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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帽子之謎 1

04.02.2010, 兒童故事, by .

羅馬帽子之謎 第一章至第四章

去年冬天,我抖落身上的塵土離開紐約到歐洲旅行。歐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了我的足跡(因為我對康拉德的青年時代有著非凡的好奇心),最後在八月的一天我到了義大利的一個小山村。這個小山村的位置和名字,以及我是如何到達那裏的都無關緊要,因為重要的是在那裏發生的事情。我依稀地記得它棲息在一個小山脊上,而我的兩個多年未曾謀面的朋友就住在那個小山村裏。他們離開紐約這個繁華的都市來到義大利的鄉村就是要享受這裏特有的靜謐和安詳。也許是想知道他們是否後悔自己的決定,我決定去打擾他們的隱居生活。

我的老朋友理查·奎因比過去更加機敏、陰鬱,而他的兒子埃勒裏卻更加熱烈了。以前我們的關係就非同尋常,也許還因為義大利醉人的空氣洗淨了他們那對曼哈頓的塵封的記憶,無論如何,他們見到我都由衷地高興。埃勒裏·奎因娶了位可愛的太太,並且新近生了一個非常像他父親的兒子,他的夫人和她的名字一樣優雅。就連迪居那也不再是我認識的淘氣的孩子了,和我打招呼時也露出了思鄉的情緒。

儘管埃勒裏極力想幫我忘記紐約而欣賞當地的高雅美麗的景色,但我在他的別墅住了幾天之後就產生了一個罪惡的想法並開始糾纏他了。我在不達目的決不甘休這方面早就臭名昭著了,所以在我離開之前,埃勒裏不得不妥協了。他把我帶到了他的書房,鎖上門後打開了一個古舊的鋼制公文櫃,找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找到了我一直就懷疑他一直保密的東西,這就是他的已經退了色的手稿。

於是我們開始了激烈的爭論,我希望帶著他的手稿離開他熱愛的義大利海邊,可他卻希望一直把它藏在公文櫃裏。一直忙於為德國一家雜誌撰寫一篇題為“美國犯罪與偵破方法”的論文的老理查也不得不出面調停。奎因夫人一直緊緊抓著她丈夫的胳膊,就好像他會用拳頭解決爭端似的,迪居那哀哀地叫著,就連小埃勒裏也把他胖呼呼的小手從嘴裏拿了出來,咿咿呀呀地說著讓人發笑的語言。

爭論的焦點就在於我是不是要把《羅馬帽子之謎》帶回美國發表。毫無疑問,埃勒裏是一個奇特的人,後來我不得不發誓一定不暴露我朋友的身份,同時故事中的重要人物都要用化名。就因為如此,他們的名字永遠也不會為讀者所知了。

結果理查·奎因和埃勒裏·奎因都不是他們真實的名字。埃勒裏親自對故事做了節選,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目的就是使聰明的讀者無法根據故事情節推測出真實的故事。

《羅馬帽子之謎》是根據紐約警察局的檔案記錄改編的。當然,埃勒裏和他父親也親自參與了這個案件的偵破工作。工作期間,埃勒裏還不是出名的偵探小說家。但是,他一直信奉一句格言,那就是真實的東西往往出乎想像,也正基於此,他養成了一種記錄有趣的案例的習慣,為他日後的謀殺小說的創作積累了大量的素材。他對帽子的案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因此他為此案作了詳盡的記錄,並在業餘時間改寫成小說,以期日後發表。但是,不久,他又接手了一個新的案件,就不再有時間繼續完成寫作的工作了。那個案件順利偵破之後,埃勒裏的父親,老警官,有了歸隱的念頭,並舉家遷到了義大利。埃勒裏在偵破另一個案件時也找到了意中人,所以打算在偵探小說創作中一鳴驚人,而義大利是創作的最理想的地方。所以他就遵從了父親的願望,帶領妻子和迪居那,同父親一起搬到了歐洲。這樣,在我提起之前,這部手稿已經被完全忘記了。

在結束這篇蹩腳的前言之前,我還有一點需要說明。我一直覺得向陌生人解釋我所稱呼的理查·奎因和埃勒裏·奎因之間的關係的親密程度是非常困難的。實際上,他們都是生性簡單的人。理查·奎因,這位瀟灑的中年人,在市警局工作了三十二年,以其勤奮和對犯罪調查技巧的超凡掌握為自己贏得了檢察官的警銜。舉個例子來說,聽說在他對巴那比-羅斯謀殺案的調查中,以其出色的業績奠定了自己的犯罪偵探大師的地位,與克裏斯·奧裏弗、雷諾以及小詹姆斯·雷迪克斯等齊名。

奎因,由於天生羞澀,所以首先對報紙上的稱頌自嘲不已,儘管埃勒裏承認這位老年人一直把這個剪報保存了好多年了。然而,儘管想像力豐富的記者們已經寫了很多關於他的傳說,但是也許該提到的是,由於他自身的性格關係,他的好多成就還要靠他兒子的表述才能得知。

還有一件公眾不知道的事。他們工作時的一些紀念品至今還被他們的朋友們虔誠地保存著。埃勒裏在美國的家至今還保留在西八十七街,而現在則成了收藏他們全盛時期用品的私人博物館,由瑟勞德為他們父子畫的出色的畫像至今還懸掛在一位不知名的百萬富翁的美術館裏。那裏還保留著理查愛如至寶的在拍賣會上買到的古董鼻煙壺,而他當時只是想討好一位迷人的老夫人。埃勒裏的那些也許是世界上最全的犯罪方面的書籍也在那兒展出,這些書籍是他去義大利之前忍痛留下的。當然,那些記載著奎因父子偵破的案子的未出版的記錄現在收藏在市警察局的檔案館裏。

但是這對父子之間的精神上的默契除了幾個少數的密友之外無人知道,而我榮幸地成為這幾位密友之一。作為上半個世紀刑偵科最著名的偵探,父親對警局每一位員警的影響都是極深的,當然,他的這種聲望與他兒子的天才也是密不可分的。

從探案的執著程度上講,理查·奎因是無人可比的。他對案情的細節有著清醒的頭腦,對於複雜的作案動機和過程有著極好的記憶力,同時對看起來不可戰勝的困難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即使是給他一百條雜亂無章的線索,他都可以一一地整理清楚。他簡直就像是在了無希望、紛亂嘈雜的環境裏追尋線索的獵犬一樣。

不過直覺和想像卻是屬於埃勒裏·奎因,我們的小說家的。他們二人在思維上就像是連上天都會嫉妒的完美組合,當他們相互配合時,任何力量都是無法打垮他們的。理查·奎因雖然不能像天才那樣產生奇妙的想法,但是卻能把案情分析的清清楚楚。這位單身灰白頭髮的老人的名字對於犯罪分子來說簡直就是炸雷,可他過去卻常“承認”說,他只不過是做點解釋說明的工作。

我還要說的一點是,在所有奎因父子偵破的案件中,這部才問世的《羅馬帽子之謎》的確是他們所經手的案件中的極品。從這部書裏,犯罪學的業餘愛好者、偵探小說的聰明的讀者都不難發現埃勒裏為什麼會覺得蒙特·費爾德謀殺案值得研究。謀殺者最普通的作案動機和作案手法對於內行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然而在這個案件中,事實卻並非如此。這次奎因父子對付的是一個思維精密、策略超常的傢伙。事實上,正如後來理查指出的那樣,這個案件策劃得近乎完美。但是,和其他“完美的案件”一樣,犯罪分子的一個小小的疏忽都會斷送自己的性命,因為他們遇到的是具有敏銳推理能力的埃勒裏以及能利用每一個微小細節的奎因父子。

J·J·McC·

紐約一九二九年三月一日

羅馬劇院地形示意圖說明

A:演員更衣室

B:法蘭西斯·伊維斯·波普的座位

C:本傑明·摩根的座位

D:帕森·約翰尼和馬奇·奧康奈的邊座

E:斯圖加特醫生的座位

F,F:賣飲料男孩的攤子(場間休息時出現)

G:作案地點。黑色方塊代表蒙特·費爾德座位。右邊白色的三個方塊以及前排正對著的四個方塊代表空座。

H:哈裏·尼爾森的公關辦公室

I:路易士·潘澤經理的私人辦公室

J:經理辦公室外間

K:收票處

L:通向樓廳的唯一通道

M:通向樓下大廳的樓梯

N,N:收款台

O:儲藏室

P:威康·帕塞的座位

Q,Q:正廳

第一部

員警應按那些駝鳥的方法行事。明知危機四伏,仍不顧一切地把鳥蛋理在海灘的沙土裏。所有日本人不應責備員警做仔細地挖沙取蛋的工作。

——摘自田中光《千葉集》

第一章 觀眾和屍體

一九二X年的戲劇季節的開局並不令人滿意。首先葉普蓋尼·奧尼爾就忘記了給“文化人”按時寫一部新戲,這樣劇院的票房收入就沒法得到保證。其次,那些“下里巴人”也對上正規的戲院失去了興趣,而是把精力都投入到電影院裏去了。

所以,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一的一個夜晚,當綿綿細雨又籠罩著百老匯戲劇大街的時候,從三十七街到哥倫布戲院,到處都播撒著劇院老闆和導演們憂鬱的目光。雖然他們已經祈求上帝和老天關注一下他們的挫敗,可這惱人的雨絲仍然把人們緊緊地拴在收音機和橋牌桌旁。百老匯大街上只有寥寥幾個行人在走著。

然而,“白街”西側四十七街上的羅馬戲院前面的人行道上卻擠滿了觀眾,他們不畏惡劣的天氣而熱情洋溢著。灰色的幕布上閃爍著《槍戰》的劇名。“今日放映”的售票窗前排著長龍,收款員敏捷地數著票子。穿著藍色制服的看門人向戴高帽子穿皮衣的觀眾鞠著躬,看門人臉上充滿著自豪,而觀眾的臉上也帶著滿意的神情,好像惡劣的天氣一點都沒有影響他們欣賞《槍戰》的情緒。

羅馬劇院是百老匯最新的劇院之一。在劇院裏面,人們在忙亂地尋找自己的座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表情,因為這部片子的恐怖程度是眾所周知的。快開演時,觀眾們停止了喧嘩,最後一位到場的觀眾也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座位,燈暗了,大幕拉開了。寂靜中傳出了槍響,一個人尖叫了一聲——劇情繼續著。

《槍戰》是本季第一部與下層人們有關的恐怖劇。自動槍、機關槍、夜總會的警報、流氓毆鬥的聲音——這些戲劇化了的犯罪情節把三幕戲劇填的滿滿的。這部戲劇誇張地反應了當時的社會——雖然有些粗糙,有些生硬,但卻能滿足當時人們對戲劇的需求。結果,無論是晴天還是陰雨,劇場都被擠得滿滿的,今夜的劇場就足以證明人們對這類戲劇的喜愛程度。

演出進行得很順利。觀眾在第一幕高潮時激動不已。

這時雨已經停了,人們都趁著第一幕結束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到劇院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第二幕的大幕剛剛拉開,臺上的爆炸聲更高了。第二幕高潮迭起,臺上的燈光變暗了,演員們在昏暗的腳燈下說著對白。這時在劇院的後部出現了輕微的騷動,很自然,這種騷動淹沒在臺上的噪音和台下的陰暗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表演繼續進行著。然而,這種騷動的聲音卻漸漸地變大了。這時,劇院左排後半部的一些觀眾開始在座位上躁動,憤怒地表示著抗議。這種抗議極具傳染性,很快,很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邊。

突然,一聲尖叫劃破了劇院的上空。驚喜的觀眾迅速把這叫聲與舞臺上的劇情聯繫起來,他們都伸長脖子向喊聲出現的方向看去,希望能看到他們希望已久的劇情的新高潮的出現。

劇院的燈突然亮了,燈光映照著觀眾們一張張迷惑、恐懼同時又心滿意足的臉。在劇院最左邊的出口處,一個高大的員警正抓著一個神情略為緊張的男人的胳膊。他一面用大手抗拒著人們探詢的目光,一面大聲喊道:“大家都坐著別動!別動!都不要離開座位!”

觀眾大笑起來。

很快笑聲便消失了,因為觀眾已經注意到了臺上演員們的表情,儘管他們仍在腳燈下說著自己的臺詞,可他們卻不時地向觀眾席投去迷惑的一瞥。人們一注意到這一點,都意識到悲劇的來臨,於是都從座位上半抬起了身子。這時員警的喊聲更高了:“坐著別動!都不准動!”

觀眾們突然意識到這一切並不是表演,而是現實。女人們尖叫起來,死死抓住同伴。樓廳裏也出現了喧鬧聲,儘管那裏的人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員警的身邊站著一個穿晚禮服的男人,這個長相有些像外國人的男人正搓著雙手。員警急躁地對他說道:“我請你現在馬上關閉每一個出口,一定要確定每一個出口的安全關閉,潘澤先生!每個出口都找個引座員看守,告訴他們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再派人出去把守胡同口,直到員警來了為止!快點,潘澤先生,動作要快!”

這個小個子的黑臉男人撥開那些不顧員警的喊叫而沖上來詢問的興奮的人們,急匆匆地走了。

那個穿藍色大衣的男人雙腿叉開,站在出口和最後一排座位之間,用他高大的身體擋住了扭曲地躺在兩排座位之間的地板上的一個穿晚禮服的男人。員警抬起頭,緊緊地抓著他身邊的哆哆嗦嗦的男人的胳膊,向觀眾席的後部迅速地掃了一眼。

“嘿,尼爾森!”他喊道。

一個高個子的戴亞麻帽子的男人沖出了大門旁邊的小屋,分開人群向警官走去。他看見了地板上的那個人。

“出了什麼事,多伊爾?”

“你最好問這個傢伙。”警官答道。他搖了搖抓著的那個人的胳膊,“有個傢伙死了。這個——”他又盯了一眼這個畏縮的小個子男人,“帕塞,W·威廉·帕塞”,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個帕塞先生說他聽到他說他被殺死了。”

尼爾森呆呆地盯著地上的屍體。

警官咬了咬嘴唇,沙啞地說:“我麻煩死了,哈裏,我是這裏惟一的員警,還得看管這些尖叫的傻瓜,我希望你幫我一下。”

“你說吧,這忙不幫也得幫啊!”

這時多伊爾看見前面三排處有個男人正站在椅子上向他這裏看,於是他生氣地叫道:“你!你給我下去!嘿!都回去,還有你們!都回到座位上去,不然我就不客氣了!”他轉身向尼爾森小聲說道,“你快回辦公室給總部打個電話報告這兒有謀殺。讓他們快派人來——多派點!告訴他們是在劇院,他們知道怎麼辦。哈裏,拿上我的哨子快沖出去,我需要幫手,快!”

在尼爾森擠出人群時,多伊爾又大聲喊道:“最好告訴他們派老奎因來,哈裏!”

戴亞麻帽子的男人消失在辦公室裏,不一會兒,劇院外面的人行道上響起了尖利的哨聲。

被多伊爾派去找人把守劇院出口和胡同的皮膚黝黑的劇院經理匆匆趕了回來。他的襯衣有些皺了,他疲憊地擦著額頭上的汗水。這時,一個女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她尖叫道:“那員警為什麼把我們關在這兒,潘澤先生?我告訴你,我有權離開這裏!我不管這裏發生了什麼事,那都和我沒關係,那是你們的事。請你告訴他立即停止這種拘禁無辜觀眾的愚蠢舉動!”

小個子男人結結巴巴地辯解道:“聽著,女士,我求你了。我想警官一定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有個人被殺了,這事很嚴重。你知道——作為劇院的經理我必須聽從他的指揮——清冷靜一點——有點耐心。”在那女人反應過來之前,他趕緊分開眾人走了。

多伊爾揮舞著胳膊站在椅子上喊道:“都給我坐下,保持安靜,我告訴你們!我不管你是誰,就是市長也不例外!哎,就你,說你呐,坐下,不然我就動手了!你們難道還不明白這兒發生了什麼?坐下,我給你說!”他跳到地上,邊擦汗還進嚷嚷著。

整個觀眾席都像開了鍋一樣喧嘩和騷動著,樓上包廂裏的人們都擠命地伸著頭想弄清楚下面混亂的原因,這時沒有人注意到臺上的演出已經完全停止了。演員們都借著昏暗的腳燈光走了,大幕徐徐落下,結束了這一天的娛樂。演員們混亂地沖向臺階,他們也和觀眾一樣迷惑地湧向出事地點。

飾演墨菲夫人的外請演員叫希爾達·奧蘭治,她身材豐滿,衣著豔麗;飾演優雅的流浪兒納尼特的伊芙·愛麗絲是該劇的女主角;《槍戰》一劇高大、健壯的男主角詹姆斯·皮爾身著粗花呢西服,頭戴相同質地的帽子;穿著晚禮服、精神的年輕人斯蒂芬·巴里在劇中是個誤入黑幫的小夥子;盧西爾·霍頓飾演的角色不被評論家看好,因此在本季並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穿著無可挑剔的眼裝的尖髯老人;《槍戰》一劇的天才設計師李·布倫先生;還有那個看見這麼多狂熱的觀眾已經變得馴良的流氓;事實上,《槍戰》一劇的所有演職員都化著戲裝,穿著戲袍,用毛巾擦著汗水和胭脂,從緩緩落下的大幕下麵沖了過去,跑到劇院的正廳,試圖衝開一條通向出事地點的路。

劇院主入口處的又一絲騷動使人們不顧多伊爾的命令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試圖看個究竟。一大群穿制服的員警沖了進來,手裏都帶著警棍。多伊爾在向一個穿便服的人敬禮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多伊爾?”那個新來的人向周圍混亂的環境皺了皺眉,然後問道。那些和他一塊兒進來的穿制服的人已經把人群趕到了正廳後部座椅的後面。站著的人都試圖想坐回去,他們感到了恐懼,有些人不得不加入到後排站著的人群中去。

“看來這個人是被謀殺了,長官。”多伊爾說道。

“啊哈。”穿便服的人淡然地看了那僵硬的身體一眼。那屍體躺在那兒,一隻胳膊擋著臉,兩條腿笨拙地伸在前排椅子下面。

“喝酒喝死了?”那個新來的人轉了轉眼睛,問多伊爾。

“不,長官,好像不是。”員警說,“一開始就已經請醫生來看過了——他說是被毒死的。”

警官嘟噥了一句什麼:“他是誰?”他指了指多伊爾身邊的正在發抖的帕塞問道。

“是他發現的屍體,那以後他就沒離開過我。”

“很好。”偵探看了看在他身後幾英尺處擠作一團的人群,然後問道,“這兒的經理是誰?”

潘澤走上前來。

“我叫維利,總部的警探。”那個便衣粗魯地說,“你難道就沒讓這些亂叫的白癡安靜下來嗎?”

“我已經盡力了,警官。”經理擰著雙手說道,“可是他們好像是對這位長官的態度有些生氣,”他很抱歉地指了指多伊爾,“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坐在椅子上。”

“好吧,我們來處理吧。”維利打斷了他的話。他簡短地給身邊的員警發佈了命令,然後他轉身對多伊爾說道,“門、出口什麼的,你都處理過了嗎?”

“當然了,長官。”員警笑了笑,“我已經讓這兒的潘澤先生把每個出口都派了引坐員,其實他們一晚上都在那兒,我不過是想確定一下。”

“你做得對,沒有人出去吧?”

“我想這個我可以擔保,長官,”潘澤忍氣吞聲地說道,“每個門口都派了引坐員。這部戲是關於槍戰、尖叫這類東西的,每個門口有個人把守可以增強這個劇的效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輕易地就——”

“我們自己會處理的,”維利說道,“多伊爾,你請了哪個偵探來?”

“奎因警官,我讓尼爾森給他往總部打了電話。”

維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想得很周到啊!那這個屍體呢?這個傢伙發現之後有人碰過嗎?”

被多伊爾緊緊抓著的顫抖著的人半哭著叫道:“我——我只是發現了他,向上帝發誓,我——”

“行了,行了,”維利冷冷地說,“閉上嘴,好嗎?你有什麼可哭訴的?多伊爾?”

“我來之後就沒人碰過,”多伊爾回答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驕傲,“當然除了斯圖加特醫生。我從觀眾中把他請出來的,以便確認那傢伙真的死了。除了他之外,沒有人不近過這裏。”

“你忙壞了吧,多伊爾?我看你幹得還不錯。”維利說著走向了潘澤,後者向後縮了縮,“你最好快點到臺上去向觀眾宣佈一下,經理先生。在奎因警官宣佈他們可以回家之前最好都呆在座位上別動,明白嗎?告訴他們亂鬧是沒用的,他們鬧得越利害,在這兒呆的時間就越長。直接告訴他們,踢椅子或是做出其他可能的舉動只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是,是!我的天!簡直是場災難!”潘澤一邊向舞臺擠去一邊嘟噥道。

這時一小夥人推開劇院的後門走到了屍體旁邊。

第二章 老奎因的取證工作

理查·奎因警官無論在外表還是在動作上都沒有任何與眾不同之處。他是一位身材矮小枯乾,但又十分溫和的老紳士。他走路微微有些駝背,同時又帶著與他厚厚的灰發、濃密的鬍子、深灰色的眼睛以及纖細的手指非常匹配的審慎的神態。

當奎因警官邁著幅度很小但是頻率卻很快的步子穿過地毯的時候,他不會給從每個角落投來的目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但是他外表的那種溫和高雅、臉上閃現的善意的微笑卻引起了大家的竊竊私語,仿佛這種舉動與他的身份不相匹配似的。

員警對於觀眾的波動早已司空見慣了。多伊爾已經退到了靠近左側出口的角落裏。維利警官帶著對周圍的騷動嘲諷、冷淡、不屑一顧的態度放鬆了下來,好像他心甘情願地放棄了自己的中心地位。守著通道的員警利索地敬禮。緊張、憤怒、發牢騷的觀眾也不知為什麼松了一口氣,坐回到了椅子裏。

奎因警官走上前去與維利握了握手。

“太糟糕了,湯瑪斯,小夥子。我聽說這事發生時你都下班了,”他小聲說道。他向多伊爾投去了父親般慈祥的微笑,然後他又略帶同情地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湯瑪斯,”他問道,“所有的出口都派人了嗎?”

維利點了點頭。

老頭轉過身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四周,他低聲問了維利一句什麼,後者點了點頭,然後他向多伊爾彎了彎手指。

“多伊爾,坐在這兒的人在哪兒?”他指了指緊挨著死者座位的三張椅子以及正前排的四張椅子問道。

員警看樣子有些摸不到頭腦:“沒看見有什麼人啊,警官。”

奎因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向多伊爾揮了揮手,然後低聲對維利說:“這地方人可夠多的——記住啊!”——維利陰沉地動了動眉毛——“我覺得這事有點棘手,”警官溫和地繼續說道,“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死者,還有這麼多出著熱汗的人在大聲嚷嚷著。讓赫塞和皮格特處理一下吧,哎,小夥子?”

維利對和警官一起進來的兩個穿便衣的人說了些什麼。那兩個人向後面擠去,把擠上來的人群推到了一邊。員警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動。演員們也被命令向後退去。員警用繩子把正廳後排攔出了一個圈子,圈進了大約五十幾個人。員警靜靜地圍住了他們,讓他們出示了劇票,然後一一回到座位上。五分鐘之內,所有的人都坐了下去。演員們被告知站在繩圈之內。

在左側過道的盡頭,奎因警官把手伸進了上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棕色雕花的鼻煙壺,心滿意足地吸了一下。

“這才像個樣子,湯瑪斯,”他笑道,“你知道我對噪音多麼敏感——地上這可憐的傢伙是誰,你知道嗎?”

維利搖了搖頭說:“我都沒碰那個屍體,我就比你早到了幾分鐘。一個住在四十七街的傢伙給我打了電話報告了多伊爾的事。多伊爾一直幹得不錯,他的頭兒也對他的工作非常滿意。”

“啊,啊,對了,”警官說,“多伊爾,過來,多伊爾。”

那個員警向前邁了一步,敬了個禮。

“說說吧,”這小個子的白頭發警官舒服地靠在椅子背上說,“給我講講這兒的情況,多伊爾。”

“警官,我知道的只是,”多伊爾說,“第二幕結束前的幾分鐘,”他指了指膽怯地站在角落裏的帕塞,“我正站在後面看演出,這個傢伙跑過來對我說:”有個人被謀殺了,警官!有個人被謀殺了!‘他像個孩子一樣哭訴著,所以我還以為他看走了眼了呢。不過我還是很快地過來了。這地方很黑,臺上又是槍殺又是喊叫的,然後我就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個傢伙。我沒有動他,但我試了試他是否還有心跳,可什麼也沒試出來。為了確認他是否是死了,我找了一位醫生,是一個叫斯圖加特的先生。“

奎因警官精神抖擻地站在那兒說道:“那太好了,太棒了,多伊爾。我一會兒再問斯圖加特大夫。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找了個引坐員去經理辦公室找潘澤先生。路易士·潘澤——就那邊的那個經理。”

奎因看了看正在後面幾英尺處和尼爾森說話的潘澤,點了點頭,說:“他是潘澤,是你說的。好吧,好吧——埃勒裏!收到我的資訊了?”

他把潘澤推到一邊,沖上去拍了拍剛進大門的一個高個子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正仔細地觀察情況。老年人伸出手按住了年輕人的肩膀。

“有沒有給你添麻煩,兒子?你今晚又到哪個書店亂逛去了?埃勒裏,我真高興你能來。”他把手伸進了口袋,又掏出了鼻煙壺,深深地吸了一下。他吸得非常深,以致於痛痛快快地打了個噴嚏。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的兒子。

“事實上,”埃勒裏·奎因轉著眼睛說,“我一點都不願意來。你剛把我從一個書籍愛好者的天堂給拽了出來,那會兒我剛剛說服店主把那本無價的福克納小說的第一版賣給我,我還正打算到總部去找你借錢呢。我給你打了電話,然後我就來了。一本福克納的書,呃,好吧,我明天再買吧。”

警官笑道:“如果你說找到了別致的鼻煙壺我也許會感興趣,就像這個,好了,走吧。看來我們今天晚上又有活兒幹了。”

老警官拽著他兒子的大衣袖子走到了左側那一群人那兒。埃勒裏比他父親高六英寸,剪著齊肩的短髮,他走路時頭髮就隨身體協調地擺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拿著一根文明棍。他鼻子上戴著無邊兒夾鼻眼鏡,可這眼鏡與他運動員似的體魄不太和諧。不過他額頭上方的細細的皺紋又表明他是一個善於思考但卻不擅長運動的人。

他們加入了那群人的談話,維利很尊敬地和埃勒裏打了招呼。埃勒裏從椅子背後探過身軀仔細看了看死者,又退了回去。

“接著說,多伊爾,”警官輕快地說,“你看了看屍體,抓住了報告的人,找了經理,然後呢?”

“潘澤依照我的話關閉了所有的門,確認沒有任何人出入,”多伊爾接著說道,“觀眾在這兒大驚小怪,不過沒有再出什麼事。”

“好!好!”警官說著又去掏他的鼻煙壺,“你真的幹得不錯。現在……請那位先生。”

他向角落裏那位顫抖不已的小個子男人揮了揮手,那男人遲遲疑疑地向前走了幾步,舔了舔嘴唇,又無助地向四周望瞭望,默默地站住了。

“你叫什麼?”警官溫和地問道。

“帕塞——威廉·帕塞,”那男人說道,“我是個書商,我只是……”

“一件件說,帕塞,你坐在哪兒?”

帕塞急切地指了指最後一排,從過道數第六個座位。第五個座位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驚恐地往這個方向看著。

“我看見了,”警官說,“那女孩是和你一塊兒的嗎?”

“是的,長官,是,長官,那是我未婚妻,長官。她叫伊舍爾……伊舍爾·傑布露……”靠後邊一點一個偵探正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埃勒裏站在他父親的身後,觀察著每一個出口。後來他就開始在從兜裏拿出來的一本小書的空白頁上畫了個圖表。

警官看了看那個女孩,那女孩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現在,帕塞,我想請你講講事情的經過。”

“我……我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警官。”

警官拍了拍他的胳膊說:“沒人指責你什麼,帕塞。我只是想讓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別著急,慢慢講。”

帕塞好奇地看了警官一眼,然後他舔了舔嘴唇,說道:“哎,我當時和我的……啊,傑布露小姐……坐在那兒,我們都很喜歡這部舞臺劇。第二幕尤其刺激,臺上充斥著槍聲和叫喊聲……後來我站起來想從那兒出去,就到這過道上來……”他緊張地指了指他站的地方,奎因溫和地點了點頭。

“我推了推她……啊,傑布露小姐,她和過道之間就隔著一個人。我也就是為了這個才從這邊走,我可不想在劇情最緊張的時候打擾別人……”

“你很有風度,帕塞,”警官微笑著說。

“是的,長官。所以我就往外走,摸索著,因為這裏面很黑,然後我就……走到了那個人那兒。”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敍述的更快了,“我當時覺得他坐著的姿勢可真古怪。他的膝蓋頂著前排的座位,所以我沒法過去。我就說‘對不起’,然後又說了一遍,可他卻一動不動。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長官……我很不願意麻煩別人,所以我打算轉過身回去算了,可突然我覺得這個男人的身體滑到了地板上……我當時離他很近。當然,我也有點害怕……我想這也很自然……”

警官很關切地說:“我敢說這對你的影響很大。那後來呢?”

“哎,長官……後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倚在了我的腿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喊不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能……後來我就彎下腰看他,我還以為他是喝醉了或是病了,再後來我就想把他拉起來……再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帕塞,說下去。”

“後來的事,我已經報告了那位警官。當我感到他抬起手抓住我的時候,我托住了他的頭,他死死地抓住我嘟噥了句什麼,可聲音太低了,我根本就沒聽清楚……可我知道是件可怕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們已經聽明白了,”警官說道,“然後呢?”

“然後他就說話了,這回是真的說了……可他的聲音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他說了句什麼,雖然我沒聽清,但我知道肯定不是說病了,或是醉了什麼的,所以我就彎下腰去使勁聽。我聽見他喘著粗氣說:”是謀殺……被謀殺了……‘或是什麼的……“

“他說的是‘是謀殺’啊?”警官嚴肅地看著帕塞,“嗯,好吧,這肯定把你嚇的要命吧,帕塞。你肯定他說了‘是謀殺?’”

“我是聽他這麼說的,長官。我聽力很好。”帕塞熱切地說。

“好了!”奎因的表情鬆弛了下來,臉上又帶了微笑,“那當然,我只是想確定一下。然後你又做了什麼?”

“然後我就感覺他抽搐了一下,然後就軟了。我當時特別害怕他死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我記得就去報告那位警官先生了……就是這位。”他指了指多伊爾,多伊爾不自覺地碰了碰腳跟。

“就這些?”

“是的,長官,是的,長官。我就知道這些。”帕塞說道,然後他解脫似地出了一口氣。

奎因抓住了他的大衣前襟吼道:“不對,帕塞。你還沒告訴我們你一開始為什麼要離開座位呢。”他狠狠地盯著小個子男人的眼睛。

帕塞咳嗽了一下,前後挪動了幾下,似乎對要說的話還拿不定主意,後來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對警官耳語了幾句。

“呃!”奎因嘴角帶著一絲懷疑的笑,但他嚴肅地說,“明白了,帕塞。非常感謝你的幫助。現在一切都明白了,你可以回到座位上了,一會兒和其他人一起退場。”他揮了揮手讓他走了。帕塞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悄悄地從後排座位後面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坐在了那女孩的身邊。那女孩立即和他耳語起來。

當老警官微笑著轉向維利時,埃勒裏不耐煩地動了動,張開嘴想說什麼,又想了想,最後悄悄地往後退了退,走開了。

“好吧,湯瑪斯,”警官歎道,“我們看看這傢伙吧。”

他在屍體旁邊蹲了下來,膝蓋跪在最後一排和前一排之間的空隙處。除了頭上的固定架反射的星星點點的光亮之外,地板附近的狹窄的空間非常黑。維利舉著手電筒蹲在警官的身邊,把手電筒的光束定在屍體上,並隨著警官手的移動而移動。警官默默地指了指襯衫前襟惟一的一個棕色的斑點。

“血?”維利說。

警官小心地弄了弄襯衫,然後說道:“沒有比威士卡更危險的了。”

他的手在屍體上快速移動,摸了摸心臟,又查了查領口鬆動的脖子的部位。他抬頭看著維利。

“看著像是中毒,好了,湯瑪斯。請斯圖加特醫生來見我,好嗎?普魯提來這兒之前我想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

維利快速地發佈了命令,不一會兒,一個身穿晚禮服的中等身材的男人跟著一名偵探走了過來。這位男士皮膚光潔,嘴唇上面留著不算太密的黑鬍子。

“他來了,警官,”維利說道。

“啊,好的。”警官抬起頭,“你好,大夫。我聽說屍體一發現就請您做了檢查。我沒發現明顯的死因,你的意見呢?”

“我的檢查也很倉促,”斯圖加特醫生謹慎地說,手指撫弄著緞子翻領,好像那裏有瑕疵似的,“在這種黑暗和嘈雜的條件下,我一開始也無法辨出非正常死亡的現象。從面部肌肉來看,好像是死於心臟病,可仔細檢查會發現面部青紫,這種光線下也很清楚是吧?結合口腔裏的酒味可以斷定是酒精中毒。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個男人既不是被槍殺的,也不是被刺死的。我還檢查了他的脖頸……衣領是我解開的……可以肯定他也不是被勒死的。”

“非常感謝,大夫,”警官微笑著說,“哦,還有,”斯圖加特醫生嘟噥著轉過身去的時候,警官說道,“你認為他會是甲醇中毒嗎?”

斯圖加特醫生立即回答道:“不可能。這人死於一種威力更大、見效更快的藥物。”

“你能確切地說出死於哪種藥物嗎?”

這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斷然答道:“非常抱歉,警官,你不能要求我說的更精確了,你看這種環境……”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轉過了身子。

警官笑著彎下腰又繼續他的工作了。

蜷縮在地上的屍體並不好看。警官輕輕地拿開了擋著臉的胳膊,仔細觀察那張扭曲的臉。然後他又看了看座椅下面,什麼也沒有。不過,椅子背上卻隨隨便便地搭著一件黑色的絲織斗篷。警官的手在死者衣物的口袋裏掏著,掏空了外衣和斗篷的所有口袋。他又從衣服內部的口袋裏掏出了幾封信和一些信紙,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內衣和褲子口袋。他把所有的東西分成兩堆,一堆是信件和信紙,另一堆是硬幣、鑰匙等零零碎碎的東西。他在褲子後面的兜裏還發現了一隻印有M.F.字樣的銀制長頸瓶。他用手握著瓶頸,仔細檢查瓶子的發亮的外表,好像在尋找指紋。然後他搖著頭,非常小心地用一塊乾淨手絹把瓶子包好,放到了一邊。他把一張印有“左1132”字樣的藍色票根悄悄地揣進了自己的內衣口袋。

警官沒有再親自檢查其他的東西,他用手迅速地摸了摸死者的內衣和褲管。然後他又掏了掏大衣口袋,低聲對維利說:“哎,哎,湯瑪斯,可發現好東西了!”他拿出了一個小巧的、鑲嵌著水晶的女用小包。

他沉思著在手裏轉動這個小包,打開拉鎖著了看,從裏面拿出了一些女人用的東西。那裏面裝了管口紅,還有一個小卡片盒。過了一會兒,他又把所有的東西放了回去,把小包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警官從地上撿起了那些紙,迅速地掃了幾眼。當他看到最後一頁時皺了皺眉,那是一封信的開頭。

“聽說過蒙特·費爾德嗎,湯瑪斯?”他抬起頭問道。

維利咬了咬嘴唇說:“聽說過。他是這城裏最能騙人的律師。”

警官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哎,湯瑪斯,這位是蒙特·費爾德。這是他留下的。”

“普通員警的職責就是這樣,”埃勒裏的聲音從他父親的身後傳了出來,“像蒙特·費爾德這樣的壞東西死了都得小心取證,真怕你感染上真菌。”

聽兒子說完這句話,他站起身來,仔細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又吸了一口鼻煙說:“埃勒裏,兒子,你不用當員警。我可不知道你還認識費爾德。”

“我和這位先生談不上親密,只是在巴台農俱樂部見過他。從我聽說過的有關他的風言風語我覺得可不該讓他在法律界混。”

“我們找個合適的時間再討論他的罪狀吧,”警官嚴肅地說,“我恰巧知道一些他的事,可沒一件是好的。”

在他轉過身正準備走時,埃勒裏好奇地盯著屍體和座椅,慢吞吞地說:“有什麼東西被移動過了嗎,爸爸,有嗎?”

警官轉過頭問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聰明的問題,年輕人?”

埃勒裏扮了個鬼臉答道:“要是我沒看錯的話,這傢伙的帽子沒在座位下面,而是在他身邊的地上,或是就在附近。”

“就是說你也發現了這個,是吧,埃勒裏?我蹲下去檢查所發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這個,或者說我發現我找不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個。”警官的笑容不見了,他的眉頭緊皺,灰色的鬍子激烈地抖著。他聳了聳肩膀說道,“衣服裏也沒有存帽子的條子……福林特!”

一個穿便衣的結實的年輕人急忙走了過來。

“福林特,就像練習肌肉時做俯臥撐一樣,你趴到地上把那帽子給我找出來。它肯定是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

“好的,警官。”福林特很高興地答應了,然後有條不紊地在指定地點找了起來。

“維利,”警官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你去把瑞特和赫塞給我找來,好嗎?”維利走開了。

“海戈斯托姆!”警官對站在旁邊的一個偵探喊道。

“是,長官!”

“趕緊處理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從費爾德口袋裏掏出來放在地上的那兩小堆東西說,“一定小心別弄混了!”

海戈斯托姆在屍體旁邊跪下時,埃勒裏靜靜地解開大衣,快速地在他曾經畫過圖表的那本書的空白頁上記下了些什麼。他低聲自語道:“這也是施滕達出版公司可以私人出版的東西。”

維利帶著瑞特和赫塞回來了。警官快速地說:“瑞特,快到這個人的家裏去。他叫蒙特·費爾德,是個律師,他住在西七十五街—一三號。沒得到撤的命令之前就一直守在那兒,一有人出現就逮住他。”

瑞特碰了碰帽檐說:“是,警官。”轉身走了。

“你,赫塞,小夥子,快到錢伯斯大街五十一號去,這個人的辦公室在那兒,你就在那兒監視,沒有我的命令別撤。你如果能進去就在裏面等,不然就在外面在車裏等。”

“好的,警官,”赫塞也走了。

奎因轉過身看見埃勒裏時他笑了,因為埃勒裏正探過身去檢查屍體。

“不相信你爸爸,啊,埃勒裏?”老警官開玩笑道,“你彎在那兒幹嗎?”

埃勒裏直起身子時笑了:“我只是好奇,就這樣。我對這個令人難受的屍體的某些地方感興趣。比方說,你量過這個男人的頭嗎?”他說著把從兜裏拿出來的原本是綁書的一根細繩遞給了他父親。

警官拿過繩皺了皺眉,叫過來站在劇院後面的一個員警。他低聲發佈了命令,那個員警拿到繩子後離開了。

“警官。”

奎因抬起頭。海戈斯托姆眼睛閃著光站在他身邊。

“我撿紙的時候在費爾德的座位後面發現了這個。”他舉起了一個暗綠色的瓶子,是一種薑汁酒的瓶子,上面的商標上寫著“佩利超幹薑汁飲料”。瓶子裏的酒喝了一半。

“好,海戈斯托姆,你有了額外的收穫,說說吧。”

“是,先生!我在死者的座位底下一看見這個瓶子我就知道是他晚上用的,因為今天白天這兒沒有演出,而這兒的清潔工每二十四小時會徹底打掃一下的。如果不是這個人或與他有關的人今晚用過的話,它是不會在這兒的。我覺得‘也許這也是個線索’,所以我就找到了這兒賣飲料的男孩讓他賣給我一瓶薑汁酒,可是他說,”海戈斯托姆笑了,“他說這個劇院不賣這種酒。”

“你這次動了腦筋了,海戈斯托姆,”警官贊許地說道,“去把那孩子叫來。”

海戈斯托姆出去的時候,員警揪著一個矮個子胖男人走了過來,這個男人的晚禮服已經有些輕微的變形了。警官歎了口氣。

“你是管事兒的嗎,先生?”小個子跳起來叫道。

“我是!”警官沉著臉答道。

“那我就想讓你明白,”小個子叫道,“喂,你放開我的胳膊,你聽到了沒有?我想讓你明白……”

“放開這位先生,警官,”警官說,臉色更陰沉了。

“……我覺得整個這件事都非常讓人憤怒!從事情的開始到現在我和我的妻子、女兒已經在這兒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了,而且你們的人連我們站起來都不允許!這簡直太氣人了!你以為就可以這麼隨隨便便地讓這麼多人死等嗎?我一直在觀察你……別以為我沒有。我們在這兒吃苦受罪而你們卻在這兒閑溜達。我要告訴你,我要告訴你,如果你不允許我們一家馬上離開的話,我就要告訴我的好朋友,這兒的大律師辛普森,我要控告你!”

奎因警官厭惡地盯著這個矮胖子的臉,他歎了口氣開口了,聲音裏卻帶著一種堅決:“親愛的先生,你想過沒有,這裏發生了一場謀殺案,兇手可能就在觀眾當中,可能就坐在你和你妻子、女兒的旁邊,他可能比你還急於離開這裏呢。如果你想向你的好朋友大律師抱怨,你離開這裏後盡可以去。現在,我還想麻煩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耐心一點,等我們允許之後再走……我希望我說明白了。”

附近的觀眾中出現了一點騷動,似乎對這個小個子男人碰了個釘子感到高興。小個子在員警的跟隨下離開了。

突然警官叫道“天!”轉身對維利說道,“和潘澤一塊兒到定票處去查一下是否能查到這些座位的情況。”他在一個信封的背面寫下了下列號碼:左LL三O,左LL二八,左LL二六,左KK三二,左KK三○,左KK二八,以及左KK二六。維利拿到後走了。

埃勒裏一直在悠閒地倚著劇院的後排座椅,時而看看他的父親,時而看看觀眾,時而又觀察一下劇院的地理環境。忽然他對他父親耳語道:“我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就《槍戰》這樣的垃圾,居然爆滿,只有被謀殺的這個人的四周的座位是空著的。”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兒子?”奎因問道。埃勒裏只是用手杖輕輕敲擊著地面,警官叫道:“皮格特!”

那個偵探走上前來。

“去把這一排的引坐員,外面的看門人,還有過道上的那個中年人叫來。”

皮格特出去了,這時一個頭髮散亂的年輕人出現在警官的旁邊,用手絹擦著臉上的汗。

“怎麼樣,福林特?”

“我已經像擦地女工一樣把地面都搜了一遍,警官。如果你想在劇院這個部位找到帽子的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敢說那帽子藏得很好。”

“好了,福林特,去吧。”

那個偵探走了。埃勒裏慢騰騰地說:“你難道就沒想到你的年輕的第歐根尼可能會找到那禮帽嗎,爸爸?”

警官哼了一聲。他沿著過道走到每一個人跟前,低聲地問著什麼。他在一排一排地問問題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他這邊。當他走回去的時候,臉上毫無表情。他派出去測量那節繩子的員警向他敬了個禮。

“多大尺寸,警官?”警官問道。

“帽子店那人說整整是七又八分之一。”那員警回答說。

警官點了點頭,讓他走了。

維利走了過來,潘澤緊緊地跟在後面。埃勒裏看樣子對維利的話很感興趣,他往前探著身子。奎因緊張起來了,臉上閃著興奮的表情。

“哎,湯瑪斯,定票處那兒有什麼情況?”

“就這些,警官,”維利毫無表情地回答說,“你寫給我號碼的那七張票根本就沒有定票記錄。他們是從視窗零售出去的,而那是潘澤先生沒法搞清日期的。”

“那些票也許是什麼代理處轉出去的,維利。”

“這個我也查了,奎因先生,那些票沒有發到任何一個代理處。他們可以確定這一點。”

奎因警官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灰色的眼睛閃著光,然後他說:“那就是說,先生們,我們可以猜測在這部戲開始之前有人就已經設計好了,七張票被人一塊兒買走了,開演時買票的人又故意忘了來看。”

第三章 不幸之時來了“牧師”

四個男人陷入了沉思。潘澤移動著雙腳,緊張地咳嗽了幾聲。維利的臉上現出了沉思時的表情。埃勒裏向後退了一步,開始全神貫注地研究他父親的藍灰色的領帶。

警官咬著鬍子站在那兒,突然他向維利轉過身去。

“湯瑪斯,我要給你一個難辦的事兒。我想讓你調度六個左右的便衣對這裏的每一個人進行檢查。他們要做的就是寫下這裏每一位觀眾的姓名和地址。這工作很繁瑣,也得花很長時間,不過我覺得這非常關鍵。還有,湯瑪斯,你巡查的時候,能找一個引坐員看守一下樓廳嗎?”

“我已經派了一個人去完成這個任務了,”維利說,“他就是站在正廳後面樓梯底部的那個小夥子,他正指揮所有持有樓廳票的觀眾到樓上去。他叫米勒。”

“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小夥子。”潘澤搓著手插話道。

“米勒能夠保證在第二幕開始時沒有任何人從正廳到樓廳裏去,或是由樓廳下到正廳裏來。”

“那就使你的工作簡單一點了,湯瑪斯,”一直聽得十分認真的警官評價道,“就讓你的人檢查正廳包廂和正廳就可以了。記住,我要所有人的姓名和地址——這裏每一個人。還有,湯瑪斯……”

“什麼,警官?”維利轉過身問道。

“讓你的人在詢問姓名和住址的同時,請每一個觀眾出示一下他們座位的票根。每一個丟了票根的觀眾都要在他的姓名和住址旁邊寫上名字,那些票根和座位號不符的人也要記下來。你覺得沒問題吧,小夥子?”

“沒問題!”維利一邊走一邊說道。

警官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然後又深深地吸了一下鼻煙:“埃勒裏,有一件事得麻煩你幹。把這個處理一下,兒子。”

“哎?”埃勒裏眨了眨眼睛開始幹了。他摘掉了夾鼻眼鏡,慢吞吞地說道,“我尊敬的父親,我正想幹這件事呢……哎,這個世界就不能給一個愛讀書的人一個安靜的空間。”

他坐在死者座位的椅子扶手上,眼裏充滿了迷惑。突然,他笑了,他說:“當心您可別和那古老的屠夫犯同樣的錯誤,那個屠夫和他的兩個徒弟四處尋找他那寶貝屠刀也找不到,可最後發現就叼在自己的嘴裏。”

“你最近可真是循循善誘啊,兒子。”警官生氣地說道,“福林特!”

那偵探走上前來。

“福林特,”奎因說,“你今晚已經幹了一件有趣的工作,我這還有一件等著你呢。你覺得自己能承受這麼多壓力嗎?我記得你在員警運動會上參加過舉重比賽。”

“是的,長官,”福林特得意地笑了,“我想我能承受壓力。”

“那好吧,你的工作就是,帶上一個小隊……我的上帝,我真該把預備隊也帶來!……你就帶人把劇院的所有東西都徹徹底底地檢查一下。你就尋找票根,明白嗎?你找的時候連半張票根也別放過。主要檢查劇院的地板,不過也別放過通向樓廳的樓梯、外面的大廳、劇院前面的入行道、兩邊的小巷、樓下的衣帽間、男廁所、女廁所……對對,這個地方你們去不了,就找負責這一片的女服務員,讓她幫你。聽清楚了嗎?”

福林特高興地點了點頭走了。

“好,現在,”奎因站在那兒搓著手說,“潘澤先生,你到這兒來一下可以嗎?謝謝你,先生。恐怕我們今天晚上給你這兒添了很多麻煩,不過這可能還不足以破案。我看見觀眾已經非常生氣了,就差暴動了。能不能請你到臺上去請觀眾再耐心一點,再等一小會兒,諸如此類的事吧,謝謝你。”

當潘澤匆匆地沿著中間的通道往臺上跑的時候,好多人都拽住他的衣襟對他進行詢問。這時,站在幾英尺外的海戈斯托姆偵探引起了警官的注意。那位偵探的身邊站著一個快速地嚼著口香糖的十八九歲的瘦小的男孩兒,那男孩兒看樣子很緊張。他穿著非常華貴的黑色和金色相間的制服,他的襯衫漿洗的十分挺括,很是精神地戴著領結。一頂行李員戴的帽子扣在他的金髮上。當警官示意他過去時他不情願地咳嗽了幾聲。

“這就是那個說他們劇院不賣薑汁酒的那個男孩。”海戈斯托姆緊緊地抓著那孩子的胳膊嚴肅地說道。

“不賣薑汁酒,哈?小夥子,說說是怎麼回事?”警官感興趣地問道。

很顯然,那孩子很驚慌。他的眼睛快速地掃了掃寬臉膛的多伊爾。多伊爾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警官說道:“他有點害怕,先生,不過他是個好孩子。我很早就認識他了,他是在我的拳頭下長大的……回答警官的問題,傑斯!”

“哎,我也說不清楚,先生,”那男孩蹭著腳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劇院只允許賣桔汁,我們和一個很有名的大廠子有合同,我們只賣他們的產品,他們就給我們打很大的折扣。所以……”

“我明白了,”警官說,“飲料只是在中間休息時才賣嗎?”

“是的,先生,”男孩回答說,他的表情已經自然多了,“大幕一落下所有過道的門就都開了,我和我的搭檔就把攤子擺開,把飲料都灌好準備賣了。”

“呃,那賣飲料的就你們兩個?”

“不,先生,一共有三個。我忘了告訴您,另一個在主廳裏賣。”

“嗯……”警官睜大眼睛,善意地盯著他,“好吧,小夥子,既然羅馬劇院裏只賣桔汁,那你能告訴我這個薑汁酒的瓶子是從那裏來的嗎?”

他伸手拿出了海戈斯托姆發現的那個閃閃發亮的暗綠色的薑汁酒瓶子。男孩的臉色蒼白了,他咬住了嘴唇。他的眼睛四處打量,好像在尋找逃脫的辦法。他把一隻又大又髒的手伸進了衣領,咳嗽了幾聲。

“嗨……嗨……”他很難說得出口。

警官放下瓶子,把自己的細長的胳膊放在了椅子背上。後來他又抱起了肩膀。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男孩的臉色變黃了。他偷偷地看了看正拿著鉛筆和筆記本等在那裏的海戈斯托姆。男孩舔了舔嘴唇:“林奇……傑斯·林奇,”他啞著嗓子說。

“兩場中間時你在哪兒,林奇?”警官問道。

“我……我就在這兒,在左邊的通道,先生。”

“啊!”警官生氣地皺了皺眉頭,“你今天晚上就在左側的通道裏賣飲料,是吧?”

“哎,哎,是的先生。”

“那你知道這個薑汁酒瓶是怎麼回事兒嗎?”

男孩四下看了看,看見矮胖的路易士·潘澤正在臺上準備發表聲明,於是就往前探了探身子,對警官小聲說道:“是的,先生,我知道。我開始不想告訴你是因為潘澤先生對違反規定的人非常嚴厲。如果他知道了我幹的事,他馬上就會解雇我的。你不會說出去吧,先生?”

警官開始很吃驚,後來他笑了:“說吧,小夥子。你意識裏有種謹慎的東西,不過你最好還是把它忘掉。”他放鬆了下來,看著海戈斯托姆走開了。

“我來告訴你,是這麼回事,先生。”傑斯·林奇熱切地開始說道,“我通常在第一幕結束前五分鐘把攤子擺好,劇院也是這麼要求我們的。第一幕結束後,看門的女孩就會把門打開,我就會對那些出來的觀眾高聲叫賣。我們都這麼幹。買飲料的人很多,所以我通常非常忙,根本就沒時間注意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就有那麼一會兒,我有了喘口氣的時間,這時有個人男人走過來和我說:”給我來瓶薑汁酒,小夥子。‘我抬起頭,看見他是一位穿晚禮服的時髦的人,好像有點喝醉了。他自己在那兒大笑著,看樣子非常高興。我當時對自己說:“我可知道他為什麼要薑汁酒了!’而且我敢肯定,當時他還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沖我擠了擠眼睛呢。”

“等等,小夥子,”警官打斷他說,“以前見過死人嗎?”

“哎,哎,不,先生,不過我想我沒問題。”那男孩緊張地說道。

“很好。是這個人和你要的薑汁酒嗎?”警官拉著那孩子的胳膊走到屍體前,和他一起彎下了腰。

傑斯·林奇緊張地看了看死者,然後使勁地點頭。

“是,先生,就是這位先生。”

“你現在就可以肯定嗎,傑斯?”——那男孩點了點頭——“他去找你時是穿的這件外衣嗎?”

“是的,先生。”

“少什麼東西嗎?”一直呆在角落裏的埃勒裏這時探過身子問道。

這男孩滿臉迷惑地看著警官,眼睛在他和死者的身上掃來掃去。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鐘,警官也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等著他。突然那孩子的眼睛一亮,他叫道:“嗨,對了,先生。他和我說話時還戴了頂帽子,就是那種很漂亮的帽子!”

奎因警官看樣子很高興:“說下去,傑斯……普魯提醫生,你來得可夠慢的,怎麼回事?”

一個瘦高的男人邁著大步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個黑色的提包。他無所顧忌地抽著一個特大的雪茄,臉上帶著一種急匆匆的表情。

“你說這兒有活兒了,警官,”他邊說邊放下包,然後又與奎因父子握了握手,“你知道我們剛搬了家,還沒來得及裝電話呢。我今天很累,其實我已經上床了。他們沒辦法和我聯繫,所以只好派人到我新家去了。我盡可能快地趕到這兒來了。受害人在哪兒?”

警官一把屍體指給他,他立即就在過道裏跪了下來。助理法醫檢查時,一個員警受命為他打著手電筒。

警官拉著傑斯·林奇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一邊:“他跟你要了薑汁酒之後又怎麼樣了,傑斯?”

一直在注視著周圍發生的一切的男孩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哎,是這樣,先生,我當然告訴他我們不賣薑汁酒,只賣桔汁飲料。後來他就湊到我跟前,我都能聞到他呼吸裏的酒味。他很自信地說:”小夥子,你要是給我弄一瓶,我給你五十美分的小費。我現在就想要!‘哎……你也知道現在的事兒……人們是不常給小費的……不管怎麼說,我跟他說,馬上給他不可能,但我可以在第二幕一開始時給他弄一瓶。他告訴了我他的座位號之後就走了……我看見他又走進劇院裏去了。休息一結束,引坐員就把門關上了,我就把攤子放在小巷裏,跑到街上利比冷飲店給他買了一瓶。我……“

“你常把攤子放在小巷裏嗎,傑斯?”

“不,先生,我總是在引坐員關上門之前把攤子弄到裏面去,然後再把它推到樓下的休息室裏。但是那人說他馬上就要薑汁酒,所以我就打算先給他弄。給他弄完之後可以再回到小巷去拿我的攤子,然後再從前門過去。不會有人說我的……反正我就把攤子放在了巷子裏,然後跑到利比冷飲店去了。我給他買了一瓶佩利薑汁酒,我溜回去找那個人,他給了我一美元。我當時想,他可真是個好人,因為他開始是說給我五十美分的。”

“你講的不錯,傑斯,”警官贊許地說,“我還有幾個問題。他坐的是這個座位嗎?……也就是說他是坐的告訴你的那個座位嗎?”

“呃,是的,先生。他說是左LL三二,而我就是在那兒找到他的。”

“很好。”過了一會兒,警官又很隨便地問,“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是一個人嗎,傑斯?”

“肯定是,先生,”男孩用一種快活的語氣回答說,“他就一個人坐這個最邊上的座位。我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這劇從一開始公映就場場爆滿,當時我還奇怪怎麼會有這麼多空座。”

“太好了,傑斯。你也可以當偵探了……我想你不記得有多少空座了吧?”

“哎,先生,當時這裏很黑,而我也沒太注意。我猜大約有六個吧,都是……他同一排挨著他的幾個和前一排也有幾個。”

“等一下,傑斯。”男孩聽到埃勒裏低沉冷淡的聲音嚇了一跳,舔著嘴唇急忙轉過身來,“你給他姜汁酒時除了帽子還看見別的什麼了嗎?”埃勒裏用文明棍敲著鞋尖問道。

“哎,是的,是的,先生!”男孩說道,“我給他酒的時候他把帽子放在膝蓋上,等我離開時他又放到座位下麵了。”

“還有一個問題,傑斯。”男孩聽到是警官的聲音松了一口氣,“你估計一下,第二幕開始以後,你大概用了多長時間才把酒送給他的?”

傑斯·林奇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他確定地說:“大約十分鐘,先生。我們的演員時間掐得很准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十分鐘,是因為我拿著瓶子送來的時候,臺上正演到那女孩被流氓抓住了,正受折磨呢。”

“你真是個善於觀察的孩子,”埃勒裏突然微笑著說道。男孩看到他笑了,於是減少了些恐懼。他也沖埃勒裏微笑了一下。埃勒裏彎了彎手指,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告訴我,傑斯。你就穿過街道去買了瓶薑汁酒怎麼用了十分鐘的時間?十分鐘可不短了,是不是?”

男孩的臉紅了,他把目光轉向了警官:“哎,先生……我中間停下了幾分鐘和我女朋友說了幾句話……”

“女朋友?”警官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好奇。

“是的,先生。埃琳娜·利比,她爸爸開的冷飲店。我去店裏的時候,她希望我停幾分鐘。我說我得把酒送回去,她說可以,但卻不讓我馬上就走,所以我就在那兒耽擱了幾分鐘,後來我想起了我擱在巷子裏的攤子……”

“巷子裏的攤子?”埃勒裏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就是這樣,傑斯——巷子裏的攤子。你可別騙我,你後來就回到攤子那兒了。”

“我當然回去了!”男孩奇怪地說道,“我是說,我們兩個都回去了,我和埃琳娜。”

“你和埃琳娜,哎,傑斯?”埃勒裏輕聲地說,“那你們在那兒呆了多久?”

聽到埃勒裏的問題,警官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他高興地嘟囔了句什麼,然後就全神貫注地聽那孩子的回答。

“我是想馬上就把攤子弄走,先生,可是我和埃琳娜,我們得在那兒說會兒話,埃琳娜說我們為什麼不在那兒呆到下一場呢……我也覺得那是個好主意。我可以和她呆到十點零五分之前的幾分鐘,然後我再快跑回去,等第二場結束時我也能把一切都準備好。所以我們就呆在那兒……這不會有錯的,先生,這肯定不會有錯的。”

埃勒裏站直了身子,盯著男孩的眼睛:“傑斯,現在我想讓你仔細考慮清楚。你確切點說你和埃琳娜是幾點鐘到巷子裏的?”

“哎……”傑斯搔了搔頭皮,“我給那男人姜汁酒的時候大約是九點二十五。我去找埃琳娜,在那兒呆了幾分鐘,然後到了巷子裏,差不多是九點三十五……就是……然後我就回到攤子那兒了。”

“很好。那你到底是幾點鐘離開巷子的?”

“大約十點,先生。我問埃琳娜我是不是該回去看攤子了,她看的表。”

“劇院裏的事你都沒聽見?”

“沒有,先生,我們一直在說話,我想……我們對裏面的事一無所知,直到我們出了巷子碰見了約翰尼·蔡斯,他也是引坐員,他當時就站在那兒,像個衛兵一樣。他告訴我說劇院裏面出事了,潘澤先生派他到左邊的巷子裏來的。”

“我明白了……”埃勒裏這時拿下了夾鼻眼鏡沖男孩揮了揮,“這回你更要想仔細了,傑斯。你和埃琳娜在巷子裏時有人出入嗎?”

男孩馬上就做出了乾脆的回答:“沒有,先生,一個也沒有。”

“行了,小夥子。”警官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背,讓他走了。然後警官又警覺地向四周看了看,這時他看見潘澤剛剛在臺上講完話,就向他招了招手。

“潘澤先生,我想知道一些關於這部戲每一幕的時間……第二幕的大幕是什麼時候拉開的?”

“九點一刻開始,十點零五結束。”潘澤立即答道。

“那今天晚上的演出也是嚴格地按時間表走的嗎?”

“那當然,我們有好多部門需要相互配合呢,比方說燈光、音響什麼的。”經理答道。

警官在心裏算了算:“那就是說那孩子九點二十五看見費爾德時他還活著,他死的時候是……”他叫了多伊爾警官,警官跑了過來。

“多伊爾,”警官說道,“你還記得帕塞跑過來報告你謀殺的事的準確時間嗎?”

警官撓了撓頭:“哦,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警官。我記得的只是事情發生的時候第二幕快結束了。”

“這還不夠準確,多伊爾,”警官急躁地說,“演員們現在在哪兒?”

“我讓他們都到中廳後面去了,”多伊爾說道,“我們也不知道該讓他們幹嗎。”

“叫一個來見我!”警官說。

多伊爾跑著走了。奎因向站在後面幾英尺處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的皮格特警官招了招手。

“看門人找來了,皮格特?”警官問道。皮格特點了點頭,這時一個又高又胖的老頭,手裏攥著帽子,穿著很緊的皺皺巴巴的制服走了過來。

“你就是在劇院外面看門的?”警官問道。

“是的,長官,”老頭手裏緊張地擰著帽子回答說。

“那好吧,請你好好想想,第二幕之中有沒有什麼人從前門離開劇院了?”警官的身體急切地向前探著。

老頭回答之前仔細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但很確定地回答說:“沒有,長官,沒有任何人出去。我是說除了那個賣桔汁的男孩。”

“你一直在那兒嗎?”警官急忙叫道。

“是的,長官。”

“那好,你記得有什麼人在第二幕時進來嗎?”

“哎……傑斯·林奇,那個賣桔汁的男孩,在第二幕一開始時進來了。”

“還有別人嗎?”

那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使勁地想。過了一會兒,他絕望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圍的人說:“我不記得了,長官。”

警官很生氣地看著他。這老人看樣子十分緊張,但卻十分誠實。他渾身冒著汗,不時地看看潘澤先生,好像他要是想不起什麼來就會丟飯碗似的。

“非常對不起,長官,”看門人說道,“實在是對不起。可能是有什麼人進來了,可我記憶力不像年輕時那麼好了。我……我就是想不起來了。”

埃勒裏冷冷的聲音打斷了老人粗重的口音。

“你當看門人有多長時間了?”

老頭對轉到這個問題有些摸不著頭腦:“差不多有十年了。我以前不是看門人,只是我老了什麼都幹不了了之後才……”

“我明白了,”埃勒裏和氣地說道。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道,“像你這樣做了這麼久看門人的人對第一場進來的人可能會不記得。可是大多數人可不會第二場才進來。我想如果你再仔細想想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的,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老人苦惱地答道:“我不記得了,長官。我可以說一個人都沒有,可那不是事實。我就是沒法回答了。”

“好吧,”警官把手放到了老頭的肩膀上,“沒關係。可能是我們問得太多了。現在你可以走了。”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了。

多伊爾這時走了回來,他帶來一個高個子,穿著粗布衣服的英俊男子,那男子的臉上還留著化妝的痕跡。

“這位是皮爾先生,警官。他是這部戲的男主角。”多伊爾報告說。

奎因沖那男子微笑著伸出手去:“很高興認識你,皮爾先生。可能你能幫我們提供點線索。”

“很高興為您效勞,警官,”皮爾用渾厚的嗓音回答道。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驗屍官的背影,然後轉過了臉。

“這不幸的事發生時我想你正在臺上,是吧?”

“啊,是的,其實整場戲我都在臺上。您想知道些什麼?”

“你能不能肯定地告訴我你發現觀眾的異常是在什麼時候?”

“是的,沒問題。那時是第二場結束前十分鐘。那會兒正是劇情的高潮,我的角色要求我放下槍。我記得排練的時候我們還討論過這一段呢,所以我記得確切的時間。”

警官點了點頭:“非常感謝,皮爾先生,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還有,我想向你們大家說聲抱歉,讓你們穿著這種服裝在這兒呆了這麼久,實在是對不起。我們現在太忙了,還顧不上做其他的安排。你和其他的演員現在可以回到後臺去了。當然,沒接到通知之前還是別離開劇院。”

“我明白,警官。很高興我能幫上點忙。”皮爾鞠了個躬退到劇院後面去了。

警官靠在最近的椅子背上,陷入了沉思。埃勒裏站在他的身邊擦著眼鏡。這時父親向兒子湊了過去。

“喂,埃勒裏?”奎因低聲問道。

“很清楚,親愛的沃森,”埃勒裏說道,“我們的受害人在九點二十五時還活著,到了差不多九點五十五就被發現已經死了。問題是:這期間發生了什麼?聽著很簡單。”

“你怎麼不早說啊?”奎因說道,“皮格特!”

“是,先生。”

“那位是女引坐員嗎?請她過來吧。”

皮格特鬆開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女人的胳膊。這個女人穿著時髦,化妝很濃,她的牙齒非常白,笑的時候露出慘白的光澤。她大膽地向前走了幾步,使勁地盯著警官看。

“你是這兒的引坐員,是嗎,小姐?”警官簡潔地問道。

“我叫奧康奈,馬奇·奧康奈。是的,先生。”

警官溫和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恐怕你得勇敢一點,請過來一下。”——當她看到LL那一排時臉變白了——“打擾一下,醫生,我們打擾一下你的工作你介意嗎?”

普魯提醫生抬起了頭,漫無目的的搖搖頭:“不,請便吧,警官,我差不多就完了。”他站起身退到了一邊,嘴上還叼著雪茄。

當那女孩向屍體彎下腰去的時候警官看著她,她深深地屏住呼吸。

“你記得今天晚上領這位先生到這個座位上來了嗎,奧康奈小姐?”

女孩猶豫了一下:“好像記得。但是我今天晚上特別忙,大約領了200多人找座位,所以我也不敢特別肯定。”

“你還能想起這些空座位嗎?”警官指了指那些空座,“第一場和第二場都沒有人,是嗎?”

“哎……我路過的時候好像注意過一下……不,先生,我想今天一晚上都沒有人坐。”

“第二場時有人在過道上走來走去嗎,奧康奈小姐?仔細想想,你的正確回答對我們非常重要。”

那女孩看著警官的臉猶豫了一會兒:“不,我沒看見任何人在過道裏走來走去。”她又快速地補充道,“我不能告訴你更多的事了,因為我不知道,你看,我是個勤奮的人,我……”

“是的,是的,親愛的,我們理解。那……你不為觀眾引坐時你通常站在什麼地方?”

女孩指了指過道的盡頭。

“第二場期間你一直在那兒嗎,奧康奈小姐?”警官輕聲問道。

女孩在回答之前先舔了舔嘴唇:“哎,是的,是在那兒。不過,說實話,我一晚上也沒看見有什麼異常。”

“很好,”奎因的聲音很柔和,“就這些。”她轉過身快步走了。

後面那些人中出現了一種騷動。奎因走到普魯提醫生跟前,醫生已經站起身,正在收拾東西,他悲哀地歎了口氣。

“哎,醫生,我看見你已經檢查完了。有什麼結論嗎?”

“結論簡單而又直接,警官。死者是兩個小時前死的。死因開始很難找出,但現在可以肯定是中了毒。所有的跡象表明是酒精中毒……你可能也已經發現死者的皮膚呈灰黃色。你聞到他的氣味了嗎?是一種我最討厭的酒精的味道。他死前肯定喝得大醉。同時,這還不是普通的酒精中毒,不然他不會死得這麼快。我目前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他說完之後開始系扣子。

奎因掏出了用手絹包著的費爾德的酒瓶子送給了普魯提醫生:“這是死者的,醫生。你要能為我分析出這裏的成分那就太好了。但在你處理之前,請實驗室的傑米查一下指紋。還有……等一下。”警官走過去把放在角落裏的半空的薑汁酒瓶子拿了起來,“你也可以為我分析一下這個,醫生。”他補充道。

驗屍官把長頸瓶和薑汁酒瓶放進包裏之後,輕輕地正了正頭上的帽子。

“哎,我要走了,警官,等我分析之後再給你一個詳盡的報告。車可能已經在外面等我了,我來時叫的。再見。”他打了個哈欠走了。

醫生走的同時,兩個穿白衣服的服務員抬著擔架匆匆地走了過來。得到了警官的允許之後,他們抬起了屍體,放到擔架上,用毯子蓋上之後離開了。員警和偵探們望著離去的擔架松了一口氣,他們知道今晚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觀眾們看到了被抬走的屍體又一次小小地騷動起來。他們有的站起來,有的低聲耳語,有的晃動著身體,有的咳嗽,更有的人嘟囔起來。

當右邊的觀眾有些混亂的時候,奎因對埃勒裏歎了口氣。所有的觀眾都站起來盯著屍體看,員警不得不大聲地維持著秩序。奎因低聲對身邊的員警快速說了什麼,埃勒裏輕輕地走到另一邊,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這時,附近又喧嘩了起來,兩個員警拖著一個反抗不已的人走了過來。

他們竭盡全力地把他拖到了左邊的過道盡頭。那男人長得又矮又醜陋。他穿著廉價店裏買來的做工粗糙的衣服,頭上戴一頂鄉村牧師曾經戴過的那種黑色的帽子。他的嘴醜陋地大張著,嘴裏噴出令人不快的氣味。

當他看見警官正盯著他看時,就停止了掙扎。

“我們發現這個男人想從這個建築的另外的一個門逃出劇院,警官。”一個員警喘著粗氣說道。

警官笑了,從口袋裏拿出了鼻煙壺,深深地吸了一口,快樂痛快地打了幾個噴嚏,然後看了看正在兩個員警中間的那個猥瑣的男人。

“好,好,帕森,”他高興地說,“你這個時候出現真是太好了。”

第四章 人群中的兩個嫌疑人

世上有些人,可能是因為天生的弱點,就是無法忍受愛發牢騷的人。在一大群沉默無聲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叫“帕森”的傢伙,埃勒裏一看到他,就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厭惡。

聽了奎因暗含諷刺意味的話,帕森挺直了身體,與警官對視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以前的蠻橫無理的勁頭,使勁掙脫了員警死死抓住的他的胳膊。他扭動著、吵鬧著、咒駡著,最後還是安靜了下來。他屏住了呼吸。他劇烈抽動的身體似乎在向員警控訴著他的不滿。另一個員警也趕來幫忙,把他死死地按在地板上。突然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了下去。一個員警狠狠地把他揪了起來,他於是就站在那裏,眼睛看著地面,身體一動不動,手裏緊緊攥著帽子。埃勒裏轉過頭去。

“行了,帕森,”警官說道,就像對待一個剛剛發過脾氣的孩子一樣,“你知道這麼幹是沒用的。你最後一次犯事時鬧的結果又怎麼樣呢?”

“問你問題你就得回答!”一個員警吼道,同時又使勁戳了戳他的肋骨。

“我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幹什麼,所以我也無話可說。”帕森說話的同時還不停地移著腳步。

“你這話真讓我吃驚,”警官溫和地說道,“我也沒問你知道什麼呀。”

“你們沒有權利抓一個無辜的人!”帕森不顧體面地大聲喊道,“我難道不和其他人一樣嗎?我買了票,一分錢也沒比誰少花。你們這些人憑什麼不讓我們回家?”

“那你也買了票,是吧?”警官磕了磕腳後跟問道,“好,好,那你就把票根拿出來讓老奎因也仔細地看一看。”

帕森的手機械地摸了上衣口袋,可又驚異地垂下了手。他表情空洞,慢慢地抽出了手,手裏什麼也沒有。他又摸了其他的口袋,臉上帶著氣憤的表情,這種表情讓警官不由得微笑了。

“媽的!”帕森嘟囔道,“沒有比我現在更倒楣的了。我總是留著票根,可偏偏就今天晚上把它給扔了。對不起,警官!”

“哦,那沒關係,”奎因說道。他的臉色嚴峻起來,“別再裝下去了,卡贊耐裏!你今天晚上都在劇院裏幹了什麼?你為什麼突然要跑出去?回答我!”

帕森向四周看了看。他的胳膊被兩個員警緊緊地抓著,看來想逃跑是不可能,也是不明智的了。他的面部表情又變化了一下,做出了一副很憤怒的、無辜的樣子。他的眼睛濕潤了,就像是那些虔誠的基督徒面對異教詢問者所做出的表情。帕森常常用這種表情來表示自己的無辜。

“警官,”他說道,“你知道你是沒有權利就這樣抓住我的,是不是?每個人都有權利找他的律師,對不對?當然我有這個權利!”他停了下來,好像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警官很好奇地看著他說:“你最後一次看見費爾德是什麼時候?”

“費爾德?你不是說蒙特·費爾德吧?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警官,”帕森說道,“你到底想給我加什麼罪名?”

“沒什麼,帕森,什麼罪名也沒有。不過你現在什麼都不想說的話也可以,你可以先冷靜一下。也許你一會兒就有得可說了……別忘了,帕森,還有波努莫絲綢搶劫案和你有關呢。”他轉過身對一個員警說道,“你陪我們的朋友到經理辦公室去,在那兒陪他一會兒,警官!”

正在觀看帕森被拽到劇院後面的一間屋子裏的埃勒裏聽到他父親的話感到非常吃驚。他父親說:“這個帕森也真夠笨的,是不是?他那樣就想逃走?”

“這就叫一著走錯,全盤皆輸啊。”埃勒裏說道。

這時維利手裏拿著一大卷紙匆匆趕到了,警官轉過身沖他笑了笑。

“啊,湯瑪斯回來了,”警官笑道,看樣子他的情緒很好,“有什麼發現嗎,湯瑪斯?”

“哎,警官,”這位偵探拿著弄卷了邊的紙回答說,“也很難說。這只是名單的一部分,另一部分還沒完呢。不過我覺得你已經能發現感興趣的東西了。”

他遞給奎因一些草草寫下的姓名和地址。這些都是警官讓維利詢問每一位觀眾之後寫下的。

警官仔細地研究每一個名字,埃勒裏也從他身後看過去。他剛看了一半就停住了。他斜眼看了看讓他吃驚的名字,然後抬頭迷惑地看著維利。

“摩根,”他沉思著說,“本傑明·摩根。聽著有點耳熟,湯瑪斯。你覺得呢?”

維利淡淡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問我的,警官。本傑明·摩根兩年前還和蒙特·費爾德是搭檔呢。”

奎因點了點頭。三個人對視了一下,然後警官聳了聳肩,簡潔地說:“看來還得瞭解一下摩根先生的其他情況。”

他歎了口氣又開始看名單了。他又開始仔細研究名單了,不時地抬起頭想一想,搖搖頭,再繼續看。維利很崇敬地看著他的上司,因為他知道奎因的記憶力比埃勒裏還要好,從某種程度上說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最後,警官把名單還給了這個偵探:“沒什麼了,湯瑪斯,除非你能找出我遺漏的東西,是嗎?”他的聲音很沉悶。

維利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位老人,搖了搖頭,走了。

“等一下,湯瑪斯,”奎因叫道,“你去弄下一份名單之前,先讓摩根先生到經理辦公室去好嗎?別嚇著他。還有,在他去辦公室前先看看他的票根。”維利離開了。

警官對正在看員警們在偵探的調度下執行奎因命令的潘澤打了個手勢,那個小個子胖經理立即就跑了過來。

“潘澤先生,你們的清潔女工什麼時候開始打掃衛生?”警官問道。

“哦,他們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警官,他們在等著開始幹活兒呢。大多數的劇院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開始打掃,可我一般是演出一結束就開始。您又有什麼吩咐?”

剛才還皺著眉頭的埃勒裏聽到經理的話之後眼睛亮了亮。他又滿意地開始按他的夾鼻眼鏡了。

“我希望你做的事就這些,潘澤先生,”警官平穩地說,“等所有的人走了以後,安排清潔女工對劇院的每一個角落都進行搜查。他們必須撿起並保存劇院裏所有的東西,儘管有些東西看起來無關緊要,尤其是注意票根。這些人可以信任嗎?”

“呃,絕對可以,警官。從這個劇院一建立他們就在這兒幹了。你可以相信不會漏掉任何線索的。那揀到的東西我怎麼處理?”

“小心地包好,寫上位址,然後派一個可靠的人明天早上給我寄到總部去。”警官停頓了一下,“我想提起您注意的是,這個任務是非常重要的。它可比它表面上看上去要重要得多。你明白嗎?”

“當然,當然!”潘澤匆匆忙忙地走了。

一個灰白頭髮的偵探輕捷地走過地毯來到左邊的通道,給警官敬了個禮。他手裏拿著維利曾給警官看過的那種名單。

“維利警官讓我把名單給您,他說這些是名單的剩餘部分,這裏記錄了觀眾的位址和姓名,警官。”

奎因急切地從那名偵探手裏接過名單。埃勒裏向前探著身子。老警官用手指點著一個一個慢慢地看著名單。快到最後時,他笑了。他轉過身對他的兒子耳語了幾句。埃勒裏點頭的時候臉上也閃著興奮的表情。

警官轉過頭去看著那名偵探說道:“到這兒來,詹森。”警官把他剛研究過的名單伸了出去,“我想讓你找到維利,讓他馬上來向我彙報。做完這件事之後,去把這個女人帶來,”他的手指指向了一個名字和寫在旁邊的座位號碼,“請她和你一起到經理辦公室去一下。一個叫摩根的人也會在那兒。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就和他們呆在那兒。還有,如果他們聊天的話,仔細聽,我想知道他們都說些什麼。要禮貌地對待這個女人。”

“是,先生,維利還讓我告訴您他已經挑出了一些人,他們都是沒有票根的。他想問您怎麼處理這些人。”

“這兩張名單上都有他們的名字嗎,詹森?”奎因邊問邊把名單交給他去還給維利。

“有,先生。”

“那就告訴他讓他們和其他的觀眾一起走,不過要先把名字寫下來。我不打算和他們談了。”

詹森敬了個禮走了。

奎因轉過身來小聲地和埃勒裏說著什麼,埃勒裏好像在思考著什麼問題,這時潘澤的出現打斷了他們。

“警官?”潘澤很有禮貌地先咳嗽了一下。

“呃,是你,潘澤!”警官轉過身子說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按我們剛才談的辦的嗎?”

“是的,先生,您還有什麼吩咐嗎?還有,警官,請您原諒,我想問您一下,觀眾到底還要等多久?好多人都在不停地問我這個問題。我不希望在這件事上出什麼麻煩。”他的黝黑的臉上由於汗水的緣故閃著光。

“哦,這事你不用擔心了,潘澤先生,”警官輕鬆地說,“馬上就會讓他們走了。事實上,我已經讓我的人幾分鐘之後就放他們走了。不過,在他們離開之前,恐怕還得抱怨一件事呢。”他笑著補充道。

“是嗎,警官?”

“是的,他們得接受檢查。他們肯定會抗拒的,還會威脅說要找律師什麼的。不過,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會為今晚的一切負責的,我是不會讓你捲入任何一種麻煩的……現在我們需要一位元女士幫個忙,因為我們的人都是男的。我們這裏倒是有一位女警官,不過她在樓下也忙得不可開交。你能幫我們找一個可靠的人嗎——最好是中年人——她還得願意義務地幫助我們,而且還會為一切保守秘密?”

經理仔細地想了一會兒:“我可以給你找到這種人。我們衣帽間的菲力浦斯夫人就行。她在這兒已經工作了好多年了,而且她也會很高興地接受這個任務的。”

“那就是她吧,”警官爽快地說,“請她馬上到正門去,維利警探會告訴她怎麼做的。”

維利來得正是時候,剛好聽到了警官的話。潘澤沖下了過道,向包廂跑去了。

“摩根安排好了嗎?”奎因問道。

“是的,警官。”

“好,那你就還剩一樣工作就可以結束今晚的任務了,湯瑪斯。我想讓你指揮正廳和包廂裏的觀眾離開劇院。讓他們一個一個走,走之前要接受檢查。除了正門之外任何門都不得出入,一定要確定那些門都鎖好了,讓那些坐在側門附近的觀眾都移到後面來。”維利點了點頭。

“好,準備搜查,皮格特!”那名偵探跑步趕了過來,“皮格特,你和奎因先生及維利警官一起到正門去搜查每一個出去的男人,有位女士會在那兒搜查每一個女人的。檢查每一個手包,再檢查每一個口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把所有的票根都搜集起來,嚴格檢查看有沒有多餘的帽子。我想要的是那種絲織的高帽。不過如果發現其他種類多餘的帽子,也要讓主人說個明白。好了,小夥子們,開始行動吧!”

一直靠著一根柱子站著的埃勒裏這時也直起身子跟皮格特一塊兒走了。維利跟在後面剛要走的時候警官又叫道:“正廳裏的人走完之前,別讓樓廳裏的人出去。派個人到那兒去讓他們保持安靜!”

最後一條重要的指令發佈之後,警官轉過身對站在附近守衛的多伊爾輕聲說道:“你快點到衣帽間去,多伊爾,小夥子,仔細觀察每個人拿衣服的動作。他們都走了之後,仔細檢查一下那個地方。如果有什麼東西被人留下了,立即拿來給我。”

奎因靠在一根柱子上,這根柱子的陰影正好投在座位上,而死者就正是坐在這個座位上的。他目光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裏,用手抓著自己的衣領,這時虎背熊腰的福林特跑了過來,眼裏閃著興奮的光。警官的目光立即迎了上去。

“有什麼發現嗎,福林特?”他問道,手卻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他的鼻煙壺。

這名偵探默默地遞給他一張半截的票,這張票是藍色的,上面寫著“左LL三○”。

“好,好!”警官叫道,“你是在哪兒找到這個的?”

“就在正門裏面,”福林特說道,“看樣子好像是票的主人一進劇院就把它扔掉了。”

奎因沒有答話。他把手伸進了口袋找到了死者的那張藍色的票根。他默默地看著它們——兩張票根從顏色和標記來看都相同,不同的是一張是左LL三二,另一張是左LL三○。

警官在審視這兩張門票時習慣性地眯起了眼睛。他把票根翻來覆去地仔細看著,然後,灰色的眼睛裏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於是他又看了看前面。還是不滿意,於是又前後都看了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兩張票的邊角都無法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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