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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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的小豆豆

01.12.2020, 智慧的故事, by .

第一章

  在自由岡車站走下大井町線的電車,媽媽拉著小豆豆的手朝檢票口走去。小豆豆以前很少乘電車,所以她珍惜的把車票攥在手裡,捨不得交出去。她問檢票員叔叔:

在自由岡車站走下大井町線的電車,媽媽拉著小豆豆的手朝檢票口走去。小豆豆以前很少乘電車,所以她珍惜的把車票攥在手裡,捨不得交出去。她問檢票員叔叔:

“這張票能留給我嗎?”

“不行呀!”
  檢票員叔叔說著就從小豆豆手裡把車票拿走了。小豆豆指著檢票箱裡積滿了的車票問:
  “這些全是叔叔的嗎?”
  檢票員叔叔一邊匆忙地收票一邊回答說:
  “不是我的,是車站的。”
  “喔……”
  小豆豆戀戀不捨地低頭瞧著票箱說:
  “等我長大了,也要當個檢票員!”
  檢票員叔叔這才瞟了小豆豆一眼,說:
  “我的兒子也說想到車站工作,你們一塊干好啦!”
  小豆豆稍走開一點,瞧著檢票員叔叔。叔叔身體很胖,戴著眼鏡,仔細看去,還顯得很和善。
  “嗯……”小豆豆把手叉在腰間,一面觀察一面說:“跟檢票員叔叔的孩子一起幹活也不錯,不過我還得考慮一下,因為從今天起就要到新學校上學,以後就忙啦!”
  說著小豆豆跑到了正等待她的媽媽身邊,並且大聲說道:
  “媽媽,我想當個檢票員!”媽媽像是早料到了似的說:
  “那麼,你原來想當間諜的事又怎麼辦呢?”
  小豆豆讓媽媽牽著手,邊走邊想。
  “是啊!以前是下決心堅決要當個間諜的。不過,能當個剛才那樣的人也不錯呀!他能把車票收成滿滿一箱子呢!”
  “對了,就這樣!”
  小豆豆想得很美,仔細觀看著媽媽的臉色,扯開嗓門問道:
  “媽媽!我本來是想當間諜的,可現在想當檢票員了,行嗎?”
  媽媽沒有回答。說實在的,媽媽現在心裡非常不安。如果馬上要去的這所小學不收留小豆豆的話……。媽媽的比帽上插著朵小花,她那漂亮的面孔現在變得有點嚴肅了。她看了看小豆豆。小豆豆正一邊在路上蹦跳一邊嘴裡像機關槍似的說著什麼。
  小豆豆並不曉得媽媽心中的憂慮,當與媽媽的視線相遇時,她興致勃勃地笑著說:
  “媽媽,我什麼都不干了,還是當個廣告宣傳員吧!”
  媽媽有些失望地說:
  “快,要遲到啦!校長還在等我們呢!別說話了,快往前趕路吧!”
  一座小小的校門出現在她們母女倆面前。
  在邁進這所學校的校門之前,小豆豆的媽媽為什麼會感到不安呢?要講原因的話,那是因為儘管小豆豆還是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卻已經被學校開除了。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事情就發生在上個星期。媽媽被小豆豆的班主任老師叫去,聽到老師明確地對她說:
  “有府上的小姐在,整個班裡都不得安寧。請您把她帶到別的學校去吧!”
  年輕漂亮的女教師又嘆息著重複了一句:
  “實在是沒辦法呀!”
  媽媽吃了一驚,心想:
  “究竟出了什麼事……?這孩子都乾了些什麼,怎麼會把全班都攪得不得安寧呢……?”
  老師眨了眨彎彎的睫毛,一面用手撫弄著燙得朝里捲曲的短髮,一面解釋道:
  “起初,正上課的時候,她總要把課桌蓋開開關關地弄上上百遍。因此我就對她說:’沒有事就不要老這樣開來關去的。’於是,府上的小姐就把筆記本、鉛筆盒、教科書統統塞進桌斗里,然後再一樣一樣地取出來。譬如聽寫的時候吧!府上的小姐首先把桌蓋打開,把筆記本拿出來。緊接著就’叭噠’一聲飛快地把桌蓋蓋上。接著又馬上打開,把頭鑽進去,從鉛筆盒裡拿出寫’a’字的鉛筆,再急忙關上,然後動筆寫’a’字。然而,她沒寫好,或者寫錯了。於是又把桌蓋打開,把頭鑽進去取出橡皮,再關上桌蓋,馬上匆匆忙忙地用橡皮去擦,接著又以驚人的速度打開桌蓋把橡皮放進去,再蓋好桌蓋。可是,她又馬上打開了。我一看,原來只寫了一個’a’字,就把所有的文具一件一件地收進桌斗里去了。先收鉛筆,關上,再打開,再把筆記本放進去……,就這樣折 騰來折騰去。而且當寫第二個字母’i’字時,又是從筆記本開始,鉛筆,橡皮……,每當這時候,眼前就是開書桌,關書桌,令人眼花繚亂。簡直弄得我目不暇接。可她畢竟還是有事時才這樣做的,我也不好說不允許。不過……”
  老師似乎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眼睫毛眨動得越來越快了。
  聽到這裡,媽媽才有些明白小豆豆為什麼要把學校的課桌開過來又關過去的了。
  媽媽想起來了,小豆豆上學頭一天,放學回來後曾特別興奮地向媽媽這樣報告過:
  “媽媽,學校真棒!家裡桌子的抽斗是這樣拉出來的,可學校的桌子上面有蓋。和垃圾箱的蓋子差不多,只不過更滑稽,什麼東西都能收進去,可好玩哩!”
  媽媽眼前彷彿浮現出小豆豆淘氣的情景:她坐在從未見過的課桌前,正好奇地把桌蓋一會兒打開,一會兒關上。媽媽心想:“這也不能算什麼壞事。只要慢慢習慣了,就不會再那樣開來關去的了。”但口上卻對老師說:
  “我可以常常提醒她……”
  然而老師卻用比剛才略高的聲音說道:
  “如果僅僅是這麼一件事,那倒好了!可是……”
  媽媽覺得渾身一陣緊張。老師把身體稍向前挨近了說:
  “有時我心裡正在慶幸:啊,桌子不響啦!誰知這回是正上課時她站起來了!而且一直站在那裡!”
  媽媽又吃了一驚,問道:
  “站?站在什麼地方呀?”
  老師有點生氣地說:
  “站在教室窗戶旁邊。”
  媽媽不明底細,接著問道:
  “站在窗邊幹什麼呢?”
  老師半吼似地說:
  “為了把化裝廣告宣傳員叫進來唄!”
  把老師的話歸納起來,大致情形是這樣的:
  第一節課裡,小豆豆把課桌“叭噠叭噠”地弄了一通以後,就離開座位站到窗邊往外看去。於是老師心想:如果能安靜下來,她站在那兒也可以。然而就在這時小豆豆卻突然對著窗外大聲喊叫起來:“廣告宣傳員叔叔——!”
  一般說來,這個教室的窗戶對小豆豆來說是很愜意的,然而卻使老師大傷腦筋。因為教室在一樓,偏偏又緊靠馬路。而且,說到院牆,也僅僅是一道矮樹牆。所以小豆豆很容易就能同路上的行人搭話。瞧吧,過路的那位化裝廣告宣傳員被小豆豆這麼一喊,果真來到了教室跟前。這下小豆豆可樂壞了,衝著全班同學喊道:
  “來啦!來啦!”
  教室裡正在上課的孩子們聽她這麼一喊,全都擁向窗邊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
  “化裝廣告宣傳員——!”
  於是小豆豆便向廣告宣傳員央求說:
  “餵!演一會兒給我們看看好嗎?”
  本來路過學校附近的時候,化裝廣告宣傳員是壓低了聲響的。可由於小豆豆這難得的央求,他便放開了手腳。又是單簧管,又是三弦琴,敲鑼打鼓地熱鬧了一通。這時候老師怎麼樣了呢?她只好獨自站在講台上,耐著性子等待鬧過這陣子去,心想:“就耐心等到這支曲子奏完吧!”
  不一會工夫,曲子奏完了,化裝廣告宣傳員走了,學生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而,令人吃驚的是,小豆豆卻仍然站在窗邊不動。老師問她:“你怎麼還在那裡?”
  小豆豆一本正經地答道:
  “要是再有別的化裝廣告宣傳員來了,我還得和他們說話呢!再說,剛才的化裝廣告宣傳員要是回來了,那可就麻煩了。”
  “照這樣下去,簡直就無法上課啦!這您總該明白的吧?”
  在向小豆豆媽媽介紹上述情況的過程中,老師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媽媽暗自想道:“唔,這麼說來,也確實難為老師啦!”
  冷不防老師又用更高的嗓門說了兩個字:
  “還有……”
  媽媽這時已經不僅僅是吃驚了,她懷著十分尷尬的心理問道:
  “怎麼,還有嗎……?”
  老師立即答道:
  “是的,還有。如果能數得過來的話,我這次也不會請求您同意讓府上的小姐退學了。”
  老師稍微鎮靜了一下,望著媽媽的臉說:
  “就拿昨天來說吧,她又站到窗邊去了,我以為又是化裝廣告宣傳員過來了,就仍舊講課。可她卻突然大聲嚷了一句:’你幹什麼哪?’很顯然這是在向一個人問話啦!可從我這裡又看不到對方是誰,正在捉摸的時候,只聽她又大聲問了一句:’餵,你在幹什麼呀?’這次倒不是衝著街上喊,而是朝著上面問的。我也有些納悶了,於是便側耳聽了聽,以為會聽到對方的回答,結果卻根本沒有回音。然而府上的小姐卻還在起勁兒地問:’餵,你幹什麼哪?’這樣一來課也就上不下去了,因此我就走到窗邊想看看她究竟是在和誰講話。從窗口探出頭向上一看,啊!原來是只燕子正在教室的屋簷下築巢。她是在跟那隻燕子搭話呢!說起來我也並不是不理解孩子們的心情,不能說孩子們向燕子搭話就是辦了傻事。不過,我覺得,她不應該在課堂上用那麼大的聲音向 子問個沒完。”
  聽到這裡,媽媽簡直不知道怎樣道歉才好,可是還沒等媽媽開口,老師馬上又說下去了:
  “還有這麼一件事。在上第一次圖畫課的時候,我讓同學們畫一面國旗,其它孩子都在圖畫紙上老老實實地畫了一面太陽旗,可府上的小姐卻照著《朝日新聞》報紙上的樣子,畫起軍艦的旗子來了。我想就讓她那麼畫吧!誰知她又在旗子的四周加上了穗子。穗子,就是青年團什麼的那類旗子上的穗子。我想這也行吧,因為估計她在什麼地方見過。可一轉身的工夫,哎呀,滿桌子上都畫滿了黃色的穗子!圖畫紙的大部分都畫上了這樣的旗子,已經沒有什麼空地方加穗子了,但她仍用黃蠟筆喀哧喀哧的往畫上添穗子。當然這樣就畫到紙外邊去了,把紙挪開一看,桌子上留下了很重的蠟筆道道,像鋸齒一樣,不管怎麼擦也擦不掉。不過還好,只有三 有鋸齒。”
  媽媽誠惶誠恐地連忙問道:
  “怎麼只有三面……?”
  老師看來已經講累了,然而還是很有耐心的解釋道:
  “因為她已經把旗桿畫到左面去了,所以只在旗子的三面畫上了鋸齒。”
  媽媽感到心里松了一口氣,說:
  “啊,因此才只有三面……”
  這時老師又以十分緩慢的語氣一板一眼地說:
  “雖說有一面沒有鋸齒,可是旗桿的一端還是畫到桌子上去了!!”
  老師站起身來,表情相當冷淡,畫龍點睛地說:
  “對此感到撓頭的不止是我。聽說隔壁一年級的班主任老師也很為難。因此……”媽媽不得不下決心了。她想,這樣下去確實太影響其他學生了。看來是得找個學校轉學了。要設法找到這麼一所學校,它既能理解這孩子的性格,又能教育她和小朋友們一道學習下去。……
  於是媽媽四處奔走,總算找到了現在要去的這所學校。
  媽媽並沒有把退學的事告訴給小豆豆。媽媽知道,即使說了她也弄不清自己哪兒不好,再說因為這些事讓小豆豆背上思想包袱也不合適,還是等長大了再告訴她吧!媽媽只是對小豆豆這樣說道:
  “小豆豆想不想到新學校去呀?聽說那可是一所好學校哩!”
  小豆豆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
  “想去,可……”
  媽媽心想:這孩子現在在想些什麼呢?難道說她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退學的事了嗎?……
  就在這時,小豆豆突然撲進媽媽的懷裡,問道:
  “媽媽,這次去的學校,會不會有好的化裝廣告宣傳員來呀?”
  總之,由於上面那些緣故,小豆豆和媽媽現在正朝著一所新學校走去。當新學校的大門清晰地呈現在母女倆面前的時候,小豆豆站住了。因為她以前上學的那所學校的大門有精緻的混凝土柱子,校名也寫得很大。而這所新學校的門柱卻是兩棵掛著樹葉的小樹。
  “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門哩!”小豆豆朝媽媽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它一定長得很快,馬上就能超過電線桿子呢!”
  的確,這兩根門柱是帶根的活樹。小豆豆剛走進門口,又突然歪起了小腦袋。怎麼回事呢?原來寫著校名的牌子大約是被風刮的,歪歪斜斜地掛在“門”上。“巴學園。”
  小豆豆仍舊歪著腦袋,口裡念著牌子上的校名。
  她正想問媽媽“巴”是什麼意思,眼角里又映進了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小豆豆彎下腰,把頭鑽進門口的樹牆縫裡,朝院內仔細瞧去。小豆豆猶豫了,眼前出現的景象使她大為吃驚:
  “媽媽,那是真電車嗎?怎麼擺到學校裡來啦?”
  校園裡確實擺著六輛名副其實的電車,都不能開了,是當教室用的。小豆豆覺得好像在夢境裡一般。“電車教室……。”

第二章


  電車的玻璃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小豆豆兩眼閃著光芒直盯盯地瞧著電車,小臉蛋兒不由得也紅光閃閃。
  緊接著,小豆豆“啊”地一聲高興得叫了起來。立即奔電車教室那裡跑去。一邊跑一邊朝媽媽叫:
  “媽媽,快!快來坐坐不會動彈的電車!”
  媽媽愣了一下,馬上跟著跑了過來。媽媽以前當過籃球運動員,到底比小豆豆跑得快,正當小豆豆差一點就要跑到車門前時,被媽媽拽住了裙子。媽媽緊緊地抓住小豆豆的裙子說:
  “不行呀!這些電車都是這所學校的教室,你還沒有被這個學校接收呢!假如你實在想乘這些電車的話,就和咱們馬上要去拜訪的校長先生好好說說。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進這所學校了,懂嗎?”
  小豆豆對不能立即乘上電車感到特別遺憾。但她還是聽媽媽的話,便大聲應道:
  “好吧!”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我可喜歡這個學校啦!”
  媽媽很想說小豆豆喜歡不喜歡這學校倒無所謂,主要的是要看校長是否喜歡小豆豆。
  媽媽鬆開小豆豆的裙子,拉著她的手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無論哪輛電車都很安靜,好像剛剛開始上第一節課。在那並不很大的校園的周圍,種上了各種各樣的樹當作圍牆,花壇裡也開滿了紅、黃等各種顏色的花朵。
  校長室不在電車裡。正對校門的地方有一個成扇形的石頭台階,大約有七級,登上最高一級向右一拐就是校長室。
  小豆豆掙開媽媽的手跑上了台階,但她卻突然停住腳步又扭身跑了回來。因此同隨後上來的媽媽差一點撞了個滿懷。
  “怎麼啦?”
  媽媽以為小豆豆又要變卦,連忙問道。
  小豆豆剛好站在最上面的台階上,一本正經地小聲問媽媽:
  “我們現在要去見的人,不是電車站上的吧?”
  也許因為媽媽是位非常耐心的人,要么就是因為媽媽愛打趣,只見她把臉貼在小豆豆的臉蛋上,用同樣小的聲音問:
  “怎麼啦?”
  “我在猜,雖然媽媽管她叫校長先生,可他有這麼多電車,他本身還能不是車站上的人嗎?”
  確實,用淘汰下來的電車作教室的學校是很少見的,所以小豆豆產生疑問也是可以理解的。媽媽心裡也覺得有道理,但此刻卻沒有工夫向她解釋,因此只好說:“好吧,等一會兒你自己問校長先生好啦!這件事可以和你爸爸的情況聯繫起來,你想想看?你爸爸是拉大提琴的,也有好幾把小提琴,可他並不是賣小提琴的,對吧?這樣的人也是有的呀!”
  小豆豆說了聲“是嗎”,就拉起了媽媽的手。小豆豆和媽媽一走進校長室,一位男人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個人頭髮稀疏,門牙已經脫落,臉色很好,身材雖不太高,肩膀和胳膊卻很結實,整整齊齊地穿著一身已經陳舊的黑色西裝。
  小豆豆連忙向他鞠了一躬,興沖沖地問道:
  “您是校長先生,還是電車站的人呀?”
  媽媽慌忙想解釋,但那人卻搶先笑著答道:
  “我是校長呀!”
  小豆豆非常高興地說:
  “太好了!那就求求您吧,我想上這個學校!”
  校長讓小豆豆坐到椅子上,然後轉過身對媽媽說:
  “好,現在我來和小豆豆談談,您可以請回了。”
  小豆豆在一剎那間感到有點緊張,但馬上又想到,和這位校長先生談話一定很好玩。媽媽很乾脆地說:
  “那麼就拜託您了。”
  然後關上門走出去了。
  校長把椅子拖到小豆豆跟前,和小豆豆麵對面坐下來說:
  “好,隨便給老師說點什麼吧!把你心裡想說的話,全都講出來。”
  “心裡想說的話?”
  小豆豆本來想,大概是問到啥就回答啥吧?可聽到校長說“講什麼都可以”,便立刻興致勃勃地講了起來。雖然講得有點顛三倒四,但小豆豆還是一個勁地講著。她講的內容有:
  來時乘坐的電車開得很快。
  曾向電車檢票員叔叔要一張車票,但是沒給自己。
  原來上學的那個學校的女班主任老師長得很漂亮。
  那個學校有一個燕子巢。
  家裡有一隻褐色的名叫洛克的狗,會做出“伸爪”和“對不起”的姿勢,吃完飯以後還會做出“吃飽了”的樣子。
  在幼兒園的時候,愛把剪刀放在嘴裡,咔嚓喀嚓地剪著玩,這時老師總是生氣地說:“要剪掉舌頭的!”可自己還照樣玩了好多次。
  鼻涕流出來的時候,總愛嗞拉、嗞拉地抽鼻涕,因為怕挨媽媽罵,才趕快把鼻涕擤掉。
  爸爸在海裡游泳遊的真棒,還會跳水。
  小豆豆滔滔不絕地講了這麼許多。校長一會兒笑,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說:“還有呢?”因此小豆豆更高興了,便一個勁地講了下去。不過到後來終於沒話好講了。當小豆豆閉住嘴巴正在心裡搜尋話題時,校長開口了:
  “講完了嗎?”
  小豆豆覺得就這樣收場未免太遺憾了。
  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要把所有的話都講給校長聽才行。
  “還有什麼好講的呢……?”
  小豆豆在腦海裡緊張地思索著。想著想著,小豆豆差點叫出聲來,“啊,有啦!”
  又找到話題了。
  又找到話題了。
  這是一個有關連衣裙的話題:
  有一天,小豆豆穿上了連衣裙。小豆豆的連衣裙一般都是媽媽親手縫製的,但今天穿的卻是買來的。之所以穿上買來的連衣裙,這裡面也有一點原因。在這以前,小豆豆每天傍晚從外面回來時,不論哪件連衣裙都會被撕破,有時甚至被撕成一條一條的!媽媽根本鬧不清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而且,有時連白棉布做的帶橡皮筋的褲衩也會撕的破破爛爛的。據小豆豆自己說,她從人家院子裡橫穿過去,有時是鑽籬笆牆,有時是鑽圍荒地的鐵絲網時“弄成這樣的”。總之,早晨出去時穿著媽媽親手做的漂亮衣服,結果每次都弄的破破爛爛的。由於上述種種緣故,今天只好把以前買的一條裙子讓他穿上了。這是一條帶有鮮紅和淺灰色小方格的平針毛料做的連衣裙,料子雖然不錯,但媽媽卻認為領子上繡的小花“不素雅”。小豆豆就是想到了這件事。她連忙從椅子上下來,用手掂著領子走到校長跟前說:
  “您瞧,就是這領子,媽媽說她不喜歡!”
  把這些話說完以後,小豆豆實在再也想不出什麼可講的了。小豆豆心裡覺得有些難過。這時校長站了起來,用溫暖的大手撫摸著小豆豆的頭說:
  “好,就這樣吧!你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啦!”
  ……小豆豆不由得感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碰上了真正可親的人。因為小豆豆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人用這麼長的時間來聽自己講話。而且在這麼長時間裡連一個呵欠也沒打,絲毫也沒有厭倦的表示。就像同小豆豆談天一樣探著身子非常認真的聽她把話講完。
  小豆豆這時儘管還不會看表,但她似乎也感到講了不少時間。如果看看表的話,她一定會感到吃驚的。而且也肯定會感激校長。這是因為,小豆豆和媽媽是八點整到達學校的,等到在校長室裡讓小豆豆把話全部講完並決定收她入學時,校長看了看懷錶說:“啊,到吃飯的時間啦!”這就是說,校長聽小豆豆講了四個小時。
  無論過去還是後來,再也沒有那個大人這麼認真的聽小豆豆講話了。
  不管怎麼說,一個剛剛上學的小學一年級的學生竟獨個兒叨叨不停地講了四個小時的話,這件事若是給媽媽和以前學校的老師聽到了,準會大吃一驚。
  當然,小豆豆這會兒還不知道退學的事,也沒有察覺周圍的大人都在為她而大傷腦筋。再加上她性格開朗,生性健忘,所以仍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不過,小豆豆內心裡也模模糊糊的有種感覺,彷彿自已被人疏遠了,而且也不同於其他小朋友,好像唯獨自己有點讓人家冷眼相看似的。但現在有了這樣一位校長,心裡就感到踏實、溫暖,心情也愉快了。
  “若是能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也不錯呀!”
  這就是小豆豆第一次見到校長小林宗作先生那天的感想。而且難得的是,校長當時也和小豆豆一樣有著相同的感想。校長領著小豆豆去看大家吃午飯的地方。校長告訴小豆豆:只有中午,大家不在電車裡,而是“集中到禮堂裡去”。禮堂就在小豆豆剛才登過的石階上頭。走進去一看,學生們正吵吵嚷嚷地把桌椅在禮堂中間擺成一個圓圈。小豆豆在角落裡看到這情景,拉了拉校長的衣角問道:
  “別的學生在什麼地方呢?”
  校長回答說:
  “全都在這兒呀!”
  “全在這兒?”
  小豆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裡充其量也只不過有以前學校一個班的人數。於是她接著問道:
  “全校就只有這五十幾個人?”
  校長回了聲:“是的。”小豆豆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和以前那所學校不一樣。
  等到大家都坐好了,校長便問:
  “大家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帶來了!”
  大家紛紛把自己的飯盒打開。
  “讓我瞧瞧。”
  校長走進用桌子圍起的圓圈當中,一個挨一個地看了一遍。
  同學們又是笑,又是喊,真是熱鬧極了。
  “海裡的東西,山里的東西,究竟是些什麼呀?”
  小豆豆感到奇怪。她想,這個學校簡直太新鮮了,真有意思。不知道這裡吃午飯時竟是這麼快活!小豆豆一想到從明天開始自己也要坐在那些桌子邊讓校長看飯盒裡面的“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簡直高興極了,樂得差一點喊出聲來。
  中午那明亮的陽光正照在仔細察看學生飯菜的校長的肩頭上。
  昨天,校長曾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啦!”聽到這話以後,對於小豆豆來說,還從來沒有感到過第二天來得這麼慢的。以前,平日里早晨儘管媽媽再三叫小豆豆起床,小豆豆也還是迷迷糊糊地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然而今天卻不同了,沒等別人來叫,她已經連短筒襪子都穿好了,正背著書包等候大家起床呢!家裡最守時間的狼狗“洛克”莫名其妙地望著一反常態的小豆豆,用力伸了個懶腰,然後便緊緊地跟在小豆豆身邊,期待著似乎就要開始的某種行動。
  媽媽忙得不亦樂乎。急急忙忙地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裝進飯盒,讓小豆豆吃完早飯,把穿著毛線繩的塑料月票掛到小豆豆脖子上。這是怕小豆豆把月票丟了而採取的措施。
  爸爸撫摸著小豆豆那亂蓬蓬的頭髮,說:
  “真是好孩子呀!”
  “當然了!”
  小豆豆說完就走到門口,穿上鞋,打開門,馬上又轉過身朝屋裡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
  “爸爸,媽媽,我走了!”
  站在門口送小豆豆的媽媽差一點就要流出眼淚來了。因為她想起了眼前這個朝氣蓬勃、天真爛漫、十分懂禮貌的小豆豆,竟在前幾天被學校“開除”了。媽媽內心裡祝愿著:“但願在新學校裡能一切順利……”
  但是,轉眼之間媽媽又大吃了一驚。媽媽看到小豆豆正把特意給她掛在脖子上的月票掛到“洛克”的脖子上。媽媽心想:“這孩子究竟要幹什麼呢?”媽媽決定一聲不吭地看個究竟。小豆豆把月票掛在“洛克”的脖子上,馬上蹲下身對洛克說:
  “怎麼?這個月票的繩子對你不合適呀!”
  確實,對洛克來說,那毛線繩是有點長,月票已經拖到地面上了。
  “明白嗎?這是我的月票,不是你的,你可不能去坐電車。等我去問問校長,再問問車站上的人。如果他們說’行’,你就能到學校去了,懂嗎?”
  洛克開初還豎著耳朵莫名其妙地聽著,待到小豆豆說到最後時,它用舌頭添了舔月票,然後又伸了個懶腰。小豆豆卻還在非常認真地繼續對它講著:
  “電車教室不會動,所以我想這樣的教室是不需要月票的。不管怎麼說,你今天就等我好啦!”
  說來的確如此,洛克原來每天都和小豆豆一起走到校門口,然後再自己跑回家,因此今天它也是做好了這種準備的。
  小豆豆把月票從洛克脖子上取下來,十分珍惜地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再次朝爸爸媽媽告別:
  “我走啦!”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背著嘩啦嘩啦響的書包跑出去了。洛克也伸長了脖子跟著小豆豆並排跑了出去。
  去電車站的路和去以前那所學校的路幾乎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一路上小豆豆碰到了許多相識的一年級同學,以及那些常見到的小貓呀,小狗呀什麼的。每當這個時候,小豆豆心裡就想:
  “給他們看看月票,嚇他們一下吧?”
  但又一轉念:“不行,要是遲到了,可就不得了啦!今天就算了吧……”於是便加快了步伐。
  來到電車站,原來總是往左拐的小豆豆今天卻向右去了,可憐的洛克十分擔心地停住腳步,不安地左顧右盼起來。小豆豆已經走到了檢票口,但又折回身來,對還在那裡發楞的洛克說:
  “今天不去原來那個學校啦!要到新學校去上學。”
  然後小豆豆把自己的臉貼到洛克的臉上,順便又嗅了嗅洛克的耳朵。心想:“這耳朵的味道雖然和往常一樣難聞,可我卻覺得它很香!”於是馬上把臉離開洛克,說了聲:
  “再見!”
  小豆豆把月票讓站上的人看了看,就登上了稍高一點的台階。洛克好像在輕聲啜泣著,一直目送小豆豆走上台階。當小豆豆正要拉開昨天校長告訴給自己的那節電車教室的門時,校園裡還不見一個人的踪影。過去的電車與現在不同,門上裝有把手,從外面就能把門打開。小豆豆用雙手握住門把手,向右一拉,門立刻就開了。她心裡扑騰扑騰地直跳,悄悄把頭伸進去朝里面瞧了一遭。
  “啊,太好啦!”
  照這個樣子,豈不是和一邊學習一邊旅行相仿了嗎?既有網架,窗子也和原來的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只是,駕駛員的座位上放著黑板,電車上的長椅子已被拆掉,按電車行進的方向並排放著學生們的課桌和椅子,原來電車上的皮拉手也沒有了。剩下頂棚和地板都還是電車原來的老樣子。東東脫鞋走進教室,在別人的課桌前坐了一下。雖然是和以前學校一樣的木椅子,但她卻感到這椅子坐上去很舒服,以至想一直坐在上面。小豆豆高興地暗暗下了決心:“這麼稱心的學校,可決不再逃學了,要天天都來上課。”
  接下來小豆豆又朝窗外望去。瞧著瞧著,她就覺得這本來一動不該動的電車,也許由於校園裡的花草樹木被風吹得微微擺動的緣故吧,竟好像開動起來了。
  “啊,太好玩啦——!”
  小豆豆終於情不自禁地喊出聲來了,然後她把臉緊緊地貼在玻璃窗上,像平時高興時那樣胡亂地唱起歌來。
  真高興,
  真高興,
  真高興,
  你要問,
  這為甚……
  剛唱了這麼幾句,有人走進來了。是個小姑娘。只見她把筆記本和文具盒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到桌子上,然後馬上踮起腳把書包放到網架上。隨後又把鞋袋放了上去。小豆豆閉住口,連忙學那小姑娘的樣子。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小男孩。那男孩站在門口,像打籃球似的把書包往架上扔去,網架上的網子猛地顫動了一下,把書包彈了出來。書包落到了地板上。那個男孩喊了聲“失敗”,立即又從原來那地方把書包朝網架上投去。這次剛好落到了網架上。小男孩叫了聲“成功”,但馬上又說了句“失敗!”便爬到桌子上把網架上的書包打開,從裡面取出文具盒和筆記本。他說“失敗”,肯定是因為忘記把這些東西取出來了。
  就這樣,九名小學生都坐進了小豆豆的電車教室,這就是巴學園一年級的全體學生,也是在同一個電車裡旅行的全部夥伴。

第三章


  用真電車作教室,小豆豆感到很特別,其次感到特別的是教室裡的座位。在以前那所學校,誰坐哪個位子,旁邊是誰,前邊是誰,都是按規定排好了的。而這個學校卻是坐在哪裡都行,可以根據當天的興致和其它情況,每天換一個自己喜歡坐的地方。
  於是小豆豆經過一番考慮,又朝周圍看了一圈,最後決定坐在早晨緊隨自己之後進入教室的那個女孩子旁邊。為什麼呢?因為這個女孩子穿的連衣裙上印有長耳朵小白兔的圖案。
  不過,最特別的還是這個學校的上課方式。
  一般的學校裡,如果第一節課是語文就上語文,第二節課是算術就上算術,都是按照課程表的順序上課的,但這個學校卻完全不是這樣。
  在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由女老師把當天課程表上全部課程的問題都滿滿地寫在黑板上,然後對學生們說:“好,就從你自己喜歡的那個題開始作吧!”
  所以,不管是語文也好,算術也好,學生們都是按自己的愛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喜歡作文的孩子在寫作文。坐在後面的孩子愛好物理,就點燃酒精燈,把燒瓶燒得咕嘟咕嘟地往上直冒泡兒,或者又把什麼東西引爆了。這種情形在每個教室裡都能看到。這種上課的方式,對於老師來說,是了解學生的最好方法,因為隨著年級的升高,老師就能清楚地掌握每個孩子的興趣、特點、思考問題的方法以及他們的個性。
  再者,對於學生們來說,他們也可以從自己喜愛的學科做起,這就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即使那些不喜歡的學科,只要在放學以前做出來就成,所以他們總是能夠想辦法完成的。而且,自習的形式也就多種多樣,如果確實搞不懂了,就或者到老師那裡去問,或者請老師到自己的座位來講解。一直到完全領會為止。還可以從老師那裡領來例題,再繼續自習。這才是真正的學習。因此就等於根本不存在學生呆呆地聽老師宣講這種情況了。
  像小豆豆他們這些一年級學生,雖然還沒有上自習的課程,但在從自己喜歡的科目學起這一點上,卻是同上自習課完全相同的。
  有的孩子在寫片假名,有的孩子在畫圖畫,有的在讀書,也有的在做體操。小豆豆旁邊的女孩子好像已經會寫平假名了,正在往筆記本上抄。小豆豆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稀奇,心裡根本平靜不下來,無法和大家一樣立刻進入學習。
  就在這時,小豆豆後面課桌的男孩站起身來,手拿筆記本朝黑板那個方向走去。老師正在黑板旁邊的課桌那兒給其他孩子講解什麼問題,他好像就是要到老師那裡去的。從背後看到那孩子走路的小豆豆,一下子不東張西望了,兩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盯住了那個男孩。這個小男孩走路時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的。特別是走起來時,身子一搖一晃的。開始,小豆豆還以為他是故意做出來的,然而,看了一會兒以後,小豆豆明白了,不是裝的,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當那個男孩返回自己課桌的時候,小豆豆還和剛才一樣兩手托腮盯盯地瞧著。兩人的目光相遇了。小男孩一看到小豆豆,馬上微微笑了一下。小豆豆也慌忙咧嘴笑了笑。小男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他坐到椅子上也比別的孩子費時間),小豆豆立即迴轉身朝他問道:
  “你為什麼那樣走路呢?”
  “我得過小兒麻痺症。”小男孩細聲細語地平靜地答道,那聲音顯得特別伶俐。
  “小兒麻痺症?”
  小豆豆還從來沒聽到過這個詞,因此又反問了一句。小男孩又放底了聲音說:
  “嗯,小兒麻痺症,不光是腿哩!連手也……”
  說著,小男孩子把手伸了出來,長長的指頭併攏在一起,好像已經伸不直了。
  小豆豆看著他的左手關切地問:
  “治不好了嗎?”
  小男孩沒有吭聲。小豆豆以為是自己問錯了,感到很傷心。這時,小男孩卻以爽朗的聲音說道:
  “我叫山本泰明。你呢?”
  小男孩講話的聲音很精神,小豆豆高興了,她大聲答道:
  “我叫小豆豆!”
  就這樣,山本泰明和小豆豆交上了朋友。
  電車裡面,射進來的陽光暖融融的,甚至使人覺得有點發熱。不知是誰把窗戶打開了。清新的春風從電車裡吹過,把孩子們的頭髮吹得隨風擺動,彷彿在唱歌似的。
  小豆豆在巴學園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小豆豆一直在盼望的吃“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的午飯時間終於來到了。這“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說起來,這個詞本是校長想出來的,指中午飯盒裡面的各種菜類。一般情況下,人們提到飯盒裡的菜時,總是說“請注意培養孩子們不要挑食”,或者說“麻煩您不要讓孩子們的營養太單調了”等等,但校長卻是一句話:
  “請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給孩子們帶來。”
  校長對孩子們的家長就是這樣拜託的。
  “山”指什麼呢?打個比方說吧,就是指蔬菜啦,肉啦什麼的(請注意,肉雖然不是山上產的,但是若按大的分類的話,牛啊,豬啊,雞啊,這些都是在陸地上長的,所以歸入“山里的”這一類)。“海”呢?就是指魚啦,以及用魚、貝類、紫菜等海鮮製作的菜餚等等。這就是說,要求中午帶的飯盒的菜裡,必須有這兩大類食品。
  小豆豆媽媽心裡非常佩服。她暗自想到:“在成年人裡,能把必要的事情表達得如此簡單扼要的,除了校長先生之外,是不會有第二個人的。”不過,對於媽媽來說,也有覺得不可理解的地方,因為只要求分成海和山兩大類來考慮副食,倒也十分簡單。更何況校長還親口說過,雖說要有海裡的和山里的東西,但“不要勉強”,“不要太高級了”,因此,山里的東西帶上牛蒡絲做的菜和燒雞蛋,海裡的東西帶上調味的“魚肉鬆”就可以了。再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這兩類東西只要分別是鹹梅干和紫菜就成了。
  而且,正像小豆豆第一次見到時覺得非常羨慕一樣,吃午飯的時候,校長瞧著同學們飯盒裡的飯菜,口裡問道:“有海裡的和山里的東西麼?”孩子們對校長一個一個地查看自己的飯菜感到特別快活,接下來每個人自己再找出哪是海裡的,哪是山里的,這本身就帶有十分新奇的味道。
  不過,由於媽媽忙,或是一時騰不出手來,偶爾也有小朋友只帶來了山里的東西或者只帶來海裡的東西。這時候該怎麼辦呢?那位小朋友完全不用擔心。為什麼呢?因為正在逐個查看飯盒的校長先生的身後,跟著扎著白色炊事圍裙的校長夫人,她兩手各拿一隻鍋。只要校長在哪個缺一樣的孩子麵前說了聲:
  “海!”
  校長夫人就立刻從“海”那隻鍋裡夾出兩塊烤魚肉捲放在那孩子的飯盒蓋上。如果校長先生叫一聲:
  “山!”
  校長夫人那另一隻“山”的鍋裡就會跑出一塊煮芋頭來。
  這樣一來,孩子們就誰也不會說“不喜歡吃烤魚肉捲”,也不會在心裡捉摸“誰的菜高級,誰的菜不帶勁”了,反而會高興自己兩樣都齊全,彼此又嚷又叫地歡笑起來。
  小豆豆這回才好不容易明白了什麼是“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她有點擔心,照這個樣子,今天早上媽媽急急忙忙給自己做的飯菜能合格嗎?然而,當小豆豆把飯盒蓋打開時,差一點“哇哈”地叫出聲來,她甚至把嘴捂上了,因為這飯盒裡裝的太棒了!黃色的炒雞蛋、青色的豌豆、茶色的魚肉鬆、粉紅色的炒得松蓬蓬的鹹雪魚子,各種各樣的顏色,就像花園那麼漂亮。
  校長俯身瞧了瞧小豆豆的盒飯,說:“開飯啦。”一般來說,接下來學生們說上一句:“我先吃啦!”就該開飯了,但這所巴學園卻與眾不同,還要當場來一曲合唱。因為校長還是位音樂家,創作了一首叫做《飯前歌》的歌曲。不過這首歌的曲子是一位英國人作的,只有歌詞是校長編的。其實,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在原有的曲子上,校長新填了歌詞。原曲就是英國那首有名的少年兒童歌曲《划船曲》,它的第一段歌詞是這樣的:
  劃,劃,劃你的船,順著小河歡快地往下劃,生活美妙無比。
  而校長給這首曲子填的歌詞是這樣的:
  嚼,嚼,嚼喲!
  吃的東西
  要細嚼慢嚥喲!
  要細嚼慢嚥喲!
  就是說,要把這首歌唱完才能動手吃飯。原來的曲子和校長填的詞十分合拍,以至這所學校的畢業生長到相當大以後還一直堅持這支曲子就是吃飯前必唱的歌呢!也許校長是因為自己牙齒脫落了才創作這首歌的,也許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歌詞本身,而是為了讓學生們記住他平時總對大家說過的話,即開飯要多花點時間,一邊高高興興地談論各種話題,一邊從從容容地把飯吃完。不過,還是把話說回來吧,大家高聲唱完這首歌以後,說了聲“謝謝啦”,就動手吃起了“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小豆豆當然也和大家採取了一致的行動。
  禮堂裡霎時便安靜下來了。吃過午飯後,小豆豆和大夥兒在校園裡你追我趕地玩了一會兒,當同學們回到電車教室時,女老師向大家問道:
  “同學們,今天大家都學習的很好,下午想做什麼呀?”
  還沒等小豆豆想出“做什麼才好……”,同學們已經搶先七嘴八舌地嚷開了:
  “散步去!”
  “好,那麼就出發吧!”
  老師說著站起身來,大家也忙把電車門拉開,穿上鞋跑了出去。小豆豆雖然經常和爸爸或那隻小狗洛克一起去散步,但卻不知道在學校裡也能出去散步,因此感到很驚訝。不過,小豆豆是最喜歡散步的,所以也就急忙穿好了鞋子。
  後來小豆豆才明白,老師在早晨第一節課時,就把當天所有課程的習題都寫在黑板上了,等到大家鼓足勁在上午把習題全部做完,到下午一般就都是出去散步了。在這一點上,無論一年級的學生還是六年級的學生全都一樣。
  一出校門,九名一年級同學便把女老師圍在中間,沿著一條小河走去。小河兩岸栽種著一排排高大的櫻樹,直到前幾天還開滿了櫻花。此外便是一望無際的菜花田。如今,河已被填平,前不久還幾乎都是莊稼地的自由岡也擠滿了公寓和店鋪。
  “咱們這是到九品佛寺去散步呀!”
  那個身穿印有小兔子連衣裙的女孩子說。她的名字叫朔子。接下來朔子又告訴小豆豆說:“前些日子我們在九品佛池塘旁邊看到蛇啦!”
  “聽說有顆流星落到九品佛寺那口古井裡去啦!”
  大家自由自在地邊走邊天南海北地聊天。天空碧藍碧藍的,到處都有數不清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女老師停住了腳步。她用手指著黃色的菜花說:
  “這是菜花。它為什麼要開花,大家知道嗎?”
  接著女老師給大家講了雄蕊和雌蕊的問題。學生們都蹲在路邊仔細地觀察那些菜花。老師說:這些蝴蝶正在幫助它們開花。確實,那些蝴蝶真好像在幫忙似的,顯得十分繁忙。
  停了一會兒老師又往前走去,大家也停止觀察站起身來。不知誰說了一句:
  “雄蕊和雌蕊不一樣吧?”
  小豆豆想:“不會不一樣吧!”但她自己也鬧不明白。不過,有一點和大家是相同的,就是知道了“雄蕊和雌蕊都很重要”。
  又朝前走了十多分鐘,眼前出現了一片茂密的小樹林,這就是九品佛寺院。
  進入寺院後,大家立即吵吵嚷嚷地朝自己想看的地方跑去。朔子問小豆豆:
  “去看看流星掉進去的那口井吧?”
  “好。”
  小豆豆說著就跟著朔子後邊跑過去了。
  雖說叫水井,其實是用石頭砌成的,有她倆齊胸口那麼高,上面蓋了個木蓋。
  她倆把井蓋搬開,朝井底望去,裡面一片漆黑,仔細一瞧,只有類似混凝土塊或石頭塊之類的東西,根本看不到小豆豆想像的那種閃閃發光的星星。
  小豆豆把頭探到井裡往下看了好長時間,最後抬起頭朝朔子問道:
  “你看到星星了嗎?”
  朔子搖了搖頭,說:
  “根本沒有。”
  小豆豆想: “為什麼不發光呢?”於是便說:
  “也許星星這會兒正在睡覺吧?”
  朔子的兩隻大眼睛睜得更大了,口裡說:
  “星星也要睡覺嗎?”
  小豆豆自己也不太有把握,便連忙說:
  “我想,星星可能是白天睡覺,晚上起來發光吧!”
  接下來,大家都玩了個痛快。有的看著哼哈二將的大肚皮笑個不停;有的儘管有點膽怯,還是探進頭去瞧瞧那昏暗的佛堂裡的佛像;還有的孩子把自己的腳踩到石頭上殘存的“天狗”大腳印裡,比量比量大小;有的孩子圍繞在水池周圍向正在劃小船的人們問安;也有的孩子藉著墳墓四周那烏黑光滑的油石板在玩踢石頭跳方格的遊戲。特別是第一次來散步的小豆豆,簡直興奮極了,每看到一樣新鮮東西都要一次又一次喊出聲來。
  春日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老師對大家說:
  “我們回去吧!”
  大家又挨在一起順著菜花和櫻樹之間的小路朝學校走去。
  這種散步,對於孩子們來說,表面上好像是自由遊戲的時間,實際上卻學到了寶貴的理科、歷史和生物學的知識。而這一切又正是在不知不覺中學到的。小豆豆已經完全和大家交上了朋友,覺得好像和大家老早就在一起了似的。因此,在回去的路上她朝大家大聲地說:
  “明天還散步吧!”
  大家又蹦又跳地說:
  “好,就這麼辦!”
  蝴蝶還一直在忙個不停,到處都能聽到鳥兒的歌聲。小豆豆的心簡直高興到了極點。
  小豆豆在一切都真正令人感到新奇的巴學園送走了一天又一天。
  小豆豆仍舊每天早晨都迫不及待地希望早點到學校去。而且每天一從學校回來就對洛克和爸爸媽媽說個不停,什麼“今天在學校里幹了件什麼事多麼有趣”啦,什麼“又大吃了一驚”啦,等等,聽完這些媽媽總是說她:
  “有話等一會兒再說,先吃點點心吧,怎麼樣?”
  像這種情況,幾乎天天如此,不管小豆豆對學校熟悉到了什麼程度,回到家來她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
  媽媽倒是從心眼裡感到高興,她想:
  “不管怎麼說,孩子有這麼多話要講,總還是難得的呀!”

第四章


  有一天,小豆豆坐在上學去的電車裡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哎呀!巴學園還應該有校歌呀?”
  想到這裡,小豆豆恨不得馬上就能趕到學校,雖然還有兩站才能下車,但她已經站到車門口擺好了起跑的姿勢,只等電車一到自由岡車站就可以立即跑下去了。到了下一站,車門打開時,有一位正要上車的阿姨看到有個小女孩站在門口擺出一副立即就要跑出去的架勢,還以為她要下車呢,可她卻根本沒有動,這才一邊上車一邊說:
  “你這是乾什麼哪?”
  因為早已做好了準備,所以電車一到站,小豆豆下車的速度是可想而知的。年輕的男售票員還沒等車停穩就以瀟灑的姿勢把一條腿跨到了站台上,一邊下車一邊吆喝著:
  “自由岡!請下車的乘客……”
  還沒等他喊完,小豆豆的身影早已從檢票口消失了。
  跑到學校,一進教室,小豆豆就向先來的山內泰二同學問道:
  “哎,阿泰,這學校有校歌嗎?”
  愛好物理的阿泰以頗為深思熟慮的口吻答道:
  “好像沒有吧?”
  “唔——”
  小豆豆略做出鄭重其事的樣子應了一聲,又說:
  “我想還是有個好。以前那所學校就有一首,可棒啦!”
  說著就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洗足池水雖然淺,卻能深深打動偉人心。”
  這是原來那所學校的校歌。對於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來說,這歌詞儘管很難理解,
  只能略微明白一點點,但小豆豆還是記得很牢。
  (儘管只記住了這麼一句話。)
  聽小豆豆唱完,泰二輕輕撓了兩下腦袋,好像有點佩服似的“唔——”了一聲。
  這時,其他同學也都來了,對於小豆豆唱的難懂的歌詞,都現出一副尊敬和憧憬的神態,口裡都“唔——”了一聲。
  小豆豆建議道:
  “怎麼樣?請校長給我們作一首校歌好不好?”
  剛好大家也是這麼想的,因此就立即響應:
  “太好啦!太好啦!”
  於是大家便蜂擁著朝校長室走去。
  校長聽了小豆豆唱的歌詞,又聽了大家的希望,然後說:
  “好!那麼明天早晨我就把校歌作出來!”
  同學們說:
  “一言為定啦!”
  接著又紛紛回到教室去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校長通知各個教室:“大家都到校園集合。”小豆豆和同學們懷著激動的期待的心情來到校園集合。校長把一塊黑板搬到校園中央,然後對大家說:
  “同學們看行不行啊?這就是你們的學校——巴學園的校歌!”
  說完就在黑板上畫了五條線,接著又畫了一排小蝌蚪。
  1=C2/4
  (1.23|3.45|5.6|50||)
  ——
  ——
  巴學園巴學園巴學園
  隨後,校長便像樂隊指揮似的高高揚起手臂,口裡說:
  “好,現在大家一起唱!”
  說著就把手向下一揮。全校五十名學生都跟隨著校長的聲音一齊唱了起來:
  “巴學園,巴學園,巴——學園!”
  “……就這麼一句?”
  中間有片刻停頓,小豆豆便提出了疑問。
  校長得意地答道:
  “是啊!”
  小豆豆大失所望地對校長說:
  “再難點就好了,就像’洗足池水雖然淺’那樣。”
  校長漲紅了臉笑著說:
  “不喜歡麼?我可覺得這首歌滿不錯哩!”
  結果,其他孩子也不願唱這支歌,都說:
  “這首歌太簡單啦,乾脆別要了!”
  校長顯得有點遺憾,但根本沒有生氣,就用黑板擦把歌詞擦掉了。小豆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覺得“太對不起校長啦!”但轉念一想:“我們想要更了不起的嘛,這也是沒辦法呀!”
  其實,再沒有哪首校歌能這麼簡單,又這麼能充分體現校長愛“學校和孩子們”的心情了,然而孩子們還不能理解這層意思。而且,自那以後孩子們也把校歌的事忘了,校長可能也不想要了吧,用黑板擦擦掉之後,巴學園始終就沒再有過校歌。
  對於小豆豆來說,今天可是個乾了一番大事業的日子。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小豆豆把自己最珍貴的錢包掉到學校的廁所裡了。雖說裡面沒裝一分錢,但那是小豆豆最喜歡的錢包,以至上廁所時都要帶在身上。那個錢包十分漂亮,表皮是用黃、紅、綠三色絲線編成的小方格,外形呈四方扁平狀,有個三角形的舌頭式的蓋,暗扣處鑲了個銀色的蘇格蘭獵狗式的別針。
  小豆豆從小就有個怪毛病,上廁所解完手後常常要低頭往下看看。由於有這麼個毛病,上小學以前就有好幾次把麥稈編的或是鑲有白花邊的帽子掉進了廁所裡。
  當時沒有像現在這樣的沖洗式廁所,下面是一個水槽,糞便都是從裡面掏出來的,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帽子就浮在糞便上,沒人再去管它了。因此,媽媽平時一再囑咐小豆豆:“解完手不要往下看!”
  儘管這樣,今天上課前去廁所時,一不注意又往下看了。就在那一瞬間,也不知是沒拿好還是別的緣故,那隻心愛的錢包“撲通”一聲掉進了茅坑,小豆豆“啊”地驚叫了一聲,下面漆黑一團,根本就看不到錢包的影子。
  你猜,這時小豆豆怎麼了呢?她沒有哭鼻子,也沒有就此罷休,而是立即朝勤雜工叔叔(現在叫公務員叔叔)堆放雜物的小屋跑去了。並且把灑水用的勺子扛了回來。比起年紀還小的小豆豆來,勺子把幾乎比她的個子高出去一倍,但她根本顧不得這許多了。小豆豆繞到學校後面,找到了掏糞口。她估計錢包可能掉在廁所外側牆壁附近了,可是哪兒也沒有,找了好大一會兒工夫,這時才注意到離牆一公尺遠的地面上有個圓圓的水泥蓋,小豆豆判斷這很可能就是掏糞口。好不容易把水排幹,下面馬上出現了一個洞口,這肯定就是掏糞口了。小豆豆把頭探進去仔細瞧了一番,口裡說:“好像有九品佛池塘那麼大呢!”
  接下來小豆豆就大干起來了。就是說,把勺子伸進糞池裡開始往外掏糞了。起初,只是掏錢包可能落下去的那一塊地方,但由於里面又深又暗,再加上上面是用三個門隔開的廁所,下面共用一個糞池,所以面積相當大。而且如果把頭往裡探得過深的話,就有可能掉進去,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只管往外掏,掏出來的東西都堆在了洞口周圍。不用說,每掏一勺小豆豆都要檢查一遍,看錢包是否摻在裡面。每次都以為“這下有了吧”,可是,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錢包就是不往勺子裡來。就在這時,傳來了上課的鈴聲。
  “這可怎麼辦呢?”小豆豆考慮了一下,“反正已經掏了這麼多了。”於是決定繼續幹下去。而且比剛才掏得更起勁了。掏出來的糞便已經堆成相當高了。剛巧這時校長從廁所後面經過。校長看到小豆豆正在掏糞,就問:“你在幹什麼哪?”小豆豆連住手的工夫都捨不得,一邊往下探勺子一邊答道:“錢包掉進去了。”“是嗎?”只說了這麼兩個字,校長就反背著雙手象平時散步似的不知朝哪兒走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錢包還是沒有找到。那糞堆卻像小山一個勁地增高。這時校長又路過這裡,問道:“有了嗎?”滿身汗水、滿臉通紅的小豆豆站在小山中間答了聲:“沒有。”校長把臉靠近小豆豆的面頰,以朋友般的口氣說:“幹完了要把它們都送回原處去喲!”說完了又和剛才一樣,往別處去了。“嗯。”小豆豆精神飽滿地應了一聲,又乾起來了。忽然,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小山。“幹完了再全部送回原處,可是那些尿水怎麼辦哪!”
  的確不假,水份不停地被吸進地面,早就無影無踪了。小豆豆停下手裡的活計,腦子裡考慮開了:“按照校長的要求,怎麼才能把滲進地面的水送回原處呢?”考慮的結果,她決定:“把滲水的土稍微鏟回去點就成了。”
  掏到最後,堆出了一座不算低的小山,糞池子幾乎見底了,然而那錢包卻始終沒有出現。說不定是粘在邊上或貼到坑底了吧!即使沒有,小豆豆也覺得心滿意足了。因為自己已經掏了那麼多了。實際上在心滿意足之中還包含了這樣一種心情:“校長看到自己的行為不但沒生氣,反而對自己充滿了信任,完全是把自己當作一個有正常人格的人來對待的。”平時,一般的成年人若是看到小豆豆在掏糞,肯定都會說:“你在幹什麼呀?”“太危險了,快住手吧!”或者反過來也有人會說:“給你幫幫忙吧? ”然而,校長卻只說了一句:“幹完了要把這些東西送回原處去喲!”媽媽聽了小豆豆講的這些情況,不禁在心裡想道:“校長真是位了不起的人!”
  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以後,小豆豆“上廁所時絕不再往下看了”。而且從內心裡認為校長是“最可信任的人”,也“比以前更加喜歡校長”了。
  小豆豆遵照校長的要求,把小山剷平,把糞便全部送回了原處。往外掏的時候那麼費勁,而往下送的時候卻快多了。接下來又把滲進水的地面用勺子刮了刮,把那點土也倒進糞坑里去了。把地面弄平,把水泥蓋照原樣蓋好,勺子也送回了原來的庫房。
  當天晚上,小豆豆入睡前又想起了掉到暗處去的那個漂亮的錢包,還是覺得“捨不得”,但由於白天干活太累了,想著想著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就在這時,小豆豆白天奮鬥過的那片地皮還是濕漉漉的,正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顯得十分美麗。
  那錢包肯定也在什麼地方靜靜地躺著呢!
  小豆豆本來的名字叫“徹子”。為什麼要起這麼個名字呢?據說,小豆豆要生下來時,親戚和爸爸媽媽的朋友們都說:
  “肯定是個男孩!”
  因此,頭一回有孩子的爸爸媽媽就信以為真,決定給孩子起名叫“徹”,就是貫徹的“徹”。
  可是,由於生下來的是個女孩,這就有點為難了。但爸爸媽媽都喜歡這個“徹”字,為了不掃興,趕緊在下面加了個“子”字,於是便成了“徹子”。
  因為這個緣故,周圍的人從小就叫她“小徹子”。然而,她本人卻並不以為然,如果有誰問她:
  “你叫什麼名字?”
  她一定立刻答道:
  “叫小豆豆!”
  孩子們小時候不僅口齒不靈,知道的話也不很多,所以常把別人說的話按自己知道的聲音聽下來。在小豆豆幼年時代認識的小男孩裡,有的就把“肥皂泡”說成“飛勺泡”,有個小女孩則把“護士”說成了“富西”。由於這個原因,小豆豆聽別人按日語發音喊自己“小徹子”時,就硬是聽成日語發音的“小豆豆”了。有時甚至把“小”字也當成了自己的名字。這期間只有爸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管她叫起了“小豆子”。儘管不知這其中的奧妙,但爸爸自己確實是這樣叫的,比如說,爸爸有時就喊:
  “小豆子,我在捉蟲,你來助我一下好嗎?”
  結果,上小學以後,除了爸爸和小狗洛克以外,別人都管自己叫“小豆豆”。小豆豆雖然也用日文片假名把“徹子”這名字寫在筆記本上,但實際上她還是認為自己的名字叫“小豆豆”。

第五章

  小豆豆昨天非常掃興,因為媽媽對她說:
  “可不能再收聽收音機裡的單口相聲啦!”
  小豆豆小時候的收音機還是用木頭做的一個大匣子。一般都是豎長方形的。頂上釋圓形,正面裝著喇叭,外表貼著粉紅色的綢布,正中央雕刻著一個開關,外形十分優雅。在上學以前,小豆豆常把耳朵貼在收音機粉紅色綢布那塊地方,收聽她最喜歡的單口相聲。她覺得單口相聲最有趣了。而且,直到昨天為止,媽媽對小豆豆收聽單口相聲也從來沒說過什麼。
  然而,事情就發生在昨天傍晚。當時,爸爸那個交響樂團的伙伴們為了練習弦樂四重奏,剛好都聚集在小豆豆家的客廳裡。媽媽對小豆豆說:拉大提琴的橘常定叔叔給你捎禮物來了,是香蕉!
  小豆豆高興極了,因此就講了下面這句話。也就是說,小豆豆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之後,便模仿單口相聲的語調對橘叔叔講了這麼一句:
  “媽呀!這傢伙可太難得啦!”
  從那以後,要聽單口相聲就只好等爸爸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悄悄地聽了。當單口相聲演員表演得非常出色時,小豆豆總是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如果有哪位成年人看到這種情景,他也許會感到奇怪:“怎麼,這麼小的孩子聽瞭如此難懂的話還會開懷大笑哪!”實際說起來,不管孩子們顯得多麼幼稚,對於那些真正有趣的東西,他們還是完全能夠理解的。一天,在學校午休的時候,美代同學對大家說:
  “今天晚上,有一輛新電車要來啦!”
  美代是校長的第三個女孩兒,和小豆豆是同班同學。
  儘管作教室用的電車校園裡已經擺了六輛了,但聽說還要再來一輛。而且,美代還告訴大家,這輛是作“圖書室用的電車”。同學們高興極了。這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從哪兒開進學校裡來呀……?”
  這可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教室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不知誰說道:
  “可能是前一半從大井町線的線路上開過來,然後再從那兒的道口下來開到這裡吧?”
  於是,又不知誰說:
  “那麼一來,好像就脫軌了吧?”
  還有人說道:
  “那麼,用拖車運來不行嗎?”
  這時,立刻有人反問了一句:
  “有能馱那麼大電車的拖車嗎?”
  “是啊……”
  大家不再繼續往下想了。看來確實沒有哪輛拖車或卡車能裝得下當時國營電車的一節車廂。
  “那個……”小豆豆把考慮的結果說了出來,“那,不能把路軌一直鋪到學校來嗎?”
  不知誰問道:
  “從哪裡鋪啊?”
  “從哪裡鋪?就從現在通電車那兒嘛……”
  小豆豆口裡說著,心裡卻在想:“這還不是個好辦法。”
  因為小豆豆想到,眼下還不知道電車在哪裡,再說也不能把住房和其他東西都拆毀,然後再把鐵軌一直鋪到學校來。
  又過了一會兒,大家商量來商量去的結果還是“這也不行”,“那也沒用”,最後只好說:
  “今天晚上咱們不回家,乾脆都在這裡等著看電車來吧!”
  於是,美代同學當代表,去問她那當校長的爸爸:大家是否可以在學校里呆到晚上?不一會工夫,美代回來了,她說:
  “爸爸說,電車要在夜裡才能來,因為要等到上班的電車全部回廠以後。不過,特別想看的人要先回家一趟,徵求一下家里人的意見,如果家里人同意了,就在家裡吃完晚飯,然後再帶上睡衣和毯子到學校來!”
  “啊!!”“啊!!”
  大家更加興奮了。
  “說要帶睡衣?”
  “帶毯子?”
  當天下午,說是在上課,其實大家早已急得坐不住了。放學後,小豆豆班裡的孩子們都飛也似地往家裡跑回去了。大家都互相祝愿能夠幸運地帶著睡衣和毯子集合在一起……。
  小豆豆一進家門就對媽媽說:
  “電車要來了。還不知道怎樣來法。睡衣和毯子。媽媽。我可以去嗎?”
  聽了這一段話,恐怕沒有哪位媽媽能弄清是怎麼回事,小豆豆的媽媽自然也就摸不著頭腦了。不過,從小豆豆那認真的表情裡,媽媽已經察覺出:“可能要有什麼非同小可的事了。”
  媽媽向小豆豆盤問了好一會兒,這才弄清了是怎麼回事,知道了後面要發生的事情。媽媽認為,小豆豆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這種情景,還是讓她看看為好,甚至自己也動心了:“我也想看看哪!”
  媽媽把小豆豆的睡衣和毯子準備好,吃過晚飯就送小豆豆到學校去了。
  到學校集合的還有幾名聽到消息的高年級學生,總共有十多個人。除小豆豆媽媽之外,還有兩位送孩子來的母親,她們都顯出“很想看看”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把孩子託付給校長,回家去了。
  “電車來了,我會叫醒你們的。”
  聽到校長這樣一說,大家就到禮堂裹起毛毯睡覺去了。
  “那電車究竟是怎麼運來的呢?一想到這兒,夜裡連覺都睡不著!”大家的心情也確實如此,但因為腦子一直很興奮,這會兒疲乏勁上來了,儘管嘴裡還在說:
  “一定要叫醒我啊!”
  漸漸地卻都睜不開眼睛了,最後終於都睡著了。
  “來啦!來啦!”
  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小豆豆連忙跳起來,穿過校園跑出了大門口。剛好在淡淡的晨霧之中出現了電車那龐大的身影。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因為那電車順著沒有鐵軌的平平常常的馬路,無聲無息地開過來了!
  這輛電車是從大井町調車場用拖拉機運來的。小豆豆和同學們知道了世界上還有一種比拖車還大的拖拉機,而這是她們過去從沒聽說過的,因此都感到特別激動。
  電車就是用這台大拖拉機在清晨還沒有一個人影的街道上慢吞吞地運來的。
  不過,接下來就熱鬧了。由於當時還沒有大型吊車,所以要把電車從拖拉機上卸下來,然後再挪到校園裡固定的角落處,這可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運電車來的那些大哥哥們把好幾根又粗又圓的木棒墊在電車下面,再一點一點地滾動木棒,就這樣把電車從拖拉機上搬到校園裡去了。
  “同學們看仔細了!那些木頭叫滾木,應用了它們的滾動力,才把那麼大的電車挪動起來的!”
  校長這樣給孩子們解釋道:
  孩子們都十分認真的參觀著。
  彷彿給大哥哥們用“嘿喲”“嘿喲”的號子聲伴奏似的,早晨的陽光升起來了。
  這輛曾經滿載乘客、辛勤工作過的電車,已經和來到這所學校的其它六輛電車一樣被卸掉了車輪,不必再去奔波勞碌,從此以後只消滿載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便可以悠閒度日了。
  孩子們身穿睡衣沐浴著早晨的陽光。他們對於能夠身臨其境目睹這生動的場面,從心眼裡感到幸福。並且還因為過分高興的緣故,一個挨一個地抓住校長的肩頭和手臂又打鞦韆又撲到懷里地玩了一通。
  校長搖搖晃晃地高興得笑了起來。看到校長的滿面笑容,孩子們馬上又笑聲四起,顯得更快活了。在場的人,無論誰臉上都掛滿了笑容。
  而且,此刻歡笑的場面,大家都把它永遠銘刻在記憶裡了。
  今天是小豆豆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在游泳池裡游了泳,而且是脫光了身子。
  今天早晨,校長對大家說:
  “天氣突然熱起來了,我準備往游泳池裡放水啦!”
  “啊——!”
  大家都高興得跳了起來。一年級的小豆豆和她的同學們也不例外,都“啊、啊”地喊了起來。
  小豆豆她們比上年級的學生跳得還高。巴學園的游泳池和普通泳池不一樣,不是四方形的(也許由於地形的關係吧),突出的一頭有點尖,看上去彷彿像一隻小船。不過面積很大,非常漂亮。地點剛好在教室和禮堂中間。
  小豆豆她們上課時思想也常常溜號,從車窗往外看那游泳池。沒放水時,游泳池看起來就像一個枯葉形的運動場,但等打掃乾淨,開始放水以後,就能明顯地看出這是一個游泳池了。
  盼呀,盼呀,終於到午休時間了。同學們集合到游泳池四周,校長對大家說:
  “好,我們先做體操,然後再游泳,好嗎?”
  小豆豆在心裡捉摸開了:
  “我真鬧不明白,平常游泳時不是要穿叫游泳衣的那種衣服嗎?早先和爸爸媽媽一塊去鎌倉時,總要帶上游泳衣呀、救生圈呀什麼的,帶的東西好多…… 。可今天校長怎麼沒說讓帶這些東西呢?……”
  這時,校長好像看穿了小豆豆的心思,就對大家說:
  “游泳衣就不用擔心啦!咱們到禮堂去看看吧,好不好?”
  小豆豆和其他一年級同學跑到禮堂一看,那些大一點的孩子們正吵吵嚷嚷地脫衣服呢!並且,脫完衣服以後,就像進澡堂子洗澡似的光著身子,一個接一個地飛跑著到校園裡去了。小豆豆她們也連忙把衣服脫光。熱風吹來,光光的身子渾身都感到舒服。跑出禮堂,站到台階上一看,操場上已經開始做預備體操了。小豆豆她們赤著腳跑下了台階。
  游泳老師是美代同學的哥哥,也就是校長的兒子,是位體操專家,不過,他並不是巴學園的老師,而是另一所大學的游泳選手,名字和學校一樣也叫“巴” 。巴老師身上倒是穿著游泳衣。
  做完體操,讓別人往自己身上撩了撩水,大家就“噓——”、“哈——”、“啊——”、“哇——”地亂嚷著跳進了游泳池。小豆豆站在一旁看著大家跳進池子,過了一會兒,她知道可以站在池子裡,也就跳了進去。澡堂裡是熱水,游泳池裡卻是涼水。不過游泳池很大,無論怎麼揮手蹬腿,到處都是涼水。
  不管是身材瘦小的孩子,還是有點發胖的孩子,也不管是男孩女孩,通通都是原來剛出生時的樣子,笑啊,叫啊,一會兒鑽到水里去,一會兒又鑽出來了。小豆豆想:
  “這游泳真有趣,真舒服!”
  她還在心裡嘀咕著:可惜小狗洛克沒有一塊到學校來。要是知道可以不穿游泳衣,無論怎麼也得讓洛克到游泳池來痛快玩一通啦!
  校長為什麼不讓孩子們穿游泳衣游泳呢?說起來,這也並不是什麼嚴格規定。所以,帶來游泳衣的孩子也可以穿上,而像今天這樣突然提出來讓大家游泳,根本就沒有準備,因此光著身子也沒關係。那麼為什麼要光著身子呢?校長的想法有兩個,一是“男孩和女孩若以詫異的眼光打量彼此身體的不同,那是不值得的”,再是讓孩子們懂得:“硬要把自己的身體在別人面前躲起來,那是不正常的”。
  校長的目的是讓孩子們知道:
  “什麼樣的身體都是美的。”
  巴學園的學生里,還有幾個像泰明同學那樣患有小兒麻痺症和有身材異常矮小的生理缺陷的孩子,因此校長還有這樣一種想法:讓他們脫光身子和大家一起玩,這本身就會去掉那些孩子的羞怯心理,進而也可能有益於他們不致產生自卑感。而且事實證明這種做法是正確的。剛開始時,有的有生理缺陷的孩子確實感到很害羞,但很快就毫不在乎了,歡樂佔了上風,什麼“害羞”之類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儘管如此,學生家長裡仍有人不放心,因此便讓孩子們帶上游泳衣,並囑咐孩子:“一定要穿上!”結果就出現了下面這種情況:這些孩子也像小豆豆一樣,看到一開始就認准“光身子游泳好”的孩子和那些以“忘帶游泳衣”為藉口正痴身裸體游泳的孩子,似乎覺得還是這樣帶勁兒,於是就脫光衣服和大家一起遊了起來,等到要回家時才鬧鬧哄哄地用水把游泳衣沾濕……。由於這種原因,巴學園的孩子們渾身都被太陽曬得油黑油黑的,基本上沒有穿游泳衣留下的白色痕跡。小豆豆這會兒正背著嘩啦嘩啦響的書包目不斜視地從電車站往家裡跑去。使人乍一看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小豆豆走出校門以後,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回到家,把房門一拉開,小豆豆就喊了聲:
  “我回來啦!”
  然後就去找洛克。洛克這時正肚皮貼地地趴在廊簷下乘涼。小豆豆一聲不吭地坐到洛克頭前,從背上把書包卸下來,從裡面取出通知書。這是小豆豆第一次拿到通知書。為了讓洛克能看清楚,小豆豆在它眼前把記有成績的那頁打開,頗有點自豪地說:
  “看到了嗎?”
  那上面寫了不少字,有“甲”呀,“乙”呀什麼的。說來並不稀奇,小豆豆這會兒還不知道是乙比甲好,還是甲比乙好呢,所以洛克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不過,小豆豆想著無論如何也得把頭一回拿到的通知書首先給洛克看看,她以為洛克也肯定會高興的。
  洛克看到眼前的紙,立刻用鼻子聞了聞,然後就朝小豆豆的臉盯盯地瞧了起來。小豆豆說:
  “怎麼樣,不錯吧?我知道漢字是多了點,也許有的地方你還看不懂。”
  洛克又把頭晃了晃,好像要仔細看看那頁紙似的,接著便舔起了小豆豆的手。
  小豆豆站起身來,以心滿意足的腔調說:
  “太好了!好,我去給媽媽他們看看。”
  小豆豆走開以後,洛克爬了起來,想再找個稍微涼快一點的地方。接著又慢吞吞地蹲下,閉上了兩隻眼睛。那二目緊閉的樣子,縱使不是小豆豆,在別人看來也會以為洛克正在考慮那份通知書哩!“明天搭帳篷野營,請於明天傍晚帶上睡衣和毯子到學校來。”
  小豆豆把校長交給的這張紙條從學校拿回家來給媽媽看。從明天開始就放暑假了
  “野營是什麼呀?”
  小豆豆朝媽媽問道。媽媽也正在心裡捉摸,但還是這樣回答說:
  “可能是在露天的什麼地方搭起帳篷,然後睡在裡面吧?要是帳篷的話,躺著還能看到星星和月亮哩!可是,在哪兒搭帳篷呢?既然沒講帶交通費,肯定是在學校附近啦!”
  當天晚上,小豆豆上床以後還在想著野營的事,想著想著,不僅有些害怕起來,彷彿就要去進行一次大探險似的,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好半天也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晨一醒來,小豆豆已經在打行李了。並且把睡衣裝進帆布背包裡,然後又請人幫忙把毛毯塞了進去,帆布背包幾乎都要撐破了。到了傍晚,小豆豆向爸爸媽媽說了聲“再見”就到學校去了。
  當大家在學校聚齊以後,校長便說:
  “都到禮堂去吧!”
  大家在禮堂裡集合好,校長拿著一件硬邦邦的東西走上了小舞台。那是一個綠色的帳篷。校長把它打開,然後對大家說:
  “現在我來教支帳篷的方法,你們可要好好看喲!”
  接下來,校長就獨自吭哧吭哧地一會兒把那邊的繩子拉緊,一會兒又在這邊立根柱子,轉眼之間就搭好了一個特棒的三角形帳篷。然後衝大家說:
  “怎麼樣?下面你們就互相幫助在禮堂裡搭好多好多帳篷,開始野營啦!”
  媽媽和一般人的想法一樣,原以為是在露天搭帳篷,可是校長卻另有考慮,他認為:
  “如果把帳篷搭在禮堂裡,無論外面下雨還是深夜天氣變涼,全都沒有關係!”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叫著:“野營啦!”“野營啦!”同時幾個人分成一組,在老師的幫助下,終於在禮堂的地板上搭好了夠大家住的帳篷。一個帳篷有足夠睡下三個人那麼大。小豆豆忙不迭地換上睡衣,一會兒從這個帳篷口鑽進去,一會兒又從那個帳篷口爬出來,簡直玩得痛快極了。同學們也不約而同地到別的帳篷進行了訪問。
  全都換好睡衣以後,校長便坐到大家都能看的到的正中央,講起了自己曾經旅行過的外國的故事。
  孩子們有的從帳篷裡伸出半個腦袋趴在那裡,有的規規矩矩地坐著,有的把頭躺在高年級學生的膝蓋上,聽校長給講外國的故事。那些國家不要說去過,根本連聽也沒聽說過。校長講的故事非常新奇,學生們有時甚至情不自禁地把大海對面的孩子們當成自己的小伙伴了。
  而且,唯有這件事,即在禮堂裡搭上帳篷睡覺,對於孩子們來說,已經成了終生難忘的愉快而又寶貴的經歷。校長的確是了解孩子們的樂趣啊!
  當校長講完了故事,禮堂的電燈熄滅以後,大家便摸摸索索地鑽進了自己的帳篷。
  那邊帳篷傳來了笑聲……這邊帳篷裡又傳出了悄聲細語……緊接著對面那個帳篷裡又扭打起來了……這一切漸漸地都安靜下來了。
  雖然是一次既無星光又無月光的野營,但從心眼裡感到痛快的孩子們畢竟在小小的禮堂裡離家睡了一夜。
  而且天公作美,這天夜裡始終群星閃爍,明月爭輝,好像把禮堂抱在了懷裡似的。
  在禮堂野營後的第三天,小豆豆大冒險的日子終於來到了。那是和泰明同學約好的一次共同行動。而且這次約會既沒有告訴爸爸媽媽,也沒有讓泰明家里人知道。這次約會要幹什麼呢?說來就是“邀請泰明同學到小豆豆的那棵樹上去”。說是小豆豆的樹,其實也是長在巴學園的校園裡。巴學園的學生都在校園的各個角落選準了專供自己爬上爬下的樹木,所以小豆豆的那棵樹也在校園邊上,長在面向九品佛寺去的那條小路的牆角下。那棵樹很粗,爬起來很滑,弄得好,可以爬到兩米左右,把兩條腿騎在一個很寬的樹杈上,象坐在吊床上似的,舒服極了。課間休息時,或者放學以後,小豆豆常常坐在那裡往遠處眺望,或是仰望藍天,有時還盯盯地瞧著路上來往的行人。
  由於上述緣故,每個孩子都定下了“自己的樹”,以至想爬別人的樹時,要首先講一聲:
  “對不起,打擾您了!”
  然後才能爬到人家那棵樹上去。
  可是,泰明同學患有小兒麻痺症,從來沒有爬過樹,也沒選定“自己的樹”。因此,小豆豆和泰明約好,決定今天邀請他爬到自己那棵樹上去。小豆豆之所以要對大家保密,是因為她估計到大家肯定會反對。小豆豆離家時對媽媽說:
  “我到田園調布的泰明同學家去。”
  因為自己在扯謊,所以盡量不去看媽媽的臉,只是做出一副低頭看鞋帶的樣子。可是,面對那隻跟到車站來的洛克小狗,小豆豆在分手時卻說了實話:
  “我要讓泰明同學爬到我那棵樹上去!”

第六章


  小豆豆急匆匆地趕路,用毛線掛到脖子上的月票吧嗒吧嗒直響,當她來到學校時,因為正值午休,泰明早已站在一個人影也沒有的校園花壇旁邊了。泰明同學雖說只比小豆豆大一歲,說起話來卻總好像是個大得多的孩子。
  泰明一看見小豆豆,立即拖著一條腿,張開雙臂朝小豆豆這邊跑來。
  小豆豆想到這是一次對誰都保密的冒險行動,馬上高興了,望著泰明同學的臉“嘻嘻嘻”地笑開了。
  泰明也咧開嘴笑了。接著小豆豆便把泰明帶到自己那棵樹下,立即按昨天晚上想好的計劃,首先跑到勤雜工叔叔的庫房去,拖來一隻能豎起來的梯子,然後把它豎靠在樹杈之間,迅速地蹭蹭爬了上去。小豆豆在上面按住梯子,衝下面喊到:
  “好啦!你爬一下吧?”
  泰明手腳都使不上勁兒,靠一個人的力氣根本連一蹬也爬不上去。於是,小豆豆又以驚人的速度面向泰明從梯子上下來,這次她想從後面推著屁股讓泰明往上爬。然而小豆豆又小又瘦,只頂住泰明的屁股就已經用上了全身力氣,再要按住那搖搖晃晃的梯子,她是一點餘力也沒有了。泰明把蹬在梯子上的腿挪下來,垂著頭默默的站在梯子旁邊。小豆豆這才意識到遠比自己預想的要難得多。
  “怎麼辦好呢……?”
  小豆豆心裡的願望仍然很強烈,無論如何也得讓泰明同學爬上自己這棵他也引以為樂的大樹。小豆豆繞到十分難過的泰明面前,把臉蛋鼓得圓圓的,作出一副逗人的表情,充滿信心地說:
  “別急,啊?我有好辦法了!”
  說完,小豆豆又跑到庫房裡去,把裡面的各種物件一樣一樣地翻了出來,心裡指望能找出一件“有用的好東西”。而且終於發現了一架雙面梯子。
  “這東西穩當,不用扶也很保險。”
  於是小豆豆便把那個梯子拖了過來。簡直使勁了渾身力氣,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有這麼大的勁”!把那梯子的兩邊豎起來一看,差不多就要頂到那個樹杈了。然後小豆豆以大姐姐般的口氣對泰明說:
  “怎麼樣?沒什麼可怕的,一點也不晃呢!”
  泰明同學十分膽怯地打量著這架雙面梯子,接著又看了看汗流浹背的小豆豆。泰明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他又抬起頭朝樹上看了看,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把腳蹬上第一蹬。
  接下來,一直到泰明同學登上這四腳梯子的最上面為止,究竟用了多少時間,他們倆也不知道。在夏日陽光的暴晒下,二人腦海裡別的什麼念頭也沒有了。一心只想著泰明同學能爬到梯子頂上就是勝利。小豆豆鑽到泰明的胯下,雙手抱住他的腿,用頭頂著泰明的屁股幫他往上爬。泰明也使出渾身力氣拼命往上攀,最後終於登上了梯子的最高處。
  “萬歲!”
  然而,下一步就束手無策了。跳到樹杈上的小豆豆無論怎麼拉,梯子上的泰明也沒法跨到樹上去。泰明緊緊抓住梯子的最上端,兩隻眼只管瞧著小豆豆。小豆豆一下子想哭出聲來了。“這怎麼能成呢?我本來是想把泰明同學請到自己這棵樹上來,讓他好好往各處瞧瞧的……”
  不過,小豆豆的眼淚並沒有流出來。她想到,如果自己流淚,泰明同學肯定也會泣不成聲的。
  小豆豆抓住了泰明因患小兒麻痺症而使指頭粘連在一起的那隻手。這手比小豆豆的大得多,手指也特別長。小豆豆把這隻手握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你就像躺下睡覺似的,試試這種姿勢好不好?我來用力拉你。”
  於是,泰明同學就臉朝下趴到四腳梯子最上面的寬木板上,小豆豆直起身站到樹杈上,開始用力地往樹上拉。這個時候,若是有哪個大人看到了,肯定會驚叫起來的。他們倆的動作實在太危險了。
  不過,泰明同學已經一切都聽憑小豆豆安排了。而小豆豆這時也早把生命置之度外了。她用自己的小手緊緊抓住泰明的手,使盡全神力氣拼命往樹上拉。
  天空中的雲朵也很幫忙,它不時地替這兩位小朋友遮住灼熱的陽光。
  二人終於在樹上相會了。小豆豆用手攏著被汗水濡濕的披散開的頭髮,向泰明鞠了個躬說:
  “歡迎你來!”
  泰明靠在樹上,有些害羞地笑著答道:
  “打攪你了。”
  對泰明來說,眼前的景色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他高興地說:
  “原來爬樹就是這麼回事呀!這下我可明白了!”
  然後倆人就一直站在樹上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泰明還興致勃勃地講了這麼一件事:
  “我聽在美國的姐姐說,美國造出了一種叫電視機的東西。如果它來到日本,說是呆在家裡就能看到國家體育館的相撲比賽。姐姐說形狀就像個箱子。”
  對於很難出遠門的泰明同學來說,呆在家裡就能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那該是多麼高興的事啊!而小豆豆對這種心情是無法理解的。因此她覺得泰明同學講的很奇特,心裡想道:
  “從箱子裡就能看到相撲,這怎麼可能呢?比賽相撲的人個子很大,怎麼會來到家裡,又鑽進箱子裡去呢?”
  當時那個時代,在日本還沒有人見過電視機。小豆豆第一次聽說電視,就是這位泰明同學告訴她的。
  四下里到處都是知了的叫聲。
  二人都覺得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
  而對於泰明同學來說,這次上樹便成了他一生中空前絕後的一次紀念了。“又嚇人、又難聞、又好吃的東西是什麼?”儘管這個謎語已經猜了不知多少回了,卻仍然覺得它好玩。因此,小豆豆和同學們已經知道謎底了,卻還是喜歡彼此出這個謎語;
  “哎,給你出出那個’又嚇人又難聞’的謎語吧?”
  謎底是大家都知道的:
  “鬼在廁所裡吃包子。”
  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巴學園今晚進行的“試膽量”活動,最後差不多成了“猜謎語”遊戲了。
  也就是說,結果是這樣的:
  “又怕人、又發癢、又好笑的東西是什麼?”
  這還是在禮堂裡搭帳篷進行野營的那天晚上的事。當時校長對大家說:
  “要是晚上到九品佛寺院裡進行’試膽量’遊戲,哪位同學願意當鬼呀?請舉手!”
  於是立刻就有六、七個男孩爭著要當鬼。今天傍晚,大家都在學校裡集合以後,那些裝鬼的小朋友帶上按照各自想像親手作成的鬼衣服到九品佛寺院裡藏起來了。臨走時口裡還嚷著:
  “你們等著挨嚇吧!……”
  剩下來的三十幾名同學,便每五人分成一組,各組稍錯開點時間,陸續從學校出發,到九品佛寺院和墓地裡轉一圈,然後再回到學校來。這樣做的目的,借用校長的解釋就是:
  “這次’試膽量’遊戲,就是看你們膽大到什麼程度。如果誰半路上害怕了,盡可以回來,沒關係的。”
  小豆豆向媽媽借來了手電筒。媽媽囑咐說:“可不要弄丟了呀!”男孩子裡,有的說“要把鬼捉住”,因而帶了捉蝴蝶網的;也有的說“要把鬼綁起來”,因而帶了繩子來的。
  校长一边说明情况一边让同学们用猜拳决定了每个小组的出发顺序。就在这会工夫里,天更黑了,校长终于向第一小组发出了命令:
  “你们可以出发了!”
  大家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走出了校门。又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轮到小豆豆她们那个小组。
  同学们心里都在嘀咕:
  “虽然老师说过。不到九品佛寺院里鬼是不会出来的,但那鬼可千万不要在半路上出现呀!……”
  他们哆哆嗦唆地一步捱一步地走着,好不容易蹭到了能看见哼哈二将的寺院门口。尽管天上有月亮,夜幕下的寺院看上去还是一团漆黑。平时这院子显得很宽敞,而且令人心情舒畅,可今天却大不一样了,一想到不知从什么地方就会跑出鬼来,小豆豆她们吓得早已不知所措了。所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们就“哎呀”一声大喊起来。脚下一踩上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马上就嚷:“鬼来啦!”到最后,甚至害怕得连手拉手的伙伴也怀疑成“该不是鬼吧?!”小豆豆决定不到坟地去了。她在心里盘算着,那鬼保准在墓地里等着呢,再加上已经彻底弄清“试胆量是怎么回事”了,所以还是回去为妙。刚好全组同学也都是这么想的,小豆豆暗自庆幸:“太好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呀!”回去的路上,大家早已耐不住了,一溜烟地撒腿跑了起来。
  回到学校一看,前面的几组也都回来了,大家这才明白,因为害怕,几乎都没有到坟地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頭上纏著白布的男孩被一位老師從門外領進來了,嘴裡還“哇、哇”地哭著。這個男孩是裝鬼的,一直蹲在墳地裡等著大家,可是等了好半天也沒見一個人影,他自己卻漸漸害怕起來,終於從墳地裡跑到外邊,站在路上哭起來了。正在這時候,被巡迴檢查的老師發現了,才把他帶了回來。正當大家安慰這個男孩的時候,又有一個“鬼”和一個男孩哭著回來了。原來是裝鬼的這個男孩看到有人走入墳地,正想跳出去叫一聲:“我是鬼!”結果卻剛好和跑進來的那個孩子撞了個滿懷,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再加上撞得很疼,就“嗚嗚”地哭著一起跑回來了。大家都覺得這事怪有意思的,同時又因為恐懼心理已一掃而光,便哈哈地笑了起來。就在這時,用報紙套在頭上裝鬼的小豆豆同班的右田同學回來了,口裡還在抱怨大家:
  “太不像話啦!我還一直在等你們哪!”
  說完,便咯吱咯吱地撓起了被蚊子叮得發癢的胳膊和大腿。
  看到這情景,不知誰說了一句:
  “鬼還怕蚊子咬呢!”
  聽到這句話,大家哄地笑開了。五年級班主任丸山老師說:
  “好了,我乾脆把剩下的鬼都帶回來吧!”
  丸山老師說著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工夫,就把那些“鬼”全都帶回來了,他們有的正惴惴不安地在路燈下東張西望,有的由於害怕已經跑回家去了。
  打從這天夜里以後,巴學園的學生們再也不怕鬼了。
  因為大家這下都知道了:那鬼自己也嚇得膽戰心驚呢!
  小豆豆現在正規規矩矩地往前走去。小狗洛克不時仰起頭瞧瞧小豆豆的臉,也乖乖地邁動著四條腿。凡是這種時候,肯定是要去光顧爸爸的排練場了。平時,小豆豆走起路來總是急匆匆地奔跑,或是像找東西似的東張西望地這走走那轉轉,還有時從別人家的院子橫穿過去,從籬笆裡鑽過來鑽過去的。因此,難得有一回象今天這樣斯斯文文地走路,遇到這種情況,人們立刻就知道“這是要去排練場啦!”排練場離小豆豆家只有五分鐘的路。
  小豆豆爸爸是交響樂團的第一小提琴手。所謂第一小提琴手,就是拉小提琴的了。不過使小豆豆感到有趣的是,一次媽媽帶她去參加演奏會,當觀眾鼓掌時,那位汗流浹背的指揮伯伯便一下子朝觀眾席轉過身來,然後立即走下指揮台,和坐在緊跟前拉小提琴的小豆豆的爸爸握手。而且,爸爸一站起身,樂隊全體也一齊站了起來。
  “為什麼要握手呢?”
  小豆豆輕聲問道。媽媽告訴她說:
  “那是因為爸爸他們演奏得很賣力氣,樂隊指揮是把爸爸作為代表,用握手來向大家表示感謝的。”
  小豆豆喜歡到排練場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學校裡盡是些小朋友,而聚集在這裡的全都是大人,並能用各種各樣的樂器演奏音樂;再一個就是樂隊指揮洛杉舒特庫伯伯講的日本話非常有趣。
  爸爸曾告訴小豆豆,洛杉舒特庫伯伯的全名叫約瑟夫·洛杉舒特庫,是位歐洲有名的樂隊指揮,由於有個叫希特勒的人想幹出可怕的事來,為了能夠繼續從事音樂事業,他才逃到這麼遙遠的日本來的。爸爸說,他非常尊敬洛杉舒特庫伯伯。對於小豆豆來說,她還不可能懂得世界形勢,而希特勒這時已經開始鎮壓猶太人了。如果不發生這種事情的話,也許洛杉舒特庫本人根本不會來到日本,而山耕笮創建的這個交響樂團也就不會靠著世界水平的名指揮提高的這樣快了。總之,洛杉舒特庫是用歐洲第一流樂團的水平來指揮演奏的。所以,每次練習結束時,洛杉舒特庫總要痛哭一場,他說:
  “我如此拼命的工作,可你們這個樂團卻總是效果不佳。”
  每當這種時候,樂團的首席大提琴手齋藤秀雄叔叔就代表大家表明心意,用德語安慰他說:
  “大家都在拼命努力,不過技術上還是跟不上去。絕對不是有意怠惰。”
  齋藤秀雄叔叔的德語講的特別好,在練習中,洛杉舒特庫休息時,他還是代理指揮。這些內情小豆豆雖然不曉得,但她常常看到洛杉舒特庫伯伯滿臉通紅,頭上冒著熱氣,正用外國話(其實就是德語)大聲地訓斥樂團。每逢這種情況,小豆豆就從平時兩手托腮向裡張望的那個自己專用窗口把頭縮回來,和洛克一起蹲到地下,屏住呼吸等待音樂重新開始。
  不過,平日里的洛杉舒特庫伯伯卻很和藹可親,日本話也講得很逗人。當大家演奏得很好時,他就用日本話連聲讚揚:
  “黑柳先生,非常好!”
  “好極了!”
  小豆豆一次也沒有進入過排練場。她平時總是喜歡那牡趴在窗口向裡張望,同時聽裡面演奏的樂曲。所以常常有這種情況,等到裡面休息,大家出來吸煙時,爸爸才發現。
  “啊!小豆豆助,你早來了吧?”
  洛杉舒特庫伯伯一看到小豆豆,馬上就向她問候:
  “你早!”
  儘管小豆豆已經長大了,他卻還像對待小娃娃一樣,把小豆豆抱起來親親臉蛋。小豆豆雖然有點害羞,但還是很喜歡這位戴銀絲眼鏡、高鼻樑、個頭不高的洛杉舒特庫伯伯。他那張臉端莊而漂亮,一看就知道是位藝術家。
  從洗足池那邊吹過來的清風,伴著排練場的樂曲聲,向遙遠遙遠的地方飄拂而去。其中還時不時摻雜著“金魚咧——金魚!”這種叫賣金魚的聲音。總而言之,小豆豆打心眼裡喜歡這座頗有點西洋建築風味的排練場。暑假就要結束了,對巴學園的學生們來說,被稱為“主要比賽項目”的溫泉旅行的出發日子終於來到了。暑假前,有一天,小豆豆放學回來向媽媽問道:
  “我可以和大家一塊去溫泉旅行嗎?”
  對一般事從不吃驚的媽媽,聽到小豆豆這句問話竟然大吃了一驚。如果是老爺爺老奶奶湊在一起到溫泉去的話,這還可以理解,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不過,仔仔細細地讀了校長先生的來信以後,媽媽便想通了,覺得這的確是件有意義的事。校長在信裡說,靜岡縣的伊豆半島有個叫土肥的地方,那兒的海水里湧出溫泉水,孩子們又能游泳又能洗溫泉,可算做是一所“臨海學校”。總共呆三天兩宿。巴學園一個學生的爸爸在那裡有棟別墅,全校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約五十名學生都能住得下。照這種情況,媽媽當然舉雙手贊成了。
  就這樣,巴學園的學生們做好了去溫泉旅行的準備,今天都到學校集合了。大家來到校園以後,校長說:
  “怎麼樣?都準備好了嗎?這次可是又坐火車又坐船呀!大家千萬注意不要走丟啦!好,出發!”
  校長提醒大家的就是這幾句話。但大家從自由岡車站乘上東京到橫濱的列車以後,卻安靜得出奇。一個到處亂跑的小朋友也沒有,即使和身旁的同學講話,也都是老老實實的。巴學園的學生們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什麼“走路時要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什麼“在電車裡要肅靜”,或者什麼“吃剩下的食物不要隨便亂扔”啦,等等。一些良好的品德和作風,比如:見到比自己小或者體弱的人就推推撞撞,甚至欺負人家,這是可恥的;看到不整潔的地方就要自覺地隨手打掃乾淨,盡量不要給別人添麻煩等等,都是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地滲入到孩子們的心靈中去的。儘管如此,有的事細想起來還是不可思議的,就拿小豆豆來說吧,幾個月前還因上課時和化裝廣告宣傳員講話而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可自從來到巴學園的那天起,她也能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學習了。總之一句話,現在的小豆豆正規規矩矩地和大家坐在一起去旅行,如果讓以前那所學校的老師看到了,她肯定會說:“小豆豆變啦!”
  從沼律換乘上大家做夢都想坐的輪船。雖然這船不是很大,但同學們還是異常興奮,這裡瞧瞧,那裡摸摸,有的還跳起來抓住什麼東西蕩個鞦韆。而且當船就要離開碼頭時,大家還向鎮上的人揮起了小手。然而,船行至途中下起雨來了,大家不得不從甲板上鑽進船艙,而且船也顛簸得更厲害了。這時小豆豆覺得心裡有些難受。別的小朋友也有這種感覺。正當這個時候,有個高年級的男孩站到了顛簸不止的船中央,保持好重心,船一搖晃,他就“歐嘿,歐嘿”地喊著會兒跳到左邊,一會兒又蹦到右邊。儘管大家心裡都很難受,甚至想哭出聲來,但看到那男孩的表演以後,都覺得怪逗人的,於是便大笑起來,就這樣在笑聲中船開到了土肥。而令人可憐和遺憾的是,當同學們下了船,又精神抖擻起來時,那位在船上“歐嘿,歐嘿”的男孩子卻頭暈起來了。
  土肥溫泉是個幽靜而美麗的村莊,這裡有海水和樹林,還有一個面向大海的小山包。休息一會兒之後,老師們帶領大家來到了海邊,和學校的游泳池不同,入海的時候大家都穿上了游泳衣。
  海裡的溫泉別有風味,哪是溫泉,哪是海水,根本沒有線或圍起來的標誌,所以當別人告訴說:
  “這兒是溫泉呀!”
  當時就要把那地方記住,然後蹲下身去,溫泉的熱水剛好沒到脖子下,簡直就和在浴室裡洗澡一樣,又暖和又舒服。而且,如果想從這“浴池”到海水里去時,只消往外爬五米左右,水就漸漸變涼,然後再往外去,就是徹底的涼水了,因此就可以斷定:“這裡是海水啦! ”所以,當大家在海水里遊冷了時,就趕緊退回到暖和的溫泉水里去,只露出來一個小腦袋。泡在暖融融的溫泉水里,就覺得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奇怪的是,如果到海水里去游泳,孩子們就要緊緊地戴上游泳帽,而一旦進入溫泉水里,儘管看上去和海水毫無差別,他們卻圍成一圈,以輕鬆的姿勢在一起說個沒完。如果局外人看到了,縱使是小學生在洗溫泉,說不定也會把孩子們當成老爺爺老奶奶的。
  這會兒的海水里幾乎沒有外人,好像海岸和溫泉都成了巴學園學生們的專用場地。在這次稀奇的溫泉海水浴裡,大家盡情地玩了個痛快。所以,當傍晚返回別墅時,由於在水里泡的時間太長了,每個孩子手指頭的皮都皺起來了。
  夜裡又有夜裡的樂趣,鑽進被窩以後,大家又輪流講起了鬼的故事。小豆豆和她那些一年級的小同學們被嚇得直哭。但還是邊哭邊問: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在土肥溫泉的這三天裡,和以往在學校時的野營或試膽量都不一樣,過的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比如:同學們都被輪班派到蔬菜店或魚店去買做晚飯的菜。若是碰到素不相識的大人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呀?”或是問:“從哪裡來的呀?”這時,就必須有禮貌地給予回答。此外,還有的孩子在樹林裡迷了路,也有的孩子游泳游得很遠,一時沒能回來,讓大家替他擔心的。還有的孩子被掉在海灘上的玻璃劃破了腳。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大家首先考慮的都是自己怎樣才能發揮最大作用。
  當然,令人高興的事也多得很。在一片大樹林裡,到處都是知了,還有一個冰棒店。在海邊還碰到了一位正在獨自造一條大木船的叔叔。那條船已經基本上成形了,所以早晨一起床,孩子們就都跑去看那條船是否比昨天造得更好了。小豆豆還向那位叔叔要了一條又薄又長的刨花作禮物。
  離開溫泉的那天,校長對大家說:
  “怎麼樣?拍一張紀念照好不好呀?”
  全校同學還從來沒在一起拍過照,所以大家又興奮地跳了起來。這時有位女老師說:
  “好,我來拍吧!”
  女老師剛說完,就有人要去廁所,她只好說:
  “好,快去吧!”
  還有的孩子把球鞋穿錯腳了,要重新穿好。在這段時間裡,有個孩子一直緊張地擺好姿勢等候拍照。當正式開始拍照時,那位女老師說:
  “注意,拍了!”
  剛拍完,那孩子就叫了起來:
  “哎呀,不行啦!累死啦!”
  說完,就躺到地上了。總之,拍這張照片花了好長時間。
  不過,這張以大海為背景,以孩子們各自喜歡的姿式拍來的照片,簡直成了孩子們的寶貝。因為一看到這張照片,就能一下子想起輪船、溫泉、鬼的故事,以及那位吆喚“歐嘿,歐嘿“的男孩子。
  就這樣,小豆豆的第一個暑假在各種有趣的記憶中過去了,而這些記憶是她永遠也不會忘懷的。
  小豆豆度過的這第一個暑假的當時,附近的水池裡還有許許多多的喇蛄,就連東京的垃圾車也還是由一頭大牛拉著到處轉呢!暑假已經過去,第二個學期開始了。通過暑假期間組織的各種集體活動,小豆豆不僅和本班同學,而且和上年級的每個同學也都熟悉起來了。並且對巴學園也更加喜愛了。
  巴學園除了在教學方法上和一般的小學不同之外,上音樂課的時間也特別多。音樂課的學習內容有多種多樣,其中只有旋律課每天都上。所謂旋律課,本是一位名叫達爾庫羅茲的澳大利亞音樂教育家首創的一種特殊的旋律教育法。這項研究成果一發表,雖說當時還是二十世紀初一九零五年,卻很快受到了整個歐洲和美國等國的重視,各國甚至成立了訓練所或研究所。達爾庫羅茲先生的旋律學是怎麼傳到這所巴學園來的呢?其過程是這樣的:

第七章


  校長小林宗作先生在創辦巴學園之前,為了了解外國對孩子們的教育方法,便出發到歐洲去了。在那裡參觀了各種小學,訪問了許多被譽為教育家的人。就在這期間,小林先生在巴黎遇見了一位名叫達爾庫羅茲的人,他既是位了不起的作曲家,又是位教育家。小林先生了解到,達爾庫羅茲先生長期以來一直在琢磨這樣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教育兒童不用耳朵,而’用心靈去聽、去感知音樂’呢?這不是死板板的教育,而是要使兒童感受到生動而又活潑的音樂,……究竟怎樣才能喚起兒童的這種感知能力呢?”
  最後,他終於在觀察孩子們自由自在的蹦蹦跳跳中來了靈感,並創作了旋律體操,即“旋律教育法”。於是,小林先生便在巴黎這所達爾庫羅茲的學校裡逗留了一年多,並掌握了旋律教育法。說起來話就遠了,在日本有很多人接受了達爾庫羅茲的影響,首先是山耕笮,其次還有現代舞蹈的創始人石井漠,歌舞伎的第二代師祖市川左團次,新劇運動的先驅者小山內薰,舞蹈家伊藤道郎……等等。這些人都是把旋律教育作為一切藝術的基礎來向達爾庫羅茲學習的。不過,最初嘗試把旋律教育法引進小學教育的,還是小林校長。
  “旋律教育是怎麼回事呀?”
  當有人提出這個疑問時,小林校長總是這樣回答:
  “旋律教育法是一種遊戲,它的目的在於使人體的固有組織更為精巧。它同時又是一種培養心靈運動節奏的娛樂活動。這種娛樂活動能使身心同時領會旋律。實行旋律教育法,將會使性格變得和諧而優美。這種性格既高尚又堅強,正直而又能順從自然的規律。”
  小林校長列舉的優點還有很多,這裡就不去多談了。總之,小豆豆這個班首先從使身體接受旋律開始訓練了。校長在禮堂的小舞台上彈鋼琴。和著鋼琴的節奏,學生們從各自喜歡的地點開始走動。隨便怎麼走都可以,但若與人流相逆的話,就會與別人相撞,那就不愉快了,因此便自然地沿著同一個方向走動,並形成了一個圓圈。不過,也不需要排成一行,只是毫無拘束的向前走著。但耳朵要注意音樂的節奏,如果認為是二拍的,邁動步伐時就要像樂隊指揮似的用力上下揮舞雙臂打二拍。腳步不要踩得“吧嗒,吧嗒”響,但也不要像跳芭蕾舞那樣豎起腳尖。那麼該怎樣走呢?校長說:“身體要放鬆,全身自然擺動,腳尖拖地,就像拉大拇指似的,這樣往前走就可以了。”總之,不管那種姿勢,最根本的要求是輕鬆自在,所以每個學生的走法都可以按自己的意願來決定。如果音樂的拍節是三拍子,兩手就立刻改為打三拍的動作。步法也要合拍,不能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並且兩隻手指揮的動作最多要到六拍子,這就要求不斷地變換動作。比如打四拍時,那動作是:
  “先向下,繞上來,然後平行揮動,再向上。”
  這還比較容易,待到五拍時,動作是:
  “先向下,繞上來,再向前,向一側移動,然後再向上。”
  到六拍時,動作就更複雜了:
  “先向下,繞上來,再向前,然後從前繞到胸前,再向一側移動,然後再向上。”
  所以隨著拍節的不斷變化,動作也就越來越難。而更難的是,校長常常一邊彈鋼琴一邊大聲地說:
  “即使鋼琴的曲子變了,你們的動作也不要馬上變!”舉個例子來說吧,開始大家都按著兩拍的節奏在走動,這時鋼琴改為三拍了。但即使聽到了三拍的音樂,還得按兩拍的樣子動作。校長似乎是這樣考慮的:這雖然非常艱難,但正是在這種時候才能很好地培養孩子們的思想集中能力和堅強的自我控制能力。
  過了一會兒,校長喊了聲:
  “可以換三拍了!”
  學生們都感到很高興,立刻做起三拍的動作,但在這個時候是不容許猶豫的,要在一眨眼的工夫把剛才兩拍的節奏忘掉,立即把大腦的命令傳到全身,即指揮筋肉開始按三拍動作。然而正當腦子裡想著趕快跟上三拍的節奏時,鋼琴馬上又變為五拍了。旋律教育法就是這樣進行的。剛開始時,孩子們的手腳都亂了套,一個個直嚷:
  “老師,等一等!等等嘛!”就這樣,一邊嚷一邊哼哼唧唧地作著。而一旦習慣了之後,心理就特別舒服,有時自己還能想出各種花樣來,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一般都是在人流裡各自做著動作,但在高興時也可以和別人並肩行動。兩拍的時候,還可以拉起一隻手或閉起眼睛,只是不允許隨便說話。
  媽媽們也偶爾在開家長會時悄悄從外面向裡看看。那情景動人極了:孩子們都以各自獨特的表情,輕鬆自在地揮舞手臂邁動雙腿,看上去個個都很歡快,而且那蹦蹦跳跳的動作和音樂的拍節十分諧調。
  旋律教育法的第一課就是使兒童的身心都能理解節奏,而它的整個出發點是:幫助精神和肉體的諧調平衡,只要能喚起想像力,提高創造力,便算達到了目的。所以小豆豆第一天在校門口問媽媽的那句話:
  “巴學園,這’巴’是什麼呀?”
  當時弄不清這“巴”字的含義,現在就能理解校長先生的用心了。所謂“巴”,就是由黑、白兩個巴字形組成的圓形圖案,畫在紙上就是這樣的:
  (哎,畫不出來啊。其實就是中國太極圖的那個圖案哦)
  校長的目的是,讓孩子們身心兩方面都能得到發展和諧調。
  旋律教育法的種類還有很多,而校長時刻放在心上的則是:周圍的大人們怎樣才能不損害孩子們天生的素質,並使這種素質成長起來。因此,儘管實行了這種旋律教育法,校長仍常常感慨地說:
  “現代教育太依靠文字和語言了,這恐怕會使兒童們的官能衰退的吧?這些官能包括用心靈去觀賞自然界,諦聽神的細語和触發靈感等等。“看到青蛙跳進池塘這種現象的人裡,能夠寫出’古池塘,青蛙驀跳入,水聲響’這種絕妙佳句的,恐怕只有鬆尾芭蕉這樣大詩人一個人吧?而看到鐵壺蓋被裡面的蒸汽頂起來的人,看到蘋果從樹上往地下掉的人,古今中外恐怕也不止瓦特或牛頓一個人吧?
  “世之最可懼者,莫若有目不知其美、有耳不聞其樂、有心不解其真、既無感慨亦無激情……之類也。”
  校長本身正是因為認定這樣做必然會產生良好效果,才把旋律教育法引入正式課目的。而小豆豆的想法卻又是一樣,她覺得能像美國女舞蹈家伊莎德拉·丹簡那樣光著腳一圈又一圈地又跑又跳,這種課上起來太好玩了。
  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去趕廟會。廟會地點在洗足池公園有弁天佛的那個小島上,而洗足池公園就在小豆豆原來上學的那所小學旁邊。小豆豆由爸爸媽媽領著,沿一條昏暗的路向前走去,當她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明亮時,廟會到了,場上已經亮起各式各樣的電燈。一看到這景象,小豆豆高興極了,探著小腦袋挨個朝每家小夜店裡張望了一番。到處都傳出砰、嘭、吱吱的聲響,飄著各種各樣的香味,眼前盡是些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紅、黃、粉紅色的香荷包。香荷包有貓臉型的,狗頭狀的,還有洋娃娃臉型的,等等。還有棉花糖、鱉甲糖。還有棣棠槍,這是用竹筒做的,把染成帶火紅斑點的棣棠花的白稈芯塞進竹筒裡,用棍一頂,“砰”地一聲就把裡面的稈芯彈出去了。接下來又看到了在路邊賣藝的叔叔,有的“吞刀”,有的在“吃玻璃”;還有的叔叔在賣一種粉,只見他把粉塗到大海碗邊上,那碗就哼哼地發出了聲響。還有什麼能把錢變走的耍魔術用的“金環”啦,日光照片啦,泡在水里的花啦等等,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往前走的小豆豆突然“哎呀”一聲站住了。原來腳下是金黃金黃的小雞仔。一個小箱子裡裝滿了團乎乎的小雞仔,正嘰嘰地叫個不停。
  “我要!”
  小豆豆拉住了爸爸媽媽的手。
  “好嗎?給我買兩隻吧?”
  小雞朝小豆豆抖動著小小的尾巴,小尖嘴向上翹起,叫的聲音更大了。
  “真好玩……”
  小豆豆說著蹲下身去。她在心裡說:這麼可愛的小東西,以前還沒見過呢!
  “買兩隻吧,啊?”
  小豆豆仰起臉看著爸爸媽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爸爸媽媽竟拉起小豆豆的手要往前走了。
  “爸爸媽媽不是說要買什麼東西送給我嗎?我就要這個!”
  媽媽悄聲說道:
  “這小雞仔很快就得死,怪可憐的。不要買了吧!”
  “為什麼?”
  小豆豆差一點要哭出來了。為了不讓賣小雞的人聽到,爸爸把小豆豆拉到一邊解釋說:
  “那些小雞仔現在看起來很可愛,但不好養活,馬上就會死掉的,小豆子要是哭起來了,爸爸媽媽可就沒辦法啦!”
  然而,小豆豆已經看中了這些小雞,根本聽不進這些解釋。
  “我絕不讓它死。我來養活它們,請給我買幾隻好嗎?”
  儘管如此,爸爸媽媽還是堅持不買,硬把小豆豆從小雞箱子前拉開了。小豆豆被爸爸媽媽拉著,兩眼仍在看那些小雞。小雞們叫得更歡了,好像都希望小豆豆把他們帶走似的。小豆豆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除了小雞,別的什麼也不要。她向爸爸媽媽鞠了個躬,說:
  “求求你們,給我買幾隻小雞吧!好嗎?”
  但爸爸媽媽還是堅持不買:
  “將來你會哭的,我看還是不要買了吧!”
  小豆豆真的咧嘴哭起來了。而且一邊抹眼淚一邊朝向家的方向走去。當來到一個比較暗的地方時,又抽抽搭搭地說:
  “求求你們!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願望!到死也不再叫你們買什麼了。就把那小雞仔給我買幾隻吧!”
  最後爸爸媽媽也終於讓步了。
  正像俗話說的“破涕為笑”一樣,小豆豆小臉上充滿了喜悅,她手捧的小盒裡放進了兩隻小雞。
  第二天,媽媽請木工師傅給特製了一個帶木板條的籠子,並在裡面裝上燈泡給小雞取暖。小豆豆這一整天都是在瞧著那兩隻小雞中度過的。黃茸茸的小雞真是可愛極了。然而突然出事了,先是在第四天頭上,一隻小雞不會動了,第五天另一隻也不動彈了。不管怎麼用手撫弄,怎麼喊,全都不會再嘰嘰地叫了。而且一等再等也不睜眼睛了。還是爸爸媽媽說的對呀!小豆豆獨自一人邊哭邊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兩隻小雞埋葬了。然後又把一枝小花作為供品插在土堆上面。沒有小雞的籠子顯得空蕩蕩的,看上去更大了。當看到掉在籠子裡的黃色小羽毛時,想起廟會那天小雞望著自己嘰嘰叫的情景,小豆豆不禁咬住嘴唇流出了眼淚。
  一生最大的願望竟這麼快就無影無踪了……這是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離別”的滋味。校長常常對巴學園學生的家長們說:
  “請讓孩子們穿最不好的衣服到學校來吧!”
  校長提出這項要求的意思是,對於孩子們來說,老是擔心“弄髒衣服要受到母親責備”,或“衣服破了不好意思和大家玩”等等,那就太不值得了,因此才要求家長讓孩子們穿最不好的衣服到學校裡來的,而這種衣服無論弄破還是滾成泥猴全都沒關係。在巴學園附近的小學裡,有穿制服的孩子,也有穿水兵服或學生服加製服短褲的,但巴學園的孩子們卻都是穿著極為普通的衣服來上學的。並且因為已經得到了老師的許可,完全不必在意衣服會怎麼樣,可以盡情地玩耍。當時那個年代還不像現在這樣,還沒有細斜紋之類結實的布料,每個孩子的褲子上都縫有補丁,就連女孩子的裙子也都是盡可能用結實的布料做成的。
  小豆豆最喜歡的遊戲是鑽別人家的籬笆或圍荒地的鐵絲網,所以不必擔心衣服的事正合她的心意。那個時候的所謂圍牆,大都是在立柱上掛滿了被孩子們稱為鐵絲網的那種帶刺的鐵絲。其中有些鐵絲網纏得特別結實,最低的一根甚至貼到了地面上。這種鐵絲網怎麼鑽過去呢?孩子們把頭拱到最下面,把鐵絲網撩上去,掏個洞,然後再鑽過去,這種做法就和小狗鑽鐵絲網時一模一樣。每逢這種時候,儘管小豆豆小心又小心,身上的衣服還是每次都要被帶刺的鐵絲網掛破。有一次,小豆豆穿了一件相當舊、已經不再時髦的類似薄毛料的布連衣裙,這次不像平時那樣只把裙子掛了個口子,而是從後背到屁股那兒被哧哧啦啦地劃破了七、八個大長口子,怎麼看都好像背上背了把撣子似的。這件連衣裙雖然已經很舊了,但媽媽還是很喜歡的,小豆豆清楚的知道這一點,因此,她便絞盡腦汁地想開了。也就是說,若是說“鑽鐵絲網把衣服掛破的”,那就對媽媽太過意不去了,因此她才開動腦筋,想找個什麼藉口,說明是“萬不得已才掛破的”。一進家門,小豆豆就把絞盡腦汁編排出來的理由對媽媽說了:
  “剛才呀,我正在路上走著,有幾個別處的孩子一齊向我背上扔小刀,結果就把衣服劃成這個樣子了。”
  小豆豆口上說著,心裡卻在想:“媽媽要是仔細盤問起來可就糟啦!”然而慶幸的是,媽媽只說了一句:
  “噢,是這麼回事。那可太危險了!”
  小豆豆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心想:“啊,這下可瞞過去了!”繼而又想:“這麼一來,總算讓媽媽知道了,我是沒辦法才把媽媽喜歡的這件衣服弄破的。”
  然而,媽媽是不會相信“被小刀劃破了”之類的理由的。當時就知道她是在撒謊,因為從身後往背上扔刀子,只把衣服劃破卻沒傷著身體,這在一般情況下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況,小豆豆連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不過,媽媽也在琢磨。不管怎麼說,小豆豆還是找了個藉口,這和以往是不一樣的,說明她肯定已經把衣服問題放在心上了。媽媽不禁在心裡稱讚了一句:“真是個好孩子呀!”可是,媽媽還是想趁這機會把以前就放在心上的疑團問個明白,於是對小豆豆說:
  “媽媽知道衣服是會被小刀或其它東西劃破的,可為什麼連褲衩也天天撕破呢?”
  小豆豆身上穿的白色褲衩是用棉布做的,還綴有花邊和鬆緊帶。而後屁股那一片每天都要掛破,對此媽媽有點想不通。
  媽媽想:“若是由於玩滑梯或摔了個屁股蹲之類的原因,褲衩上劃出個小口子或沾滿了泥巴,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怎麼會撕得一條一條的呢?”
  聽完媽媽問的那句話,小豆豆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說:
  “可是啊,媽媽,我往裡鑽的時候,開頭保證是裙子給掛住了,而出來時又是屁股先往外退,還要在鐵絲網牆根底下一個勁兒地表示’對不起,我進來了”好,再見’,這麼一來,褲衩什麼的馬上就被劃破了!”
  媽媽雖然聽不懂小豆豆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感到很好笑,就問她:
  “這麼說,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
  聽媽媽這樣一問,小豆豆臉上顯得很意外,兩眼望著媽媽說:
  “媽媽也去試試吧?保證有趣!而且呀,我還知道媽媽也會把褲衩掛破哩!”
  那麼,小豆豆覺得驚險又好玩的這種遊戲,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說起來是這樣的:
  小豆豆一看見大片空地上圍著的鐵絲網,就從一頭開始,先把鐵絲網撩起來,掏個洞,然後鑽進去,這就是開始的“對不起,我進來了”;接下來,就是在離剛才鑽過的不遠的地方,從裡面把鐵絲網撩起來,再掏個洞,這時要說一聲:“好,再見了”,然後才能由屁股開始退著鑽出來。而這次,也就是從屁股往外鑽的時候,小豆豆事先把裙子捲起來了,所以褲衩才掛到鐵絲網上的。這個情景,媽媽也是費了好大勁才弄明白的。小豆豆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掏洞鑽過來鑽過去,儘管裙子和褲衩都被掛破了,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先說:“對不起,我進來了”,然後再告別:“好,再見了”。這道理很清楚,假如從上往下看去,小豆豆是從鐵絲網下扭曲著身體一會兒鑽進去一會兒又鑽出來,因此才把褲衩也掛成一條一條的。
  小豆豆渾身上下都是泥,不用說頭髮,連手、腳、耳朵眼裡都沾上了泥巴。媽媽看著小豆豆這副模樣暗自思忖:“若是大人來這麼一通的話,只會感到渾身疲乏,毫無樂趣,然而對於孩子們來說,這麼玩卻實實在在是件快活的事,真叫人羨慕呀!……”隨後媽媽又想到,校長先生關於“給孩子們穿不怕弄髒的衣服”的建議,作為成年人的考慮來說,實在是太理解孩子們的心情了。想到這裡,媽媽仍和往常一樣,對校長更加欽佩了。
  今天早晨,大家正在校園裡又跑又跳的時候,校長對同學們說:
  “又有一位新夥伴來啦!高橋同學。他是一年級電車裡的小朋友。怎麼樣,歡迎嗎?”
  小豆豆和同學們都朝高橋同學望去。高橋同學脫掉帽子向大家鞠了個躬,小聲地說:
  “你們好!”
  雖說小豆豆她們也是一年級學生,個頭還都不高,可高橋同學明明是個男孩子,長的卻特別矮,胳膊和腿也很短。拿著帽子的手也很小。不過肩膀卻很壯實。高橋同學怯生生地在那里站著。小豆豆對美代同學和朔子同學說:
  “咱們和他說說話吧!”
  於是她們便朝高橋同學跟前湊去。當小豆豆她們來到跟前時,高橋同學很親熱地笑了。小豆豆她們緊跟著也咧開嘴笑了。高橋同學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那眼神好像要說什麼似的。
  “要看看電車教室嗎?”
  小豆豆以前輩般的語氣說。高橋同學把帽子往頭上一扣,說:
  “嗯。”
  小豆豆想快點讓他看到教室,使出最大力氣跑上電車,站在門口就叫開了:
  “快請進吧! ”
  高橋同學急急忙忙地走著。然而卻還在對面很遠的地方。看上去高橋同學跑的步子很小,他一面緊趕慢趕地挪動雙腿,一面說:
  “對不起啦!我馬上就來……”
  小豆豆這時才發覺,和得過小兒麻痺症的泰明同學一樣。拖著雙腿,行動不便的高橋同學走到電車跟前是很艱難的。小豆豆不再叫了,用兩隻眼瞧著高橋同學。高橋同學正全力以赴地朝小豆豆這邊跑來。小豆豆這會兒明白了,即使自己不催他“快跑”,高橋同學也是急著往這邊趕的。高橋同學的腿很短,而且是圈腿。老師和大人們都知道,高橋同學的身體不會再長高了。高橋同學發現小豆豆正直盯盯地瞧著自己,兩手一前一後地擺動著跑得更急了。一到教室門口便對小豆豆說:
  “你真快呀!”
  接下來又說:
  “我是從大阪來的。”
  “大阪?”
  小豆豆反問了一句,聲音特別高。對於小豆豆來說,大阪還只是一個幻想中的城市,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城市。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媽媽正在上學的弟弟即小豆豆的舅舅,每次到小豆豆家裡來,都要用兩隻手夾住小豆豆的兩腮和耳朵下邊,硬把她整個身體都提起來,同時問道:
  “讓你參觀參觀大阪。看見大阪了嗎?”
  這是大人們逗弄小孩子時常常採用的開玩笑的作法,然而小豆豆卻信以為真了,儘管臉皮上皺,眼角也向上吊著,耳朵還有些疼,但她還是拼命地眨著眼睛向遠處眺望。每次都沒有看到大阪。小豆豆以為總有一次會看到的,所以只要那位舅舅一來,小豆豆就央求道:
  “讓我看看大阪吧?讓我看看好嗎?”
  這樣一來,對於小豆豆來說,大阪便成了她從未見過的、嚮往中的城市。而眼前的高橋同學就是從大阪來的!於是她便說:
  “給講講大阪,好嗎?”
  高橋同學高興得咧開嘴笑了。
  “講大阪嗎?……”
  高橋同學口齒清楚,聲音裡好像帶有一種大人的口氣。這時上課的鈴聲響了。小豆豆說了聲:
  “真遺憾!”
  高橋同學背上的書包幾乎把他那小小的軀體都遮蓋住了,只見他一搖一晃地精神飽滿地坐到了最前面的座位上。小豆豆趕緊在他旁邊坐下。在這種時候,這所學校可以自由選擇座位的製度就顯得意義寶貴了。而小豆豆心裡想的是:“要是和高橋同學分開坐,就太不應該了。”就這樣,小豆豆和高橋同學也成了好夥伴。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快要到家的時候,小豆豆在路邊發現了一樣好東西。那是個大砂堆。“這兒不是海,卻有砂子!到哪兒去找這種做夢一樣的好事呀?”想到這裡,小豆豆高興極了,蹬地蹦了個高,然後藉著彈力全速沖了過去,嘭地一聲跳上了砂堆的最高處。然而小豆豆是錯把它當成砂堆了,其實裡面全是攪拌好的抹牆用的灰色泥漿,隨著“撲通”一聲響,小豆豆連同背上的書包和手裡捏著的草鞋袋一起掉進了稀糊糊的泥漿裡,就像個銅像似的,只有胸口以上還露在外面。小豆豆想趕緊出來,可一掙扎,腳底下哧溜哧溜地直打滑,鞋子也快要掉了,如果一不注意連頭也會陷進那稀糊糊的泥漿裡去。小豆豆只好讓左手提的草鞋袋也陷在泥漿裡,一動不動地站著。有時也有不認識的阿姨路過這裡,小豆豆便小聲地說出一個字來:“哎……”,但大家都以為她可能是在那裡玩耍,就微笑著走開了。
  傍晚,天摸黑的時候,出來尋找小豆豆的媽媽大吃了一驚,只見小豆豆的臉露在砂堆外邊。媽媽趕緊找來一根棍子,把一頭遞給小豆豆,使勁拉才把她從小山一樣的泥堆里拉出來。這個時候要是用手去拉的話,媽媽的腳肯定也會踩進爛泥漿裡去的。面對幾乎渾身彷彿成了灰色牆壁的小豆豆,媽媽說:
  “前幾天不是剛給你講過嘛,看到有什麼好玩的地方,不要馬上跳進去。要到跟前好好看看,然後再玩再跳嘛!”
  媽媽所說的前幾天,就是指那天在學校午休時發生的事。當時,小豆豆正在禮堂後面的小路上遛溜達達地散步,突然發現路中央放著一張報紙。“真好玩!”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哈——!”地叫了一聲,同時和往常一樣稍往後退了兩步,蹭地蹦了一下,運足了勁,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並朝報紙正中央跳了上去。其實,那下面正是前些時小豆豆往外掏錢包的那個廁所的掏糞口,勤雜工叔叔幹到中途因為有事或其他原因臨時走開了,他怕臭氣散發出來,臨走時又在挪開水泥蓋的洞口上蓋了一張報紙。結果小豆豆“撲通”一下就掉到糞坑里去了。後來費了好大的勁,又是衝又是洗的,不過總算運氣還好,小豆豆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成了個乾淨漂亮的小姑娘了。媽媽方才說的就是指這件事。
  “我再也不跳了。”
  小豆豆象堵牆壁似的靜靜地說道,媽媽放心了。然而,聽到小豆豆下面講的那句話時,媽媽心裡又覺得“還是放心得太早了”。為什麼呢?因為小豆豆緊接著又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再也不往報紙和砂堆上跳了。”
  ……媽媽終於聽明白了,小豆豆的意思是想說,如果是其它東西的話,保不准還要往上跳的。
  這時,夜幕已經降得越來越低了。在平常的日子裡,巴學園吃午飯的時間是同學們最歡樂的時刻,而最近在這個時間裡又增加了更有趣的內容。
  巴學園以往開午飯時的情形是這樣的:先把全校五十名學生的飯盒查看一遍,看看每個人的菜是否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兩樣都帶齊了,當知道哪個孩子缺少了“山”或“海”的哪一樣時,兩手各拿一隻鍋跟在後面的校長夫人就會把缺少的那一樣給那個孩子添到飯盒裡。然後大家齊聲唱“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喲,……喲”,唱完了再說一聲:“我先吃啦!”這才開始吃飯。但最近又決定加進一項新內容,即從下次開始,講完了“我先吃啦”以後,再由“哪位同學’講故事’”。
  前兩天,校長對大家說:
  “同學們還是應當把講話的技術提高一下呀!怎麼樣啊?從下次午飯時開始,在大家吃飯的時候,每天換一位同學,讓他進到同學們圍成的圓圈中央給大家講故事,好嗎?”
  聽完校長的建議,孩子們腦海裡湧現了各種想法,有的覺得“雖然自己講不好,但能聽別人講該多有趣呀!”有的則在心裡說:“啊!我最喜歡給大家講故事啦!”而小豆豆當時的心情是:“講什麼故事好呢?現在還真想不出來,不過到時候反正要講它一個!”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因為大家幾乎都讚成校長的提議,從第二天開始便加進了“講故事”這一項。

第八章


  在日本,一般的家庭在吃飯時總是對孩子們說:“吃飯時不要講話!”而校長先生卻根據自己在國外生活的體驗,平時總是對這些孩子們說:“吃飯時要盡量心情愉快,不要狼吞虎咽,要多用點時間,吃午飯時可以一邊吃飯一邊隨便講話。”
  而且,校長還有一個考慮,即:
  “對於今後的孩子們來說,現在就培養他們具有在別人面前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而自由地、毫不害羞到表達出來的能力,這是絕對必要的。”
  基於上述想法,校長才下決心馬上實踐一下的。因此,當大家都說“贊成”時,校長又發言了。小豆豆這時聽得特別認真。只聽校長說道:
  “好吧!有的同學可能在想:’我能講好嗎?’其實完全不必有這種顧慮嘛!所謂講故事,就是說出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內容什麼都可以。總之,咱們還是來試試吧,好不好?”
  當場很自然地就把順序也定下來了。而且還規定了一條:輪到當天講故事的那位同學,在唱完了“細細地嚼喲”那首歌以後,只有他可以迅速地把飯吃完。
  不過,在全校五十名同學面前講故事,和休息時間在三、四個人一組的同學裡講故事,完全是兩碼事,既需要勇氣,又不那麼輕鬆。剛開始的時候,有的孩子在大夥面前害羞的不行,只是一個勁嘻嘻嘻地笑個沒完;還有的孩子費好大勁才想出來一個故事,可是一站到中間馬上又忘光了,只說出似乎是故事名字的“青蛙橫跳”這四個字,又翻來覆去地重複了好幾遍,最後說了句:“天一下雨……,講完啦!”向大家鞠了個躬就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雖然還沒有輪到自己,但小豆豆早就想好了,等輪到自己時,就講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不過,小豆豆心裡也明白,自己準備講的《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是個有名的童話,連平常休息給同學們講時,大家都說“已經聽膩啦!”可她還是想講這個故事。
  就這樣,每天都有人輪流站到大家面前講故事,漸漸地同學們也就習慣了。有一天,按順序輪到了一個男孩,可他卻硬是說“不講”。
  他的理由是:
  “我什麼故事也沒有!”
  小豆豆也吃了一驚,沒想到還有“什麼故事也沒有”的同學。然而剛才這位男同學就明明講了“沒有”!校長走到放著那個男孩的空飯盒的桌子前,說:
  “你說沒有故事,是嗎?……”
  “一個也沒有!”
  那個男孩答道,看來他絕不是鬧彆扭或有意頂撞,而確實是沒有。
  “哈哈哈哈……”
  校長放聲大笑起來,根本不在乎牙床已經禿了。接下來校長又說道:
  “那麼。你就編一個吧?”
  “編一個?”
  男孩有些吃驚地反問了一句。
  於是,校長便讓那個男孩站到大家圍坐的圓圈當中,自己坐到那個男孩的位置上。這時校長又說了:
  “想想看,今天早晨起床以後,一直到上學為止,這段時間你都乾什麼了?首先乾的是什麼?”
  那個男孩咔哧咔哧地撓著頭髮,首先說了聲:
  “嗯——”
  校長忙接著說:
  “瞧,你已經說了’嗯’了!還是有話可講的嘛。接下來,’嗯’完了,又怎麼樣了?”
  於是,那男孩又抓著頭髮說:
  “嗯——,早晨先起了床。”
  小豆豆和同學們都覺得有點不可理解,但還是一齊注視著這位同學,接下來他又說道:
  “然後嘛——”
  說了這麼三個字就又撓起腦袋來了。校長把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一直笑瞇瞇地望著男孩的那副模樣。聽完這句話,校長當即說道:
  “這就很好嘛!你早晨起床這件事就讓大家知道了嘛!不一定非講有趣的故事或者講笑話才算了不起。方才你說’沒有故事’!可現在你找到了話題,這就很不簡單呀!”
  校長剛說到這裡,那男孩又亮開特大嗓門講了一句;
  “然後嘛——”
  同學們一齊把身子探了出去。那男孩用力吸了一大口氣,接著又往下講道:
  “然後嘛——,我媽媽呀——,媽媽說:你快刷牙吧!我就刷牙了。”
  校長鼓起掌來了。大家也跟著鼓起掌來。這時,那男孩又用比剛才還大的嗓門講道:
  “然後嘛——”
  大家立即停止鼓掌,更用心地去聽,身子也探得更靠前了。只見那男孩臉上現出很得意的神態,又往下講道:
  “然後嘛——,然後就到學校裡來啦!”
  上年級同學裡有的可能把身體探得太過分了,頭都碰到了飯盒上。但大家都非常高興:
  “那位同學有話可講啦!”
  校長用力地鼓起掌來。小豆豆和同學們也鼓得更起勁了。站在當中的那位“然後嘛”男孩,也跟著大家一齊鼓起掌來。禮堂里頓時只剩下一片掌聲。
  這次鼓掌,對於那位男孩來說,恐怕在他長大成人以後,也仍然不會忘記的吧!今天,小豆豆身上可是發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小豆豆從學校回來到晚飯前的這段時間裡,稍微做點小遊戲時發生的。最初本是鬧著玩的,就在小豆豆的房間裡,小豆豆和小狗洛克玩“裝狼遊戲”,而事情就發生在這會兒工夫里。
  本來,在玩“裝狼遊戲”之前,還和平常一樣,小豆豆和洛克分別從房間的兩頭朝對方軲轆軲轆地滾過去,當碰到一起時,就像玩日本式摔跤似的相互稍微扭打一會兒,然後“唰”地一下再離開,再重頭開始,就這樣反反复复地玩上一陣。有些時候還會玩點“更難的動作”,不過都是由小豆豆單方面決定的……。而這次就是小豆豆首先想出來的,當她和洛克滾過來撞到一起時,她說:
  “看誰象狼誰就勝利!”
  對狼狗洛克來說,要裝成狼並不困難。只要耳朵一豎,把嘴張的大大的,再加上本來就是滿口牙齒一直長到舌頭根。連眼睛也顯得很可怕。而對小豆豆來說就有點費勁了,但她還是把兩隻手放在頭上充做耳朵,把嘴盡量張大,甚至把眼睛使勁瞪圓,口裡發出嗚、嗚的叫聲,假裝向洛克咬去。
  洛克開始時也扮得很好。然而就在這次裝狼遊戲的過程中,還是一條小狗的洛克漸漸地分不清是真的還是玩了,它忘記是在遊戲,突然真的咬了一口。
  儘管洛克還是小狗,但身軀畢竟快有小豆豆的兩倍了,加上牙齒又很尖銳,所以當小豆豆“啊”地一聲察覺時,她的右耳朵已經給咬得快要掉下來了。血滴滴嗒嗒地流個沒完。
  聽到“哇哇”的叫聲,媽媽從廚房跑了過來,這時小豆豆正兩手摀住右耳朵和洛克呆在房間的角落裡。衣服和附近都流滿了鮮血。正在客廳裡練小提琴的爸爸也聞聲跑了進來。洛克到這會兒好像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搭拉著尾巴,翻著兩眼向上望著小豆豆的臉。
  在這個時候,小豆豆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假如爸爸媽媽特別生氣,要把洛克扔掉或者送給別人,那可怎麼辦呢?”
  對於小豆豆來說,這是最使她傷心和害怕的事。所以小豆豆緊緊貼著洛克蹲在那裡,用手摀住右耳朵一個勁地大聲說:
  “請不要責備洛克!請不要責備洛克!”媽媽和爸爸此刻自然顧不上責備洛克,而是想快點知道耳朵究竟是怎麼樣了,正想把小豆豆的手從耳朵上鬆開。小豆豆根本不鬆手,大聲喊叫說:
  “我不疼!請不要生洛克的氣!不要生氣!”
  小豆豆這時的確還沒有感到疼。她腦子裡只在為洛克擔心。
  就在小豆豆講這些話的時候,血仍在不停地往外流著。爸爸媽媽這才明白,大概是被洛克咬了,但還是答應“保證不生氣”。這時小豆豆才勉強把手鬆開了。看到已經耷拉下來的耳朵,媽媽驚叫起來。隨後立即由媽媽帶路,爸爸抱著小豆豆,找耳科醫生去了。幸虧治療及時,運氣也還算好,耳朵又照原樣對好了。瞧見這個情況,爸爸媽媽才覺得一塊石頭落了地。但小豆豆卻只顧擔心爸爸媽媽能否遵守“不生氣”的保證了。
  小豆豆從頭上到下巴、到耳朵都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回家時簡直就是個小白兔。雖說已經保證不生氣了,但爸爸仍對洛耿耿於懷,覺得“不說它一句就咽不下這口氣”。由於媽媽用眼神示意“還是履行保證吧”,爸爸才勉強忍住了。
  小豆豆急急忙忙跑進家去,想趕快告訴洛克:“已經沒事啦!誰也沒生氣!”然而到處都不見洛克的影子。直到這時,小豆豆才第一次流出了眼淚。而在醫生那裡她都是拼命忍著,一聲也沒哭過。當時她心裡明白,自己一哭,洛克準得挨罵。可現在眼淚卻止不住了。小豆豆邊哭邊喊洛克的名字:
  “洛克!洛克!你在哪兒?”
  連喊了好幾聲,小豆豆那充滿淚痕的臉上突然綻出了笑容。因為從沙發後面一點一點地露出了她所熟悉的咖啡色的脊背……洛克來到小豆豆跟前以後,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舔小豆豆那隻從繃帶縫裡露出來的沒問題的耳朵。小豆豆抱住洛克的脖子,立即聞了聞它耳朵中的氣味。爸爸媽媽都說“難聞”,可小豆豆卻對那氣味很有感情,覺得很好聞。
  小豆豆和洛克都累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夏末的月亮彷彿正從比院子略高一點的空中瞧著這一對比以前更加親密的小伙伴,而這對小伙伴一個是頭上纏滿繃帶的小女孩,另一個則是絕不再玩“裝狼遊戲”的小狗。巴學園的運動會定在每年的十一月三日召開。這是根據校長向各方面了解的結果,弄清了秋天降雨可能性最小的日子是十一月三日,因此才定在這一天的。從幾天前就開始裝飾校園,並做好了各種準備,孩子們歡天喜地地盼望著運動會,校長則在心裡默默祝愿那一天最好不要下雨。說來也巧,不知是校長收集天氣預報的勝利呢,還是他的心願感動了太陽公公和天空中的雲朵,開運動會這天果然沒有下雨。
  巴學園有很多地方和一般的學校不一樣,而運動會尤其別具一格。與普通小學相同的只有拔河和“二人三腳走”兩個比賽項目,其餘的都是校長想出來的。這些項目沒有一個要用特殊的器具或是顯得華而不實的東西,一切只要用學校現有的東西就足夠了,而這些東西又是同學們早已司空見慣的。
  比如:進行“升鯉魚旗比賽”這一項,就是從起跑線上發出“預備——跑!”的口令後,稍跑幾步就放在或者說躺在校園當中的用布做成的大鯉魚嘴裡鑽進去,然後再從尾巴那兒鑽出來,再跑回到起跑點來。鯉魚一共有三條,其中有兩條是藍色的,一條是紅色的,所以每次都有三個人同時起跑。不過,這項比賽看起來似乎很容易,其實卻比一般人想像的要難。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一鑽進去,裡面一團漆黑,加上魚肚子又很長,走在裡面咯吱咯吱一響,很容易就鬧不清是從哪一頭進去的了。比如小豆豆就有好幾次把頭從鯉魚嘴裡探出來朝外看了看,然後又趕緊縮回去了。這對場外觀看的孩子們也是非常有趣的。當小運動員在魚肚子裡爬來爬去時,那條大鯉魚看上去簡直就像活了似的。
  接下來還有“找媽媽比賽”。這一項的內容是:聽到起跑的命令後,向前跑不了多遠,那裡橫放著一個長梯子,首先要從梯子格里鑽過去,再跑到對面放有籃子的地方,把籃子裡的信封拿出來,從中取出一個紙條,比如那上面寫著“朔子同學的媽媽”,這個運動員就要跑到參觀的人群裡把朔子同學的媽媽找出來,然後拉著手一起跑到終點。進行這個項目時,因為要從橫放著的梯子的四方格里鑽過去,所以就得像貓一般的靈敏,否則弄不好屁股會卡到梯子上。再往下,比如說要找“朔子同學的媽媽”,這還好辦點,假如碰到那紙條上寫著“奧老師的姐姐”、“津江老師的母親”或“國則老師的兒子”等字樣時,因為不認識這些人,於是只好跑到觀眾那里大聲喊叫“奧先生的姐姐”等等,這就需要有點勇氣了。所以有的孩子偶然碰上了自己的母親,就顯得特別高興,一邊蹦一邊喊:
  “媽媽!媽媽!快!快!”
  從這種情況看,進行這項比賽時,孩子們就不用說了,連參觀的人都需要精神振奮,不敢馬虎。因為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跑過來,不知誰就會喊到哪位母親的名字,被喊的母親不能坐在那裡發楞,要趕緊從坐著的長椅或涼蓆上站起來,向坐在周圍的父親和母親們說一聲“對不起”,同時連忙從他們中間穿出來,和那位小運動員拉著手向終點跑去。因此,每當孩子們跑到大人跟前停住時,連那些當父親的都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盯盯地瞧著那孩子,聽他會喊出誰的名字來。由於這些原因,大人們也就顧不上閒聊天或是吃東西,情緒上便能自始至終和運動場上的孩子們保持一致了。
  拔河比賽時,由校長帶頭,把全體老師分成兩個組穿插到孩子們中間,“一——二!”“一——二!”地用力拉。繩子正中間係了一條手絹,擔任裁判的孩子就站在那裡,一直密切注意“哪邊贏了”,而這些裁判員都是由象泰明同學那樣因身體不方便而不能參加拔河的孩子們來擔任的。
  最後一項是全校接力賽,尤其具有巴學園的特色。雖說是接力賽,其實跑的距離並不長,而且路線也獨具一格,要從學校正中央即面向校門的禮堂前那個扇子麵型的混凝土台階上跑上去,然後再跑下來。乍一看這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禮堂前那個台階的每一級都比一般的台階低,傾斜度也不大,再加上接力賽時規定:不准一步跨幾個台階,必須認真地一級一級地登上去,然後再一級一級地踩著跑下來,所以對那些腿長和個高的孩子來說,反倒困難了。不過在孩子們的眼裡看來,這個每天吃午飯時都要跑上跑下的台階,一旦成為運動會的比賽場地,就覺得它格外新鮮和有趣了,於是便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地跑上跑下賽起接力來了。從遠處望去,那情景美極了,簡直就像萬花筒似的,台階連頂上一級在內,共有八級。
  對於小豆豆這些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們來說,這是第一次參加運動會,而這次運動會又恰巧按校長的願望,是在晴天裡召開的。大家從前兩天開始就用彩紙做的紙條、金星等把運動場到處都裝飾起來了,簡直跟過節一樣,連留聲機裡播放的進行曲讓人聽起來也是喜氣洋洋的。
  小豆豆參加運動會的服裝是白罩衫和深藍色短褲。其實,最理想的是穿帶有很多褶的運動短褲。那是因為前幾天小豆豆她們下課後,看到校長正在校園裡給幼兒園的保育員們講旋律教育課,其中有幾位女保育員都穿著打褶的運動短褲,這引起了小豆豆的注意。為什麼小豆豆喜歡這種運動短褲呢?原來穿這種短褲的大姐姐在地上“嗵”地一跺腳,露在短褲外面的大腿就帶彈性似的顫動起來,那才像個大人樣呢!因此小豆豆羨慕的不得了,心想“這太好啦!”
  所以,小豆豆一跑回家就把自己的短褲找出來穿上,也試著“嗵”地跺了一下腳。但畢竟還是小學一年級的小女孩,那細瘦的大腿根本顫動不起來,連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最後小豆豆在心裡這樣說道:
  “要是那位大姐姐穿的那條,就能顫動起來啦!”
  小豆豆向媽媽講了大姐姐們穿的那種短褲,這才知道那是一種叫“布魯馬”的專為成年婦女穿的打褶式運動短褲。小豆豆向媽媽請求堅決要穿這種短褲去參加運動會,但因為一時弄不到小尺寸的,只好遺憾的穿上這條不能“顫動”的深藍色短褲,於是小豆豆便成了今天的這副打扮。
  話又說回來了,運動會開始以後,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那就是無論在哪個比賽項目(一般都是全校學生同時參加的項目)裡,在全校個子最矮、四肢最短的高橋同學都取得了最好的成績。這簡直是令人無法相信的事。當大家還在那大鯉魚肚子裡摸摸索索時,高橋同學已經唰唰地穿過去了;當別人剛把頭鑽進梯子格時,高橋同學已經鑽過梯子很麻利地跑出好幾米了。而且,輪到登禮堂台階的接力賽時,大家還在笨笨磕磕地一級一級往上跑呢,高橋同學的小短腿簡直就像活塞似的一口氣跑上了最後一級,然後又像電影裡的快鏡頭似的跑了下來。儘管大家都發誓要“戰勝高橋同學”!並非常認真的參加比賽,結果還是高橋同學奪得了全部項目的冠軍。小豆豆也全力以赴地參加了比賽,卻一項也沒有超過高橋同學。在平地跑的那一段還能領先,但接下來要越過各種障礙,到最後總是輸給高橋同學。高橋顯出非常得意的樣子,微微地抽動著鼻子,渾身都洋溢著歡樂和喜悅的情緒,同時就這樣領回了冠軍的獎品。因為他每項都是冠軍,所以領回來好多好多。同學們都以羨慕的目光看著那些獎品。大家都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明年一定要戰勝高橋同學!”
  結果,那以後每年運動會的明星卻仍然都是高橋同學,……。
  說到運動會的獎品,這又是具有校長風格的物品,都是普通的蔬菜。冠軍是一根蘿蔔,亞軍是兩根牛蒡,第三名則是一捆菠菜。所以使得小豆豆長到好大以後還一直認為運動會的獎品一律都是蔬菜呢!
  在那個時期,其他學校的獎品一般都是筆記本、鉛筆、橡皮等。即使大家不了解其他學校的情況,對於這種以蔬菜當獎品的作法也還是多少有點不滿的。比如說小豆豆吧,她領的就是牛蒡和大蔥,而拿著這些東西坐在電車上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而且這種蔬菜獎品還以各種名義發給了第四名以下的同學,所以運動會結束時,巴學園的學生們手裡都拿著蔬菜。雖然說不清為什麼拿著蔬菜回家就感到害羞,但似乎有的孩子說怕聽到人家議論這“有點不正常”。這些孩子平時在家裡被媽媽打發提著籃子去菜店買菜時,卻從來不覺得害羞。
  一個領到捲心菜的胖男孩好像很難拿似的,從各個角度研究了這棵菜的拿法,最後他說出來的結論是:
  “算了吧!拿這玩意兒回家多丟人哪!乾脆扔了算啦!”
  校長發現了大家都在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便來到手提胡蘿蔔、大蘿蔔等菜類的孩子們面前,說:
  “怎麼,不喜歡嗎?今天晚上請媽媽用你手裡拿的蔬菜給燒個菜好不好?這菜可是你們自力更生得到的。用它能燒出全家吃的菜呢!這多有意義呀!一定會很好吃的。”
  聽到校長這麼一說,確實也是這麼回事。拿小豆豆來說,憑自己的力量得到做晚飯的蔬菜,這還是頭一回呢!小豆豆對校長說道:
  “我用牛蒡讓媽媽作一個紅燒牛蒡絲!不過,這大蔥還不知道做什麼好……”
  這樣一來,大家都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把自己所想的菜譜告訴了校長。校長滿臉通紅地笑了,很高興地說:
  “好啊!大家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校長當時也許在想,由於有了這盤菜,如果全家人能一邊吃飯一邊高高興興地談論今天的運動會,那就好了。而且校長肯定還特別想到了高橋同學,他憑著自己的本事使飯桌上擺滿了冠軍菜,但願他能“感受到這種快樂”,並希望在他幼小的心靈裡還沒有因為身體不再長高而形成自卑感之前,“永遠不要忘記奪取冠軍的信心”。而且,還有一種可能性,這裡說的只是可能性,也許校長所考慮出來的巴學園獨特的比賽項目,全都是為使高橋同學獲得冠軍而設計的,……。學生們常常這樣稱呼校長先生:
  “小林一茶!一茶老頭是光頭!”
  這是因為校長的名字是“小林宗作”,而且校長經常談起“俳句”詩(俳句:日本的一種短句,以十七字為一首),總說其中最了不起的詩人是“小林一茶”,所以學生們就把兩個名字混在一起,把校長也稱為小林一茶了。在學生們的心目中,校長就不用說了,他們甚至把一茶詩人也當成了自己的朋友。校長非常喜歡一茶的那些質樸而又來源於生活的詩句。
  在當時估計有幾十萬名的俳句詩人中,小林一茶開創了任何人都無法仿效的獨特境界,並寫出了那些近似兒童語言的詩句。校長對這位俳句詩人既尊敬,又羨慕。所以,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把一茶的俳句教給孩子們,而孩子們也都把這些詩句背誦下來了。
  “瘦弱小青蛙,沉住氣呀莫害怕,這裡有一茶。”
  “小小黃毛雀,你趕快躲呀趕快逃,有匹大馬跑來了!”
  “還是莫拍吧,看那蒼蠅多可憐,搓腿又搓爪!”
  也有時大家按照小林校長即興作的曲子唱起了小林一茶的俳句:
  “和我一起來,快來玩呀,無爹無娘的麻雀乖!”
  在正式上課時,雖然沒有明確列入科目,但卻常有校長講“俳句”的時間。
  小豆豆還第一次作了一首俳句,原話是這樣的:
  “野狗大黑呀,不要再當士兵啦,趕快到大陸去吧!”
  ……儘管校長對大家講過,不妨把自己想的事情老老實實地作成俳句試試,可小豆豆的這句話卻不能稱之為俳句。不過,……至少樂意通過這句話了解“小豆豆當時關心的是什麼”。數一數她那首俳句的日文字母的數目,也不是五、七、五,而是五、七、七了。可是小豆豆又想到了一茶伯伯的那首俳句,即:
  “小小黃毛雀,你趕快躲呀趕快逃,有匹大馬跑來了!”
  那原詩日文字母的數目就是五、八、七嘛,所以小豆豆覺得自己那首也“蠻不錯啦”!
  當去九品佛寺散步的時候,當天陰下雨大家不能在室外遊戲而集中在禮堂的時候,巴學園的這位“小林一茶”就給孩子們講俳句,或者教孩子們通過俳句來對人類和自然界進行思索。而一茶的俳句就剛好和巴學園十分相稱。
  “冰雪已融化,滿村滿莊到處有,娃娃玩開啦!”(一茶)昨天,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揀到了錢。在什麼地方揀到的呢?是在放學回家乘坐的電車上。從自由岡車站乘上大井町線的電車,在到達下一站綠岡車站之前有一個大轉彎,電車這時總要有些傾斜,所以小豆豆昨天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叉開雙腿站穩,以紡拐彎時晃倒。小豆豆站的位置是固定的,就是在電車尾部,朝行進方向右側的那個門口附近。因為一到自己下車的那一站,總是開右邊的門,所以從這里馬上就能下車。這個門離站台也最近。
  我們還是來說說昨天發生的事吧,當車上的人覺得電車吱吱發響就要拐彎的時候,小豆豆發現腳邊好像有一枚硬幣似的東西掉在那裡。由於以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情況,本以為是錢,結果拾起來一看,卻是個釦子,所以小豆豆在心裡想道:
  “再仔細瞧瞧,看它是不是錢。”
  在電車轉過彎,開始直線行駛以後,小豆豆才把臉靠近仔細瞧了一下。果然不錯,確實是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小豆豆以為這是周圍哪位乘客掉下來的,當電車轉彎傾斜時又滾到這兒來了,可是當時站在附近的卻只有小豆豆一個人。
  “怎麼辦才好呢?……”
  這時小豆豆想起了誰曾說過的一句話:“撿到錢要立即送到派出所去。”
  “可是電車裡並沒有派出所呀!”
  小豆豆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呆在最後邊售票員室裡的售票員叔叔打開門進到小豆豆這節車廂裡來了。當時小豆豆自己也說不清腦子裡怎麼想的,一下子就用右腳把那枚五分錢硬幣給踩住了。面熟的售票員叔叔一看到小豆豆。臉上立即微微地露出了笑容。但小豆豆的心思卻一直放在右腳下面,不可能真心發笑,不過她還是稍微笑了一下。這時電車來到了小豆豆下車的前一站大岡山車站,對面的車門打開了。然而。不知怎麼搞的,上來的大人比平時要多得多,都擠到了小豆豆身上。因為右腳現在不能挪動,小豆豆就拼命地頂著。她一面頂住周圍的大人,一面暗自想道:
  “下車時,我要把這五分錢拾起來交到派出所去!”
  可是,與此同時腦子裡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想法:
  “假如我從腳底下拿錢的時候,給哪個大人看到了,他也許會把我當成小偷的!”
  在當時那個年代,五分錢還是很值錢的,用它可以買一小盒牛奶糖豆或一塊巧克力。對於大人們來說,這五分錢並算不了什麼,在小豆豆看來,卻是一個不小的數目,所以心裡非常緊張。
  “對了,我只要小聲說一句:’哎呀,我的錢掉了,得把它拾起來。’然後再去撿,周圍的人就會認為這是我的錢了!”
  但是,緊接著又有另一種擔心浮現在腦海裡:
  “如果我說完那句話以後,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說不定其中還會有人說:’那是我的錢。’那可就太可怕了……”
  小豆豆在腦子裡想來想去,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在電車快到自己下車那一站時,假裝蹲下去系鞋帶,然後悄悄地把錢拾起來。結果這一著真成功了。

第九章


  當滿頭大汗的小豆豆手裡攥著五分錢下到月台上時,她覺得渾身累極了。同時又想到,如果現在就把錢送到離地很遠的派出所去,回家就要晚了,那樣媽媽會擔心的。所以小豆豆一邊在心裡仔細考慮解決辦法,一邊蹬蹬地走下了站台的台階,最後她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今天先把它放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等明天上學時帶到學校去,再和大家商量商量。再說還從沒有哪位同學撿到過錢,應該拿給他們看看,並且告訴他們:’瞧,這就是撿來的錢!’”
  接著小豆豆又考慮起藏錢的地方來了。如果把錢拿回家去,媽媽很可能要問的:
  “這是怎麼回事?”
  因此不能放在家裡,得另外找個地方。
  於是小豆豆鑽進車站緊旁邊一個茂密的樹叢裡找了一下。看起來這個地方還是十分保險的,既不會被人發現,也不必擔心有人近來。小豆豆用根棍子在地上挖了個小洞,把那寶貴的五分錢放到正中,用土嚴嚴實實地蓋好。然後又找來一塊形狀特別的石頭放在上面,做為標記。隨後小豆豆便鑽出樹叢,一溜煙地朝家裡跑去。
  當天晚上,小豆豆沒有像平時那樣滔滔不絕地講學校裡的事,也沒有等媽媽說“到睡覺時間啦”才住口,沒大講話就早早地睡下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早晨,小豆豆一睜開眼睛,心裡就覺得好像“有一件什麼異常重大的事情”似的,當她想起這就是那件“秘密寶貝”時,心裡簡直高興極了。
  小豆豆今天比平時提前一會兒離開了家門,一路上和洛克賽跑似的鑽進了那片小樹叢。
  “啊!還在!”
  小豆豆昨天精心放在上面做記號的那塊石頭,還好好地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小豆豆對洛克說:
  “等著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說完就把石塊拿開,輕輕地挖開洞口。然而,事情簡直再奇怪也沒有了,那個五分錢硬幣不見了!小豆豆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怪事。“有人看到我藏錢了吧?”“石頭被移動過了吧?”小豆豆心裡做了各種猜測,又到處把土挖開看了看,結果哪兒也沒發現那五分錢硬幣。巴學園的同學們是看不成了,小豆豆對此感到非常遺憾。不過,相比之下,小豆豆感到“奇怪”的心情卻更為強烈。
  自那以後,小豆豆每次路過這裡都要鑽進樹叢去挖挖,連著挖了兩三次,卻始終沒有見到撿來的那枚五分錢硬幣的影子。
  “是讓鼴鼠給叼走了嗎?”
  “難道是昨天做的一個夢嗎?”
  “是讓神仙看到了嗎?”
  這些想法一個接一個地從小豆豆的腦海裡跳出來。不過,再怎麼考慮這也仍舊是件怪事,是一件永遠永遠也忘不了的怪事。今天下午,在自由岡車站檢票口附近,小豆豆看見有兩個比自己略大一點的男孩和一個女孩正在一起說話。乍看上去又好像在猜拳的樣子。但仔細一看,他們那手勢比猜拳用的石頭、剪子、布要復雜得多,因此小豆豆覺得非常有趣,便靠近前去細細地看了一番。三個人看起來是在說話,但卻沒有聲音,其中一個用手這樣那樣比劃了一通,另一個看著看著又打了一通其他樣的手勢,第三個只比劃了幾下,就突然顯得特別有趣似的發出了一點聲音,隨後就大笑起來。小豆豆看了一會兒,終於弄明白了,他們是在用手講話。
  “我要是也能用手講話該多好啊!”
  小豆豆十分羨慕地這樣想到。她很想和他們交個朋友,但又不知道該怎樣用手錶示“讓我也參加到你們一塊吧”這個意思。再說他們又明明不是巴學園的學生,如果自己講出去了,反而會顯得不禮貌的。想到這裡,小豆豆便始終沒有吭聲,一直瞧著他們三個人坐上東京到橫濱的電車走遠了。小豆豆在心裡暗暗地下定了決心。
  “總有一天,我也一定要做個能用手和大家講話的人!”對於當時的小豆豆來說,她還不知道世上有的人是聾子;而方才那三位小朋友本是府立聾啞學校的學生,聾啞學校又恰恰和小豆豆一樣,都在大井町線終點站的大井町,這些事小豆豆就更不了解了。
  在小豆豆的心目中,只覺得那幾位兩眼閃光看著對方手指動作的小朋友特別好看,盼望總有一天能和他們交上朋友。巴學園小林校長的教育方法雖然獨特,但大部分也是受了歐洲以及其他國家影響的結果。例如:以節奏入門的新的旋律教育法;吃飯或散步等場合的禮節;至於中午飯時唱的那支歌:“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則更是只把英國那首著名《划船曲》的歌詞換了一下罷了;此外也還有其他許多方面都是受到了上述國家的影響。
  然而,小林校長的得力助手丸山老師,在一般學校他的地位相當於首席教師,卻在某些方面完全和校長的作法不同。
  丸山老師的頭長得和他的名字裡的“丸”字一樣,“丸”本來就是圓的意思,他的頭就長得很圓,而且腦瓜頂上光溜溜的一根頭髮也沒有。但要仔細看去,從耳鬢到後腦勺部分還是密密麻麻地長了不少又短又亮的頭髮。除了這些特徵之外,他那通紅的臉蛋上方還帶了副圓圓的眼鏡,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和小林校長大不相同。
  這還不算,他還常常念詩給大家聽,本來應該是:
  “鞭聲肅肅夜渡河。”
  他念出來的卻大不一樣,成了:
  “弁慶哭哭夜渡河。”
  結果小豆豆和同學們都信以為真了,以為那首詩就是講弁慶在夜裡哭哭咧咧過河的事呢!儘管如此,丸山老師的“弁慶哭哭”還是出了名。
  現在我們來說說十二月十四日這天的一件事。早晨,大家全都到校以後,丸山老師說:
  “今天是四十七壯士為他們的主君淺野長矩報仇、攻打吉良義央宅邸的日子,我們要步行到泉岳寺去掃掃墓。這件事已經跟你們家里聯係好了。”
  小林校長對丸山老師的這個願望並沒有反對。雖然不了解校長心裡究竟是怎樣想的,但他並沒有持反對態度,這就等於他默認了這“不是一件壞事”。儘管如此,小豆豆媽媽和其他家長還是覺得把巴學園和為四十七壯士掃墓湊在一起有趣的。
  出發之前,丸山老師把有關四十七壯士的故事梗概講了一下。其中有一段他給大家反复講了好幾遍,這段故事的內容是:有一個負責為四十七壯士籌備披甲頭盔的人,他的名字叫天野屋利兵衛,無論當時官府(在日本稱“幕府”)的人怎樣追問,他都只回答一句話:“我天野屋利兵衛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始終沒有洩露一點有關復仇的機密。
  學生們雖然不太懂得四十七壯士的事,但對不上課、帶著午飯到比九品佛寺還要遠的地方去散步這件事卻感到非常興奮。臨走前大家向校長和其他老師鞠躬告別,同時說了聲:
  “我們走啦!”
  然後全校五十名學生由丸山老師領隊出發了。一路上,隊伍裡到處都能聽到孩子們在嚷嚷:
  “我天野屋利兵衛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而且連女孩子們也大聲叫喊:
  “我……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所以路上行人不時笑著回過頭來看看他們。從自由岡到泉岳寺大約要走二十四里路。一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輛,頭頂碧藍的天空,腳踏東京的土地,在這十二月份的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孩子們成群結隊地走在路上,而且還不斷地喊著:“我天野屋利兵衛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這一切的一切使孩子們一路上絲毫也沒有感到勞累。
  到泉岳寺後,丸山老師把香、花和水分給了大家。比起九品佛寺院來,這裡雖然很小,一排排的墓卻很多。
  當想到這裡供著一位叫“四十七壯士”的人時,小豆豆的心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了,上過香,供完花,便一聲不吭地學著丸山老師的樣子,鞠了一躬。一種肅穆的氣氛籠罩在五十名學生中間。對於巴學園來說,這真是難得的寧靜。每座墓前都有裊裊香煙升起,而且越升越高,最後繚繞著形成了各種圖案。
  從這一天開始,小豆豆一聞到香的味道就想起丸山老師。而且緊接著又想起“弁慶哭哭”、“天野屋利兵衛”,以及在泉岳寺那種寧靜……
  儘管孩子們當時對“弁慶”和“四十七壯士”還不大理解,但對於十分熱心地把這些歷史知識告訴給自己的丸山老師卻懷有尊敬和親切的感情,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和對小林校長不同的另外一種感情。至於小豆豆本人,她還從心里特別喜歡丸山老師那又深又厚的眼鏡片後面的小眼睛,和他那與高大身材不相稱的柔和的聲音。
  這時候,春節已經臨近了。在小豆豆從家到電車站往返的路上,有一個朝鮮人住的大雜院。小豆豆當然不知道他們是朝鮮人。她只知道其中有一位阿姨經常“正雄!正雄!”地大聲吆喚自己的孩子。這位阿姨的頭髮從正中間分開,在腦後盤個垂髻,身體略有些發胖,穿著一條長裙,外面套一件西服上衣,胸前系一個很大的蝴蝶結,腳下穿一雙像小船似的尖頭白色膠鞋。
  的確,這位阿姨總是不住聲地喊著“正雄”這個名字。而且,一般人喊“正雄”這兩個字時,都是把“雄”字拖得很長,可這位阿姨卻把“正”字也拖得很長,拖長音喊“雄”字的時候,開頭和結尾聲調都很高,因此小豆豆聽起來彷彿有一種淒涼感。
  這個大雜院在一個不太高的近似斷崖的土崗上,正對著小豆豆每天都要坐的大井町線的電車路。
  小豆豆早就認識正雄小朋友。他比小豆豆稍大一點,可能是二年級學生,但不知道他在哪個學校上學,只是看到他頭髮亂蓬蓬的,經常牽著一條狗在街上走。
  有一次,小豆豆放學回家從這個小斷崖下路過。這時正雄小朋友剛好叉開雙腿站在上面。他兩手叉腰,顯出不可一世的樣子,突然對小豆豆大喊了一聲:
  “朝鮮人!”這尖叫聲充滿了憎惡的情緒,小豆豆害怕了。她感到十分吃驚,自己既沒有跟這個小男孩講過話,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可這小男孩為什麼站在高處對自己講這種充滿仇恨的話呢?
  小豆豆一到家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正雄小朋友喊我是朝鮮人!”
  媽媽聽完小豆豆的報告,立即用手把小豆豆的嘴掩住了。轉瞬之間,媽媽的眼里便噙滿了淚水。小豆豆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講的是一句什麼非常壞的話。這時,媽媽連眼淚也沒有去擦,鼻尖發酸地對她說道:
  “怪可憐的,……一定是別人總叫他’朝鮮人!朝鮮人!’他就把’朝鮮人’當成一句罵人話了。正雄小朋友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他太小啦!人們罵人的時候,都是常講’混蛋’這個詞,對吧?正雄小朋友大概也想學別人那個樣子罵罵人,所以他就照別人平常說自己那樣,用’朝鮮人’這個詞罵了你一下。人們平時對他講這種話太不應該啦……”
  媽媽擦了擦眼淚,接下來又以緩慢的語調對小豆豆說:
  “小豆豆是日本人,而正雄小朋友是一個叫朝鮮的那個國家的人。可是,你也好,正雄小朋友也好,都同樣還是孩子嘛!所以絕不要在這些事上區別什麼’這個人是日本人’,’那個人是朝鮮人’,懂嗎?小豆豆可要好好和正雄小朋友相處呀,啊?因為他是朝鮮人,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挨人家罵,這有多麼可憐哪!
  媽媽講的這些事情小豆豆一時還無法理解,但至少她知道了正雄小朋友挨別人罵是毫無道理的。這時她才想明白,那位母親大概正是由於擔心,才經常出來吆喚正雄小朋友的。所以當第二天早晨再次從崖下經過,聽到那位母親正尖著嗓門喊叫正雄時,小豆豆心裡想著:
  “正雄小朋友跑到哪兒去了呢?我雖然不是朝鮮人,但假如正雄小朋友還那樣罵我的話,我就對他說:’咱們都是一樣的孩子!’咱們交個朋友吧!”
  儘管小豆豆懷有這樣友好的願望,但正雄小朋友母親的吆喚聲卻仍舊給人以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拖得長長的餘音裡交織著焦慮和不安。而這種聲音還時常被旁邊通過的電車聲所淹沒。不過,母親卻還在一個勁地喊著:
  “正——雄——!”這聲音那麼淒涼,彷彿含著辛酸的淚,人們只要聽到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小豆豆近來有兩個心願,一是前些日子運動會上想穿的女式運動短褲,一是把頭髮編成辮子。小豆豆是在電車上看到大姐姐的辮子時產生這個念頭的:
  “我也要做一個有那樣頭髮的人!”
  因此,儘管小女孩們都留著劉海型的短髮,小豆豆卻從左右各分出去一小縷,用綢帶扎上,長長地垂在兩邊。這也是媽媽的興趣,同時也因為小豆豆過去曾要求過扎小辮。而今天小豆豆終於請媽媽給正式扎上了三股頭髮編的辮子。用皮筋紮住小辮梢,又係了根綢帶,看起來真想個高年級的學生。小豆豆高興極了,用鏡子照了照是否漂亮,心裡想到:“和大姐姐們相比,我這頭髮實在是又短又少,簡直就像個小豬尾巴。”但她還是跑到小狗洛克跟前,很珍貴似的捏著小辮讓它看。洛克只把眼睛眨巴了幾下。小豆豆說:
  “如果你的毛也能扎小辮就好了。”
  然後小豆豆便乘上了電車。在電車裡還一直留心:“可不能讓辮子散了!”所以她的頭一動也不敢動。她甚至還期待著,說不定乘客裡會有人這樣稱讚一句:
  “瞧,這小辮多漂亮!”
  然而卻根本沒人誇獎自己的辮子。到學校以後就不同了,美代、朔子、青木惠子等同學一齊叫了起來:
  “哎呀,扎上小辮啦!”
  小豆豆聽了,心裡非常得意。還讓大家輕輕地摸了摸頭上那三股頭髮編成的辮子。不過,男孩子裡卻好像根本沒人表示吃驚。
  可是,吃完中午飯時就有人發現了。同班的大榮同學突然高聲喊了起來:
  “快看哪!小豆豆同學頭髮和平時不一樣啦!”
  小豆豆高興極了,心想:“男孩子們也終於發現啦!”便十分得意地說:
  “是啊,扎上了小辮!”
  就在這時,大榮同學來到小豆豆耳邊,冷不防伸出雙手揪住了小豆豆的辮子,然後又像唱歌似的說:“啊!今天太累了,正好抓著它休息一下。這可比電車上的皮拉手舒服多啦!”
  而小豆豆受的罪還不止於此。因為大榮同學在全班個子最高,身體最胖,看上去兩個瘦小的小豆豆也頂不上他一個。就是這個大榮同學,說完“舒服多啦”那幾個字以後,便用力往後一拉,小豆豆踉踉蹌蹌地跌了個屁股蹲。大榮同學仍然抓著小豆豆的小辮想讓她站起來,就半開玩笑地說了聲:“預備——開始!”說完就像運動會上拔河似的,使勁拉辮子。小豆豆方才被說成“皮拉手”就已經傷了自尊心,接著又摔了個屁股蹲,這會兒被大榮再一拉,立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在小豆豆看來,扎辮子是“成了大姑娘”的標誌。她甚至還想過,同學們看到自己扎了辮子,肯定會佩服地說:
  “真不簡單哪!”
  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小豆豆“哇哇”地哭著跑到校長室去了。
  小豆豆邊哭邊敲門,校長馬上把們打開,並象往常一樣把腰彎得和小豆豆的眼睛一般高,問道:
  “怎麼了?”
  小豆豆首先用手摸了摸辮子是否還和原來一樣,然後才說:
  “大榮同學使勁拉我這辮子,嘴裡還喊著’預備——開始!’”
  校長看了看小豆豆,她那又細又短的小辮子與掛滿淚珠的臉形成鮮明對照,顯得很有精神,好像在跳舞似的。校長坐到椅子上,並讓小豆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跟平時一樣,毫不介意自己缺牙漏風,笑瞇瞇地說道:
  “不要哭嘛,你的頭髮真漂亮呀!”
  小豆豆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
  “老師,您喜歡這辮子嗎?”
  “蠻好嘛!”
  聽到校長這句話,小豆豆的眼淚止住了。小豆豆從椅子上下來說:
  “大榮同學再喊’拉’,我也不哭了。”
  校長點了點頭笑了,小豆豆也笑了,那笑臉和小辮子剛好相稱。
  小豆豆向校長鞠了個躬,然後便跑到操場上和大家一起玩起來了。
  正當小豆豆玩得幾乎把剛才哭的事忘得一干二淨時,大榮同學撓著頭站到了小豆豆麵前,以略微遲頓的語調大聲說:
  “對不起!剛才拉了你的辮子,校長把我狠狠地批評了一頓。他說對女孩子要親切,還說對女孩子要尊重,要和藹。可不准再這樣啦!”
  小豆豆覺得有點意外,“對女孩子要親切”這句話還是第一次聽到。因為受寵的總是男孩子。就是在小豆豆所熟悉的那些多子女的家庭裡,平時吃飯也好,吃點心也好,總是男孩子優先;家裡的女孩子要是說點什麼,母親就要說:
  “女孩子家,還是少開口吧!”
  儘管如此,校長卻對大榮同學說“對女孩子要尊重”。小豆豆感到實在不好理解。緊接著心裡又高興起來了,有誰不高興自己受到別人尊重呢!
  對大榮同學來說,今天這件事也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對女孩子要尊重,要和藹!”這句話已經永遠印在他的腦海裡。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大榮同學在巴學園期間,過去和後來都沒有被校長批評過,只有這次是唯一的一次。寒假到了。和暑假不同,寒假裡學校沒有集體活動,同學們都將和家里人一起度過寒假。右田同學早就向大家宣布:
  “我要到九州的爺爺家去過新年!”
  喜歡化學試驗的泰明同學興奮地說:
  “我要和哥哥到一個物理研究所去參觀。”
  大家也都談了各自的打算,分手時互相告別道:
  “再見!開學再見!”
  小豆豆這次是和爸爸媽媽去滑雪。爸爸的朋友,和他在同一個交響樂團的第一大提琴手兼指揮齋藤秀雄叔叔,在志賀高原有一套非常高級的住宅。每年冬天都要去那裡打擾他,因此小豆豆從幼兒園起就開始學滑雪了。
  從車站乘馬拉爬犁一到志賀高原。眼前便是一片皚皚白雪的世界,根本沒有登山吊車之類的工具,滑雪的地方常常有樹墩子露在外面。據媽媽說:志賀高原上再沒有像齋藤叔叔那樣的住宅了,能住人的地方只有一家日本式旅館和一幢西方格調的飯店。然而有趣的是,外國人卻非常非常多。
  與前些年相比,今年的小豆豆有了新的變化,一是她已成了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二是從爸爸那裡學會了一句英語。這句英語就是:
  “謝謝(thank you)!”平時,只要小豆豆穿上滑雪板一站在那裡,很多外國人從她身邊經過時都要說上一句什麼。他們講的很可能是“真可愛”一類的詞句,可惜小豆豆聽不懂。所以到去年為止,小豆豆總是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但是今年就不同了,凡是這種時候,小豆豆就微微點點頭,每次都學著用英語說上一句:
  “謝謝!”一聽到小豆豆的這句英語,那些滿臉掛笑的外國人眼睛瞇得更細了,一個個嘴裡不知又說了些什麼。其中有的婦女還過來和小豆豆親親臉蛋,有的叔叔則把小豆豆緊緊地抱在懷裡。小豆豆這時常想,只用英語講了一句“謝謝”,就能和大家這麼親近,真是太有趣了。有一天,這些外國人裡有一位很親切的年輕男子來到小豆豆身邊,打著手勢問她:
  “你願意坐到我的滑雪板前面嗎?”
  徵得了爸爸的同意,小豆豆才用英語向那位年輕的外國人說了聲:
  “謝謝!”於是,那位外國人讓小豆豆蹲在自己穿的滑雪板上,把那兩隻滑雪板並在一起,順著志賀高原一個坡度最緩的長長的斜坡風馳電掣地滑了下去。小豆豆只覺得空氣在耳邊發出“呼呼”的聲響。她用兩手抱住膝蓋,隨時留心身體不至於向前撲倒。雖然有點害怕,但卻覺得非常好玩。滑完以後,旁觀的人都鼓起掌來。小豆豆從滑雪板前端站起身來。立即向大家微微點了點頭,並用英語說了聲:
  “謝謝!”
  大家的掌聲更響了。
  後來小豆豆才知道,這位年輕的外國人名叫舒奈依達,是世界著名的滑雪能手,身邊經常帶著很稀有的鷹嘴形銀柄滑雪杖。當滑雪歸來,人們為小豆豆鼓過掌以後,這個年輕男子彎下腰拉著小豆豆的手,像對待非常尊敬的客人似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用英語說了聲:
  “謝謝!”
  聽到這句話,小豆豆才覺得自己從心裡喜歡起這位年輕的外國人來了。
  這個年輕的外國男子彷彿不是把小豆豆當成孩子,而是把她成年女子來看待了。而且這位男子彎腰時的姿態,好像使小豆豆從心底里感受到了他的親切之情。與此同時,展現在他身後的是一片潔白的世界,而那潔白的世界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
  寒假結束,學生們又回到學校來上學了。他們發現,放假期間學校又添了一樣了不起的東西,因而高聲叫了起來。
  那就是在大家作教室用的這排電車的另一側,……也就是隔著禮堂的對面的那個花壇旁邊,又來了一輛電車,並在寒假期間把它改成了圖書室,而且一切都佈置好了。看來這是受到大家尊敬的勤雜工阿良叔叔付出辛勤勞動所取得的成果。電車裡搭了很多架子,上面擺著一排排各種故事書和五顏六色的畫書。為了便於閱讀,裡面還整整齊齊地擺上了桌子和椅子。
  校長對同學們說:
  “這就是你們的圖書室。這裡的書,大家可以隨便讀。什麼’哪年級的學生可以讀哪些書’啊,根本不必考慮這個問題,只要你們高興,什麼時候到圖書室來都沒關係。也可以把想藉的書帶回家去看。不過有個條件,看完了可要送回來喲!如果家裡有什麼想給大夥看的書,同學們把它帶到圖書室來,老師也非常歡迎。總而言之,希望大家讀的書越多越好。”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對校長說:
  “今天第一節課就在圖書室上吧!”
  “大家想去嗎?”
  校長看著同學們興奮的樣子,高興地笑了,停了一會兒才說:
  “好,就這麼辦吧!”
  於是,巴學園全校五十多名學生都進了一輛電車。大家吵吵嚷嚷地選好了自己要看的書,然後準備坐到椅子上,可是只有一半人有座位,剩餘的人就只好站著看了。這情景確實就像在擠滿人的電車里站著看書似的,只從這點來看也夠有意思的了。然而,同學們卻高興得不得了。
  小豆豆還沒識那麼多的字,所以便挑了一本有“有趣插圖”的書來看。大家手裡拿著書一頁頁地看起來,這時圖書室裡才稍微安靜下來了。但這僅僅是一會兒的工夫,緊接著滿屋子又熱鬧起來了,有高聲朗讀的,有的向其他人問不認識的字的,還有嚷著要彼此交換書的,也還有放聲大笑的。其中還有的孩子因為在看《邊唱邊畫》這本書,於是便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第十章


  “圓中一點,圓中一點,
  橫橫豎豎,圓中一點,
  唰——,再畫個大圓,三個半圓,
  頭髮三根,頭髮三根,頭髮三根
  一下子就變成了個老闆娘!”
  (書在這裡附了一張很有意思的插圖,一看就知道出自孩子的手,可惜沒法敲出來啊,大家就動腦筋想像一下吧:)
  就這樣邊唱邊畫。最後畫出了一個老闆娘的頭像。在巴學園裡,孩子們每天都可以從自己喜愛的功課開始學習,因此早就養成了良好的習慣,這個習慣就是:“如果在人聲嘈雜的情況下自己就不能學習了,那是不行的。必須做到:不論周圍環境如何吵鬧,都能立即把精神集中起來!”所以孩子們這會兒對什麼“圓中一點”的歌聲毫不介意,甚至有的孩子還跟著一起唱了起來,可是大家的目光卻仍舊集中在自己的書本上。
  小豆豆看的是一本近似民間故事的書,主要情節是:有一個財主家的姑娘,因為愛放臭屁,總也找不到婆家,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這個姑娘很高興,結果在舉行結婚典禮的那天晚上放了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響的屁,這股臭氣把睡在床上的新郎吹得在屋子裡飛著轉了七圈半,然後就斷氣了。所謂書中的“有趣插圖”,畫的就是這個新郎被吹得在屋子裡到處飛時的情景。後來這本故事就成了大家要搶著看的書了。
  總之,在早晨從車窗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全校學生根本不顧擁擠,正如飢似渴地看著書。這個場面,校長看在眼里肯定會非常高興的。
  結果,大家當天就在圖書室裡度過了整整一個白天。
  而且從那以後,每逢下雨天不能到外邊去的時候,或者在其他的一些情況下,這個圖書室就變成了大家集會的場所。
  後來有一天,校長對大家說:
  “過幾天得在圖書室附近修個廁所啦!”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校長看到孩子們看書時都把大小便憋到最大限度,等到往禮堂對面那個則所跑去的時候,每個人的那副樣子都夠瞧的啦!這是發生在今天下午的事,放學後,小豆豆正準備回家,大榮同學跑過來悄聲對她說:
  “校長生氣了!”
  “在哪兒?”
  小豆豆問道。因為她還從來沒看到過校長生氣,所以感到非常驚訝。大榮同學由於跑得很急,再加上似乎有點緊張,那兩隻可愛的小眼睛鼓得溜圓,停了一會兒才翹著鼻子說:
  “在校長家的廚房裡。”
  “走,去看看!”
  小豆豆拉著大榮同學的手。立即向校長家廚房跑去。校長家緊挨禮堂旁邊,廚房離學校的後門很近,那次小豆豆掉進廁所後面的掏糞池時,就是從這個廚房進去在洗澡間裡給她洗得乾乾淨淨的。吃午飯時,那些“海裡的”和“山里的”菜也是在這個廚房裡做出來的。
  他們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跟前,從關閉的門里傳來了校長那好像確實發火的聲音。只聽那聲音說:
  “您怎麼能那樣隨隨便便地說高橋同學’有尾巴’呢?”
  接著又傳來小豆豆那班女班主任老師對這發火聲音的回答:
  “我當時並沒有想那麼多,只是正好看到了高橋同學,覺得他很可愛,因此才講了那句話。”
  “當時那句話意味著什麼,您難道還不理解嗎?我在高橋同學身上花了多大精力,您難道就一點不知道嗎?”
  小豆豆這時才想起了今天早晨上課時的事。今天早晨這位班主任老師給同學們講了一個故事:
  “在很早以前,人是有尾巴的。”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歡聽。用大人的話來說,這就等於介紹進化論的入門知識,總之是件非常新奇的事。特別是老師還說到:
  “所以,直到如今,人們身上還殘留著一個叫做尾骨的東西。”當聽到這句話時,小豆豆和大夥就你問我,我問你地找起尾骨在哪兒來了,教室裡熱鬧得簡直像開了鍋似的,整個故事講到最後時,那位女老師又開玩笑地說道:
  “現在是不是還有留著尾巴的人哪?高橋同學恐怕就有吧?”
  高橋趕緊站起來,擺著小手認真的說:
  “沒有,沒有!”
  想到這裡小豆豆明白了,原來校長是為這件事生氣。
  這時校長的聲音聽上去不是在發火,而是變得很傷心了:
  “您考慮過嗎?高橋同學聽您說他有尾巴時,他是什麼心情嗎?”
  這回聽不到女老師的答話了。小豆豆心裡真不明白,為什麼校長對尾巴這件事如此大動肝火呢?她想:假如老師問我:“有尾巴嗎?”我可是會高興得不得了哪!
  的確如此,小豆豆身上沒有一點毛病。所以即使被人問道:“你有尾巴嗎?”她也毫不在乎。然而高橋同學就不同了,他的個頭不會再長高,這一點他本人早就知道了。所以校長在運動會上安排的比賽項目都便於高橋同學取得第一名,目的就是為了消除他那因身體殘廢而產生的害羞心理;此外校長還採取了一些盡可能的措施,比如讓孩子們不穿游泳衣一起跳入游泳池,其目的也全是為了使高橋同學呀,泰明同學呀,以及其他身體上有殘疾的孩子們能消除自卑感和“自己不如別人”的心理。由於校長的這一番苦心,那些生理缺陷的孩子事實上都沒有了自卑感。儘管如此,再怎麼藉口瞧著他可愛,就單單對高橋同學說:“你恐怕就有尾巴吧!”這種說法也是不慎重的,對此校長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而事又湊巧,上午校長剛好坐在後面觀摩了這節課,因此才發現的。
  小豆豆又聽到女老師含淚這樣說道:
  “確實是我錯了,該怎麼給高橋同學道歉呢?……”
  校長沉默了。小豆豆站在玻璃窗下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當時很想看看校長。不知什麼緣故,她只覺得心裡有一個念頭比以往更加強烈了,那就是“校長的確是我們的朋友啊!”大榮同學此時肯定也會有同樣想法的吧!
  還有一件事給小豆豆留下了深刻印象,即校長不是在有其他老師在場的辦公室,而是在廚房裡對班主任老師進行嚴厲的批評。其實,這本身正體現了小林校長作為教育家的本色,……而小豆豆當時對這一點是無法理解的,但校長的聲音卻不知為什麼永遠永遠地留在了小豆豆的心中。
  春天,小豆豆進巴學園的第二個春天,已實實在在地近在眼前了。校園裡的樹木已經開始生機勃勃地吐出鮮綠的嫩牙。花壇裡的花也在競相開放。番紅花、喇叭水仙花、三色紫羅蘭等,一個接一個地向巴學園的學生們道著首次見面時的問候話:
  “今後請您多關照啦!”
  鬱金香也長高了,彷彿在伸展著腰枝,櫻樹上含苞欲放的花蕾則正在微風中翩翩起舞,那姿態就好像在運動會上等待著起跑的命令。
  住在游泳池旁邊的那個小小四方形水泥池子裡的以黑龍睛為首的金魚們,也都一反冬季裡一動不動的常態,十分悠閒自得地游動起來了。
  面對萬物爭輝、生機盎然的萬千景象,不用誰多嘴點破,人們立時就明白:春天來了!
  回想起當初小豆豆在媽媽的帶領下第一次來到巴學園的那天早晨,她曾為地面上長出的校門而感到吃驚,看到電車教室時又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隨後又認定了小林宗作校長“真是自己的朋友”,從那時算起,剛好一年的時光過去了。如今,小豆豆她們已經幸運地成為神氣活現的二年級學生了!而一年級的新生則和小豆豆當初入學時一樣,兩隻小眼睛也是閃動著驚奇的目光跨進了校門。
  對於小豆豆來說,這一年的確過的很充實,每一個早晨都是在急不可待中送走的。儘管對走街穿巷的化裝廣告員的喜歡還依然如故,但她已經知道自己身邊值得喜歡的事物實在多不勝數。被以前那所學校以“無法管教”為理由迫使退學的小豆豆,現在已被培養成最具有巴學園風格的學生了。
  然而,“具有巴學園風格的學生……”,對於這個提法,家長們在某些方面也確實有所擔心。就連信任校長、把孩子放手交給校長的小豆豆的爸爸媽媽偶爾也在心裡嘀咕過:“不要緊吧?”更何況那些早就對小林校長的教育方針持半信半疑觀點的家長了,他們之中有的僅以目前的事實就企圖做出結論,於是便產生了一個想法:
  “再把孩子放在這裡不管,可就不得了啦!”
  持有這種想法的家長終於給孩子辦理的轉學手續。可是那孩子卻流著眼淚捨不得離開巴學園。值得慶幸的是,小豆豆這個班裡沒有一個轉走的;而上一個班裡就有位男孩吧嗒吧嗒地掉著眼淚,握著小拳頭一聲不吭地拍打著校長的後背,他膝蓋上以前摔倒時留下的瘡痂也跟著一晃一晃的。校長的眼圈也紅了。但這位男孩最後還是被父母領著走出了校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過頭來向大家揮著手,依依不捨地走了出去……
  不過,令人難過的事也就是這一件,而新學期裡每一個必然會充滿新奇和歡樂的日子正在那裡等待著已經升入二年級的小豆豆。
  那背在背上的書包也早已同脊背結成了好朋友。
  小豆豆讓媽媽領著到日比谷公共會堂去看芭蕾舞《天鵝湖》。這是因為《天鵝湖》裡將有爸爸的小提琴獨奏,而且參加演出的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芭蕾舞劇團。小豆豆還是第一次觀看芭蕾舞。那白天鵝公主頭上戴著一頂鴆硬擁小巧玲瓏的鳳冠,簡直就像一隻真白天鵝在空中輕鬆自如地翱翔(在小豆豆眼裡就是這樣看的)。王子的舞蹈表示他已經愛上了白天鵝公主,所以對公主以外的其他女子,任憑別人怎麼勸說,都堅決“不要”!最後二人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很親密地跳起了舞蹈。音樂也非常非常令人開心。甚至回家以後小豆豆還一直想著這場芭蕾舞劇,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因此,第二天早晨剛一睜眼她就蓬頭散發地跑到正在廚房乾活的媽媽身邊,說道:
  “我想好了,間諜、廣告員、車站的檢票員,這些我全都不干了!我要當跳白天鵝的芭蕾舞演員!”
  媽媽並不感到吃驚,只是說:
  “是嗎?”
  對於小豆豆來說,雖然看芭蕾舞還是第一次,但以前就多次聽校長講過,美國有一個女舞蹈家,名字叫依莎德拉·丹簡,她的舞跳得非常漂亮,和小林校長一樣,丹簡接受了旋律教育法的影響。自己尊敬的小林校長都說很喜歡丹簡,小豆豆本人當然就更對她肅然起敬了,即使從來沒有見過面,也覺得感情上和這位女舞蹈家很親。所以在小豆豆看來,自己要當一個跳舞的人也是很正常的。
  說來真巧,剛好最近巴學園來了一位教旋律樂的老師,他是小林校長的朋友,在學校旁邊有一所舞蹈練功房。於是媽媽就請那位老師幫忙,允許小豆豆每天放學後到那所房子裡接受訓練。媽媽決不自己開口說“你要做什麼什麼”,但只要小豆豆說出“想幹什麼”,媽媽馬上答應,從不多問,並替她辦好孩子們無力解決的手續。
  小豆豆開始到那所練功房去接受訓練了,她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恨不得明天就能成為跳白天鵝的人。可是,那位老師的教授方法卻有點古怪。除了在巴學園做的旋律體操外,有時正伴隨鋼琴或唱片裡的音樂輕鬆自在的走著“山上晴天”的舞步,老師突然叫了一聲:
  “停!”
  學生們就以各自正在做的各種各樣的姿態形成一個靜止的動作。與此同時,老師也大叫一聲“啊哈”和學生們一起做出“翹首望天”的姿勢,或者雙手抱頭蹲下身去,做出一副“痛苦之人”的樣子。
  然而小豆豆腦海裡的形象卻總是那隻頭戴閃光桂冠、身穿輕飄飄白色衣裳的白天鵝,既不是什麼“啊哈”,也不是什麼“山上晴天”。
  有一天,小豆豆鼓足勇氣來到那位老師跟前。老師雖然是位男子,額前的頭髮卻剪得跟女孩子的劉海差不多,而且還有點捲曲。小豆豆把兩臂張開,像天鵝似的一扇一扇的說:
  “不跳這樣的舞嗎?”
  只聽這位高鼻樑、大眼睛、面龐漂亮的老師說道:
  “在我這兒,不跳這樣的舞。”
  ……從那以後,小豆豆慢慢地就不再去這位老師的練功房了。說起來,對於那種不穿芭蕾舞鞋、赤著腳一圈一圈飛跑著做出自己想像動作的練習,小豆豆也確實還是喜歡的。但她畢竟更嚮往戴上那頂美麗的鳳冠。臨分別時老師對小豆豆說:
  “跳天鵝也很好,但若是跳自己編出來的舞蹈,你恐怕會更加喜歡的吧?”
  小豆豆長大以後才知道,這位老師原來就是日本自由舞的創始人,名字叫石井漠,正是他給這條小街上的東橫線命名為“自由岡”的。儘管小豆豆就要離開了,這位當時已經五十歲的石井漠老師卻仍在真心實意地想把“自由起舞的樂趣”告訴給年紀尚小的小豆豆。“瞧見了嗎?這位是今天上課的老師,要教給我們許許多多的知識呢!”
  校長說著把一位男老師向大家做了介紹。小豆豆仔細地把這位老師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總覺得這位老師的外表有點不一樣。身穿帶條紋的無領短上衣,胸口裡露出裡面的布襯衫,脖子上沒有紮領帶,而是搭了一條毛巾。下穿一條藏青色的細腿布褲,上面好像還補了補丁;腳上穿的不是鞋,而是日本式的布襪子,而且頭上還戴著一頂有點破舊的草帽。
  那麼,小豆豆她們現在是在哪兒呢?她們這會兒正在九品佛池塘旁邊。
  小豆豆好奇地把這位老師打量了一會兒以後,發現好像在哪兒見過。
  “嗯……,在哪裡見過呢?”
  臉被太陽曬的黝黑黝黑的。雖然有皺紋,但卻顯得很和善。腰上繫著一條類似皮帶的黑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根煙袋,這煙袋好像也不陌生……
  “啊,知道了!”
  小豆豆終於想起來了。
  “老師,您就是經常在河邊那塊地裡的農民伯伯吧?”
  小豆豆非常高興地這樣問道。於是,這位腳穿布襪子的老師露出潔白的牙齒,滿臉皺紋地笑著說:
  “是啊!你們到九品佛寺去散步時,不是常從我家門前路過嗎?這會兒正開滿了菜花的那片地,那就是我家的呀!”
  “啊!太好啦!伯伯今天就是老師了!”
  小豆豆和同學們都興奮極了。但這位心地善良的伯伯卻揮著手說:
  “不,不,我不是什麼老師,是種地的。今天是受了校長先生的委託才來的。”
  校長和農民老師並排站到一起後,說:
  “不!從現在起就請您教我們種田,在種田方面您就是我們的老師。這就和學習做麵包要請麵包師給我們當老師一個樣。好吧,就請您馬上指揮孩子們一樣一樣地開始學吧!”
  在一般的學校裡,對於要給學生傳授某種知識的人,肯定會有什麼“老師資格”啦等各種各樣條件限制的,而小林校長卻根本不管這些。他認為,必須讓孩子們看到實物,這是非常重要的一課。
  “那麼,就開始吧?”農民老師說道。
  大家腳下這塊地方是九品佛池塘周圍最幽靜的一個場所,池中映著樹木的倒影,簡直令人身心陶醉。為了有一個放鏟子、鋤頭等一般農具的庫房,校長實現就已經運來了一輛比普通電車小一半的電車。這輛半大的電車靜靜地躺在預定的那小塊田地的正中,顯得小巧而別緻。
  農民老師叫學生們從電車裡把鋤頭、鏟子拿出來,然後就從第一項拔草開始了。農民老師給大家介紹了有關消滅雜草的知識,諸如“雜草怎樣頑固”呀,“雜草種類不同,有的比莊稼長得還快,所以把莊稼的陽光給遮住了”呀,還有什麼“雜草是害蟲最好的防空洞”呀,什麼“雜草會把養分從土壤裡吸光,所以莊稼就長不成”等等,一樣一樣地都教給了大家。而且邊講邊不停地用手把雜草拔掉。大家也都跟著樣子去做。接下來,這位老師便一面實地操作給大家看,一面講解種田必需的知識。其中有用鋤頭鋤地、打攏、蘿蔔種的做法,以及怎樣施肥等等。中途還發生了一件事,有一條小蛇探出頭來,差一點咬住了上年級那位阿泰同學的手指頭。但農民老師卻安慰他說:
  “這一帶的蛇沒有毒,只要你不去惹它,它是不會主動咬你的。”
  總之,農民老師不僅教大家種田,而且還趣味橫生地講了有關蟲呀,鳥呀,蝴蝶呀,氣候呀等各方面的知識。他那雙粗壯厚實的大手彷彿在向人們證明,所有講給孩子們的知識,都是他親身體驗、親身發現的。孩子們都出了一身透汗,在這位農民老師手把手的指導下,終於乾完了田裡的活兒。儘管那些田壟還顯得有點鬆鬆垮垮,但無論從哪個方向望去,呈現在眼前的畢竟可算是一塊管理的完美無缺的農田了。
  打從這天起,巴學園的學生每逢再遇到這位農民伯伯,老遠老遠就滿懷敬意地大聲打著招呼:
  “農民老師——”
  農民老師有時也把自家地裡多餘的一點肥料撒到學校的田裡去。同學們的農作物長得很順利。每天都有人到田裡去查看一遭,而且每次回來都把觀察到的情況報告給校長和同學們。孩子們現在知道了:“自己撒下的種子將會生根發芽”,這該是多麼奇妙、多麼以外、又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大家只要有幾個人湊到一塊,馬上就會談起田裡作物的生長情況。
  當時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全世界到處都發生了一件件令人恐懼的事情。然而值得慶幸的是,每天都在談論這小片莊稼地的孩子們暫時還處在和平環境之中。小豆豆放學後就走出了校門,跟誰也沒有搭腔,連“再見”也沒有說,口中念念有詞地快步來到自由岡車站。小豆豆這會兒就好像在說單口相聲,嘴裡不停地念著一句難懂的話:
  “等等力溪谷,飯寫爨!”
  要是有誰到身邊講一句:
  “壽無限,壽無限,把佛光磨穿。”
  她馬上會把口裡那句話忘個一干二淨,假如自己“嘿——嗨!”叫一聲跳個水坑,就再也想不起來了,因此她拿定主義最好還是在嘴裡反反复复地念。幸虧在電車裡誰也沒有跟自己搭話,並儘量不去搜尋什麼有趣的事,因而也就沒有出現什麼意外的情況,總算很順利地在回家那一站下了電車。出站時,站上那位認識小豆豆的叔叔向她招呼道:
  “你放學了?”小豆豆這時本想說一聲:“我回來了”,結果又怕一下子說成“我回來炊爨!”所以便連忙用左手摀住嘴,用右手向這位叔叔打著再見的手勢,朝家裡跑回去了。
  一到家,小豆豆在門口就對媽媽用最大嗓門喊道:
  “等等力溪谷,飯寫爨!”
  一時間媽媽還以為這是在學什麼“四十七壯士復仇”或“打擂取勝”的台詞呢!不過媽媽很快就明白了。
  小豆豆喊的這句話裡,“等等力溪谷”是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那裡有小河、瀑布和森林,是東京的遊覽勝地之一,地點離小豆豆所在的巴學園不遠,從自由岡車站只要乘三站路就到了。所謂“飯寫爨”,媽媽知道是指在那裡用飯盒做飯,搞一次野炊的意思。
  這時媽媽心裡不禁想道:
  “這句話我是理解了,可虧得小豆豆能把這麼難的話記下來!看來只要是自己感興趣的事,孩子們是完全能記得牢的!”
  小豆豆好不容易才從這句難記的話裡解放了出來,隨後便一件一件地對媽媽解釋說:這個星期五早晨到學校去集合,帶的東西有茶缸、飯碗、筷子和米,米要帶兩合(合:日本的容積單位,每合等於0.180公斤,十合為一升——原註)。說到這裡,小豆豆特意囑咐媽媽說:
  “老師說,一合米剛好能裝一茶缸,而煮熟以後就成了兩茶缸。”
  接下來小豆豆還告訴媽媽,還要帶上做肉湯的肉和蔬菜,也可以帶上點點心。
  從這天起,當媽媽在廚房裡做飯時,小豆豆就緊跟在身邊,仔細觀察怎麼使用菜刀,怎樣端鍋以及如何盛飯等等。看到媽媽所做的這一切,心裡覺得非常快活,而最使小豆豆感興趣的是,媽媽用手掀開鍋蓋時,嘴裡常常發出“啊噓噓噓噓……”的聲音,然後就趕緊用那隻手去摸耳朵垂。
  媽媽告訴小豆豆說:
  “因為耳朵垂是涼的呀!”
  在小豆豆的眼裡,這個動作是大人的動作,最帶勁兒啦,最象廚房裡專家的派頭了,於是暗暗下了決心:
  “等到在’等等力溪谷飯盒炊爨’時,我也做一個那樣的動作。”
  小豆豆所盼望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大家下了電車一到等等力溪谷,校長就在樹林裡看到了這些學生。陽光從高高的樹梢上射下來,照的孩子們的臉閃閃發光,顯得更加可愛。每個孩子的旅行背包都塞的鼓鼓的,大家在等待著校長的吩咐。學生們身後便是那有名的瀑布,水量充足,水勢很大,象奏出了動聽的交響樂章。老師對大家說:
  “怎麼樣?現在就幾個人分成一組,首先用老師們帶來的磚砌個爐灶。然後每個組再分工到河邊淘米,放到火上煮起來以後,最後再做肉湯。好,趕快動手吧!”
  學生們先用猜拳等各種方式分了小組。全校不到五十名學生,立刻就分出了六個小組。挖了坑,用磚在四周砌好。上面用細鐵絲搭個類似橫架的東西,修一個能放鍋或飯盒的台子。這時有幾個孩子在樹林裡拾來了很多樹上掉下來的干樹枝當柴禾,也有的到河邊去淘米。大家分別乾著自己所承擔的任務。小豆豆自告奮勇負責切菜、做肉湯。另外一個比小豆豆高兩級的男孩也分工切菜,但他切的菜簡直不成樣子,大的特別大,小的又特別小。然而這男孩毫不氣餒,鼻子尖上都掛滿了汗珠,還一個勁地切著。小豆豆卻學著媽媽的樣子,把大家帶來的茄子、土豆、蔥、牛蒡菜等切得很帶勁兒,大小正適合大家吃。後來又想到了一樣菜譜,即把黃瓜和茄子切成薄片,用鹽拌一下,非常細心地做了個涼菜。而且還不時地教那位正在全力以赴切菜的高年級同學:“你看,這樣切好吧?”這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彷彿成了一位母親。大家都很佩服小豆豆做出來的鹽拌涼菜。小豆豆兩手叉腰做出很謙虛的樣子說:
  “我這只是隨便做做罷了。”肉湯的調味是根據大家的意見決定的。不管哪個小組都傳來了歡快的笑聲,這個嚷:“哈!太香啦!”那個叫:“啊!太美啦!”還有的高聲讚歎:“哎呀!沒想到這麼好吃啊! ”樹林中的各種鳥類唧唧喳喳叫個不停,好像要和孩子們湊趣大大熱鬧一場似的。不一會兒工夫,從各個小組的鍋裡都飄出了香味。大部分孩子過去在自己家裡從來沒有盯盯地瞧過飯鍋,或自己來掌握火候,一般都習慣於把桌子上擺好的飯菜吃進肚子裡去。所以這次就有了特大的發現,其中包括體會到瞭如此這般自己動手的辛苦和樂趣,了解到了食物到嘴以前竟然要經歷這麼多道手續等等。所有爐灶的飯菜終於都做好了。校長叫大家在草地上清理出場地,以便各組都能團團圍坐在一起。然後再把飯鍋、飯盒等端到各個小組面前。但小豆豆那組卻不得不等一會兒才能把做好的飯菜端過來,因為小豆豆心裡早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得學媽媽的樣子,做做那個掀開鍋蓋後口裡“啊——噓噓噓噓”的動作。
  只見小豆豆故意“啊——噓噓噓”地噓了幾聲,又用兩隻手揪住耳垂,然後才說了聲:
  “好啦!”
  雖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搓了搓耳垂才把飯菜端到大家面前。同學們誰也沒誇這套動作“很棒”,但小豆豆自己卻感到很心滿意足。
  大家注視著自己面前茶缸和飯碗裡冒出來的熱氣,肚子早已經餓了,更何況這又是自己動手做出來的飯菜呢!

第十一章


  於是先唱吃飯歌:“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喲!……”唱完以後再說聲:“我先吃啦!”接下來樹林里便突然恢復了寂靜。耳朵裡只剩下瀑布那動聽的交響樂章了。校長每次遇到小豆豆都要對她說一聲:
  “小豆豆真是個好孩子呀!”
  每逢這種時候,小豆豆臉上都會甜甜地一笑,然後又蹦又跳地答道:
  “是呀,我是好孩子!”
  並且小豆豆也確實認為自己是個好孩子。
  的確,小豆豆身上確實有很多好孩子的表現。比如:對同學誠懇熱情,特別是那些有生理缺陷的同學,當他們受到別的學校孩子們的欺負時,小豆豆總是撲上去揪住那些孩子不放,即使自已被打哭了,也要幫助被欺負的孩子;當看到受傷的動物時,她也要拼命地去護理它們。不過,另一方面,每逢遇到希奇的東西或是發現有趣的事物時,她也十分好奇。因此,為了滿足自己的這種好奇心,也曾惹出過好幾起令老師們感到吃驚的亂子。
  例如,正在進行朝會的時候,她會把頭上兩根小辮子的辮梢從背後穿過胳肢窩伸到前面來,分別用兩臂夾住,一邊向旁人炫耀一邊走步。
  輪到衛生值日的時候,她就把電車教室的地板蓋掀開,把垃圾倒進去,然後想重新蓋好時,卻蓋不上了,因而引起了軒然大波。而這個地板蓋本來是為了檢查電機時用的,卻被她眼尖發現並給掀開了……還有,有一天不知聽誰說牛肉能大塊大塊地吊在掛鉤上,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用一隻胳膊一動不動地吊在學校最高的那個單槓上。一位女老師問她:“怎麼啦?”小豆豆高喊:“今天我是牛肉!”隨著喊聲一下子從單槓上掉了下來,口裡只“哎喲!”了一聲,一整天也沒有吭氣。還有一次午休的時候,她正在學校後面沒事閒逛,看到路上放著一張打開的報紙,這下她高興極了,老遠就加快腳步猛地跑了過去,一下子就跳到那張報紙上,結果“撲通”一聲掉進了齊胸深的淘糞口裡。原來這是清掃工在打開淘糞口,怕臭味飄出來,臨時蓋了一張報紙在上面,……類似這種自找苦頭的事也是經常發生的。不過,遇到發生這類事時,校長絕不把小豆豆的爸爸媽媽找到學校來。對其他同學也不例外。這類事總是在校長和學生之間來解決。就像當初到巴學園那天聽小豆豆講了四個小時一樣,不管哪個學生惹了亂子,校長都能聽他們的申辯。即使是文過飾非的辯解也能聽下去。而且當“那個孩子確實做錯了事”時,或者那孩子承認“自己不對”時,校長也只是講一句話:
  “去認個錯吧!”
  不過,關於小豆豆的情況,校長似乎肯定已經聽到了學生家長或老師們訴苦和擔心的呼聲。所以只要碰到機會,校長總是對小豆豆說:
  “小豆豆真是個好孩子呀!”
  倘若大人們聽到這句話並仔細琢磨一下,是不難發現其中的“真”字包含著很深的涵義的。也就是說,身為校長的小林老師想要告訴小豆豆的意思是:
  “在大人們的心目中,大家能舉出各種各樣的例子來說明你不是好孩子,但你真正的品質並不壞,而且有好的一面,我作為校長兼老師是完全了解這一點的呀!”
  遺憾的是,小豆豆理解這句話的真正涵義時,已經是幾十年以後的事了。不過,儘管小豆豆當時還不理解內在的涵義,但有一件事確是事實,那就是在她心靈深處樹立起了信心,使她確信“我是個好孩子”。而且促使她每當要乾一件事時,首先就會想起校長的這句話。儘管她往往都是在事過之後才想起來,並在心裡抱怨自己一句:“哎呀!怎麼又忘了?”
  而這句在某種程度上說不定對小豆豆的一生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的、至關重要的話語,在小豆豆就學於巴學園的整個期間,小林校長是一直掛在嘴上來鼓勵她的。這句至關重要的話語便是:
  “小豆豆真是個好孩子呀!”

小豆豆今天遇上了一件令人傷心的事。
  小豆豆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她非常喜歡同班的泰明同學。泰明同學頭腦聰明,物理學得特棒。他還在學習英語,正是他第一個把英語“狐狸”這個單詞教給小豆豆的。
  “小豆豆,狐狸是’弗克斯'(fox)呀!”
  那一天,小豆豆耳邊幾乎整天都響著“弗克斯”這個單詞的讀音。所以,小豆豆每天早晨到電車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小刀把泰明同學鉛筆盒裡的鉛筆全部削好,然而她自己的鉛筆卻是用牙齒啃掉周圍的木桿來用的。
  但是今天這位泰明同學卻把小豆豆叫住了。當時正好是午休,小豆豆正在禮堂後邊那個廁所的掏糞口附近溜達。
  “小豆豆!”
  泰明同學的聲音好像很生氣,小豆豆吃驚地站住了。泰明喘了口氣說:
  “等我長大了,無論你怎麼央求,我也不會讓你當我的新娘子啦!”
  只說了這一句話,泰明同學便低著頭走開了。小豆豆呆呆地望著泰明同學的腦袋,直到看不見為止。那是一個自己欽佩的腦袋瓜,裡面裝滿了大腦細胞。正是這個腦袋得了一個“大頭”的綽號。
  小豆豆把手插在口袋裡陷入了沉思。她似乎想不出到底為了什麼。沒辦法,小豆豆只好去找同班的美代同學商量。美代聽了小豆豆講的情況,以成年人的口吻說道:
  “噢!是這麼回事呀!我想起來了,小豆豆,今天上摔交課時,你是不是把泰明同學摔得太狠了?泰明同學因為頭大,一下子給甩到場外去了。對啦!他就是生你這個氣呀!”
  小豆豆從心底里感到後悔了。“是啊!”我怎麼會在摔交課時把他摔到場外去呢?怎麼一點都沒想到他是自己喜歡的朋友,而且還天天給他削鉛筆呢?……然而,一切都晚了。小豆豆當不成泰明同學的新娘子已成定局了。
  “可是,從明天起,我還要給他削鉛筆!”
  小豆豆在心裡這樣想到。因為她畢竟還是喜歡泰明同學的。當時流行著一種習慣,就是小學生放聲齊唱一種類似日本特有的藝術形式——“能樂”裡面的合唱歌曲,小豆豆在以前那所學校時也不例外。例如,在小豆豆退學的那所學校裡,學生們放學走出校門以後,一邊回頭望著自己的校捨一邊這樣唱道:
  “赤松學校,破學校!進去一看,是個好學校!”
  而且,每當這個時候,時常有別的學校的孩子們從這里路過,於是那些孩子就用手指著赤松學校方向大聲唱著貶低的歌詞:
  “赤松學校,好學校!進去一看,是個破學校!歐…… !!”
  雖然表面上是以校舍的新舊來決定這所學校是“破”還是“不破”的,但要害出卻在“進去一看……”這幾個字上。儘管孩子們還小,但他們卻在這首歌裡揭示了一個真理,即判斷一所學校究竟好不好,不能只看校舍,更主要的是看實質,就是“進去一看,是個好學校” ,這裡的“好”字才是真實的。當然這種合唱歌曲一個人是不能唱的,要在人多比如五、六個人時才能唱。
  就說今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吧!巴學園的學生放學後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這個時間比一般小學都規定得略長一些。也就是說,在這段時間裡,學生們可按自己的愛好多玩一會兒。在最後一次鈴響之前,學生們可以從事自己所喜歡的活動,大家管這次響鈴叫做“驅逐出境鈴”。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校長認為:給孩子們一個從事自己愛好的自由活動時間,是非常重要的。
  校園裡這會兒熱鬧極了,有的孩子玩球,有的孩子渾身是土地在玩單槓或玩沙子,也有的孩子在整理花壇,還有些高年級的女孩子正坐在門廊式的小台階上閒聊天。另外也還有幾個孩子在爬樹。大家都很隨便,根本沒人管。其中也有像泰明那樣的孩子,他們留在教室裡繼續做物理或化學實驗,一會兒把巴掌拍響,一會兒又用試管之類的用具做著這樣那樣的實驗。此外也有一部分孩子正在圖書室裡看書。個別的還有像天寺同學這樣喜歡動物的孩子,他正在翻弄研究一隻揀來的小貓,有時還俯下頭仔細瞧瞧那貓的耳朵眼。總之,大家都玩得十分快活。
  就在這時,校外傳來了”合唱歌曲“的嘹亮歌聲:
  “巴學園,破學校!進去一看,還是個破學校!”
  “這可太不像話了!”
  小豆豆心裡很生氣,當時小豆豆剛好在校門(其實就是那兩棵長著樹葉的活樹)旁邊,所以聽得很清楚。
  “太不像話了!怎麼前後兩句都唱成’破學校’了!”
  別的孩子心裡也很生氣,因此大家都朝校門這邊跑來。看到這種情況,那些外校的男孩子便逃跑了,同時口裡還大聲唱喊著:
  “破學校!歐……!!”
  小豆豆氣憤極了。為了出這口氣,她竟一個人去追那幫男孩子去了。可是那些孩子跑得飛快,一眨眼工夫就鑽進胡同里看不見了。小豆豆感到非常遺憾,無精打采,遛溜達達地往學校這邊走了回來。
  走著走著,小豆豆口裡不知不覺地冒出了一句歌詞。這句歌詞就是:
  “巴學園,好學校!”
  又走了兩三步,接著又唱出了一句:
  “進去一看,還是個好學校!”
  小豆豆對這首歌感到十分滿意,所以返回學校時,特地裝出其他學校孩子的樣子,把頭從籬笆外伸進來,為了讓大家都能聽清,她放開嗓門唱道:
  “巴學園,好學校!進去一看,還是個好學校!”
  校園裡的伙伴們開始似乎都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一下子靜了下來,可是當他們知道唱歌的是小豆豆時,便立即興奮地跑出校門,一齊高聲唱了起來。最後,大家終於肩並肩,手挽手,排成隊繞著學校轉起圈來了。而且邊走邊齊聲唱這支歌。實際上,與其說歌聲齊,莫如說同學們的心更齊了。但對於這一點孩子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只是覺得有趣而又痛快,所以才唱著歌圍繞學校轉了一圈又一圈。
  “巴學園,好學校!進去一看,還是個好學校!”
  學生們當然不會知道,校長室裡的小林校長這會兒正在側耳細聽他們唱的這支歌,他的心裡該有多高興啊!
  任何一個教育工作者都不例外,特別是對於那些真正把孩子放在心上的教育家來說,他們每天都會遇到數不清的煩惱,更何況象巴學園這所一切的一切都獨具特色的學校,不可能不受到主張別種教育方針的人們的非議。在這種情況下,對於這所學校的校長來說,學生們的這首大合唱正是比什麼都寶貴的禮物。
  而且孩子們一點也不厭倦,仍在不停地、不停地、反复地唱這支歌。
  這一天,“驅逐出境的鈴聲”比任何時候響的都要晚。現在正是午飯後中午休息的時間。小豆豆正一蹦一跳地想從禮堂橫穿過去,恰巧在這裡碰上了校長。說是碰上,其實剛剛在一起吃過午飯,總之校長是從小豆豆對面走過來的,因此就形成了“碰上”這種局面。校長一見到小豆豆就說:
  “太好了!我正有件事想問問你呢!”
  “什麼事呀?”
  小豆豆問道,心裡正為自己能告訴校長一件什麼事而感到高興。校長看了看小豆豆頭上紮的緞帶,說:
  “你這條緞帶是從哪裡得到的呀?”
  聽到校長的問話,小豆豆臉上現出了從來沒有過的高興的神態。因為這條緞帶雖然昨天才扎上,但它卻是小豆豆親眼發現、偶然得到的珍品。為了讓校長能更仔細地看清頭上的緞帶,小豆豆走近前去,十分得意地報告道:
  “這是佩在姑媽過去穿的和服上的。姑媽正要收進衣櫃時被我發現了,我才把它要來的。姑媽還說:’小豆豆的眼睛真尖呀!’”
  校長聽完小豆豆的話,沉思著說:
  “是嗎?原來是這樣。”
  小豆豆這條值得驕傲的緞帶是這樣得來的:
  前幾天小豆豆到姑媽家去玩的時候,剛好碰上姑媽怕衣服生蟲子正拿到外面去晾曬,在各種衣服中有一件紫色的和服裙子也拿出去了,這是姑媽在學生時代穿的。後來當姑媽要把這條裙子收進衣櫃時,小豆豆一眼發現了一件好東西,便問道:
  “哎呀!那是什麼呀?”
  姑媽應聲把手停住了。那種好東西就是這條緞帶,它是綴在和服裙子後身上的,具體的說就是綴在后腰身偏上一點,那個很硬的突出部位上的。姑媽告訴小豆豆:
  “這是從背後看上去的一種漂亮打扮哩!有的是在這上面貼上手織的花邊,或者縫上一條很寬的緞帶,然後再打一個很大的蝴蝶結,這在當時是最時髦的啦!”
  而小豆豆卻一面聽姑媽講,一面一個勁地用手摩著那條緞帶,看樣子很想得到它。姑媽看到小豆豆的這副神態,就說:
  “乾脆送給你吧!反正這件衣服已經不穿了。”
  說著就用剪刀把縫著的線剪開,取下緞帶給了小豆豆。這條緞帶的確漂亮,它是用上等絲線織成的,上面星星菊蓓等各種圖案簡直就像一幅畫卷。緞帶很寬,具有類似波紋綢的伸縮性,把它扎到頭頂,幾乎和小豆豆的腦袋一般大小。姑媽還說這條緞帶是“外國貨”。
  小豆豆一邊講著事情的經過,一邊不時地晃動腦袋,讓校長聽那緞帶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聽完小豆豆的話,校長臉上有些為難的說:
  “噢,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美代昨天說要一條小豆豆那樣的緞帶,我找遍了自由岡賣緞帶的鋪子也沒見到呢!原來這是外國貨呀!”
  看到校長臉上那副為難的表情,與其說他是巴學園的校長,還不如說他是一位被女兒死氣白賴纏著的父親更為合適。接著校長又對小豆豆說道:
  “小豆豆,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吧!為了這條緞帶,美代纏得我沒辦法,你來上學時要是不再扎它,可就幫了我的大忙啦!可以嗎?你肯幫這個忙嗎?”
  小豆豆把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原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比較痛快地說:
  “好吧!從明天起我就不紮了。”
  校長說:
  “同意啦?好,謝謝!”
  小豆豆雖然感到有些遺憾,但一想到“不能讓校長為難”呀!便立刻答應了。促使小豆豆下這個決心的另一個理由是,一個成年男子竟東奔西跑地到鋪子裡去買紮頭發的緞帶,腦海裡一出現這種情景,她就覺得怪可憐的,更何況這位成年男子還是自己最喜歡的校長呢!的確,在巴學園早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種風氣,就像現在校長和小豆豆這樣,不分年齡大小,對於別人的困難都能互相關心,互相幫助。
  第二天早晨,小豆豆上學離家以後,媽媽到小豆豆房間裡打掃衛生時,發現小豆豆最珍貴的那條緞帶係到布玩具大狗熊的脖子上了。媽媽感到非常奇怪,前兩天還那樣喜歡扎的緞帶,小豆豆怎麼會突然不要了呢?而那隻系上緞帶的灰狗熊,在媽媽眼裡卻驟然變得漂亮起來了,看上去還有些害羞哩!小豆豆今天到醫院去了,那裡住著許多在戰爭中負傷的士兵。小豆豆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到這種醫院去。一起去的大約有三十名小學生,大家都來自各個學校,相互之間都不認識。不知什麼時候國家好像頒發了一道命令,根據這道命令,逐漸開始了這麼一項活動,就是到醫院去慰問傷兵。每所小學出兩、三名學生,象巴學園這類人少的學校就出一名,然後把他們按三十人編成一組,由某個學校的一位老師帶領,到住有傷兵的醫院去。而巴學園今天輪到的正好是小豆豆。今天負責帶隊的是其他學校的一位女老師,她戴著一副眼鏡,長的很瘦。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走進了病房,歡迎他們的士兵都穿著白色的睡衣,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起了上半身,總共有十五名左右。小豆豆一直擔心受傷會是什麼樣子,可是看到大家都面帶笑容揮手,一個個精神還不錯,也就放心了。不過,也有的士兵頭上纏著繃帶。女老師把孩子們集中到差不多是房間的正中央,首先向士兵們躬身致意:
  “我們向各位慰問來了!”
  大家也向士兵們行了鞠躬禮。老師又繼續說道:
  “今天是五月初五,是端午節,所以我們唱一支《升鯉魚旗之歌》吧!”
  說著立即象指揮似的高高抬起雙手,對孩子們說:
  “好,準備好了嗎?預備——唱!”
  與此同時,她的雙臂就上下揮動起來了。本來素不相識的孩子們也都一齊方聲唱了起來。
  “瓦房像海洋,白雲似波浪……”
  然而,小豆豆卻不會唱這支歌,因為巴學園從來沒有教過,這時剛好有一個看上去很溫和的傷兵正端坐在她身邊的床上,於是小豆豆便很親近的挨著這張床沿坐了下來。心裡想:“這可太丟人啦!”耳朵卻仍在聽大家唱歌。
  “瓦房像海洋”唱完了,女老師又馬上口齒清晰地說道:
  “好,下面唱《女孩節之歌》。”
  除了小豆豆之外,大家都唱的很帶勁兒:
  “快快點上花燈吧,六角花燈……”
  小豆豆只好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大家的歌聲一停,士兵們立即報以熱烈的掌聲。女老師微微笑了一下,說了聲“再唱一支”,然後又衝著同學們說:
  “同學們,下面是《母馬和它的孩子》啦!大家要拿出精神來!好,預備——唱!”
  女老師說完就指揮大家唱起了這支歌。
  這首歌小豆豆也不會唱。等到大家把《母馬和它的孩子》唱完時,小豆豆坐的這張床上的士兵撫摩著小豆豆的頭說:
  “你沒有唱啊!”
  小豆豆心裡覺得實在過意不去,既然是來慰問的,卻連一支歌也沒有唱!於是小豆豆從床邊站起來,鼓足勇氣說:
  “那好,唱一個我會的歌。”
  女老師以為發生了違反紀律的事,就問道:
  “你說什麼?”
  但看來她已經看到小豆豆運足了氣正準備唱歌,所以就不再吭聲,準備聽下去了。
  小豆豆心想:“作為巴學園的代表,最好還是唱巴學園最有名的歌。”
  於是,小豆豆吸了一口氣便唱起來了:
  “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喲!……”
  周圍的孩子們發出了笑聲。其中有的還向身邊的小朋友問道:
  “什麼歌?她唱的是什麼歌呀?”
  女老師指揮不成,舉起來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小豆豆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十分賣力地唱著:
  “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

第十二章


  唱完以後,小豆豆向大家鞠了個躬。當她抬起頭時,卻發現那位士兵的眼裡湧出了淚花,心裡不禁一驚,小豆豆還以為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呢!這時,那位比爸爸年齡梢大一點的士兵再次撫摩著小豆豆的頭說:
  “謝謝!謝謝!”
  儘管手在撫摩著小豆豆的頭,眼裡的淚水卻好像仍在往外流。這時,女老師為了改變一下氣氛,又大聲對孩子們說道:
  “好吧!現在開始念作文,把它作為獻給各位的禮物吧!”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念起自己的作文來了。小豆豆看了看那位士兵,他笑了,儘管鼻子和眼睛都還通紅。小豆豆也笑了起來,她心裡在想:
  “太好了!這位士兵笑了!”
  士兵為什麼流淚呢?這只有那位士兵自己知道。也許他出來當兵時,家裡留下了一個長得像小豆豆一樣可愛的孩子,也許就是因為小豆豆唱的過於認真,激起了他的同情之心和友愛之情吧!再一個原因就是,也許這支歌引起了他的傷感,彷彿是根據戰場上的親身體驗,“明明知道眼看就沒吃的了,卻還在唱’細細地嚼喲’這支歌”。最後一個原因,他也許了解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即這些孩子今後也會捲進戰爭中去。
  當時那個年代,在這些讀作文的孩子還根本不曉得的某一時刻,太平洋戰爭早已爆發了。
  小豆豆把掛在脖子上的月票讓自由岡車站檢票口的叔叔看過以後才走出車站,她和這位叔叔已經完全熟悉了。
  可是,車站外面今天卻出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那就是一位年輕的大哥哥在地上鋪了一張涼蓆,正盤著腿坐在上面,在他面前像小山似的放著一堆類似樹皮的東西。周圍站了五六個看熱鬧的人,正在觀看那位大哥哥的表演。小豆豆也動了心,想加入那幾位參觀者的行列中去。什麼原因呢?原來那位大哥哥口裡在喊:
  “來呀!快來看吧!快來看!”
  看到小豆豆站到了跟前,大哥哥就開口了:
  “來呀!人是健康第一!早晨起來要想知道自己健康還是得了病,用這塊樹皮就能試出來!早晨把這塊樹皮咬一下,如果覺得苦,……那就說明您有了病;如果咬一下不覺得苦,您就儘管放心,沒有病!只花兩角錢,用這塊樹皮就能知道您有病沒病!啊,那位老爺,請您試試,咬一口吧!”
  一位略顯瘦小的男人提心吊膽地在遞過來的樹皮上用門牙咬了一下。等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好像,稍微……覺得有點苦……”
  大哥哥一聽,不禁跳起身來大聲說道:
  “老爺,您得病了!可得注意呀!不過,並不那麼嚴重,因為您只是’覺得有點苦’。好,那位太太,請您也同樣把這塊樹皮咬一下,看看苦不苦!”
  那位提著買東西籃子的阿姨“咔哧”一聲,用勁在一個比較寬的地方咬了一口,然後很高興地說:
  “啊!一點都不苦。”
  “這就對了!太太,您很健康呀!”
  接下來,那位大哥哥又用更大的嗓門喊了起來:
  “兩角錢一塊!兩角錢!每天早晨用它就能知道您是否有病。便宜啦!快買吧!”
  小豆豆很想試一試,希望能讓自己咬一下那灰色的樹皮。可是卻沒有勇氣開口說“我也想咬一下“。於是小豆豆便改變了主意,向大哥哥問道:
  “放學以前,你一直在這兒嗎?”
  大哥哥朝小豆豆瞥了一眼,說:
  “啊,在,在!”
  於是小豆豆嘩啦嘩啦地晃了晃背上的書包,便朝學校跑去。小豆豆之所以要跑,一是因為眼看就要遲到了,二是因為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辦。所謂要緊的事,就是小豆豆一進教室就向大家問的這句話:
  “誰有錢,借給我兩角?”
  然而誰也沒有兩角錢。當時買一大盒奶油糖只用一角錢就夠了,所以儘管兩角錢並不算多,卻沒有一個人帶在身上。
  這時美代開口了:
  “我去替你向爸爸媽媽問一下,好嗎?”
  美代同學是校長的女兒,在這種時候就顯出她的方便之處了。她家和學校禮堂緊挨著,她母親好像也經常在家。
  到了午休的時候,美代一看到小豆豆就說:
  “爸爸說可以藉錢給你,但他問你做什麼用?”
  小豆豆到校長室去了。校長看見小豆豆來了,便摘下眼鏡問道:
  “怎麼啦?聽說你需要兩角錢?做什麼用啊?”
  小豆豆趕緊說:
  “我想買一塊樹皮,咬一下就能知道有病沒病。”
  “噢?哪裡有賣的呀?”校長十分感興趣地問道。
  “在車站前面!”小豆豆還是那麼焦急地答道。
  “是嗎?既然你想要,那就去買吧!可得讓老師也咬一口喲!”
  校長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錢包,把兩角錢放到小豆豆的掌心上。
  “啊!太好啦!謝謝您。我朝媽媽要來錢就還給您。要是買書,媽媽馬上就答應;可要買別的東西時,非得問過以後才給買。不過,這塊健康樹皮大家都需要,我想媽媽肯定會讓我買的。”
  於是,剛一放學,小豆豆就緊緊握著那兩角錢急急忙忙地朝電車站跑去。大哥哥還像早晨一樣地大聲吆喝著,當小豆豆把攥在手裡的兩角錢遞給他看時,他臉上立即綻出了笑容,口裡說:
  “真是好孩子呀!爸爸媽媽一定會高興的。”
  “還有洛克!”小豆豆立刻補充了一句。
  “什麼?洛克?”
  大哥哥一邊給小豆豆挑選樹皮一邊問道:
  “我家的狗,是條狼狗!”
  大哥哥停下挑選樹皮的手,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說:
  “原來是狗呀!狗也會靈驗的。如果苦的話,狗就會露出討厭的樣子,這麼一來,就證明它也有病了……”
  大哥哥把一塊寬三公分、長十五公分左右的樹皮拿在手裡,又對小豆豆說道:
  “記住了嗎?早晨咬一下,如果覺得苦,就是有病啦!要是什麼味也沒有,那就說明身體很健康!”
  大哥哥把樹皮用報紙包好遞給小豆豆,小豆豆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朝家走去。
  回到家,小豆豆自己先咬了一口,樹皮在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根本就沒有什麼苦味。
  “啊!太好啦!我沒有病!”
  媽媽笑著說:
  “是啊,小豆豆本來就沒病嘛!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小豆豆向媽媽做了說明。媽媽也照著小豆豆的樣子,把樹皮咬了一口,並且說道:
  “不苦呀!”
  “好!媽媽也沒病!”
  然後小豆豆又來到洛克跟前,把那塊樹皮伸到洛克的嘴邊。洛克首先用鼻子聞了聞,接著又用舌頭舔了舔。小豆豆衝洛克說:
  “要用嘴咬,咬呀!一咬就知道你有沒有病啦!”
  但洛克卻根本沒有咬的意思,只是抬起爪子搔了搔耳朵根。小豆豆把樹皮又往洛克嘴邊湊了湊,說:
  “來,咬一下吧?若是有病可就麻煩了!”
  洛克彷彿無可奈何的樣子,在樹皮的邊邊上咬了一下,然後又用鼻子嗅了嗅氣味,也沒有顯出什麼討厭的神態,只是張開大口打了個哈欠。
  “啊——!洛克也沒病!”
  第二天早晨,媽媽把兩角零用錢給了小豆豆。小豆豆直接來到校長室,並首先把樹皮遞了上去。
  校長看到這塊樹皮時先是一楞,那神態彷彿在問:“這是什麼呀?”接下來又看到了小豆豆的第二個動作,只見她格外小心地把手掌伸開,正要把掌上的兩角錢遞過來。這時校長才想起來了:
  “要咬一下,對吧?如果苦,就是有病!”
  於是校長就咬了一口,然後把那塊樹皮翻過來掉過去地仔細研究了一遍。
  “苦嗎?”
  小豆豆擔心地打量著校長的表情問道。
  “不,什麼味也沒有嘛!”
  當校長把樹皮還給小豆豆時,又對她說:
  “老師沒病呀!謝謝!”
  “啊!太好了!校長老師也沒有病,太好啦!”
  在這一天裡,小豆豆讓全校同學沿著樹皮的四周每人都咬了一口,沒有一個人說苦,大家都沒有病。巴學園的學生個個都很健康,小豆豆高興極了。
  大家都跑到校長那裡你一言我一語地報告說:
  “我沒病!”
  每個學生報告完,校長都要說一聲:
  “是嗎?太好了!”
  其實,校長這時肯定已經認出這種樹皮來了,因為他出生在群馬縣大自然的懷抱裡,是在一條看得見榛名山的河邊長大的,校長知道:
  “這種樹皮不論誰咬,都決不會覺得苦的。”
  不過,小豆豆正為驗證大家都很健康而感到高興,校長對此是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倘若有哪個孩子說了聲“苦”,不知小豆豆會怎樣為他擔心呢!因此,校長又為能培養出這樣心靈美好的孩子而感到慶幸。
  沒過幾天,碰巧一條無家可歸的狗從學校附近路過,小豆豆便把那塊樹皮硬往狗嘴裡塞,而那條狗卻咬住不肯放了。但小豆豆並不灰心,仍一個勁地叫著:
  “本來馬上就能知道你有沒有病的,怎麼咬住不鬆口了?只要稍微咬一下就成,懂嗎?知道你身體健康就行拉! ”
  最後小豆豆終於成功了。她圍著那條狗又蹦又跳,口裡嚷著:
  “太好了!你的身體也毫無問題!”
  那條狗垂著頭,樣子像感恩不盡似的,轉眼間跑沒影了。
  果然不出校長所料,那位賣樹皮的大哥哥後來再也沒在自由岡一帶露過面。
  然而,儘管那塊樹皮好像被海狸狠命咬過似的,已經破爛不堪了,小豆豆卻仍然堅持每天早晨上學之前把它從桌子抽斗裡很珍貴地取出來咬上一口,再說上一聲:
  “我沒有病!”然後才去上學。
  而且,值得慶幸的是,小豆豆確實沒有得過病。
  巴學園今天新來了一名學生。作為一個小學生來講,他的個頭比誰都高。小豆豆心裡想,與其說他是個小學生,還不如說“更像個中學生大哥哥”。身上的穿戴也和大家不一樣,就像個大人似的。
  早晨在校園裡校長向大家介紹這位新同學時說:
  “這位是宮崎同學。他是在美國長大的,所以日本話講得不大好,考慮到我們巴學園比一般學校有兩個長處,一是很快就能和大家交上朋友,二是在學習上也許能更從容一些,所以從今天起他就和大家一起來了。那麼,讓他插到幾年級才好呢?還是到五年級,和阿泰同學在一起吧?怎麼樣啊?”
  阿泰同學在五年級,圖畫畫的非常好,總是像個大哥哥似的。這時只聽他說道:
  “好啊!”
  校長微微笑了笑,又說:
  “雖然他的日本話講的不好,可是英語卻很拿手呢!你們可以向他請教英語。他對日本的生活習慣還不熟悉,在這方面大家要多多幫助他。你們也可以讓他講講美國的生活情況,可有意思呢!好,就這樣吧!”
  宮崎同學向比自己小得多的同班同學行了個禮。不只是阿泰他們班,其他班的孩子也都還了禮,或者向他揮手錶示歡迎。
  中午休息時,看到宮崎同學朝校長家走去,大家也一個跟一個地隨在後面去了。正當宮崎同學走進屋門想穿著鞋踏上舖有席子的里間時,大家連忙七嘴八舌地告訴他說:
  “把鞋脫掉呀!”
  宮崎同學好像嚇了一跳,忙把鞋脫掉,口裡說了一句:
  “對不起!”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語的告訴他說:
  “有席子要脫鞋,電車教室和圖書室可以不脫。”
  “九品佛寺的院子裡可以不脫,但到正殿要脫。”
  同時,大家也明白了一件事實:即使本身是日本人,但若長期生活在國外,也會在許多方面和國內不一樣。對這件事大家都覺得很有意思。
  第二天,宮崎同學上學時帶來了一本很大的英語畫冊。午休時大家里三層外三層地把宮崎同學圍了起來,都伸長了脖子爭著看那本畫冊。看上一眼以後,大家都吃驚了。首先,大家還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畫冊,因為大家所熟悉的畫冊一般彩色都是鮮紅的呀,草綠的呀,或者是金黃色的,而這本畫冊上的彩色卻是比皮膚顏色略淡一點的粉紅色,就是淡藍色也彷彿是白、灰兩色混合而成的,這些顏色連蠟筆裡也沒有,叫人看了心裡非常舒服。還有許許多多的顏色,就是二十四色的蠟筆裡也沒有,甚至連只有阿泰同學才有的那種四十八色的蠟筆裡也同樣找不出來,因此,大家都佩服極了。其次,雖說這是本畫冊,但還是有故事情節的,開頭畫的就是一個穿著小衣服的娃娃,還有一隻狗正在使勁拉他身上的小衣服。而大家最佩服的是這個娃娃不像是畫出來的,那粉紅柔嫩的小屁股露在外面,看上去簡直就跟真在跟前似的。孩子們感到吃驚的第三個原因是,這本畫冊又大又厚,而且紙張也好,非常光滑,這樣的畫書還是第一次看到。象往常一樣,小豆豆在這種場合自然是不會漏掉的,她離畫冊最近,而且還毫不認生地緊挨在宮崎同學身邊。
  宮崎同學首先用英語把文章給大家讀了一遍,他讀的英語非常非常流暢,大家都聽入了迷。接下來宮崎同學就開始和日語搏鬥了。
  總之,宮崎同學無論在哪方面都給巴學園帶來了與眾不同的東西。
  “嬰兒是——’貝比’。”
  按著宮崎同學的發音,大家跟著念起了英語的發音:
  “嬰兒是’貝——比——’!”
  接著宮崎同學又念道:
  “美梨是’畢奧蒂夫爾’。”
  “美麗是’畢奧——蒂夫爾’!”
  大家一讀完,宮崎同學立即糾正自己的日語發音:
  “對不起!’美梨’不對了,應該是’美麗’,對嗎?”

第十三章


  就這樣,巴學園的同學們和宮崎同學很快就熟悉起來了。宮崎同學也每天把各式各樣的書帶到學校來,在午休時讀給大家聽。
  所以,看上去宮崎同學簡直就成了大家的家庭英語教師了。不過,也是投桃報李,宮崎同學的日本話也眼看著越說越好了,而且對日本國內的風俗習慣也很熟悉了,諸如往壁龕那兒坐的事也沒有了。
  小豆豆和同學們也知道了許許多多關於美國風俗的情況。
  在此刻的巴學園,日本和美國已經親密起來了。
  然而,在巴學園外面,美國已經成為敵對國家,英語成了敵國語言,已經從所有學校的課目上取消了。
  政府發表的公告說:
  “美國人是魔鬼!”
  與此同時,巴學園的孩子們卻在齊聲朗讀:
  “美麗是’畢奧蒂夫爾’!”
  從巴學園上空吹過的風暖融融的,孩子們的心靈是美好的。“演戲了!演戲了!要進行匯報演出了!”
  自巴學園創辦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演戲呢!因為儘管過去一直堅持吃午飯時每天出來一個人站在大家面前講故事,可是在有客人的情況下,又要求在禮堂的那個小舞台上演戲,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那舞臺本是放大鋼琴的,平時上旋律課時校長就坐在舞台上給大家彈琴。……總之,哪個孩子也沒有看過戲。就連小豆豆也是如此,除了看過一次芭蕾舞劇《天鵝湖》之外,其它戲一次也沒有看過。雖說大家都沒有看過戲,但還是按不同年級商量了要演出的節目。並且,儘管內容基本上與巴學園掛不上鉤,但因是教科書裡出現的,小豆豆這個班還是決定要演《勸進帳》這個節目。
  接下來又決定請丸山老師擔任指導。劇中人物弁慶由身材高大的稅所愛子同學扮演,富木堅這個角色決定由一看就知道辦事認真、嗓門特大的天寺同學擔任。又經過大家共同商量,確定義經由小豆豆來扮演。其餘的同學都扮演在山中修行的僧人,也叫“山伏”。
  在開始排練之前,大家首先要記住台詞。但是小豆豆和那些扮演“山伏”的同學沒有台詞,所以他們很輕鬆。這是為什麼了?因為“山伏”在整個演出過程中只要默默地站在台上就行了。為了順利通過富木堅所把守的“安宅關口”,弁慶有個動作要打主人義經,“這樣一來,義經這個角色也就和山伏差不多了”,因此扮演義經的小豆豆只要蹲著不動就可以了。扮演弁慶的稅所愛子同學可就費力氣了,除了和富木堅要進行各種各樣的唇槍舌戰的交鋒之外,還有更難的表演,比如富木堅拿出一個空白的捲軸,對他說:
  “請您念一念吧!”
  這時就得即興編詞,盡最大努力去唸,以便打動敵手富木堅的心。
  稅所編的詞是:
  “當初,為興修東大寺……”
  因此,每天都得練習這套台詞。
  扮演富木堅的天寺同學台詞也不少,因為富木堅得把弁慶駁倒,所以天寺同學為背台詞也忙得不亦樂乎。
  排練終於開始了,富木堅和弁慶面對面地站在那裡,弁慶身後則跟著好幾排“山伏”。而小豆豆便站在這些“山伏”的最前面。然而小豆豆並不了解這齣戲的具體情節。當排練到弁慶把扮演義經的小豆豆推倒並用棒子打她時,小豆豆突然進行了抵抗,對扮演弁慶的稅所愛子同學又是抓又是踢結果,稅所愛子同學被打哭了,而“山伏”們卻哄堂大笑起來。
  其實,這齣戲的故事是這樣的:不管弁慶對義經怎麼敲怎麼打,義經都只能乖乖的忍著,因此使富木堅理解到弁慶心裡的苦衷,最後讓弁慶通過了“安宅關口”。所以義經一進行抵抗,這場戲就吹了。丸山老師把這些情況都向小豆豆做了講解。然而小豆豆卻堅持說:
  “稅所同學要動手打的話,我也要打!”
  結果這個戲就排不下去了。
  後來又把那個場面排練了好幾次,每次小豆豆都是蹲在那裡進行抵抗。最後丸山老師只好對小豆豆說:
  “很抱歉,義經這個角色還是請泰明同學來扮演吧!”
  這對小豆豆來說也算求之不得的,因為自己就是不願被人又推又打的。接下來丸山老師又說:
  “那麼,小豆豆就演山伏吧!”
  於是小豆豆就被安排到了“山伏”們的最後面。大家心想:
  “這回總算能順利排練下去了!”
  結果,大家還是估計錯了。因為山伏們上山下山都要用一根長棍子,當把這根棍子交給小豆豆時,就又出事了。小豆豆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一會兒用那根棍子捅捅身旁“山伏”的腳,一會兒又探到前面“山伏”的肢窩下撓撓痒。接下來又模仿樂隊指揮,用那根棍子打起拍子來了,弄得周圍的人都很擔心;而最嚴重的是,富木堅和弁慶的這場戲叫她給破壞掉了。
  由於這些原因,最後把小豆豆從“山伏”的角色裡也撤下來了。
  而扮演義經的泰明同學卻緊咬牙關讓弁慶又踢又打,旁觀的人肯定都從心裡同情他。
  《勸進帳》的排練,在沒有小豆豆的情況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小豆豆孤零零地來到校園裡,並且脫掉鞋,光腳跳起了小豆豆式的芭蕾舞。自己想怎麼跳就怎麼跳,這倒使她感覺非常痛快。小豆豆一會兒裝成白天鵝,一會兒又變作風,一會兒扮演成怪人,一會兒又立在那兒當一棵樹。在這一個人也沒有的校園裡,小豆豆自己越跳越起勁。
  儘管如此,小豆豆心裡仍有一絲遺憾:
  “本來我還是想演義經的哪!”
  不過,一旦真讓她再演義經的話,她肯定還會對扮演弁慶的稅所愛子同學又抓又打的。
  結果就是這樣,在巴學園歷史上唯一的一次“學習成績匯報演出會”上,小豆豆終於十分遺憾地沒能參加表演。
  春假結束了,第一天上學的那天早上,孩子們都集合在校園裡,小林校長和往常一樣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站在大家面前。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兩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兩眼瞧著大家。校長好像哭過似的。他以緩慢的語調向同學們說道:
  “泰明同學死了。今天,我們大家去參加他的葬禮。泰明同學是大家的朋友哇!太可惜啦!老師也和大家一樣,心裡感到非常悲哀…… ”
  說到這裡,校長的眼圈紅了,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同學們都茫然若失地站在那裡,沒有一個人出聲。大家的胸中肯定都湧起了各自對泰明同學的懷念之情。巴學園的校園裡,從來沒有籠罩過這樣悲哀寂靜的氣氛。
  小豆豆心裡在想: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死了!春假之前泰明同學還問自己:’你看麼?’把《湯姆叔叔的小屋》那本書借給了自己,可我還沒全部看完呢,他就不在了!”
  小豆豆腦海裡又浮現出了泰明同學的往事。她想起春假之前臨分別時,泰明遞給自己書時那彎曲著的手指。在第一次見面那天,小豆豆問他:“你為什麼這樣走路呢?”他親切而平靜地回答說:“我得過小兒麻痺症。”他這聲音和微笑的面容,小豆豆都還記得很清楚。還有夏天那次他們倆人秘密的冒險行動,也仍然歷歷在目。雖然他棉鈴和身體都比小豆豆大,但他卻對小豆豆充滿信任,把一切都交給了小豆豆。當時泰明同學的體重此刻也成了令人懷念的記憶了。“電視機這種東西美國就有。”教給小豆豆這件事的,也是泰明同學呀!
  小豆豆很喜歡泰明同學。無論下課時,吃午飯時,還是放學回家到車站的路上,小豆豆總是和他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懷念的。然而。小豆豆知道,泰明同學再也不會到學校來了,因為死就是這個意思,那幾隻可愛的小雞死了以後,不是再叫也不會動了嗎?
  泰明同學的葬禮在一個網球場附近的教堂裡舉行,這所教堂和泰明同學在田園調布的家的方向正好相反。同學們默默地排成一行,從自由岡朝教堂走去。往常走路時總愛東張西望的小豆豆,今天也一直低著頭。而且,她發覺這會兒和剛聽到校長講話時的心情有些不一樣。剛才的心情還是“不敢相信”和“感到留戀”,而現在胸中卻升起了一種強烈的願望,即哪怕一次也好,想再見上泰明同學一面。見了面,還有許多話要說。
  教堂裡擺著許多白色的百合花。泰明的母親、他那位長得很漂亮的姐姐,以及家裡的其他人,都身穿黑色的西服站在門口外邊。當她們看到小豆豆和巴學園全校同學時,一下子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了,都緊緊地攥著手裡的白手絹。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舉行葬禮,知道了葬禮上的氣氛是非常沉痛的。根本沒有一個人吭聲。風琴靜靜地奏著讚美歌。教堂裡儘管陽光明媚,看上去卻每個角落都找不出一絲歡樂的氣氛。一個臂戴黑紗的男人把一束束白花交給巴學園的每位師生,同時告訴大家手持白花排成一行進入教堂,然後請把花輕輕地放入泰明同學長眠的棺材裡。
  泰明同學仰臥在棺材裡,在百花簇擁之中閉著雙眼。儘管他已經永遠不會睜開眼睛了,但看上去卻還像平常那麼善良、聰明。小豆豆跪下雙膝把花放到泰明同學的手邊。然後輕輕地摸了摸泰明同學的手。這是一隻不知被小豆豆拉過多少次的令人懷戀的手。與小豆豆那又髒又小的手相比,泰明同學的手顯得雪白,長長的手指就好像是大人的手似的。
  “再見吧!”小豆豆輕輕地對泰明同學說道,“等長大以後,我們也許還會在什麼地方見面的。到那時你的小兒麻痺症若是能治好,那就好啦!”
  說完小豆豆站起身來,再次看著泰明同學。哎呀!對啦!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給忘啦!
  “《湯姆叔叔的小屋》沒法還給你了!那麼,在下次見面以前,我來代你保存吧!”
  然後小豆豆才邁步離去。就在這時,彷彿覺得身後傳來了泰明同學的聲音:
  “小豆豆,快活的事太多了,我不會忘記你的。”
  “是啊!”小豆豆走到教堂門前轉過身來又說道:
  “我也不會忘掉泰明同學的!”
  明媚的春光,……這和電車教室裡第一次與泰明同學相識時毫無二致的明媚的春光,此刻正把小豆豆攬在自己的懷抱裡。然而,與第一次相識那天不同的是,淚珠正順著小豆豆的面頰流淌下來。
  由於泰明同學的長眠,巴學園全體師生一直處於悲哀之中。特別是小豆豆這個班,足足花了好長時間才習慣了一個現實,即早晨到上課時間以後,泰明同學還沒有出現在電車教室裡,這種現象無論發生多少次,都不再是遲到,而是永遠不會來了。一個班只有十名同學,這在正常情況下並不覺得怎樣,但在這種時候,大家心裡都覺得特別不舒服。因為眼前的現實是確鑿無疑的:
  “泰明同學不在了!”
  不過,總還有一件事幫了大忙,這就是大家的座位並沒有固定。假如泰明同學的座位是固定的,而且又永遠空著的話,那肯定將是一件令人無法忍受的事。幸好巴學園規定每天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座位,這在目前就更顯出它的寶貴意義來了。
  最近一個時期以來,小豆豆一直在考慮自己長大以後“究竟幹什麼才好”。原先還小的時候,曾想過當廣告宣傳員或芭蕾舞演員;第一次到巴學園來的那天,又覺得當個電車上的剪票員也不錯。但現在又改變主意了,想從事一種適合女子做的、具有某種特點的職業。
  “護士也不錯呀!……”小豆豆想到了這項工作。
  “可是……”小豆豆馬上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前些日子去醫院慰問傷兵的時候,護士阿姨不是正給他們打針嗎?那個工作好像有點難……”
  “這個要是不行,那該做什麼好呢……”
  小豆豆自言自語地剛說到這裡,突然高興得蹦了起來。
  “有了!要當什麼,原先早就定了嘛!”
  接著小豆豆便跑到泰二同學跟前去了。泰二同學在教室裡,剛好要點亮酒精燈。小豆豆洋洋自得地對他說:
  “我想當個間諜!”
  泰二同學把目光從酒精燈的火苗移向小豆豆,眼珠一動不動地瞧著她的臉,然後又把視線轉向窗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這時才回過身來面對小豆豆,為了使小豆豆容易聽懂,他用清脆而又循循善誘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要想當個間諜,腦瓜不靈是當不成的呀!而且,還要懂得許多國家的語言,否則也是沒法當的。……”
  說到這裡,泰二停下來稍微喘了喘氣。然後仍舊目不轉睛地瞧著小豆豆,十分明確地說:
  “首先,當女間諜非得長得漂亮才行。”
  小豆豆把目光慢慢地從泰二身上移到地板上,微微地垂下了頭。停了一會兒以後,泰二同學才把目光移向別處,邊思索邊放低了聲音說道:
  “還有,多嘴多舌的孩子恐怕也當不成間諜吧……”
  小豆豆吃了一驚。這倒不是因為自己想當間諜遭到了反對,而是因為泰二同學講的話全都是對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小豆豆本身也徹底想通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自己都是不配當間諜的。自然,泰二同學的話也完全是出於好意。當間諜的念頭只好放棄了。跟別人商量商量還是有收穫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小豆豆心裡想道,“真了不起呀!泰二同學跟我年紀一般大,可他卻懂得那麼多的事情!”
  假如泰二同學對小豆豆說:
  “我倒是想當個物理學家!”
  那麼小豆豆究竟該向人家說些什麼呢?
  “我看你可以當一個用火柴麻利地點燃酒精燈的人呀!”
  可是,這樣說未免有點太小孩子氣了!
  “你會用英語說狐狸是’奧克斯’、鞋子是’舒爾茲’哩!那還能當不成?”
  這樣講,好像也不夠理想。
  “總之,泰二同學乾那種聰明人做的工作最合適。”
  小豆豆心裡這樣想道。泰二同學這時正在一聲不響地註視著燒瓶裡的氣泡,小豆豆便很親切地對他說:
  “謝謝!我不當間諜了。不過,泰二同學你一定會當個了不起的人哪! ”
  泰二同學嘴裡不知在嘟噥些什麼,撓著頭一心撲到打開的書本里去了。
  “當間諜也不行的話,那可當什麼才好呢?”
  小豆豆和泰二同學並排站在一起,兩眼盯著酒精燈上的火苗,心裡卻這樣想著。吃完中午飯,大家把圍成圓圈的桌椅板凳拾掇完,禮堂裡就顯得寬敞了。
  小豆豆心裡早就想好了:
  “今天要第一個爬到校長的身上去。”
  小豆豆往常也是這麼想的,但總是稍一疏忽就落後了。校長盤腿坐在禮堂正中央。早有人坐到了他的腿上,背上起碼也有兩個人正吵吵嚷嚷地往上爬。這時校長總是給壓得滿臉通紅,一邊笑一邊說:
  “餵!好啦!好啦!”
  可是那些已經佔領了校長身體的孩子死活也不想離開,所以只要稍遲一步,個頭佈告的校長身上早已經亂作一團了。不過小豆豆今天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在校長來到之前,早已站在禮堂正中等好了。並且一看到校長走過來她就大聲喊道:
  “老師!我有話告訴您!我有話告訴您!”
  校長一邊盤腿坐下,一邊高興地問:
  “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呀?”
  小豆豆是想把幾天前就想好的事趁現在明確地告訴給校長。當校長盤腿坐好之後,小豆豆心裡突然決定:“今天不往老師身上爬了。”她覺得談這種問題還是規規矩矩地與校長面對面坐者才合適。於是小豆豆便緊挨著校長正對面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並且把臉稍稍歪向一邊。小豆豆做出的這副表情從小就常常受到媽媽和別人的稱讚,大家都說“這模樣真漂亮!”這是一副故作鄭重的神態,含笑的小嘴稍露出一點牙齒。每當做出這副表情的時候也就是小豆豆充滿信心並自認為是個好孩子的時候。
  校長向前探著雙膝問道:
  “什麼事啊?”
  小豆豆簡直就像校長的姐姐或者母親似的,以慢條斯理的溫和的語調說:
  “我長大以後,保證來這個學校給您當一名老師。”
  校長剛剛要笑,馬上又收住了,臉上十分認真地向小豆豆問道:
  “說定了嗎?”
  從校長的表情來看,似乎真心希望小豆豆能成為這所學校的一名老師。小豆豆用力點了點頭,說:
  “說定了!”
  口裡說著,心裡也在囑咐自己:“保證,一定要當!”
  就在這一瞬間,小豆豆想起了第一次來到巴學園那天早晨的事。雖說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但她還清楚的記得剛上一年級時,在校長辦公室裡與校長初次見面的情景。校長耐心地聽自己講了四個小時的話。在那以前和那以後,再也沒有哪個大人能聽小豆豆連續講四個小時了。而且當小豆豆講完以後,校長當場就對她說: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啦!”
  小豆豆現在還記得校長講這句話的溫和聲調。小豆豆覺得自己比那時更喜歡小林校長了。她暗暗下了決心:只要能為校長工作,只要是對校長有利的事,無論叫自己做什麼都行。
  校長聽了小豆豆的決心,立即象往常一樣,毫不在意地咧開掉了牙齒的嘴,十分高興的笑了。
  小豆豆把小拇指伸到校長面前,說:
  “一言為定!”
  校長也把小拇指伸了出來。他的小手指雖然很短,但卻十分有力,令人感到完全可以信賴。小豆豆和校長拉鉤發了誓啦!校長開懷大笑起來。小豆豆看到校長這樣高興,自己也放心的笑了。
  “當巴學園的老師!”
  這該多了不起呀!
  “我要是當了老師的話……”
  小豆豆在腦海裡做了各種各樣的設想,她想到了下面的這些事:
  “課嘛,還是少上一點!多多地搞些運動會呀,野外做飯呀,野營呀,等等,對啦,還有散步!”
  小林校長顯得十分高興,儘管要想像長大以後的小豆豆是很困難的,但校長內心裡認為,小豆豆肯定能當上巴學園老師的。並且還想到,凡是從巴學園畢業的孩子,都不會忘記童年時代的心靈,因而每個孩子都有可能成為巴學園的一名老師。
  當時人們傳說,載有炸彈的美國飛機何時在日本上空出現,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了。就是在這種時候,在排列著電車教室的巴學園的校園裡,校長和一名學生約定了十多年以後要做的事。

第十四章


  許多戰士在戰場上死了,吃的東西沒有了,人們在恐怖的氣氛中苦熬著。夏日,一如既往地降臨到人間。太陽,不分戰勝國還是戰敗國,不加歧視地送來了陽光。
  暑假即將結束,小豆豆這會兒剛從鎌倉的伯父家回來。
  巴學院愉快的野營,土肥溫泉的旅行活動一律不能再舉辦了。沒有可能和全校同學一起在渡過那樣的暑假了。就是每年必跟堂兄弟姐妹們會在一起的鎌倉的家,也同往年的夏天全然不同。擅長講鬼故事、每年把大家講的幾乎要怕得哭起來的親戚家的大哥哥也當兵去了。還有,能把美國各種生活講的使小豆豆她們聽的分不清真假虛實、津津有味的伯父也被派往戰場了。他是第一流的攝影記者,名叫田中修治。
  他曾擔任過《日本新聞》紐約分社社長和《美國地鐵新聞》遠東代表,以修·田中為名而聞名。這個人是小豆豆爸爸的緊上邊的一個哥哥,由於只有爸爸隨了媽媽家的姓,所以他們不是一個姓,其實爸爸也應該是“田中先生”。
  這位伯父拍攝的《拉包爾攻防戰》以及其他各種新聞電影連續不斷地在影院上映,從戰場上送回來的只是影片,所以伯母和堂姐妹都為他擔心。她們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新聞攝影記者總要抓取大家的驚險鏡頭,要做到這一點,他就必須比別人更向前突出些,一邊回過身來等候拍攝所需的場面。跟在大家後面,只能拍到人們的後影。遇到沒有路的地方,他得比眾人先進一步,用兩手撥開荊棘前進,然後,從正面或側面拍攝。親戚中的大人們議論說,走人家已經修好的路,是拍不到戰爭場面的新聞報導的。鎌倉的海岸,也被一種無名的恐怖氣氛籠罩著。
  在這些事情之中,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伯父家的名叫小寧的最大的男孩子。這孩子比豆豆小一歲,臨睡前,在豆豆和其他孩子們的蚊帳中喊一聲“天皇陛下萬歲!!”隨即猛然倒下,認真地不停地模仿被打死的戰士的模樣。不知為什麼,每逢這樣的晚上,他必定睡的糊糊塗塗,從廊子上掉下來,擾的大家不得安寧。
  小豆豆的爸爸有事,媽媽跟他留在東京。
  今天是暑假的最末一天,恰好親戚家的大姐姐也回東京來了,這會兒小豆豆被大姐姐帶回自己家。
  回到家裡,小豆豆像往常一樣,先找洛克。可是,哪兒也找不見洛克,家裡就不用說了,庭院裡、栽有爸爸喜歡的蘭花的溫室裡也沒有。小豆豆穩不住神了。本來那是一隻只要小豆豆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便不知從什麼地方飛奔迎上來的洛克……小豆豆走出家,到好遠的大街上喊洛克的名字,可是哪兒也沒有。小豆豆心想,或許在她在外邊找它的工夫,洛克已經跑回家了,所以它又急忙跑回家,結果,洛克依然未回來。小豆豆問媽媽:
  “洛克呢?”
  看到剛才小豆豆到處奔跑的情形,就已經明白其中的原因的媽媽沉默不語。小豆豆拉著媽媽的裙子問:
  “媽媽,洛克呢?”
  “沒有了。”媽媽難以啟齒地回答。
  “沒有了?”小豆豆難以相信。
  “什麼時候沒有的?”小豆豆仰視著媽媽的面孔問道。
  “你去鎌倉之後,很快就沒有了。”媽媽以不知如何是好的悲痛心緒回答。
  然後,媽媽又匆忙地補充說:
  “我們很找了一頓,好遠的地方也去了,也打聽過人家,哪兒都沒有。媽媽對你怎麼說才好呢……請原諒吧……”
  這時,小豆豆完全明白過來了:
  洛克死了!
  “媽媽怕我難過才那樣說,其實,洛克是死了。”小豆豆心裡非常清楚。
  向來不論小豆豆出多遠的門兒,洛克說什麼也不往遠處跑,因為洛克懂得小豆豆一準會回來。
  “不跟我打個招呼,洛克是決不會出去的。”小豆豆幾乎堅信不移地說。
  小豆豆再也未对妈妈说什么,因为她以充分了解妈妈的心事。她低着头说:
  “到哪里去了呢……”
  说完之后,拚足全力跑到二楼的自己卧室里。没有洛克的家,甚至像别人的家。
  小豆豆一进屋,尽量憋着不哭,再一次思量着:“对洛克是不是有什么错待或让它离开家的事情?”
  小林老师经常对巴学园的学生讲:
  “不能欺骗动物呦,做出背叛相信你们的动物的事情,这对动物是残忍的。不要做出那种让狗看到一块点心,但又什么都不给的事情。这样一来,狗就不相信你们,而且,狗的性格也会变坏了。”
  信守这一教导的小豆豆没有作过欺骗洛克的事情,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做错了。
  这时,小豆豆看到放在床上的布制小熊。一直强忍着不哭的小豆豆看到它,立时放声大哭,原来小熊脚上的东西,就是洛克身上的淡褐色的毛,这几根毛是她去镰仓那天早晨,在这屋里跟洛克游戏翻滚时从洛克身上抓掉的。手握着有数的几根牧羊犬毛,小豆豆哭啊,哭啊,哭个不停,泪水和哭声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继小泰明之后,小豆豆再次失去了亲友。

第十五章


  出征,終於輪到在巴學園受大家喜歡的雜役小良了。其實,他是一位比學生們要大得多得多的叔叔,可是大家都懷著親暱之情稱他為:
  “小良!!”
  他是在大家遇到困難的時候的救命之神。小良什麼都會幹,平時他只是不聲不吭,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可是他隨時都掌握著孩子需要他幫忙解決的問題。那次小豆豆沒注意到廁所掏糞口上未蓋混凝土蓋子,從遠處跑來,落進齊胸深的糞池裡,他立刻把小豆豆撈上來,並且不嫌棄地給她洗得乾乾淨淨。

  小林校長先生為了送別出征的小良,對大家說:
  “我們開個茶話會吧。”
  “茶話會?”
  怎麼回事?大家高興極了,懂得了完全不懂的事物是值得高興的。當然,孩子們還理解不到小林老師不叫“送別會”而叫“茶話會”的心意。如果叫送別會,大孩子立刻就會明白那是個悲戚的集會。然而,誰也鬧不清“茶話會”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在興奮。
  放學後,小林老師告訴大家像吃午飯時那樣用桌子在禮堂擺成個圓圈兒。大家圍成圓圈兒就座之後,小林老師發給每個一條細細的烤魷魚乾,這在當時,已經算是了不得的美味了。然後,老師與小良並排而坐,並把裝有一點兒酒的玻璃杯放到小良面前,這就是配給出征的人的。校長先生說:
  “這是巴學園的首次茶話會,要把它開成歡樂的會。大家有什麼話要對小良講的,就請講吧,不但對小良,同學之間有什麼話也可以講。一個人一個人講,站到中間講。好,開始吧。”
  如果說在學校裡吃魷魚乾是第一次,那麼,看到跟大家坐在一起,並且一點兒一點兒地喝著酒的小良也是第一次。
  一個接一個,面向小良站立,說出自己的想法。開始都是說些個“您走啦”、“注意不要得病”一類的話,當小豆豆班的右田君說出“下次我從鄉下給大家帶葬禮餡饅頭來”的時候,已經掀起哄堂大笑了。
  事情是這樣的,右田君總也忘不了在一年前,他在鄉下吃過的葬禮餡饅頭的味道。打那以後,一有機會他就說給大家帶來,可是直到如今一次也不曾帶來過。
  校長先生乍一聽這個右田君的“葬禮餡饅頭”的詞兒,不由得面起瘟色。一般說來,這是個不吉利的詞兒。一想,這個詞兒的確是右田君的天真無邪的“讓大家吃上好東西”的意願,也就隨著大家一起笑起來了。小良也大笑起來了,右田君對小良也一直說“帶給你”。
  大榮君起來表決心:
  “我要成為日本首屈一指的園藝家。”
  大榮君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園藝家的孩子。青木惠子默默地站起來,像平時那樣,面帶幾分羞意地笑笑,恬靜靜地鞠個躬,又返迴座位上。小豆豆旁若無人地走到中間,繼小惠子之後鞠了躬,說道:
  “小惠子家的小雞在半天空飛,這是我最近看到的。”
  “有受傷的貓狗請拿到我這兒來,我負責給治。”天寺君說。
  高喬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桌下鑽出,站到禮堂中央,精神抖擻地說:
  “小良,謝謝您。所有的一切,謝謝您。”
  稅所愛子說:
  “小良,有一次我摔倒,是您給我紮的繃帶,謝謝您,我不會忘記的。”
  在俄日戰爭中有名的東鄉元帥是稅所祖父的弟弟,還有,她是明治時代以和歌勝地的歌人而聞名的稅所敦子的親戚。稅所從來沒有親口說過這件事。
  小美代是校長先生的女兒,所以跟小良最要好,可能是這個原因,她眼裡噙滿了淚水:
  “請保重,小良,寫信啊。”
  小豆都有很多話要講,不知從何說起。還是決定說:
  “您走了以後,我們每天還開茶話會!!”
  校長先生和小良都笑了,大家,包括小豆豆在內也都笑了。

  小豆豆說的話,從第二天起果真成了事實,大家一有空,就結成小組開始完“茶話會遊戲”。舔吮著代替魷魚乾的樹皮等,慢慢喝著充作酒的玻璃杯中的清水,有誰在說:
  “給你們帶葬禮餡饅頭來。”
  於是大家歡笑,然後說出各自的想法。沒有吃的,但是茶話會依然是歡快的。
  “茶話會”是小良留給巴學園的最佳禮品。當時大家想都未曾想過,“茶話會”其實是大家即將分手前,在巴學園的最後的會心的遊戲。
  小良乘著東橫線出發了。
  與善良的小良擦肩而過,美國的飛機出現在東京上空,每天投擲炸彈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第十六章

  巴學園燃燒了!
  那是夜裡發生的事情。緊挨著學校的校長先生家的小美代、姐姐小美佐,還有小美代的母親都躲到巴學園,均平安無事。
  巴學園的電車校園裡落下了好多顆、好多顆B—29投下的炸彈。
  校長先生的夢幻一般的學校正在吐著火舌。老師所至愛的孩子們的笑聲、歌聲,被響著可怕聲音而倒塌下去的學校的聲響所替代。已是無法撲滅的烈火燒毀著學校。自由岡到處是熊熊的烈火。
  這時,校長站在大路上,一直痴望著燃燒著的巴學園。他依然穿著那身略帶皺紋的黑色西裝,像平素那樣把兩手插在上衣兜里。校長先生望著火光向站在他身旁的大學生兒子巴道:
  “哎,今後再辦個什麼樣的學校呢?”
  巴吃驚地聽了小林老師的問話。
  小林老師對於孩子的愛、對教育事業傾注的熱情,比此刻吞沒著學校的烈火更為熾烈。老師是不屈服的。
  此刻,小豆豆躺在擠滿乘客的疏散火車中的大人堆裡,火車向東北方向駛去。
  小豆豆凝視著黯然的車窗,想起臨分手時,老師的話:
  “我們還會再見到的!”
  還有一直一直講的那一句:
  “你真是個好孩子!”
  ——這些事情,可不能忘掉。
  “反正說不定哪一天,會突然見到小林老師的。”
  小豆豆塌下心來,睡著了。

  火車在黑夜中載著憂心忡忡的人們嘶叫著、奔馳著。

後記


  編者宇慧注:這是水木清華童話版的apuzzle(我很快樂!)在小說結束後貼的一張貼子,因為我找不到日本作者的其他資料,又覺得她寫得很好,因此乾脆拿了來做小說的後記。
  其實這本書不僅講述了一個小女孩真實的童年生活,更描寫了一位可親可愛的教育家:小林一茶先生。他獨樹一幟的兒童教育法令作者懷念至今,要是沒有這位小林校長,冬冬這樣古怪率真的孩子在別的學校恐怕很難好好的成長。
  這本書其實帶有自傳的性質,裡面的人物和故事都是真實的。至於書名,作者這樣說明:當時日本流行一種說法,那就是“窗邊族”,意指在社會上被人冷落的人,而當時自己的處境恐怕就是這樣。要不是媽媽讓自己轉學到了巴學園(就是小林校長親手創辦的學校),恐怕長大以後還會有這樣的被冷落的感覺呢。
  黑柳徹子寫書的時候是日本NHK電台的著名播音員,現在不知是不是還在為孩子們娓娓動聽講述著有趣的故事。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aQYevSM8xU_lr8V_qdrUQOGYuzqWVcOL/view?usp=sha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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