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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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24

03.19.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52000000 日元。

看到協議書上所寫的這個金額,平介一時沒有領悟過來。5 和2之後並排加了 6個0,僅此而已。至於這個數字具體意味著什麼,他沒有感受到。聽說這已經是個很成功的數目了。如果參照大黑交通以前的事故賠償標準,或者是根據霍夫曼計算公式來計算,賠償金額將遠遠低於這個數。

沒人會有成功的喜悅。這不過是為他們失去自己所愛的人一事劃上了休止符而已。

“可以簽字了嗎? ”坐在對面的男子問道。之前平介從沒見過他,也沒見過坐在他旁邊的男子。平介剛一進人這個房間,他倆就同時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槪是表示謝罪吧。他們心裏究竟有多大誠意,平介也不知道。事故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大黑交通上到社長下到員工,發生了很大的人事變動。眼前這兩個人只是普通職員,他們對事故根本沒有任何責任。

看來這件事今後將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平介想,唯有眼前的這張紙片將成為這場悲劇的記錄。

平介按照坐在一旁的向井律師的指示,在規定的位置簽了名, 蓋上了隨身帶來的印章。寫上用於接受賠償金的銀行帳號後,簽字就結束了。

“您辛苦了,這下算是全結束了。”向井律師說。他唇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對他來說,這也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您為這件事操了那麼多心,真是太感謝您了! ”平介對向井表達了謝意。

向井站了起來。對面的兩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還說了句 “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你們道什麼歉啊?跟你們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一平介很想這麼說,但是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出了房間。

遺屬聯合會的所有成員都簽過字後,大家再次在會議室裏集合了。向井律師做了細緻的說明。最後,向井律師還就如何對媒體表態徵求了大家的意見。

“具體地說,是賠償金額的問題。”律師說道,“媒體最感興趣的就是這一點了。”

“告訴他們有什麼好處嗎?”遺屬聯合會的幹事林田問。 “會成為今後發生類似事故時的一個索賠參考。估計這個賠償金額通過法院判決是很難獲得的。”

“就是說,對我們而言,沒什麼特別的好處了?” “嗯,可以這麼說吧。”向井低下頭去說道。 最終在場的人通過舉手表決得出了一致結論:賠償金額將不對外公佈。

“還有其他問題嗎? ”向井環視著在場每個人的臉問道。 平介其實有個想問的問題,但他猶豫著該不該在這個場合問。 如果現在不問,今後也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如果沒有的話……”向井正要往下說,平介舉起了手。向井 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您有什麼問題? ”

“請問,梶川家獲得了多少賠償金?”平介問道。 “梶川?”看來律師一下子沒有想起誰是梶川。 “司機,大巴的司機。”

“噢。”向井點了點頭。平介周圍也有人發出了恍然大悟的聲音。

“這一點我沒有問過,因為他和遺屬會沒有關係。” “哦,是這樣啊。”

“估計會有一定的慰問金吧,但具體我不清楚。有什麼問題嗎? ”

“啊,沒什麼……”平介只好又坐下來。 其他遺屬都用異樣的眼光向平介這邊看過來。 “他可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禍首啊。”不知誰說了一句。

長達7個月的賠償交涉就這樣告一段落了。遺屬們紛紛向向井表達了感謝之情,並和通過交涉結識的其他遺屬一一寒喧了幾句。之後,他們三三兩兩地退場了。誰的臉上都沒有類似充實感的表情。人們似乎都認為,時至今日,也該平息憤怒了。這時, 他回想起直子曾經說過,每當她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無法解脫的時候,都希望能找一個讓他發洩憤怒的物件。

從賓館裏出來時,外面已經完全黑了。他很想找個地方喝點兒酒,但是一想到直子一個人在家裏等著,便只好作罷了。 那就買個奶油蛋糕回去吧。想到這裏,他大步向車站走去。

呼出去的氣變成了白色。平介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原地邁著小步踱來踱去。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

他從沒想到會這麼早就經歷這樣的場面。按照他最初的估計, 至少也該是藻奈美上高中時才應該經歷這樣的事情。

看看周圍,大部分都是家長和孩子在一起。那些家長看起來都很有錢,學歷也很高。他們的孩子看起來也很聰明。平介不禁擔心起來,會不會只有直子落榜呢?

這時,一包面巾紙遞到了他面前。直子戴著紅色手套,對他說:“鼻涕出來了。”

“啊。”平介抽出了一張面巾紙擦了擦鼻涕,見周圍沒有垃圾箱,便將面巾紙塞進大衣口袋。 “你倒是挺平靜的嘛。”

“這個時候緊張也沒有用啊,反正結果已經出來了。”

“那倒是。”

“另外,”直子點了一下頭後繼續說,“應該沒問題的。”

“你這麼自信呀。”

“我要是考不上的話,就沒人能考上了,絕對的! ” “這麼說,如果沒考上的話,責任就應該全在我身上了,都怪我面試時說錯了臺詞。”

當平介被校方問到為什麼要選擇這所學校時,他流利地說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幾個理由。之前他也一直發揮得不錯。可是做最後總結時,他一不小心,把本該說的“於是和女兒商量之後定下了這所學校”說成了 “和妻子商量”。面試官馬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他們事先知道,杉田家只有父女二人。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的。” “真的嗎? ”

“說不定反倒會幫上大忙呢。你知道嗎,這個學校有名人過敏症。”

“名人過敏症? ”

“就是對有名的人沒有抵抗力,比如對作家和藝術家什麼的。” “那又怎麼樣呢? ”

“爸爸說的錯話反倒會讓他們想起我們是那起有名交通事故的受害者。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忍心讓我落榜了。並且,他們可能還會在乎媒體的關注。” “有那麼好的事嗎? ”

“總之不會起負面作用,放心吧! ”直子說完“啪”地拍了一 下平介的胳膊。

今天是她報考的私立中學放榜的日子。考試是昨天進行的。

直子的表情在考試前和考試後完全沒有什麼區別。考完後她只對平介說了句“給我準備好學費吧”。

公告牌上終於貼出了錄取通知單。一張白紙,上面用黑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周圍的家長和孩子們都圍了過去。

平介噔大了眼睛,從中搜索直子告訴他的考號。她的考號是 236號,二三得六,套用數學九九歌一下子就記住了。 “找到了。”直子說,那語氣就好像和自己無關似的。 “咦,在哪兒呢?” “你往哪兒看哪!在左邊呢。”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發現了 236這個數字。 “啊,真的,看到了,看到了!噢,這不是被錄取了嗎! ”平介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我都說過沒問題了。趕緊辦完人學手續回家吧。”直子轉身邁開大步。

平介一邊在她身後追,一邊體味著另一種心情。如果合格的是真正的藻奈美,直子以真正的直子身份在旁邊的話,說不定她會喜極而泣的。

看來她有些變了,平介想。

辦完人學手續後,兩個人來到吉祥寺。直子這次考上的這所 中學就在吉祥寺附近。之後,兩個人又去購物。購物之後,又一 起去吃飯。

“我們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進正宗的法國餐廳了吧? ”直子坐在桌子對面興奮地說。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自從藻奈美出生以後’我們就一直吃家常菜館。”

“那個孩子,就喜歡吃漢堡牛肉餅。” 平介喝著紅酒。酒下去一半左右時,直子也提出要喝。 “你以前不是不能喝酒嗎? ”

“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很想喝。可能是現在的身體和以前的不一樣吧。我們家那頭都不能喝酒,但是我現在有了爸爸的遺傳因數,因此也變得能喝了。” “可你還是個小學生呢。”

“已經是中學生啦!”說完她拿起酒杯,伸向了平介這邊, “給我倒一點兒吧。”

“沒看出來。”平介一邊注意著周圍,一邊往那只大杯子裏倒了很少量的紅酒。

不知是從哪里學來的,直子在鼻子下方輕輕地搖了搖杯子, 做出一副聞著酒香的樣子。之後,她用杯中的紅色液體潤了潤喉嚨,但馬上露出像是吃了梅幹似的表情。 “怎麼樣? ”平介問道。 “不甜。”

“那當然了,又不是果汁。”

“不過一”她又喝了一口,像是仔細品嘗的樣子吧嗒吧嗒嘴,“喝著還習慣。” “是嗎?”

最終直子喝掉了餘下半瓶酒的三分之一。

兩人在餐廳前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子在路上就睡著了。看來紅酒還是起作用了。從實際表現來看,她對酒精確實有一定的抵抗力。平介凝視著她的臉頰,一瞬間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感覺:眼前的女子內心是直子,可是體內卻千輿萬確地流淌著自己的血液。 到家時已經過了晚上9點。平介把直子抱上了二樓。雖然費了很大力氣,但還是為她換好了睡衣,讓她平躺在了床上。不知 道是夢話還是酒話,她不停地說著“平介,對不起。平介,對不 起。”平躺下不久,她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平介來到浴室,充分地泡了個澡,讓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 從浴室裏出來後,他一邊看著體育新聞,一邊又開了一罐啤酒。 電視裏正報導著巨人隊的訓練情況。

臨睡之前,平介再次來到直子的房間看了一眼。直子正抱著被子酣睡著。他重新為直子蓋好被子,關了燈之後出了房間。

回到臥室,平介鑽進被窩,閉上了雙眼。但是他完全沒有睡意,馬上又打開了床頭的臺燈。臺燈旁擺著袖珍叢書,他剛把手伸過去一半又縮了回來。那本推理小說他前天已經讀完了。再旁邊是一個書架,但上面沒有他現在就想看的書。

他臉朝下趴在床上,下巴墊在了枕頭上,呆呆地望著榻榻米中的格子。剛搬來時還是綠色的草席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如今已經完全變成了茶色。從那時起,時光確實一直在流逝著,並且今後還將繼續流逝。草席子的茶色估計會越來越濃,而自己也會越來越老。

一種突如其來的莫名的孤獨感襲上了平介心頭。他覺得自己正一個人行走在一個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的隧洞裏。之前和他走在一起的直子不見了,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她已經走在另一個世界了,在這個世界裏走的,只有自己。

同時,他還產生了一種憤憤的感覺。自己成了一場不合理事件的犧牲品。自己的人生在哪里?自己將一直這樣走下去嗎?……

平介從被子裏伸出右手,從書架的最底端抽出了一本名叫 《品質管理》的書。這是本專業性很強的書。當然了,他並非現在要讀這本書。他打開了書,裏面夾著一張照片。他將照片拿了出來。

橋本多惠子在向他微笑著。這是運動會那天他偷偷拍下的。 平介將手伸向大腿之間。

他不禁心想,難道自己就不能戀愛了嗎?自己也有戀愛的權利呀!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妻子,沒有分享性喜悅的物件。 自己所擁有的,只是歪曲了的宿命。

平介一邊看著橋本多惠子的臉,一邊拼命浮想著一些猥褻的畫面。他想自慰。

但是,他沒有成功,於是只好放棄,把照片又放回書中,隨後將臉埋在了枕頭裏。

朦朧之中平介忽然感到身邊有一絲涼意。他睜開眼睛,發現藻奈美的臉就在眼前。在臺燈的燈光下,她正看著平介笑呢。 “對不起,把你弄醒了。”直子說道。 “現在幾點了? ” “半夜3點。” “怎麼回事? ”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之間就醒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我睡了多長時間? ”

“你在計程車上就開始睡,到現在已經超過6個小時了吧。” 平介說著打了個哈欠。

“覺得好久沒睡得這麼香了。雖然之前也是每天差不多都能睡6個小時。”

“那是因為考完試你放鬆下來了。”

“也許是吧。”直子湊了過來,將臉貼在了平介胸前。是女兒的臉,是自己長期以來愛護著的女兒的臉。

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平介的臉,像是在深思著什麼問題。難道她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向自己表白?想到這裏,平介的身子僵直了。

然而她的眼神一下子向上轉開了。隨後,她伸出手去。“這 是什麼?睡覺前你還看這個? ”

是《品質管理》那本書。他忘放回書架了。這下糟了,他在 心中暗自叫苦。

她嘩啦嘩啦地翻著書,至於看到了哪頁,平介並不清楚。 “怎麼全是數據啊? ” “是啊,覺得很沒意思吧?”

平介話音剛落,直子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嘴唇張開了一半, 目光集中在了書中的一點。

她一定是發現橋本多惠子的照片了。瞬間,平介的腦海裏閃 過各種各樣的藉口一我都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了, 本來是要交給她本人的,結果一不小心就給忘了;看書時手頭沒有書簽,順手就拿來當書簽用了……

但這些藉口最終都沒有派上用場。直子什麼都沒有說,合上了書。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分鐘,她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 “在你睡得正香的時候把你弄醒,真是對不起。” “你要回房間了嗎? ” “嗯,晚安。” “晚安。”

直子出門之後,平介看了看枕邊的書。《品質管理》雖然合著,但是照片的一角卻露出了半釐米左右。 平介將書放回書架,熄滅了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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