著上面的字:“哎,我的天呐,”他輕聲說道,“我可是說不清楚了!”他又讀了一遍,臉上閃著敬慕的神色。後來,他看到四雙眼睛都在盯著他看,就把那紙還給了潘澤,“對不起,我得否認自己參與了這個聰明的舉動。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好辦法呢?”然後他抱著雙臂退到了他的角落裏。

經理迷惑地轉向奎因:“這真是怪事,警官。據我所知,羅馬劇院從來都沒用過這種信紙,而且我也可以向你發誓,我根本就沒搞過這種宣傳活動。如果尼爾森也否認的話……”他聳了聳肩膀。

奎因小心地把紙放進了口袋裏:“就這樣吧,先生。謝謝你們。”他點點頭,示意他們兩個可以出去了。他帶著評判的眼光看看律師,這時律師的臉一直紅到了脖子。警官抬起胳膊支在桌子上。

“這件事你怎麼看,摩根先生?”他簡潔地問道。

摩根跳了起來:“這簡直是太離奇了!”他叫著,在警官的眼前揮舞著拳頭,“我和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要問我的話,我只能這樣告訴你!還有,如果你以為靠檢查一下我的帽子、手套就能給我定罪的話,那我告訴你,以上帝的名義,你還得檢查我的內褲呢,警官!”他語氣太快,以至於氣都喘不上來了,所以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他的臉已經脹紫了。

“可是,我親愛的摩根,”警官溫和地說,“你為什麼把自己搞得這樣緊張呢?這樣別人會以為我指控你謀殺了蒙特·費爾德呢。坐下來冷靜一下,夥計。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

摩根癱軟在椅子裏。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撫了撫額頭說道:“對不起,警官,我不該發脾氣。可是這些噁心的事讓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幾乎就聽不見了。

奎因坐在那兒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摩根在那兒使勁用手絹擦著汗並不停地大口吸著雪茄。詹森反抗似地咳嗽起來,並抬頭看著天花板。外面的聲音又一次穿牆而入,不過很快就消失在半空中了。

奎因的話音打破了沉寂:“好了,摩根,你可以走了。”

律師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張開嘴巴好像要說什麼,不過他又閉上了嘴,把帽子扣在了頭上,出去了。詹森看到警官的手勢不得不幫他打開門。他們兩個都出去了。

當屋裏就剩下警官一個人的時候,他立即就陷入了沉思。他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四張票根、摩根給他的那封信以及從死者口袋裏發現的那個女上晚妝手袋。他那天晚上第二次打開了那個手袋,把裏面的東西一一攤開在桌子上。裏面有幾張精美地印著“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的卡片。兩塊精巧的蕾絲手絹、粉盒、粉撲、口紅、一個裝零錢的小口袋裏有二十美元的紙幣和幾個硬幣,還有一把家門鑰匙。

奎因若有所思地用手擺弄了一會兒這些東西,然後把它們裝回了手袋裏,又把這個手袋連同票根、信件一起裝進了自己的口袋,最後他站了起來,慢慢地環顧一下四周。他走到衣帽架前,摘下了一頂掛在那裏的簡潔的圓頂禮帽,研究了一下禮帽的裏面。裏面的名字編寫“L.P.”以及帽子的尺寸六又四分之三似乎引起了警官的興趣。

他把帽子放回了原處後,打開了門。

坐在外間的那四個人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解脫了的表情。奎因手插在大衣口袋裏,面帶微笑地站在門口:“我們現在談談吧,請你們都進來好嗎?”

他禮貌地站在一邊讓他們先進去了——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們很興奮地走進屋子,那年輕人忙著為女人們拉椅子讓他們坐下。四雙眼睛都急切地盯著站在門口的老者。他慈祥地笑著,又快速地掃了外間一眼,然後關上房門,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桌前坐下,又摸出了鼻煙壺。

“好了!”他溫和地說,“我為讓你們等了這麼久向你們道歉。你們知道,這也是公事公辦……好,我們來說說。哎……對了,對了,我應該……好吧!首先,女士們,還有那位先生,我們就開門見山吧。”他溫和的目光投向了那個最漂亮的女人,“小姐,雖然你還沒有介紹過自己,不過我相信你叫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我說得對嗎?”

那女孩挑了挑眉毛:“您說得太對了,先生,”她用一種悅耳的音樂般的聲音回答道,“不過我還不知道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笑了。這是一種極有吸引力的微笑,微笑裏充滿魅力和女人味。她是一個年輕成熟的女性,有著棕色的眼睛和奶油色的皮膚,總之,她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讓警官耳目一新的感覺。

他沖她笑了笑:“好把,伊維斯·波普小姐,我知道這對一個外行來說是很神奇的。不過,我是個員警,知道你的名字就沒有什麼可神奇的了。簡單說吧,你不是那種默默無聞的女性,今天我還在報紙上見到過你的照片呢,其實,是在娛樂版。”

女孩笑了,笑聲裏帶著點緊張:“原來是這樣!剛才我還有點害怕呢。那麼您找我幹什麼呢?”

“公事,完全是公事。我對什麼人感興趣的時候,都是與公事有關。不過在我問你問題之前,可以問一下你的朋友們都是什麼人嗎?”

那三個人窘迫地咳嗽了一下。法蘭西斯極具魅力地說:“很抱歉我的疏忽,警官。這位是希爾達·奧蘭治小姐,這位是伊芙·愛麗絲小姐,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這位是斯蒂芬·巴里先生,我的未婚夫。”

奎因驚奇地看了看她們:“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你們不是《槍戰》的演職員嗎?”

他們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奎因對法蘭西斯說道:“我不想太公事公辦,伊維斯·波普小姐,不過有點事想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要讓你的朋友們陪著你呢?”他毫無惡意地微笑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近人情,不過我可是讓我的手下請你單獨來的。”

其他三個人直挺挺地站著。法蘭西斯帶著懇求的目光轉向了警官。

“我……請原諒我,警官,”她快速地說道,“我……我從來都沒被員警問過話。我非常緊張,所以我就請了我的未婚夫和這兩位女士來陪我,他們都是和我最親密的人。我不知道這違背了您的意願……”

“我明白了,”奎因笑著回答說,“我完全明白。不過你看……”他決絕地揮了揮手。

斯蒂芬·巴里彎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如果你需要我,親愛的,我是不會離開你的。”說完,他挑戰似地看著警官。

“不過,斯蒂芬,親愛的……”法蘭西斯無助地哭道。奎因的表情裏沒有一點讓步的意思,“你……你最好還是走吧。不過請你在外面等我。不會太長時間的,是不是,警官?”她問道,眼睛裏閃著不愉快的光。

奎因搖了搖頭說:“不會太長時間的。”他整個的態度已經改變了,他好像有些粗暴了。其他人都發現了他態度的變化,不由得也生起氣來。

希爾達·奧蘭治,這個年屆四十的女性,臉上還隱約可以看出她年輕時的風采,現在不得不靠化妝來掩蓋歲月的痕跡,她盯著警官說:“我們就在外面等你,親愛的。如果你感到不適,或是什麼,就喊,然後我們就會來幫你。”說完,她快步地走出了屋子。

伊芙·愛麗絲拍了拍法蘭西斯的手:“別擔心,法蘭西斯,”她用一種輕柔但很清晰的聲音說,“有我們呢。”說完,她拉著巴里的胳膊,跟著希爾達出去了。巴里帶著氣憤和不舍的目光回頭看了看,把門摔上之前又狠狠地盯了警官一眼。

警官立即站起了身,他的動作乾脆俐落。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眼睛盯著法蘭西斯的眼睛:“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小姐,我和你聯繫完全是出於公事的需要……”他把手伸進了口袋裏,拿出了那個精緻的鑲著水晶的手袋,“我就想還你的包。”

法蘭西斯半站半坐,她的眼睛盯著那個小包,臉上的顏色有些變了:“嗨,那是……那是我的包。”

“說得對,伊維斯·波普小姐,這是今晚在劇院找到的。”

“那當然!”那女孩緊張地笑了笑,坐進椅子裏說道,“我太傻了,直到剛才我才想起它來!”

“不過,伊維斯·波普小姐,找到你的包的地方比找到你的包本身更重要。”他停頓了一下,“你知道今天晚上這裏有個人被謀殺了嗎?”

她張著嘴盯著警官,眼睛裏閃過了極度恐懼的神色:“是的,我聽說了。”

“哎,你的包,伊維斯·波普小姐,”警官沒有一點軟弱的神色,“是在死者的身上找到的。”

那女孩的眼裏閃過了極度的驚恐。然後,她低聲尖叫了一聲,癱軟在椅子裏,臉色變得慘白。

奎因跳了起來,眼裏現出了關切同情的目光。正當他探過身子的時刻,門開了,斯蒂芬沖了進來,希爾達·奧蘭治、伊芙·愛麗絲以及詹森都跟著他沖了進來。

“你到底把她怎麼樣了,你這老混蛋!”那演員大叫道,用肩膀把警官撞到了一邊。他溫柔地抱住了法蘭西斯,用手拂去她眼睛前面的黑髮,在她耳邊安慰著她。當他走近的時候她抬起眼睛迷亂地看了看他:“斯蒂芬,我……受不了了,”她低聲說道,說完後又癱在了他的臂彎裏。

“誰去弄點水來,”那年輕人抓住了她的手吼道。這時詹森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巴里理都不理,他摸了摸法蘭西斯的喉嚨,幫她均勻地呼吸,這時她醒了過來。那兩個女演員推了推巴里,並讓所有的男人都出去。奎因溫順地跟著那個氣憤的男演員和詹森出去了。

“你可真是個好員警,是吧?”巴里諷刺地對警官說道,“你到底把她怎麼樣了?用你們員警慣用的伎倆打她的腦袋嗎?”

“好了,好了,年輕人,”奎因溫和地說道,“別再諷刺挖苦了,年輕人。那年輕的女士只是受了點刺激。”

他們就那樣默默地站著,直到門開了,另外兩位女演員扶著法蘭西斯走了出來。巴里馬上跑到了她的身邊:“你沒事了麼,親愛的?”他拉著她的手柔聲問道。

“請你……斯蒂芬……送我回家,”她沉沉地靠著他歎息著說。

奎因警官站在一邊讓他們過去了。當他看著他們慢慢地走向正門加入到出去的人群中時眼裏閃現出了悲哀的神色。

第六章 地方檢察官變成了傳記作家

理查·奎因警官是個奇特的人。他身材矮小瘦削但卻很結實。他長著灰色的頭髮和象徵豐富的經驗的皺紋,他可以被看成是商人、看門人或者任何什麼人。當然,只要衣著得當,他可以把自己偽裝成任何一種人。

他的神態裏也有這種特徵。很少有人像他一樣瞭解自己。對於他的同事、敵人以及被他送上法庭的人來說,他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在他願意的時候,他可以很具表演能力,或溫和、或自負、或慈祥、或嚴厲。

但是在他的內心裏,就像有些人說的那樣,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是一位非常善良、非常敏銳、同時又是非常堅強的不會被殘酷的事所打倒的人。凡是在工作上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會發現他性格的多變性,在他的人格中總是有新的東西出現。他發現在工作中就需要這種性格。人們永遠都無法猜到他將要做什麼或是說什麼話,因此他們都有些怕他。

現在他又獨自一個人了,他回到了潘澤的辦公室,把門關得緊緊的。他的調查取證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他又回到了真我。在這一刻,他又變成了一個老人,生理上的老人,但精神上又老到又充滿智慧。他腦海裏閃現最多的是那個被他嚇得失去了知覺的女孩。女孩那張痛苦、恐懼的臉讓他心頭發緊。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的表情展現出了任何一個男人都希望得到的女兒的表情,那麼惹人憐愛。看著她在他面前痛苦地失去了知覺,他的心都碎了。當他想到她的未婚夫對他的那種憤怒的表情時,他又不由得感到臉紅。帶著這種複雜的心態,警官又拿出了鼻煙壺,歎了口氣,然後使勁地吸了起來……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他又回到了工作時的神態——一個坐在桌前沉思默想的偵探。事實上,他非常希望進來的是埃勒裏。

他大喊了一聲“進來”。門開了,一個衣著過分臃腫、戴著羊毛圍巾的瘦削但眼神十分靈活的男人走了進來。

“亨利!”警官興奮地叫著站起身來,“你來這兒幹什麼?我還以為醫生已經強迫你上床休息了呢!”

地方檢察官亨利·辛普森坐在椅子上後眨了眨眼。

“醫生,”他用說教式的語氣說道,“醫生,他們只會讓我的脖子難受。把戲怎麼樣?”他一說話,就感到脖子有些難受。警官也又坐了下來。

“對成年人來講,”他斷然說道,“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守規則的病人。你小心點,不然就會得肺炎的。”

“行了,”檢察官笑道,“可能發生的事多了,要擔心那還得擔心死了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呃,是的。你的問題。你問的是,把戲怎麼樣?把戲,我親愛的亨利,現在來看可不怎麼樂觀。你滿意了嗎?”

“你還是再說得明白一點,”辛普森說道,“記住,我是個病人,就快死了。”

“亨利,”奎因熱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說道,“我告訴你說我們目前遇到的案子是我們處理過的最棘手的一個……你腦袋嗡得一下了吧?我不想把我的麻煩事告訴你!”

辛普森皺著眉頭看著他:“如果你這麼說,那我想那一定是真的了,不過這案子來得不是時候。選舉已經為期不遠了,要是有這麼一件沒有偵破的案件,那一定會給反對黨抓住把柄的……”

“哎,這只是一種看問題的方法,”奎因低聲說道,“我可沒從選舉的角度考慮,亨利。有個人被謀殺了——坦率地說,我這會兒考慮的就一個簡單的問題,那就是是誰幹的。”

“我接受你的意見,警官,”辛普森用一種更輕鬆的語氣說,“不過你要是聽到了我幾個月前幹的事——當然是在電話裏……”

“等一下,我親愛的沃森,埃勒裏就會這麼說,”奎因笑道,他的情緒很明顯地變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天你在家,可能是在床上。電話鈴響了。一個聲音在電話裏發牢騷、叫駡、怪笑,反正是發出了一切能讓人不安的聲音。那聲音說道:”我不能忍受像一個普通的罪犯一樣被員警抓住!我要給奎因那老傢伙添點麻煩!他嚴重干擾了人們的人身自由!‘等等,等等,這一類的話……“

“你這個傢伙!”辛普森笑了起來。

“這個先生,也就是出怪聲的這個男人,”警官繼續說道,“一定又矮又胖,戴著金絲邊的眼鏡,有一種不太好聽的女人似的嗓音,又裝出一副關心家庭的樣子——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女兒——是一個受公眾矚目的人物,而且總是把你當作他‘最好的朋友,地方檢察官辛普森。’我說得對不對?”

辛普森坐在那兒盯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非常的神奇,親愛的福爾摩斯!既然你這麼瞭解你的朋友,那我想你告訴我他的名字也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簡單了。”

“呃——不過這只是想像,是吧?”奎因紅著臉說道,“我……埃勒裏!我的兒子!見到你真高興!”

埃勒裏走進了房間。他和辛普森熱情地握了握手,辛普森也像老朋友似地問候他,埃勒裏也關切地詢問了地方檢察官的病情,然後放到桌子上一大杯咖啡和一紙袋法式點心。

“好了,先生們,大搜查已經結束了,勞累的偵探們也該吃點夜餐了。”他笑著,親熱地拍了拍他父親的肩膀。

“天!埃勒裏!”奎因高興地叫道,“這可是個驚喜!亨利,你要和我們一塊兒慶祝一下嗎?”他用紙杯倒了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我不知道你們要慶祝什麼,不過算我一個,”辛普森說道,三個男人都盡興地喝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埃勒裏?”警官滿意地喝著咖啡問道。

“上帝既不吃,也不喝,”埃勒裏吃著一塊奶油蛋糕說道,“我可不是萬能的上帝,所以還是請你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利比先生,就是利比冷飲店的老闆,是他帶來的蛋糕,他是來確定傑斯·林奇說的薑汁酒的事的。而且埃琳娜·利比小姐也證實了巷子裏的事。”

奎因用大手絹擦了擦嘴唇:“好的,不過還是讓普魯提去證實一下這件事。我今天晚上和幾個人談了話,現在我沒事可幹了。”

“謝謝,”埃勒裏乾巴巴地說道,“這種復述不錯。今天晚上就發生了這麼點事。”

“先生們,”辛普森放下杯子說道,“我要來說的事是這樣的。大約半個小時之前,我的‘一個好朋友’給我打了個電話——這個人有一點背景——他含含糊糊地告訴我說今天有個人被謀殺了。他還說,理查·奎因警官像一陣大風似地刮到了劇院,當然他身後還跟著些小風。一到劇院他就讓每個人都毫無理由地等了一個多小時,這一點都不符合程式,我的朋友是這樣說的。他還說警官甚至把他當成了罪犯,搜查了他、他妻子還有他女兒之後才讓離開劇院。我知道的情況就這些——他其他的話就是些罵人的話,與案子都沒什麼關係。還有一件事就是維利在外面告訴了我被謀殺的人是誰,而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你對這個案件的瞭解程度和我差不多,”警官說,“可能比我知道的還多呢,因為我覺得你對費爾德要比我對他瞭解……埃勒裏,外面搜查時有什麼事發生嗎?”

埃勒裏舒服地把兩腿疊在一起:“和你預計的一樣,搜查觀眾沒有什麼結果。沒發現什麼異常,一件都沒有。看樣子人人都有罪,可人人又都有不認罪的理由。換句話說,我們可是前景不樂觀啊!”

“當然,當然,”奎因說道,“這件事的背後肯定有一個聰明人作主謀。我想你也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帽子吧?”

“那也是我重點要找的東西,爸爸,”埃勒裏回答說,“可是,沒有,沒有可疑的帽子。”

“他們都搜查完了嗎?”

“我穿過街道去買吃的的時候他們就差不多完事了,”埃勒裏說道,“後來沒辦法了,只能讓樓座上憤怒的觀眾下樓,把他們放到了大街上。現在所有的人都走了……樓座上的觀眾、劇院的職員、劇組人員……演員。整個晚上他們都在扮演受難的上帝,可突然他們發現自己就站在平常的街道上,穿著普通人的衣服。順便說一句,維利也搜查了從這裏出去的那五個人。那年輕的女人車可真不錯。我看見了伊維斯·波普小姐一行人……我想你不會把他們給忘了吧。”

“所以我們已經進退維谷了,哎?”警官咕噥道,“今晚的事就是這樣,亨利。”他把一晚上的活動向默默地坐在椅子裏皺著眉頭想事情的辛普森作了扼要的介紹。

“事情就是這樣,”警官在這間小辦公室彙報了之後總結道,“哎,亨利,關於蒙特·費爾德,你肯定有要告訴我們的話。我們知道這傢伙名聲不怎麼樣——不過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

“這評價對於他來講已經夠好的了,”辛普森生氣地說道,“我差不多知道他一生做過的每一件壞事。看樣子你們這個案子有一定的難度,但願我說的關於他的過去的事能給你們提供點線索。”

“費爾德最開始在我的手下幹,那時他就被懷疑和水桶店詐騙案的醜聞有關。那時還是助理地方檢察官的克洛寧卻沒法抓住他的把柄。費爾德把一切都掩藏得很好。我們所擁有的證據只是一個給黑幫踢出來的人講的故事,這故事也無法辨認是真是假。當然,克洛寧一直也沒讓費爾德知道他已經受到了我們的懷疑。這事也就過去了。克洛寧脾氣急躁,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發現了證據,可每一次都不了了之了。不過,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就是費爾德很狡猾。

“等我到了那兒以後,克洛寧就讓我們調查費爾德的背景,當然是秘密調查。我們得到的情況就這些:蒙特·費爾德來自新英格蘭的一個貴族家庭——那種並不用吹噓自己是五月花號船員後裔的那種家庭。他小的時候家裏給他請過一個家庭教師,後來又去了很好的學校,但是他不想學好,後來他父親把他送到了哈佛大學讀書,希望他能成為有才氣的人,這也是他父親的最後一線希望。他好像小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孩子,雖然沒犯過什麼罪,但是卻非常野蠻。從另一方面來講,他骨子裏還有一股傲氣,等他長大以後,就自作主張地把名字縮短了。他家族的姓原來是Field-ing,後來他就叫蒙特·費爾德了。”

奎因和埃勒裏點了點頭,埃勒裏看樣子好像在沉思,奎因則直直地盯著辛普森。

“可以說,”辛普森繼續說道,“費爾德並不是一無是處。他很有頭腦,他在哈佛讀法律,讀得還不錯。他的口才非常好,這也得益于他豐富的法律知識。不過在他畢業之後,他的家庭還沒來得及為他們幫他選擇的職業而驕傲時,他就捲入和一個女孩的桃色新聞中去了,弄得自己聲名狼藉。他的父親一怒之下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他玷污了家族的名聲,你們明白那種事的……哎,不過,我們的這位朋友並不怎麼悲傷。他不再願意處理一些小案子了,他決定自己去掙大錢。那一段時間他是怎麼幹的我們不得而知,後來我們知道他和一個叫科恩的人做了搭檔。那人也是這行中比較狡猾的那種人。這種搭檔多麼天衣無縫!他們靠幫助騙子辯護賺了很多錢。你和我都知道,那些比最高法院還知道法律的空子的人,誰能治得了他們呢。他們什麼事都插手——那時是罪犯的黃金時期。騙子們都知道有科恩和費爾德為他們辯護他們是不會有事的。

“後來那個科恩先生,就是那個經驗豐富的傢伙,和一個客戶有了瓜葛,他們共同賺了很多黑錢——他在那一行幹得很漂亮,美中不足是他的英語不夠地道。我說,這位科恩先生的下場可不怎麼美妙。一個冬天的晚上,他在北河的源頭被人謀殺了,他的頭被打穿了。十二年過去了,兇手依然沒有查出來。我們對他的身份早就懷疑了,如果破了今晚的案件就能把科恩那案子也解決了,我是一點也不吃驚。”

“那他也就是那麼一種花花公子,”埃勒裏說道,“就是死了之後他的面容也那麼不招人愛見。為了他我沒買到那本第一版的書可真是太虧了。”

“算了吧,你這書蟲,”他父親不滿道,“說下去,亨利。”

“現在,”辛普森拿起了一塊蛋糕,邊吃邊說道,“現在我們來說說他生活中好的一面。他搭檔悲慘地死去之後,他好像重新開始了生活。他真的去工作了——這回是真的從事合法的工作——當然他還有足夠聰明,幹得很好。有很多年,他都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幹,漸漸他消除了以前留下的壞名聲,現在名聲已經開始變好了呢。

“他好好表現的時間持續了六年。後來他遇到了本·摩根——一個從來就沒有什麼污點和壞名聲的人,雖然他缺少當律師的靈氣。不知通過什麼手段,費爾德說服了摩根和他搭檔。後來事情就開始變糟了。

“你們可能還記得紐約那段治安很惡劣的日子。紐約有一個很大的犯罪團夥,這個團夥裏有公職人員、騙子、律師,有些案件還涉及了政治家。那時候出現了許多銀行搶劫案;城市裏到處都在賣假酒;同時還出現了許多謀殺案,這讓政府如履薄冰。不過這事你和我一樣清楚。你們雖然抓住了一些人,但你們卻沒有把這個團夥一網打盡,而且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就是蒙特·費爾德。

“看見了吧,一切的一切對於他這種聰明人是多麼的簡單。通過他第一個搭檔的培訓,他對見不得人的那些東西都瞭若指掌。當科恩不再有用了的時候,他很輕易地就被剔除了。然後費爾德——記住我這可都是推測,因為還沒有證據——然後費爾德,在從事法律工作這一受人尊重的幌子的掩蓋下,建立了一個更大的犯罪團夥。當然對於他是怎麼幹成這一切的我們無從知道。當他一切都準備就緒時,他遇見了很出名的、受人尊重的摩根,然後他的法律地位就穩固了,於是在近五年就開始了大規模的詐騙活動。”

“摩根是怎麼攙和進來的?”埃勒裏很隨便地問道。

“我就要說到這個了。我們可以完全肯定的是,摩根和費爾德幹的這些非法勾當絲毫都沒有關係。他品格端正,事實上對於人品不好的當事人他都拒絕為他們辯護。當摩根知道了一些費爾德幹的勾當之後,他們的關係就開始緊張了。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我還不敢確定,不過你們去問摩根,就可以得出結論了。不管怎麼說,他們分道揚鑣了。從那以後,費爾德幹的事情就有一點半公開的味道了,但是還是幹得天衣無縫,讓法律無法抓住他的把柄。”

“對不起,我打斷你一下,亨利,”奎因思索著說,“你能把他們分道揚鑣的事再多給我們講點嗎?等我和摩根談話時我好檢驗一下他是不是在說實話。”

“呃,好的!”辛普森答道,“我很高興你能及時提醒我。在他們正式簽署分手協議之前,這兩個人有一次大的爭吵,差點兒釀成悲劇。在他們經常吃午飯的韋伯斯特俱樂部,他們倆狠狠地爭吵了一回。他們吵得越來越厲害,後來旁觀的人不得不出面干預了。摩根當時氣得要發瘋了,那會兒就在那兒威脅說要殺了費爾德呢。我想費爾德那時倒是非常鎮靜。”

“見到這件事的人有知道他們爭吵的原因的嗎?”奎因問道。

“很遺憾,沒有。這事兒很快就過去了,後來他們平靜地分了手,再後來就沒人再知道他們倆之間的事兒了。當然,到今晚之前。”

地方檢察官說完之後,三個人沉默了有一會兒。埃勒裏用口哨吹了舒伯特小夜曲的幾個音符,奎因深深地吸了一下鼻煙。

“我說,摩根可是對這事脫不了干係。”埃勒裏眼睛望著天說道。

他父親嘟囔了一句什麼。辛普森嚴肅地說:“哎,那是你們的事,先生們。我知道我該幹什麼。既然費爾德已經死了,我就得好好整理一下他的檔案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的死就會一了百了,我希望,他的那個團夥就此解散。明天早上我派個人到他辦公室去。”

“我的人已經在那兒守著了,”奎因漫不經心地說道,“那你以為是摩根幹的,是不是?”他眨了眨眼睛問埃勒裏道。

“我記得我剛才說的是,”埃勒裏平靜地說,“摩根脫不了干係。我可沒有接著往下說。我承認摩根是一個非常可疑的人——除了,先生們,一件事。”

“帽子?”奎因警官立即接上了話茬。

“不,”埃勒裏說道,“是另外一頂帽子。”

第七章 奎因父子的推理分析

“我們來看一看我們站的位置,”埃勒裏沒有停頓地說道,“我在這種最基本的光線下考慮一下這個事情。”

“事實差不多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品陰暗的男人,蒙特·費爾德,可能是一個大的犯罪集團的頭兒,他樹敵很多,在羅馬劇院第二場演出即將結束之際,即九點五十五分被人謀殺了。他的屍體是由一個叫帕塞的智力不特別出色的職員發現的,當時這名職員就坐在與蒙特·費爾德同一排,相距五個空坐的座位上。這個想離開的男人在出去時發現了這個男人說:”謀殺,我是被謀殺的。‘或是什麼其他的話。

“一名員警被叫了過來,為確信這個男人已經死了,這名員警又從觀眾當中找到了一名醫生,這名醫生斷言死者的死因是某種酒精中毒。後來,普魯提醫生,警局的助理驗屍官,也證實了那名醫生的診斷,同時他又說,普通的酒精中毒不可能使死者那麼快死亡。因此,死因問題我們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確定,因為屍體解剖後的驗屍報告就可以說明一切。

“由於觀眾人數眾多,所以附近警局的警官們被告知前來執勤,稍後總部的人也趕來進行了迅速的調查取證工作。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兇手是否在作案後和屍體被發現這個時間段裏有機會離開劇院。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官多伊爾立即就請劇院的經理派人把守了每個出口以及巷口。

“我到了之後,立即就進行了現場調查。我去了所有的出口,詢問了每一個把守的人。我發現第二場整場演出過程中每一個出口都有人把守,但是我很快就發現有兩個例外。現在,賣桔汁的男孩,傑斯·林奇證實,死者不僅在第一場和第二場的中場休息時還活著——他是在那個時間見到費爾德,而且還和他說了話——而且死者在第二場開始後十分鐘時還活得好好的。當賣飲料的男孩給他送姜汁酒時他還活著,但過了一會兒,就有人發現費爾德已經死了。在劇院內部,把守在樓廳的樓梯口的引坐員發誓說在第二場期間沒有任何人上下樓。這就排除了兇手去樓廳的可能。

“剛才我發現的那兩個例外就是左側通道的門,那本來是應該由女引坐員馬奇·奧康奈把守,但是,在第二場期間她並沒有在那兒把守,而是坐在她的情人身邊。兇手很可能就是從這兩扇門當中的一個溜走了,因為這對任何一個犯罪分子來說都是很方便的。不過,這種可能性已被那個叫奧康奈的女孩的陳述否定了,我是在她被訊問之後跟她談的。”

“你沒有直接問她吧,你這滑頭?”奎因盯著埃勒裏問道。

“我當然沒有,”埃勒裏笑道,“而且我還發現了和這段調查非常有關的一個重要事實。奧康奈發誓說在她去坐在帕森·約翰尼身邊之前她把門從裏面鎖上了,而且她還把腳燈打開了。等劇場出現混亂的時候,她跑回去時發現門還是從裏面鎖著的,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直到多伊爾想安撫觀眾的時候她才打開。如果她沒有說謊的話——我想她不會說謊的——這就證明兇手並不是從這兩扇門逃走的,因為屍體被發現時這兩扇門依然是在裏面鎖著的。”

“哎,我徹底失敗了!”奎因叫道,“這方面的事兒她一點都沒告訴我,這個傢伙!等我收拾她吧,這個小女子!”

“請你理智點兒,我的警官先生,”埃勒裏笑道,“她之所以沒有告訴你鎖門的事兒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問她。她覺得她今天已經受夠了。”

“不管怎麼說,她的話可以幫助我們排除兇手從那兩扇門逃跑的可能性。我也得承認,這裏面還會有許多其他的可能性,比方說,馬奇·奧康奈可能就是罪犯的同夥。我提到這一點只是想說明一種可能性,不是什麼確定的東西。無論如何,兇手是不會冒著可能被發現的危險從邊門逃跑的。還有,在第二場那麼高潮迭起的時刻離開也太引人注意了,因為那個時候沒有什麼人離開。再有,兇手並不知道那個叫奧康奈的女孩的職責——如果她不是同夥的話。由於這次謀殺案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各種跡象表明了這一點——兇手應該已經放棄了從邊門逃走的計畫。

“這樣,我覺得逃跑的途徑就只剩下了一個,那就是正門。而這裏,收票的人和外面的看門人也非常確定地證實在第二場期間,除了那個賣飲料的男孩,沒有任何人出去過。

“所有的出口都被把守住了或是被鎖上了,而巷子裏從九點三十五開始林奇、埃琳娜、約翰尼·蔡斯——那個引坐員——他之後就是員警——一直都在那兒,這些如果都是事實的話,那麼通過訊問和調查,先生們,”埃勒裏用嚴肅的語氣說道,“結論就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從謀殺被發現開始,直到整個調查的進行,兇手都一直在劇院裏面!”

埃勒裏講完之後大家都沉默了。

“我再補充一句,”他很平靜地說道,“當我問及引坐員們在第二場開始之後是否有人換了座位,他們都不記得了。”

奎因悠閒地吸了一下鼻煙:“很好——非常出色的推理,我的兒子——這推理非常符合情理。假如兇手真的一直在劇院裏,那我們怎樣才能找出是誰呢?”

“他也沒說能找到,”辛普森笑著插話道,“別這麼敏感,老夥計。沒人會說你工作做得不好。從我今天所聽到的一切來看,你今天晚上處理的相當出色。”

奎因笑了:“我的確是對自己沒有對門的問題考慮周全而生自己的氣。不過罪犯極有可能在謀殺之後就溜走了,否則我也不會那麼做,誰想到他還留在劇院裏。”

“那當然,爸爸!”埃勒裏嚴肅地說,“你今晚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而我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四處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事。”

“那訊問的結果怎麼樣呢?”辛普森好奇地問道。

“哎,結果怎麼樣?”埃勒裏挑戰似地說道,“就根據他們的言談和舉止我們當然無法做出決定性的判斷。我們拘留了帕森·約翰尼,一個無賴,他也沒什麼特別的,除了不務正業就沒什麼別的了。還有那個馬奇·奧康奈,一個很可疑的人物,就是因為她,我們對好多事都無法做出結論性的判斷。她可能是同謀——可能是無辜的——她也可能僅僅是怠忽職守——她各種可能性都有。然後就是那個發現了費爾德的威廉·帕塞,你難道沒看見他智商低下的那個樣子嗎?還有本傑明·摩根——就他還能提供一點破案的可能性。可是他今天晚上的表現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沒錯,他說的邀請信的事聽起來很奇怪,因為那樣一封信任何人都可以寫,包括摩根本人。不過我們還要記住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費爾德的威脅,還有他們兩個人之間近兩年來的矛盾。最後,還有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小姐。非常遺憾,在訊問的時候我不在場,但事實卻是不可改變的——難道這不是個有趣的發現嗎?——那就是她的手袋是在死者口袋裏發現的。你能解釋一下嗎?你看,我們的結論就到這兒了。我們今天晚上整個就是懷疑過多,證據不足。”

“你說的都很正確,兒子,”奎因很隨意地說,“可是你忘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那就是那幾個可疑的空座位。還有更讓人吃驚的就是,費爾德的票根和我們惟一發現的票很,就是左LL三○那張,根本就對不上。這就是說,這兩張票根並不是同一場的!”

“好的,”埃勒裏說,“不過我們暫時先把這件事放一放,還是來說說費爾德帽子的事兒吧。”

“帽子——好,你怎麼認為?”奎因好奇地問。

“是這樣的。首先,我們已經確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帽子不是偶然丟的。第二場開始了十分鐘之後傑斯·林奇還看見他拿著呢,可是現在卻不見了,那惟一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兇手把帽子拿走了。現在,我們先暫時忘記帽子在哪里的問題。帽子被拿走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這帽子本身就有問題,如果謀殺者不拿走的話就可能暴露身份。而作案動機我們目前還無法猜測;第二,那帽子裏也許有謀殺者想要的東西。你可能會說:為什麼不拿走想要的東西,然後再把帽子留下?可能,如果這種假設成立的話,那也可能是兇手沒有足夠的時間取出他想要的東西,或者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取,所以只好把帽子拿回去,等時間富餘時再從容取出。到目前為止你同意我的推斷嗎?”

地方檢察官慢慢地點了點頭。奎因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裏呈現出迷惑不決的神色。

“我們現在猜測一下帽子裏可能藏了什麼東西,”埃勒裏一邊擦眼鏡一邊繼續說道,“根據這帽子的尺寸、形狀、空間可以斷定這東西不會很大。什麼東西能夠藏在帽子裏呢?我能夠想到的只有以下幾種東西:某種紙張、珠寶、存摺或是什麼小的值錢的東西。很顯然,這種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就放在帽子裏的,否則帽子一摘下來就容易丟失。因此我們可以相信那東西一定是藏在帽子邊裏。這樣就縮小了範圍。體積很大的固體物質可以排除。珠寶可能會藏在那裏,銀行存摺也可以藏在那裏。從我們對費爾德的瞭解,我們可以排除珠寶的可能性。如果他藏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的話,那東西一定是和他的職業有關。

“我們的初步分析裏面還要考慮的問題是帽子的丟失。男人是我們這個案子的重點懷疑物件。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要考慮的,那就是兇手是否事先就知道他是否必須拿走帽子。換句話說,兇手是否事先知道帽子的重要性,那重要性又是什麼呢?我可以推論,那就是兇手事先並不知道。

“請跟著我的思路想……既然蒙特·費爾德的帽子丟了,而現場又沒有再發現任何帽子,那毫無疑問帽子是被拿走了。就像我以前指出的,我們不得不承認是兇手拿走了帽子。現在,我們不管帽子為什麼會被拿走,我們現在面臨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兇手事先知道他必須把帽子拿走;另一種是他事先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先按照第一種可能推測。如果他事先知道,那他一定會拿一頂帽子來換走費爾德的那頂,而不會給偵探留下死者帽子丟失這麼一個線索。拿一頂替換的帽子要安全得多。兇手要是事先知道帽子的重要性,他就應該知道費爾德帽子的尺寸、外形,這樣藏起來就更加容易些。但是卻沒有替代的帽子。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推斷出兇手事先並不知道帽子的重要性,否則他一定會事先準備充分的,這樣員警就永遠不會知道這帽子有什麼重要了。

“還有一點需要證實的是,即使兇手是出於什麼陰暗的原因,他完全不想留下一個替代的帽子,那麼他也可能會把帽子割開拿走裏面的東西。他所需要準備的無非就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比方說裁紙刀什麼的。被掏空了的帽子和丟失的帽子所引起的後果是一樣的。如果兇手事先知道帽子裏東西的重要性的話,他是一定會那麼幹的。但是他卻沒那麼幹。因此我認為,在兇手來羅馬劇院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帽子裏東西的重要性。”

地方檢察官緊抿著嘴唇盯著埃勒裏。奎因警官好像是得了嗜睡症,手橫在鼻子和鼻煙壺之間一動不動。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辛普森問道,“你知道兇手是不是事先知道帽子的重要性有什麼用呢?”

埃勒裏微笑了:“就是這個。罪犯是在第二場開始後作案的。我只是想確定,如果兇手不知道帽子的重要性的話,他就不會利用第一場的休息時間來做什麼周密的計畫……當然,費爾德那不知去向的帽子給我留下了這麼多前提,所以找到它是非常重要的。不過,我並不認為……”

“你的推理可能還不夠完善,孩子,但我覺得已經夠有邏輯性了,”辛普森贊許地說道,“你真該去當律師。”

“你是不能擊敗老奎因的腦子的,”老人突然笑道,他的臉由於笑容的出現顯得皺紋密佈,“我將要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說帽子的失蹤問題。你注意到,埃勒裏,費爾德的大衣上已經縫上了他的名字嗎?”

“說得還不如做得快呢,”埃勒裏笑了,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了在書的空白頁上記的東西,“布朗·布魯斯牌,男式。”

“就是這個,我明天早上就讓維利去查一下,”警官說道,“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費爾德的衣服質地相當不錯。如果他花了錢的話,那晚禮服要三百美元呢。而布朗·布魯斯是有名的藝術家,他設計的東西收費一定很高。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死者的衣服都是一個廠家製作的。這對一個有錢人來說並不奇怪。布朗提供各種服裝的設計……”

“很可能費爾德也戴著同一品牌的帽子!”辛普森叫道,語氣裏帶著有了重大發現的喜悅。

“完全正確,”奎因笑了,“維利的任務就是調查一下那個廠家,最好能把費爾德那天戴的帽子的複製品弄來。我非常想看看是什麼樣。”

辛普森站起身來咳嗽了一下:“我想我真該上床休息了,我來這兒的惟一原因就是看看你們是不是把市長給拘留了。天,我的那朋友氣壞了!我再也不想知道這種事了。”

奎因帶著奇怪的微笑抬起頭看了看他:“你走之前,亨利,我想請你告訴我我在這個案子中的位置。我知道我今晚管得太多了,但是你要知道那是很必要的。你打算派一個你的人來插手這個案子嗎?”

辛普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怎麼會以為我對你今晚的調查工作不滿意呢?你這個討厭的老鳥!我不會干預你的,我現在可得走了。如果你都不能處理好這件事,那我相信沒人能了。我親愛的老Q,接著幹吧,如果你覺得必要,翻遍半個紐約我都沒意見。我給你做後盾。”

“謝謝你,亨利。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現在,既然你這麼信任我,那就瞧好吧!”他站起身走到外間,把頭探出去喊道:“潘澤先生,請來一下好嗎?”

他笑著走了回來,經理緊跟著也進來了。

“潘澤先生,來認識一下地方檢察官,”奎因說道。兩個男人握了握手,“現在,潘澤先生,在你回家之前,還有一件工作需要你來做。我希望把劇院緊緊地關閉。連一隻老鼠也不能進來!”

潘澤臉色蒼白了。辛普森聳了聳肩,好像這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他早已洗手不幹了似的。埃勒裏贊許地點了點頭。

“可是——可是我們有困難!”經理說道,“這很必要嗎?”

“非常必要,親愛的先生,”警官回答說,“我會派兩個人守在這兒的。”

潘澤握了握手,求助似地看了看地方檢察官。辛普森背對著他們站著,正在欣賞牆上的一副油畫。

“這太可怕了,警官!”潘澤帶著哭腔說道,“以後還會有人到我這裏演戲看戲嗎,不過,你說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吧。”

“好了,朋友,別那麼難過,”警官很友好地說,“這件事會提高你的知名度。等案子結了以後,你的劇院還得擴大呢。不過,我只是想讓你關閉幾天。我會告訴守在外面的人怎麼辦。等你處理完這裏的事情之後,就把一切交給我的人,然後你就回家去吧。幾天之後我會通知你什麼時候再次開放。”

潘澤悲哀地垂著頭,雙手顫抖著離開了。辛普森立即轉過身來對警官說:“我的天哪,你為什麼要關閉劇院呢?你毀了這個劇院了,不是嗎?”

“哎,亨利,那帽子還沒找到呢。所有出去的人都被搜查過了,每人只有一頂帽子。那難道不意味著我們還得在這裏找一找嗎?如果帽子還在這裏,我是不允許任何人來拿走的。如果有任何辦法可以破案,我都會做的。”

辛普森點了點頭。當三個人走出差不多空了的正廳時,埃勒裏依然緊鎖著眉頭。到處都是彎腰搜查每一個座位的忙碌的人。有幾個人忙著進進出出。維利警官站在正門口低聲和皮格特還有海戈斯托姆說著什麼。福林特偵探正指揮著一些人在正廳前部忙碌。幾個清潔女工正拿著吸塵器在吸著地板。在後面的角落裏,一個女員警正和那個叫菲力浦斯夫人的女人說話。

三個男人向大門走去。當埃勒裏和辛普森正查看四周的情況時,奎因低聲對維利發佈了命令。最後他說道:“好了,先生們,今天晚上就到這裏吧。我們走吧。”

人行道上一些員警已經用繩子圍出了一塊空地,把好奇的人們留在了外面。

“即使是淩晨兩點,百老匯還有些夜遊神啊,”辛普森說道。奎因婉轉地謝絕了搭地方檢察官的便車,辛普森揮了揮手鑽進了車裏。一些記者沖過了繩子的攔截包圍了奎因父子。

“嘿,嘿,這是怎麼回事?”老人皺著眉頭說。

“今晚工作的進展情況如何?”一個記者急忙問道。

“你要想知道情況,就問還在裏面的維利警官。”他說著走了出去。

埃勒裏和理查·奎因默默地站在路邊,看著員警在驅散人群。然後老人很疲憊地說道:“好了,我們走一段路吧。”

第二部

……舉個例子:一次,年輕的吉恩·C——執行一項艱巨的任務。經過一個月的 努力調查後他來找我,臉上帶著一種幾乎無望的表情,一言不發遞給我一張正規的紙。 我讀了很吃驚,是他的辭職報告。

“吉恩!”我大聲叫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失敗了,布瑞倫先生,”他低聲說道,“一個月的心血白費了,我搞錯目標了, 這是恥辱。”

“吉恩,我的朋友,”我嚴肅地說,“你的辭職報告這樣處理吧。”我邊說邊把它撕成了碎片,吉恩驚訝地看著我,“現在去吧。”我勸他說,“從頭開始。永遠記住這句格言:想知道什麼是對的人, 必須首先知道什麼是錯。”

——摘自《一位高級官員的回憶錄》

作者:奧古斯特·布倫特

第八章 奎因父子見到了費爾德先生最好的朋友

奎因家位於西八十七街的公寓是個男性化的住所,壁爐邊放著煙斗架,牆上掛著閃閃發光的馬刀。他們住在一幢有三戶人家的棕色石頭房屋的頂層,這是一個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遺跡。你得穿過陰沉垂直的似乎沒有盡頭的大廳走上鋪著厚地毯的樓梯。等你十分肯定只有變成了木乃伊的鬼魂才會住在這麼一個陰森的地方的時候,你才會偶然發現一扇巨大的櫟木制的門,上面寫著“奎因家”——一句用工整的字母寫的並鑲了邊的格言。然後迪居那從門縫裏沖著你咧嘴笑著,你便走進了一個新的世界裏。

不止一個心高氣做的人心甘情願地爬上這些討厭的樓梯來這裏尋找避難所。不止一張上面印著著名人名的名片被迪居那高高興興拿著穿過門廳送到起居室裏。

門廳是埃勒裏的靈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它太小太窄以至於幾面牆顯得異常的高大。一整面牆上掛著一幅描繪狩獵場面的掛毯——一件對於這間中世紀房間最恰當的飾物。奎因父子都打心底裏討厭它,留著它僅僅因為是那位公爵——那位感情容易衝動的紳士——是帶著王室的感激送給他們這掛毯的。理查·奎因曾幫助公爵的兒子擺脫了一樁醜聞。這樁醜聞的細節永遠不會公佈於眾。掛毯下方擺著一張沉重的佈道桌,上面陳列著一盞羊皮燈和一對銅書檔,夾著三冊一套的《天方夜譚》。兩張佈道椅和一張小地毯占滿了門廳。

當你穿過這個沉悶的、永遠是陰暗的、幾乎永遠是可怕的地方時,你絕對想像不出樓上那個大房間裏十足的爽快。這種反差強烈的效果是埃勒裏的個人詼諧,要不是埃勒裏,門廳和它裏面的傢俱早就被扔到某個黑牢裏去了。

起居室三面牆處都是一系列直立的,散發著皮革臭味的書箱,一層一層一直推到高高的天花板。第四面牆處是一個巨大、逼真的壁爐。壁爐用一根結實的櫟木橫樑作爐架,閃著光的鐵製品作爐格。壁爐上方掛著那對著名的十字軍刀,是紐倫堡一位老劍術高手送的禮物。理查年輕的時候在德國上學時與他住在一起。油燈在這間雜亂無章、巨大的房間裏閃閃爍爍;到處都是安樂椅、扶手椅、低沙發床、腳凳、淺色的皮靠墊。總的來說,這是兩位懂得享受情趣的理智的紳士所能設計出的最舒適的起居室。這樣的地方過一段時間也許會由於擺放東西過多而空氣不新鮮,但是手腳忙個不停的迪居那,所有的活兒都幹的家務總管,供差遣的童僕,貼身的男僕,吉祥的人,阻止了這種結局的發生。

迪居那是理查·奎因在埃勒裏上大學期間挑選的人,那時候老人家非常孤獨。這個開朗的年輕人,年齡十九歲,從他記事起就是個孤兒。當他被老人選中時。他欣喜若狂,根本沒意識到有個姓的需要。他身子單薄,個頭矮小,又緊張又開心,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又安靜得像只耗子。迪居那按照古阿拉斯加人向他們的圖騰柱鞠躬的方式向老理查致意。迪居那也和埃勒裏一樣靦腆,不善於言語,只知道用他熱情的工作方式來表達感情。他睡在奎因父子倆臥室上面的一個小房間裏,按照理查自己暗笑的說法,“深更半夜能聽見一隻跳蚤對它的配偶唱歌的聲音。”

在蒙特·費爾德被暗殺那個重大夜晚後的第二天早晨,迪居那在鋪吃早餐用的桌布時電話鈴響了。這個男僕已經習慣了一大早有人打來電話,拿起話筒:“我是奎因警官的僕人迪居那,請問是哪位?”

“噢,是嗎?”電話那邊一個男低音咆哮著說道,“你這個小雜種,給我把警官叫起來,動作快點!”

“先生,除非他的僕人迪居那知道是誰打來的,否則不能驚動奎因警官。”迪居那對維利警官的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他咧嘴笑了笑,吐了吐舌頭。

一隻纖細的手牢牢抓住迪居那的脖子把他推到房子中間。老警官穿得整整齊齊,鼻孔輕快地抽動著用力吸進新鮮空氣,對著話筒講道:“別理迪居那,湯瑪斯。什麼事?是我,奎因。”

“是你嗎,老警官?要不是瑞特剛從蒙特·費爾德的公寓打來電話,我不會一大早吵醒你。接到有趣的報告。”維利咕噥道。

“嘿,嘿!”老警官暗笑道,“這麼說我們的朋友瑞特抓到什麼人了嗎?是誰,湯瑪斯?”

“你猜猜看,長官,”維利不動聲色的聲音傳過來,“他說他身邊有位女士,處在穿著睡衣的尷尬狀態下。如果他和她再多呆會兒,他的老婆會跟他離婚。下令嗎,長官?”

奎因開懷大笑:“當然,湯瑪斯。馬上派兩個人去那裏護送他。我很快就去,也就是說,等我把埃勒裏叫起床就去。”他掛斷電話,咧嘴笑笑,“迪居那,”他喊道。男僕的頭立刻從廚房門後伸了出來,“快把雞蛋和咖啡準備好,小子!”老警官轉身要到臥室去,卻發現埃勒裏領口沒有系上,但是可以肯定正在穿衣服,還帶著一絲專注的神情在看著他。

“你真起來了?”老警官嘟噥道,舒舒服服地坐到扶手椅裏,“我還以為要把你從床上拖起來呢,你個懶蟲!”

“你歇會兒吧,”埃勒裏心不在焉地說,“我當然起來了,等會兒迪居那做好飯我填飽肚子馬上走,不妨礙你。”他懶洋洋地進了臥室,過了會兒又出來了,揮舞著領子和領帶。

“回來!你這是去哪里,年輕人?”奎因咆哮道,突然站起身。

“去我的書店,親愛的警官。”埃勒裏不滿地答道,“你總不會認為我會允許福克納的初版書從我的手中溜掉吧?真的——書店也許還有。”

“福克納那些毫無價值的書,”他父親厲聲說,“你已經開始做一件事就得幫助把它幹完。到這兒來,迪居那,那小子哪兒去了?”

迪居那輕快地走進房間,一隻手舉著一隻託盤,另一隻手拎著一罐牛奶。轉眼間地擺好了桌子,咖啡還在冒泡,麵包烤得金黃。父子倆一言不發匆匆吃著早餐。

“行了,”埃勒裏說著放下手中的空杯子,“我的便餐吃完了,告訴我去哪里救火。”

“戴上帽子,穿上大衣,不要再問沒有意義的問題,讓我傷心的兒子,”奎因咕噥說。三分鐘後他們站在人行道上招著計程車。

計程車開到一座極大的公寓樓前。皮格特偵探嘴上叼著一支香煙在人行道上閒蕩著。老警官沖他使了個眼色便快步走進大廳。他和埃勒裏飛奔到四樓,海戈斯托姆偵探跟他們打了招呼,用手指指門上寫著四-D號的公寓。埃勒裏探過身子想看看門牌上刻的名字。他正要用帶著開玩笑勸告的口吻攻擊他父親時,門在奎因專橫的命令下開了,瑞特漲紅的臉從門裏探出來望著他們。

“早上好,老警官,”偵探咕噥道,把門開著,“很高興您來了,先生。”

奎因和埃勒裏走進屋裏。他們站在一個小門廳裏,這裏佈置得很奢侈。他們的視線正對著起居室的一扇關著的門。從門下邊能看見一雙鑲邊的女式拖鞋和纖細的腳踝。老警官向前走了走,隨後又改變了主意。他很快地打開廳門叫海戈斯托姆。正在外面踱步的海戈斯托姆趕緊跑了過來。

“進來,”奎因厲聲說,“有件工作要你做。”

埃勒裏和兩名便衣緊跟在他後面,他大步走進起居室。

一個成熟的漂亮女人,略顯疲憊地跳了起來。在她抹得重重的口紅下麵露出的是蒼白、墮落的膚色。她穿著一件飄垂的睡衣,頭髮蓬亂。她慌慌張張地把一支煙踩到鞋底下麵。

“你是這裏的頭兒嗎?”她狂怒地沖著奎因叫著。奎因靜靜地站著,不受個人情感影響地審查她,“你派你的一個巡警整晚上把我鎖在裏面到底什麼意思,啊?”

她跳上前去似乎想抓住老警官。瑞特敏捷地撲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你給我閉上嘴,”他咆哮著說,“除非讓你說話。”

她瞪著他,然後用力一甩甩掉了他的手。她坐到椅子上,氣喘吁吁,雙眼冒火。

老警官雙手叉著腰,站在那裏上上下下打量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埃勒裏迅速地掃了她一眼,然後開始在房間裏溜達,盯著牆上掛的東西和日本版畫看,從茶几上拿起一本書翻翻,把頭伸到黑暗角落裏瞧瞧。

奎因給海戈斯托姆打了個手勢:“把這位女士帶到隔壁房間去陪她呆會兒,”他說。偵探很不禮貌地用力推了一下那個女人。她挑戰似地昂起頭走進隔壁房間,海戈斯托姆跟在後邊。

“好吧,瑞特,我的孩子,”老人歎口氣,躺到安樂椅上,“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瑞特拘謹地回答著,他的眼睛因疲勞過度充滿血絲。

“我昨晚準確地執行您的命令,開著警車來到這裏,把車留在街拐角,因為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在監視。我走路來到這座公寓。一點聲音也沒有——我也沒有發現任何燈光,因為在進去之前我先站在院子裏向上看了看公寓的後窗。然後我輕輕按了門鈴等人開門。

“沒人開,”瑞特接著說,大下巴顎繃緊了,“我又摁門鈴——摁得又重又響,這一回有反應了。我聽見門鎖格地一響,這個女人探出頭來說:”是你嗎,寶貝?你的鑰匙呢?‘啊哈——她還以為我——費爾德先生的女朋友!所以在她沒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我趕緊把腳塞進去揪住了她。先生,我吃了一驚,意料之中地,“他傻乎乎地咧嘴一笑,”意料之中地發現這女人穿著衣服,我抓住的不過是一件薄薄的絲綢睡衣。當時我的臉一定紅了……“

“啊,我們的好員警機會來了!”埃勒裏低聲說,低頭看著一隻中國漆小花瓶。

“不管怎麼樣——”偵探接著說,“我雙手抓住她——她不停地尖叫。我把她推到這間起居室裏。她把燈點著,我好好地看了看她。她嚇得臉發青,但還算有膽量,因為她開始咒駡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半夜在一個女人公寓裏想幹什麼,就是那一類的話。我亮出了警徽。老警官,那個肥壯的婊子——見到警徽立刻嘴巴閉得緊緊地,問什麼問題都不回答!”

“為什麼?”老人檢查著房間裏的傢俱,雙眼從地板遊移到天花板上。

“說不清楚,警官,”瑞特說,“開始她顯得挺害怕,但是當她看見我的警徽時精神振作起來。我在這裏的時間越長她越變得厚顏無恥。”

“你沒有告訴她費爾德的事情吧?”老警官嚴厲地低聲問道。

瑞特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我沒有漏一個詞,先生,”他說,“我看出想從她嘴問出什麼出來根本不可能——她只管叫著‘等蒙特回家再說,你個混蛋’——我看了看臥室,裏面沒人,所以我把她推進去,把門開著,燈點著,在這兒呆了一夜。過了一會兒她爬到床上,我猜她去睡覺了。今天早晨大概七點鐘她出來了,又開始大喊大叫。她好像認為費爾德被總部抓起來了,堅持要看報紙。我告訴她什麼也不許做,然後給辦公室打了電話。到現在為止沒發生別的事。”

“喂,爸爸!”埃勒裏站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突然說,“你認為我們的合法朋友看什麼書——你永遠猜不到,《如何從筆跡辨別性別》!”

老警官站起身時哼了一聲:“不要浪費時間看那些不朽之作了,”他說,“跟我來。”

他用力推開臥室門。那個女人蹺著二郎腿坐在床上,一種法國時代矯揉造作的奇形怪狀的時髦坐法。這有天篷的重磅綢緞窗簾從天花板垂到地板上。海戈斯托姆呆頭呆腦地靠窗立著。

奎因迅速打量了一下,轉身對著瑞特:“你昨晚進來的時候那張床亂成一團——床看上去好像有人在上面睡過覺嗎?”他低聲說。

瑞特點點頭。

“那麼好啦,瑞特,”奎因用和藹的口氣說道,“回家去休息一下,你需要休息。出去的時候叫皮格特上來。”

偵探用手碰碰帽子離開了。

奎因轉身看著那女人。他走到床前,在她身邊坐下,研究著她那張轉過一半的臉。她挑戰似地點了一支煙。

“我是警察局的奎因警官,親愛的,”老人溫和地說,“我警告你,任何保持固執的安靜和對我說謊的企圖都只會讓你陷入一大堆麻煩裏。但是!你當然明白。”

她扭到一邊:“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警官先生,除非我知道你有什麼權利問我問題。我沒有犯過任何錯,我的歷史清白。你自己好好考慮吧!”

老警官抽了一下鼻子,似乎那女人說的話讓他想起他最喜歡的東西。他說道:“那樣非常公平,”語氣悅耳,“這麼說,一個孤獨的女人在深更半夜突然從床上滾下來——你是在床上,是嗎——?”

“當然在床上。”她馬上反擊,然後咬住嘴唇。

“——遭遇到了一名員警……我認為你沒有害怕,親愛的。”

“我不怕!”她尖叫道,“我們不爭論這點,”老人慈祥地介面說,“但是肯定你不反對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但是告訴你也沒什麼關係,”那女人反擊說,“我叫安吉拉·羅素——安吉拉·羅素夫人——還有我,我和費爾德先生訂婚了。”

“懂了,”奎因嚴肅地說,“安吉拉·羅素夫人,你跟費爾德先生訂婚了。非常好!那麼昨天晚上你在這些房間裏幹什麼,安吉拉·羅素夫人?”

“不關你的事!”她冷冷地說,“你最好現在讓我走——我沒幹任何出格的事情。你沒權利跟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老傢伙!”

埃勒裏站在一個牆角正朝窗外看,笑了。老警官彎身輕輕握住了那女人的手。

“親愛的羅素夫人,”他說,“相信我——絕對有原因,不然我們為什麼急著想知道你昨晚在這裏幹什麼呢?來吧——告訴我。”

“除非我知道你們把蒙特怎麼樣了,否則我絕不會開口!”她喊著,甩掉了他的手,“如果你們抓住他了,為什麼還要糾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此刻費爾德先生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老警官厲聲說,站起身,“我給了你很多暗示,夫人,蒙特·費爾德死了。”

“蒙特——費爾德——”那女人的嘴唇機械地移動著。她一躍而起,抓住裹在她豐滿身體上的睡衣,盯著奎因無動於衷的臉。忽然,她笑了笑,躺回到床上,接著又說,“——你在騙我。”是嘲笑的口吻。

“我不習慣用死亡開玩笑,”老人稍帶微笑反駁說,“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欺騙你——蒙特·費爾德死了。”她抬頭瞪著他,嘴唇無聲地動著,“而且,羅素夫人,他是被謀殺的。也許現在你會屈尊回答我的問題了。昨晚十點差一刻你在哪里?”他在她耳邊低聲說,他的臉離她的臉很近。

羅素夫人身子軟躺在床上,大眼睛裏開始露出恐懼。她目瞪口呆地凝視著老警官,在他的臉上卻找不到安慰。她的哭泣變成了趴在皺皺巴巴的枕頭上的嗚咽。奎因走回去低聲對剛剛走進房間的皮格特說話。那女人悲傷的嗚咽突然平息了。她坐起身,用一塊有花邊的手絹擦了擦臉。她的眼睛異常明亮。

“我懂你的話了,”她靜靜地說,“昨晚十點差一刻我就在這間公寓裏。”

“能證明嗎,羅素夫人?”奎因問道,手指頭撥弄著他的鼻煙盒。

“我什麼也無法證明,我也用不著證明,”她口氣陰沉地反駁說,“但是如果你想找個不在犯罪現場的證人,樓下的看門人一定看見了我九點三十分走進這幢樓。”

“這很容易查清楚,”奎因承認,“告訴我——你昨晚為什麼要來這裏?”

“我跟蒙特約好了,”她沉悶地解釋說,“他昨天中午給我家打電話,我們約好昨天見面。他跟我說大約十點前出去談個生意,要我來這裏等他,我經常”——她停了一下又厚著臉皮說下去——“我經常那樣來這裏。我們通常親熱一番,晚上一起過,你知道——訂了婚。”

“呃,我懂,我懂,”老警官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然後,他沒有按時回來?——”

“我認為他比他估計的時間會多耽擱些時間,所以我——覺得有點累就睡了會兒。”

“很好,”奎因很快地說道,“他告訴你他要去哪里,或者他做什麼生意了嗎?”

“沒有。”

“我將非常感激你,羅素夫人,”老警官小心地說,“如果你能告訴我費爾德先生對於看戲是什麼態度。”

那女人好奇地看著他,她的精神似乎正在恢復:“不常去,”她急促地說,“為什麼?”

老警官微微一笑:“這正是問題,對嗎?”他給海戈斯托姆打了個手勢,海戈斯托姆從口袋裏掏出一本筆記本。

“你能否給我一個費爾德先生私人朋友的名單?”奎因接著說,“還有你可能認識的生意夥伴?”

羅素夫人賣弄風情地把雙手放在腦後:“說實話,”她甜甜地說,“一個也不認識。我是大約六個月前在村子裏的化裝舞會上遇見蒙特的。我們的訂婚沒讓別人知道。實際上,我從沒有見過他的朋友……我認為,”她吐露道,“我認為蒙特沒有多少朋友。當然了,我對他生意場的夥伴也一無所知。”

“費爾德的生意狀況怎麼樣,羅素夫人?”

“一個女人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情!”她反駁道,完全恢復了她輕率的風格,“蒙特很會花錢,好像手裏從不缺現金。他好多次一晚上在我身上花五百塊錢。這就是蒙特——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傢伙,他的運氣真糟!——可憐的寶貝。”她擦了一下眼裏的淚水,匆匆吸了吸鼻子。

“但是——他的銀行存摺呢?”老警官追問道。

羅素夫人笑了笑。她似乎擁有無窮無盡變化萬千的情感:“從不過問,”她說,“只要蒙特待我不錯,我從不過問這些事,至少,”她又說,“他也不會告訴我,我又何必操心?”

“昨晚九點三十分之前,羅素夫人,”埃勒裏冷漠的聲音傳來,“你在哪里?”

她吃驚地轉身去找這新的聲音。他們互相仔細地打量對方。有種溫暖的東西爬進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誰,先生,但如果你想知道,去問問中央公園的情侶們。我在公園溜達了一會兒——只有我的孤獨陪伴我——大約從七點半開始一直到我來到這裏。”

“真走運!”埃勒裏低聲說道。

老警官快步走到門口,沖著其他三個人擺擺手:“我們出去,你快穿好衣服,羅素夫人。我們等會兒離開這裏。”他們魚貫而出,她嘲笑地看著。

在起居室裏四個人開始了匆匆忙忙但卻徹底的搜查。

在老警官的命令下,海戈斯托姆和皮格特搜查房間一個角落裏擺的那張雕刻的桌子的抽屜。埃勒裏正興趣十足地翻看那本關於通過筆跡判斷性格的書。奎因煩躁地四處走動,然後將頭伸進一個就在房間裏的衣櫥裏。這是一個寬敞的衣物儲藏間——各種輕便大衣、外套、披肩之類的掛在一根根子上。老警官搜了搜口袋,各種各樣的一些東西——手絹、鑰匙、舊私人信件、錢包——露了出來。他把這些東西推到一邊。頂上一層放著幾頂帽子。

“埃勒裏——帽子,”他咕噥道。

埃勒裏快步穿過房間,把那本他一直在看的書塞進他的口袋裏。他父親意味深長地指著那些帽子,他們一起伸出手檢查這些帽子。有四項——一頂褪了色的巴拿馬帽,兩項淺頂軟呢帽,一頂灰色一項棕色,還有頂圓頂禮帽。上面印的都是布朗·布魯斯的名字。

這兩個人翻看著他們手中的帽子,都立刻注意到三頂帽子沒有襯裏——巴拿馬帽和那兩項淺頂軟呢帽。第四頂帽子,非常好的一頂圓頂禮帽,奎因正不滿地檢查看。他摸著襯裏,撕掉了上面的皮商標,然後搖搖頭。

“說真的,埃勒裏”,他慢慢說道,“如果知道我為什麼想在這些帽子中找線索,我會改變想法。我們知道昨晚費爾德戴了頂大帽,顯然那頂帽子不可能在這些房間裏。根據我們已有的線索,我們到達戲院時兇手還在裏面。瑞特十一點鐘來到這裏,因此那頂帽子不可能被帶到這裏來。就此而言,兇手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要那麼幹,即使他有體力那麼做?他肯定意識到我們會立刻搜查費爾德的公寓。不對,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埃勒裏。這些帽子裏面查不到什麼線索。”他厭惡地把圓頂禮帽扔回到架子上。

埃勒裏站在那裏思索著,臉上沒帶笑容:“你說得很正確,爸爸,這些帽子沒什麼意義。但我有種很奇怪的感……隨便說一句!”他直起身摘掉了夾鼻眼鏡,“你想過沒有昨晚上除了帽子外也許還有費爾德的別的什麼東西不見了?”

“但願問題都像這個問題一樣容易回答就好了,”奎因嚴肅地說道,“當然了——一根手杖。但是一根手杖——那就太簡單了,有什麼人進戲院時沒有手杖而離開時拿著費爾德的手杖。我們又怎麼可能攔住他辨認手杖呢?所以我甚至都沒有考慮這件事。如果它還在戲院裏,埃勒裏,它會——那當然不可能了。”

埃勒裏抿嘴笑了笑:“此刻我應該引用雪萊或者華滋華斯的話,”他說,“來證明我對於你傑出智慧的欽佩。但是我卻只能想起這句詩,‘你的才華令我感動’,因為我剛剛想起這句詩。但關鍵是:衣櫥裏什麼手杖也沒有。像費爾德這種男人,如果有這麼一根時髦的手杖配晚禮服,那麼完全可以肯定也有其他手杖配其他服裝。這個事實——除非我們在臥室衣櫃找到手杖,我表示懷疑,因為所有的外套似乎都在這裏——這個事實就排除了費爾德昨晚拿著手杖的可能性。所以嘛——我們可以把手杖忘得乾乾淨淨。”

“不錯,啊!”老警官漫不經心地答道,“我沒有考慮那個。好吧——看看小子們進展如何。”

他們穿過房間走到海戈斯托姆和皮格特身邊,那兩個人正在翻查桌子。桌面上搜集了一小堆單據和票據。

“找到什麼有趣的了?”奎因問道。

“沒有見到一個有價值的,警官,”皮格特答道,“只是些平常東西——信件,主要是這個叫羅素的女人寫的,非常肉麻!——不少帳單和收據之類的東西,在這裏別想找到什麼東西。”奎因翻看這些票據:“對,沒有什麼,”他承認說,“來,接著幹。”他們把紙張放回到抽屜裏。皮格特和海戈斯托姆迅速地搜查了房間。他們敲敲傢俱、桶桶靠墊下面、拎起地毯——幹得徹底、熟練。奎因和埃勒裏正靜靜地站著看,臥室門開了。羅素夫人出現了,身穿時髦的棕色的外套。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一雙大而天真的眼睛環視著眼前的情景。

兩名員警沒有抬頭接著搜查。

“他們幹什麼,警官?”她用一種慢吞吞的語氣問道,“我好看的漂亮衣服嗎?”但她的眼睛敏銳而又興趣十足。

“一個女人這麼快就穿好衣服了,羅素夫人,”老警官欽佩地說,“回家嗎?”

她的目光射向他:“當然了,”她答道,眼睛投向別處。

“那麼你住在——?”

她給了一個位址:格林威治村麥克道吉爾大街。

“謝謝,”奎因謙恭地說道,記下地址。她開始穿過房間,“噢,羅素夫人!”她轉過身,“你走之前——能否告訴我們費爾德先生的一些交際方面的習慣。他是,你怎麼稱呼一個酒量大的人?”

她開心地笑了:“就這些問題?”她說,“是也不是。我見過蒙特喝半晚上的酒,嚴肅得就像——就像一個牧師。我也見過他在別的時候只喝幾杯酒就醉得一塌糊塗。分場合——你知道嗎?”她又笑了。

“是啊,我們中的多數人都那樣,”老警官低聲說,“有的秘密你可以不說,羅素夫人——但是也許你知道他喝的酒是從哪里來的?”

她馬上止住笑,臉上顯露出無辜的憤怒:“你究竟以為我是什麼?”她問道,“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會說。有許多勤勞的私自釀酒的人,他們比那些想抓他們的人要高尚的多,真的!”

“眾生之路,羅素夫人,”奎因安慰道,“不過,親愛的,”他聲音柔和地接著說,“我確信如果我最終需要那個資訊,你會啟發我,對嗎?”——一陣沉默——“我看就到這兒吧,羅素夫人。不要離開鎮子,好嗎?也許我們不久需要你的證詞。”

“那麼——再見,”她說道,昂起頭。她走出這個房間到了門廳。

“羅素夫人!”奎因突然叫道,聲音尖厲。她轉過身,戴著手套的一隻手握在門把手上,笑容從她臉上退去,“自從本·摩根和費爾德解除合夥人關係之後他都幹了些什麼——你知道嗎?”

猶豫了片刻之後她才做了回答:“他是誰?”她問道,皺起了前額。

奎因直挺挺地站在地毯上。他難過地說:“沒什麼,再見,”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門砰地關上了。過了一會兒海戈斯托姆出去了,留下皮格特、奎因和埃勒裏在公寓裏。

三個人,似乎受到同一個念頭的驅使,跑進了臥室。顯然跟他們離開時一樣。床上雜亂無章,羅素夫人的晚禮服和睡衣扔在地板上。奎因打開了臥室衣櫥的門。

“哈!”埃勒裏說道,“這傢伙對衣服有種秘密的愛好,對嗎?是那類桑樹大街上精品屋的服裝。”他們仔細搜索了衣櫥,但一無所獲。

埃勒裏伸著脖子看上面的架子:“沒有帽子——沒有手杖,這就對了!”他帶著滿意的神態低聲說道。皮格特鑽進小房間裏,回來時搖搖晃晃地背著一隻沒有裝滿的箱子,裏面放的是盛液體的瓶子。

埃勒裏和他的父親彎腰看著箱子。老警官小心謹慎地拔下一隻軟木塞聞了聞裏面的東西,然後把瓶子遞給皮格特,皮格特學著他上司的做法也聞了聞。

“看著聞著倒沒什麼問題,”偵探說,“但是我討厭冒險嘗嘗這種東西——自從昨晚以後。”

“你這樣謹慎是完全正確的,”埃勒裏抿嘴輕聲笑著說,“但是如果你想改變主意決定祈求酒神保護的話,皮格特,我建議你這樣祈禱:噢,酒啊,如果你沒名沒姓,我就叫你死亡吧。”

“我要找人把烈酒分析一下,”奎因咕噥著說,“蘇格蘭威士卡和黑麥威士卡混合物,標籤看起來像是真的一樣。但是你絕對分辨不出來……”

埃勒裏突然抓住他父親的胳膊,身體緊張地向前傾斜。三個男人僵住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外傳送他們的耳朵,是從門廳傳進來的。

“聽起來好像有人正用鑰匙開門,”奎因悄聲說道,“快躲起來,皮格特——無論是誰只要一進來立刻撲上去!”皮格特沖出起居室進了門廳。奎因和埃勒裏在臥室裏等著,外面看不見他們。

現在除了外面門上的沙沙聲外非常安靜。新來的人似乎用鑰匙開門不順利。突然聽見鎖的制栓向後一彈,片刻工夫門開了,但幾乎立刻又砰地關上了。

一聲被捂住的叫聲、一個嘶啞的公牛嗓音、皮格特快要窒息的咒駡聲、狂亂的腳步拖遝聲——埃勒裏和他父親飛快地穿過起居室跑向門廳。

皮格特正在一個穿著黑衣服、粗壯結實的男人胳臂裏掙扎。一隻手提箱躺在一邊的地板上,好像打鬥時被扔到那兒的,一張報紙在空中飄著。正當埃勒裏到了正在咒駡的兩個男人身邊時,報紙落在了鑲木地板上。

在三個人的共同努力下才把他們的來訪者制服。終於,他喘著粗氣躺在了地板上,皮格特的胳膊還緊緊地扣在他胸前。

老警官彎下腰,好奇地盯著那個男人充血的、憤怒的面貌溫和地說:“你是誰,先生?”

第九章 神秘的邁克爾斯先生出現了

闖入者笨拙地站了起來。他是一個高大笨重的男人,相貌嚴肅,黑色眼睛。他的長相和舉止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如果說他確實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就是他的長相和舉止太平凡,看上去好像無論他是誰,幹的什麼工作,他都故意努力地把他的個性特徵抹去了。

“這裏這麼多人是什麼意思?”他聲音低沉地問道,但就連他的聲音也是平淡而毫無特色。

奎因轉向皮格特:“怎麼回事?”他問道,裝出嚴肅的口吻。

“我站在門後面,警官,”皮格特氣喘吁吁地說,“這只野貓走進來,我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就像只老虎一樣撲向我,真的。他用力推我的臉——橫衝直撞,警官……還想從這個門出去。”

奎因像個法官似地點點頭。

新來者溫和地說:“撒謊,先生。他朝我撲來,我還擊。”

“行了,行了!”奎因低聲說,“這樣絕對不行……”

門突然開了,詹森偵探站在門邊。他把老警官拉到一邊:“維利派我到這兒來是怕萬一你們需要我,警官……我上樓的時候看見了那個傢伙。我說不準,但也許他在四處窺探,所以我跟著上來了。”

奎因用力點點頭:“很高興你來了——我能用到你,”他輕聲說,給其他人做個手勢,領著眾人進了起居室。

“好了,夥計,”他對著大個子闖入者簡短地說道,“表演結束。你是誰,到這裏來幹什麼?”

“我叫查理斯·邁克爾斯——先生。我是蒙特·費爾德先生的僕人。”老警官眯起眼睛。這個男人的所有舉止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他的臉上同從前一樣,面無表情,他的態度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然而老人卻感覺到了一種變化。他迅速掃了一眼埃勒裏,在他兒子眼裏看到了對他的想法的肯定。

“是嗎?”老警官從容問道,“僕人,是嗎?你早晨這個時間拎著旅行包要去哪里?”他的手猛地指指箱子,一個廉價的黑包,皮格特從門廳裏撿起來放進起居室裏的。埃勒裏突然朝著門廳方向走去。他彎腰拾起什麼東西。

“先生?”邁克爾斯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有點緊張,“是我的,先生,”他說道,“我今天早上正要去度假。我和費爾德先生安排好我走之前來這裏拿我的薪水支票。”

老人的雙眼閃爍,他懂了!邁克爾斯的表情和姿態沒有改變,但他的聲音和發音明顯地不同了。

“這麼說你們安排好今天早晨你到費爾德先生這裏拿你的支票,”老警官低聲說,“這就太離奇了,得考慮考慮這件事。”

邁克爾斯的臉上掠過轉瞬即逝的詫異:“為什麼——為什麼,費爾德先生在哪里?”他問道。

“在冰冷冰冷的地下,”埃勒裏咧嘴笑道,他人仍在門廳裏。他回到起居室裏,手裏揮舞著邁克爾斯和皮格特打架時掉下的報紙,“老夥計,真的,這句話有點太笨,知道嗎?我撿起這張報紙看見的第一件事就是黑色的大標題,描述了費爾德先生出的小小意外。占去了整個頭版。那麼——呃,你沒看這篇文章?”

邁克爾斯冷冷地瞪著埃勒裏和那張報紙,但是當他咕咕噥噥說話時低下了眼睛:“我今天早上沒有機會看這張報紙,先生。費爾德先生出了什麼事?”

老警官哼著鼻子說:“費爾德被殺死了,邁克爾斯,你始終都知道這件事。”

“但我不知道,我告訴你,先生。”僕人恭敬地反駁道。

“不要撒謊!”奎因厲聲說,“告訴我們你為什麼來這裏,否則你有足夠的機會到法庭上說吧!”

邁克爾斯耐心地看著老人:“我說的是實話,先生,”他說,“費爾德先生昨天告訴我今天早晨來這裏拿我的支票。我就知道這些。”

“你和他在這裏見面?”

“是的,先生。”

“那麼你為什麼忘了摁門鈴?用鑰匙開門時沒想到這裏有什麼人吧,夥計?”奎因說道。

“門鈴?”僕人睜大了眼睛,“我從來都用鑰匙開門,先生。只要我有辦法,我絕對不打擾費爾德先生。”

“為什麼費爾德先生昨天沒給你支票?”老警官大聲喊道。

“他手頭沒帶支票本,我猜,先生。”

奎因的嘴唇上翹:“你的想像力太不豐富了,邁克爾斯。你昨天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什麼時候?”

“大概七點鐘,先生,”邁克爾斯立刻回答,“我不住在這個公寓裏,太小,並且費爾德先生喜歡——喜歡留點隱私。我通常一大早來給他做早飯、放好洗澡水、準備好衣服,然後等他去了辦公室後我打掃衛生,一直到吃晚飯,一天裏剩下的時間都是我自己的。我大約五點回來準備晚飯,除非白天聽費爾德先生說他要出去吃飯。給他準備好晚飯和晚上穿的衣服後我回去睡覺……昨天我準備好他的東西後他跟我說了支票的事。”

“一個令人疲倦的旅行計畫沒有了,”埃勒裏低聲說道,“你昨天晚上都準備了哪些東西呢,邁克爾斯?”

那男人恭敬地注視著埃勒裏:“有他的內衣,先生,他的襪子、晚禮鞋、挺括的襯衣、領扣、領子、白色領結、全套禮服、斗篷、帽子——”

“啊,對了——他的帽子,”奎因打斷他的話,“是哪種帽子,邁克爾斯?”

“他平常戴的大禮帽,先生,”邁克爾斯答道,“他只有一項,也是非常貴的一頂,”他又熱情地說道,“我猜是布朗·布魯斯牌的。”

奎因慢吞吞地敲打著他那把椅子的扶手:“告訴我,邁克爾斯,”他說道,“你昨晚離開這裏之後幹了什麼——就是說,七點之後?”

“我回家了,先生。我得收拾提包,並且我非常累。我扒了幾口飯就睡了——我爬上床——一定將近九點三十了,先生,”他天真地說道。

“你住在哪里?”邁克爾斯說了個號碼,在東一四六號街,布朗克斯區,“明白了……費爾德先生有沒有常來這裏的客人?”老警官接著說。

邁克爾斯斯文地皺皺眉頭:“這點我很難說,先生,費爾德先生不是你們稱作友好的人。因為我晚上不在這裏,所以不知道我走以後誰來。可是——”

“什麼?”

“有個女士,先生……”邁克爾斯一本正經地遲疑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想提她的名字——”

“她叫什麼?”奎因說道。

“先生,這樣做不對——羅素。安吉拉·羅素夫人,這是她的名字。”邁克爾斯答道。

“費爾德先生認識這位元羅素夫人多久了?”

“七個月,先生。我認為他是在格林威治村的某個舞會上認識她的。”

“明白了。他們訂婚了,也許吧?”

邁克爾斯顯得有些尷尬:“你可以這麼說,先生,雖然不是太正式……”

沉默——“你在蒙特·費爾德家幹多長時間了,邁克爾斯?”老警官又問道。

“到下個月就三年了。”

奎因轉而問一些新的問題。他問邁克爾斯有關費爾德對於上戲院的著迷程度,他身體的近況,他喝酒的習慣。在這些特殊問題上,邁克爾斯的回答與羅素夫人的回答相吻合。沒有問出什麼新的內容來。

“幾分鐘前你說你為費爾德幹了三年了,”奎因接著問道,脊背靠到椅背上,“你是怎麼得到這份工作的?”

邁克爾斯沒有馬上回答:“我是在報上的廣告欄裏找到的,先生。”

“不錯……如果你在費爾德家幹了三年了,邁克爾斯,你應該認識本傑明·摩根。”

邁克爾斯的嘴唇露出了恰當的笑容:“我當然認識本傑明·摩根先生。他是個非常好的紳士,先生。他是費爾德先生的合夥人,你知道,做他們的法律生意。但是兩年前他們散夥了,我後來沒怎麼見過摩根先生。”

“他們分手前你常見到他嗎?”

“沒有,先生,”這個粗壯的僕人答道,口氣裏透出遺憾,“費爾德先生不是摩根先生——呃——那種人,他們的社交方式不一樣。噢,我記得在這間公寓裏見過摩根先生三四次,也只有是在最緊急的情況下。即使這樣我也說不出多少來,因為我不是整晚上呆在那裏……當然據我所知,在他們把公司分開之後,他沒來過這裏。”

奎因在談話中第一次露出笑容:“謝謝你的坦率,邁克爾斯……我快成為一個愛打聽別人隱私的老傢伙了——你能想起他們分手的時候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噢,沒有,先生!”邁克爾斯抗議道,“我從沒聽見吵架或那一類的事情。事實上,在他們分手後費爾德先生立刻告訴我他和摩根先生還會是朋友——非常友好的朋友,他說。”

有人在邁克爾斯胳臂上碰了一下,他帶著毫無表情的彬彬有禮的神色轉過臉去。他發現自己和埃勒裏臉對著臉:“什麼事,先生?”他恭敬地問道。

“邁克爾斯,親愛的夥計,”埃勒裏嚴肅地說道,“我討厭翻人的舊賬,但是你為什麼不告訴警官你蹲監獄的那一次?”

就像踩到一根裸露的電線上一樣,邁克爾斯的身體僵住了,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血色退去了。他張著嘴,自信消失了,瞪著埃勒裏笑眯眯的眼睛。

“為什麼——為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僕人喘著氣,口氣沒有那麼溫和,那麼完美。奎因贊許地誇獎了他兒子。皮格特和詹森走近渾身顫抖的那個男人。

埃勒裏點燃一支香煙:“我根本不知道,”他高興地說,“直到你告訴我,我才知道。你應該好好學習神的話語,邁克爾斯。”

邁克爾斯的臉色如同死灰。他轉過身,顫抖著,對著奎因:“你——你沒向我說那件事,先生,”他無力地說道,然而他的語氣又變的緊張、單調,“再說,一個人不喜歡把那種事情告訴員警……”

“你在哪里服的刑,邁克爾斯?”老警官用一種和藹的聲音問道。

“艾爾米拉教養所,先生,”邁克爾斯咕味道,“我是初犯——我不想幹,太餓,偷了些錢……我的刑期不長,先生。”

奎因站起身:“邁克爾斯,你當然明白你目前還不是個完全的自由人。你可以回家去,可以另找份工作,但是先不要離開你現在住的地方,隨時準備有人打電話給你……等一下,先別走。”他跨過那只黑箱子,把它打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衣物——一件黑外套,襯衣,領結,襪子——有的乾淨,有的髒——露了出來。奎因很快地翻了翻包,又合上遞給了邁克爾斯,他正帶著痛苦忍耐的表情站在一邊。

“我看你帶的東西真不少,邁克爾斯,”奎因說道,笑了笑,“太糟了,你不能去度假了。好了!這就是生活!”

邁克爾斯低低地說了聲再見,拎起包走了。過了會兒皮格特走出了公寓。

埃勒裏揚起頭開心地笑了:“多懂禮貌的乞丐!伶牙俐齒。父親……他來這裏幹什麼,你看呢?”

“當然是拿什麼東西,”老警官沉思地說道,“這就意味著這裏有件重要的東西,我們顯然忽略了……”他沉思起來。電話鈴響了。

“警官嗎?”維利警官的聲音在話筒裏嗡嗡地響著,“我給總部打電話但是你不在,所以我猜你還在費爾德家裏……我有些從布朗·布魯斯那兒得到的有趣的消息給你。你還希望我去費爾德那裏嗎?”

“不,”奎因答道,“這裏結束了。我去費爾德在錢伯斯大街的房子看看,然後馬上回辦公室。如果臨時有什麼重要的事,去那兒找我。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第五大道——我剛從布朗店出來。”

“那好,回總部去等我。還有,湯瑪斯——馬上派一名穿警服的員警上這兒來。”奎因掛上電話轉身沖著詹森,“你在這裏呆著等員警來——不會太久,”他咕噥道,“讓他在公寓裏面監視、安排換班的人,然後回總局報到……走吧,埃勒裏,今天會很忙!”

埃勒裏的抗議是徒勞的,他父親手忙腳亂地把他從樓裏面推出去到了大街上,一輛計程車排氣管的轟轟聲有效地淹沒了他的聲音。

第十章 費爾德先生的大禮帽

早晨十點整,奎因警官和他兒子打開了結了霜的玻璃門,上面寫著:

蒙特·費爾德

律師

他們走進了一間巨大的會客室。它的裝飾風格也許可以從費爾德這樣一個男人對於衣服的興趣上找到。裏面沒有人在。老警官奎因困惑地看了看,推開門,埃勒裏跟在後邊,進了主辦公室。這是間擺滿桌子的長辦公室,除了幾排放滿了冗長的法律大本書的書架之外,與報上的“城市之屋”很相似。

辦公室處於劇烈變動的狀態。速記員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興奮地喋喋不休;幾名男辦事員在一個角落裏竊竊私語;房間中間站著赫塞偵探,正認真地跟一個鬢角灰白、表情陰沉的瘦子說話。顯然律師之死在他辦公的地方引起了某種騷動。

奎因父子一進去,辦公室的職員們詫異地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一個個伏到桌子上,出現了令人尷尬的冷場。赫塞快步迎上前,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疲憊不堪。

“早上好,赫塞,”老警官簡單地說道,“費爾德的私人辦公室在哪里?”

偵探領他們穿過這個房間到了另一扇門前,門心板上用大大的字母寫著“私人”。

三個男人走進一間小辦公室,極為舒適。

“這傢伙很有情調,對嗎?”埃勒裏格格笑道,坐進了一張紅色皮扶手椅裏。

“說說情況,赫塞。”老警官說道,也像埃勒裏那樣坐在扶手椅裏。

赫塞開始快快地講:“昨晚到了這裏發現門鎖著,裏面沒有一絲光的跡像。我貼得很近聽了聽,但是什麼也聽不見,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裏面沒有一個人,就在走廊裏蹲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大約九點差一刻,辦公室經理像一陣風似地走了進來,我揪住了他的領子。他就是你們進來的時候我正和他說話的那高個傢伙,名字叫萊文——奧斯卡·萊文。”

“辦公室經理,是嗎?”老人說道,吸了一口氣。

“是的,長官。他要麼裝啞巴要麼知道怎麼閉上嘴巴,”赫塞接著說,“當然,他已經看過了晨報,對於費爾德的被害感到不安。我看得出來他也不太喜歡我問的問題……我什麼也沒有問出來,一件也沒有。他說晚上有事直接回家了……好像費爾德大概四點鐘離開的,再沒有回來……他看了報紙才知道關於謀殺這件事。一上午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等你們來。”

“把萊文給我叫來。”

赫塞回來了,後面跟著瘦瘦的辦公室經理。奧斯卡·萊文外表不太討人喜歡。他長著躲躲閃閃的黑眼睛,異常地瘦。他的鷹鉤鼻子和瘦瘦體態有一種掠奪性。老警官冷冷地打量著他。

“這麼說你是辦公室經理,”他說道,“那麼,這件事你怎麼看,萊文?”

“可怕——真是可怕,”萊文呻吟著說,“我想像不出來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我的天,昨天下午四點鐘我還和他說話呢!”他看來真地悲傷。

“你和費爾德先生說話的時候他顯得奇怪或者不安嗎?”

“一點也不,先生,”萊文緊張不安地回答,“事實上,他精神特別好,說了個有關巨人的笑話,說他昨晚要去看一場特別好的演出——‘火炮遊戲’。我看了報紙才知道他在那裏被殺了!”

“噢,他給你講了戲劇的事,是嗎?”老警官問道,“他有沒有偶然說過他和誰一起去?”

“沒有,先生。”萊文挪了挪腳。

“明白了。”奎因停了一下,“萊文,作為經理,你和費爾德的關係比其他任何雇員都親密,你個人對於他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先生,什麼也不知道,”萊文急忙說道,“費爾德先生不是一個雇員能親近的人。他偶然說點自己的事情,但總是普通的事情,開開玩笑。對我們這些外人來說他永遠是個體貼、大方的雇主——就這些。”

“他做的到底是什麼生意,萊文?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生意?”萊文顯得有些吃驚,“它跟我在法律界遇見的任何行業一樣好。我只替費爾德先生幹了兩年左右,但是他有些地位高且很有能力的當事人,警官。我可以給你列張名單……”

“好吧,寄給我,”奎因說道,“這麼說他有一個蒸蒸日上、受人尊敬的職業,是嗎?據你所知有沒有私人的來訪者——尤其最近?”

“沒有。除了他的當事人我不記得曾經見過什麼人來這裏。當然,他也許和他們中的幾個人有社交往來。噢,對了!他的男僕有時候來這裏——高個、結實的傢伙,名字叫邁克爾斯。”

“邁克爾斯?我得記住這個名字,”老警官若有所思地說道。他抬起頭看看萊文,“好吧,萊文,就到這兒吧。你可以讓員工下班了。你先不要走,我想辛普森的人馬上就到,他肯定會需要你的幫助。”萊文嚴肅地點點頭出去了。

門一關上奎因就站了起來:“費爾德的私人洗手間在什麼地方,赫塞?”他問道。赫塞偵探指了指房間裏最裏面的一個角落。

奎因打開了洗手間,埃勒裏緊緊跟在身後。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小型的、在牆的一角隔出來的立方形空間,裏面有洗臉池、一個藥箱和一個小衣櫥。奎因先查看了藥箱,裏面有一瓶碘酊,一瓶過氧化物,一管剃須膏,還有其他剃須用具。

“沒什麼東西,”埃勒裏說道,“衣櫥呢?”老人好奇地拉開衣櫥的門。那裏面掛了一套上街穿的衣服,半打領帶和一項淺頂軟呢帽。老警官把這頂帽子拿到了辦公室查看。他把帽子遞給埃勒裏,埃勒裏馬上厭惡地把帽子掛回衣櫥的帽釘上。

“那些該死的帽子!”老警官發火了。有人敲門,赫塞領進一位溫和的年輕人。

“奎因警官嗎?”新來的人彬彬有禮地問道。

“是的,”老警官急躁地回答,“如果你是記者,你可以寫警方將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抓住殺害蒙特·費爾德的兇手。目前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年輕人笑了笑:“抱歉,警官,可我不是記者。我叫亞瑟·斯托埃特斯,地方檢察官辛普森辦公室新雇的人。今天早上才跟我聯繫上,我正忙著別的事——所以來遲了。費爾德這件事,太糟了,對嗎?”他咧嘴笑笑,把大衣和帽子扔到椅子上。

“這只是一種觀點,”奎因咕噥道,“他確實惹了一大堆的麻煩。辛普森有什麼指示?”

“我對費爾德的職業還不太熟悉,這很自然,我只是臨時代替蒂姆·克洛寧,他今天早上被別的事情纏住了。我先開始幹,等蒂姆騰出手,他大概下午能來。克洛寧,你知道,是幾年前調查費爾德的那個人。他很渴望處理這些檔案。”

“確實如此。根據辛普森介紹的克洛寧的情況——如果這些記錄和檔案有什麼問題,克洛寧一定能把它找出來——赫塞,把斯托埃特斯先生帶到外面去,把他介紹給萊文——他是辦公室經理,斯托埃特斯。盯著他——他像只狡猾的狐狸。斯托埃特斯——你在這些記錄中,不是找合法的生意和當事人,而是找內部不正當的地方……回頭見。”

斯托埃特斯沖著奎因歡快地笑笑,然後跟著赫塞出去了。埃勒裏和他的父親面對著面。

“你手裏拿著什麼?”他父親嚴厲地問道。

“一本‘筆跡告訴你什麼’的書,從書架上拿的,”埃勒裏懶懶地答道,“怎麼了?”

“我們來考慮考慮,埃勒裏,”老警官慢慢地說道,“筆跡這東西靠不住。”他絕望地搖搖頭站起來,“來吧,兒子——這裏沒有什麼可指責的。”

他們走進主辦公室。這個辦公室裏現在除了赫塞、萊文和斯托埃特斯外已沒有別人。奎因向赫塞偵探示意了一下:“回家吧,赫塞,”他和藹地說,“不能讓你得上流行性感冒。”赫塞咧嘴笑笑沖出門去。

幾分鐘後奎因警官坐在了他位於中心大街的個人辦公室裏。埃勒裏把它叫做“星級房間”,舒適、像家一樣。埃勒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開始精讀那本他從費爾德的辦公室和公寓偷來的關於筆跡的書。老警官摁了下門鈴,湯瑪斯·維利穩健的身軀在門口出現了。

“早,湯瑪斯,”奎因說道,“你從布朗·布魯斯商店給我找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沒有?”

“我不知道有多引人注目,警官,”維利冷靜地說,坐在靠牆一排的一張直背椅上,“但我認為聽起來很可靠。你昨晚告訴我去查查費爾德的帽子。我桌子上有一項跟他那頂完全一樣的帽子,想看嗎?”

“別說傻話,湯瑪斯,”奎因說道,“快去拿!”維利走了,又很快抱著一個帽盒回來了。他撕掉包裝,露出了一頂出眾的大禮帽,它的品質那麼好,以至於奎因眨眨眼睛。他好奇地拿起這頂帽子,裏面標著尺寸:二又八分之五。

“我跟布朗店的店員、老計時員談了。他伺候費爾德多年了,”維利繼續說道,“似乎費爾德的每件衣服都是在那兒買的——很長時間了。恰巧他就喜歡一個店員。這個老貪婪鬼自然地知道了不少費爾德的愛好和買了什麼東西。

“他說,一般說來,費爾德對衣服很挑剔。他的衣服總是在布朗店的專門裁縫部訂做。他喜歡花裏胡哨的衣服和式樣。近來又喜歡上了內衣和領帶……”

“他對帽子的興趣呢?”埃勒裏插嘴道,眼睛沒離開他正看的書。

“我正要說帽子,先生,”維利接著說道,“這個店夥計特別注重帽子的買賣。舉個例子:當我問他大禮帽的時候,他說:”費爾德先生幾乎對帽子著迷。為什麼,過去的六個月裏他買了不下三頂帽子!‘我緊跟著問,當然——讓他查查售貨記錄。確實如此,去年半年裏費爾德買了三頂禮帽!“

埃勒裏和他父親發現他們正互相瞪著對方,正要問同樣的問題。

“三頂——”老警官說道。

“那麼……這可不是正常情況吧?”埃勒裏慢慢地問道,伸手去拿夾鼻眼鏡。

“其他兩頂帽子到底在哪里?”奎因用疑惑不解的口氣接著問道。

埃勒裏一語不發。

奎因不耐煩地轉向維利:“你還發現什麼了,湯瑪斯?”

“除了這一點,沒什麼有價值的,”維利答道,“說到衣服,那個費爾德完全到了發狂的地步,以至於去年他買了十五套衣服,不下一打的帽子,包括大禮帽!”

“帽子,帽子,帽子!”老警官呻吟道,“這傢伙一定是個瘋子。聽著——你是否發現費爾德在布朗店曾經買過手杖?”

維利臉上劃過驚恐的表情:“怎麼了——警官,”他懊悔地說,“我看我忽略了這件事。我甚至都沒想過要問,你昨晚上沒告訴我——”

“我們當中沒有一個是完美的,”奎因咆哮道,“給我打電話叫那個店夥計,湯瑪斯。”

維利拿起桌上的一部電話,過了會兒把電話遞給他的上司。

“我是奎因警官,”老人很快地說道,“我瞭解到你服侍蒙特·費爾德許多年了……那麼,我想查一個小細節。費爾德從你們那裏買過手杖一類的嗎?……什麼?噢,明白了……是的。還有件事。他對他衣服的製作有沒有特殊的要求——多加口袋,或者這類東西?……你認為沒有。好吧……什麼?噢,懂了。非常感謝。”

他掛上話筒轉過身:“我們不幸失去的朋友,”他厭惡地說道,“看來對於手杖極其厭惡,正如他對帽子非常喜歡一樣。這個店夥計說他試過許多次想讓費爾德對手杖感興趣,費爾德每次都拒絕買。他說他不喜歡手杖。店夥計證實了他的特別。口袋的印像——沒有。這樣一來我們又陷入了死胡同。”

“恰恰相反,”埃勒裏冷冷地說,“不是那種情況,這就完全證明了昨晚上兇手拿去的惟一一件證物是帽子。在我看來事情簡單了。”

“我一定具有白癡的智力,”他父親咕噥道,“我一點也不明白。”

“隨便說一句,警官,”維利插了一句,愁眉苦臉地,“傑米報告了費爾德的瓶子上的指紋。有幾個,但是沒有問題,他說,指紋都是費爾德的。傑米從停屍房印了個指紋,當然是為了核對。”

“那麼,”老警官說,“也許瓶子與犯罪毫無關係。無論如何我們得等普魯提對瓶子裏面東西的化驗報告。”

“還有一件事,警官,”維利又說道,“那些垃圾——戲院裏掃出來的垃圾——你讓潘澤今天早上給你送來,幾分鐘前送到了。想看看嗎?”

“當然,湯瑪斯,”奎因說道,“你出去的時候給我把你昨晚上列的沒有票根的人名單拿來。座位號加到每個名字上了吧?”

維利點點頭出去了。當警官拎著一個笨重的包和一份列印的名單回來時,奎因正愁眉不展地看著他兒子的頭頂。他們把包裏面的東西小心地攤到桌子上。收集來的東西多半是皺皺巴巴的,幾張紙片,主要是糖果盒上撕下來的;許多票報——福林特和他的搜查人員沒有發現的票根;兩隻不同花樣的女人手套;一個棕色小扣子,可能是一件男人大衣上掉下來的;一隻自來水筆筆帽;一條女人的手帕和其他一些在戲院丟掉或扔掉的東西。

“看起來這裏面沒有什麼東西,”老警官評論道,“至少我們下面可以核對票根了。”

維利把丟掉的票根堆成一小堆然後開始給奎因讀他們的號碼和字母,奎因對著維利給他拿來的名單核對。票根不太多,核對工作一會兒就幹完了。

“就這些嗎,湯瑪斯?”老警官抬頭問道。

“就那些,頭兒。”

“根據這張名單大約還有五十個人沒有查清楚——福林特在哪里?”

“他在樓裏的什麼地方,警官。”

奎因拿起電話,快速下令。福林特幾乎馬上出現了。

“你昨晚發現了什麼?”奎因突然問道。

“警官,”福林特局促不安地答道,“我們幾乎把那個地方乾洗了一遍。我們找到了不少東西,但是大多數都是節目單之類的東西,那些東西我們留給清潔女工了,她們和我們一起幹活。但我們確實撿了一大堆票根,尤其在過道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捆橡皮筋紮得整整齊齊的門票。維利接過來繼續著念號碼和字母的程式。他讀完的時候奎因把那張列印的名單拍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沒什麼收穫?”埃勒裏低聲說道,從書上抬起頭。

“見鬼!沒有票根的每一個人都查過了!”老警官咆哮道,“沒有漏下一張票根、一個人名……我能做的一件事。”

他在票根堆裏翻尋著,對照著名單,最後他找到了屬於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的票根。他從口袋裏摸出他星期一晚上收集的四張票根,然後把售票員的票根與費爾德座位的票根仔細檢查。撕的邊對不上。

“我們感到安慰的是,”老警官接著說,把五張票根塞進背心口袋裏,“還沒有找到費爾德座位左右和前後六張票的一點蹤跡!”

“我認為你找不到,”埃勒裏說道。他把書放下,帶著少有的嚴肅看著他父親,“你就沒有停下來考慮考慮,爸爸。我們知道費爾德昨晚為什麼去戲院嗎?”

奎因皺著眉頭:“那個特殊的問題當然也始終困擾著我。據羅素夫人和邁克爾斯講,費爾德不喜歡看戲——”

“你永遠無法預料一個男人會做出什麼樣古怪的行為,”埃勒裏果斷地說,“許多事情會使一個不愛上劇院的男人突然決定喜歡上那種娛樂活動。事實是——他去了戲院。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去。”

老人沉重地搖搖頭:“是生意上的約會?記得羅素夫人說的話——費爾德答應十點鐘回去。”

“我贊同生意上的約會這個主意,”埃勒裏稱讚道,“但是想想有多少種可能性——羅素夫人也許在說謊,費爾德沒有說那種話,或者即使他說了,他並沒有打算十點鐘跟她約會。”

“我完全承認,埃勒裏,”老警官說道,“無論是什麼可能性,他昨晚去羅馬戲院不是去看戲,他去那裏眼睛睜得大大的——做生意。”

“我個人認為這個看法是正確的,”埃勒裏微笑著答道,“但是在判斷可能性的時候細心總不會錯。如果他是去做生意,去見某個人,那個人是兇手嗎?”

“你問的問題太多了,埃勒裏,”老警官說,“湯瑪斯,讓我們來看看包裏的其他東西。”

維利小心翼翼地把雜七雜八的東西一件件遞給老警官。手套、自來水筆帽、紐扣和手帕,奎因很快地檢查一下就扔到一邊。除了小包裝糖紙片和皺巴巴的節目單,好像沒有其他東西了。突然,在他檢查當中,他開心地喊道:“看看我找到了什麼,小子們!”

三個人傾斜身子越過他的肩膀看去。奎因手中拿著一張節目單,皺折被整平了。節目單顯然是曾被人揉過扔掉了。在裏面一頁上,在一篇有關男性服裝的普通文章的邊上,有幾個不同的符號,有的組成字母,有的組成數位,還有一些組成神秘的圖案,好像一個人在無所事事的時刻信手塗鴉。

“警官,看起來你似乎找到了費爾德自己的節目單!”福林特高興地喊道。

“是的,先生,肯定是,”奎因嚴厲地說道,“福林特,檢查一下我們昨晚在死者衣服裏找到的單據,給我拿一封有他的簽名的信。”福林特匆匆出去了。

埃勒裏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那些潦草模糊的筆跡。在紙的最上面的空欄處顯示著:(如圖)

福林特拿著一封信回來了。老警官對比了簽名——顯然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我們讓傑米在實驗室驗證一下,”老人咕噥道,“但是這個非常可靠,是費爾德的節目單,這點毫無疑問……你怎麼看,湯瑪斯?”

維利咬著牙說:“我不知道別的數字指的什麼,但是那個‘50,000’的意思肯定是指美元,局長。”

“這個老傢伙一定是在估算他的銀行存款,”奎因說道,“他很喜歡看他自己的名字,是吧?”

“這對於費爾德不太公平,”埃勒裏抗議道,“一個人坐著無所事事的時候,等待什麼事情發生——就像他在戲院裏等著演出開始的時候——他最自然的行動是在手頭的東西上塗寫他名字的開頭字母或他的名字。在戲院裏最靠近手邊的物體就是節目單——書寫自己的名字在心理學上是個基本原則,所以也許費爾德並不像這張報紙上所表明的那麼自高自大。”

“這點並不重要。”老警官說道,皺著眉頭研究著那些潦草的筆跡。

“也許吧,”埃勒裏答道,“但是回過頭看看一件更為迫切的東西——我不同意你所說的‘50,000’可能是指費爾德的銀行存款。當一個人匆匆寫下他銀行結餘時,他不會用整十整十的數字表示。”

“我們很容易就能證明或者推翻這個結論,”老警官反擊道,抓起了電話。他讓警方接線員給他接費爾德辦公室的電話。他和奧斯卡·萊文談了一會兒之後,帶著垂頭喪氣的神色轉身看著埃勒裏。

“你是對的,埃勒裏,”他說道,“費爾德有一筆非常小的個人存款,他所有的存款結餘不到六千美元,儘管他經常存上個一萬、一萬五千美元。萊文自己也很吃驚。他不知道,他說直到我要他查查這件事,他不知道費爾德的個人財政情況……我打賭費爾德的錢都拿去炒股票或者賭賽馬了!”

“這消息我不是非常吃驚,”埃勒裏說道,“這就解釋了節目單上‘50,000’的可能原因。那個數字不僅僅表示美元,但更多的是——他表示一種生意買賣,賭注是五萬!應該是筆不錯的買賣,如果費爾德能活著做完這筆買賣。”

“其他兩個數字呢?”奎因問道。

“我要仔細考慮一下它們,”埃勒裏答道,慢吞吞地坐回到椅子上,“我很想知道什麼生意買賣牽扯到這麼大的財政問題,”他又說道,心不在焉地擦著他的夾鼻眼鏡。

“不管是什麼生意買賣,”老警官故作莊重地說道,“你該肯定,我的兒子,它都是邪惡的。”

“邪惡的生意?”埃勒裏用嚴肅的口吻問道。

“金錢是一切罪惡的根源。”老警官笑著反駁道。

埃勒裏的語氣沒有改變:“不僅是根源,爸爸,還是果實。”

“又是引用誰的話?”老人嘲笑道。

“費爾丁。”埃勒裏沉著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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