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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象失竊記

01.09.2020, 智慧的故事, by .

有些故事聽起來雖然荒謬,卻往往真有其事。

幾天前,我在往紐約的火車上,遇見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他在路上跟我聊起他早年的一段往事。若不是他對所有的細節都能舉證歷歷,我實在無法相信世上竟有這樣曲折離奇的遭遇。

從前在泰國,白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動物,只有國王才能擁有。有一次,泰國和英國發生邊界糾紛,最後證明錯在泰國。泰王為了表示誠摯的歉意,決定送英女王一隻珍貴的白象。我很榮幸的被指派為白象使節,負責護送白象前往英國。當我們的船經過紐約港時,為了讓白象有體力繼續未完的旅程,我決定在澤西市停船歇腳,讓白象得到充分的休息。

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切風平浪靜。不料有天深夜,隨從驚慌的跑來叫醒我:大象不見了!當時我嚇得臉色發白,混身發抖,冥冥中有一種感覺:我人生的噩運開始了。

等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我決定找警察幫忙。趕到紐約警察總局時,幸好鼎鼎大名的布倫特探長還沒有下班。探長是一個短小精幹、兩眼炯炯有神的人。一見到他,我就焦急的向他報告案情。他聽了聽,叫我坐下,冷靜的說:「請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大約過了六、七分鐘,探長才抬起頭來對我說:「這不是一般普通的小案子,我們必須謹慎行事,對外不可透露半點口風。」

接著,他又說:「幹警探這一行,案子要辦得成,每個細節都不能忽略,我要你告訴我有關白象的所有事情。」

他拿出紙筆開始問我:「牠叫什麼名字?」

「大大。」

「出生地呢?」

「 曼谷。」

「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牠是獨生子。」

「很好,基本資料有了,現在告訴我牠長什麼樣子。記得,要鉅細靡遺。」

我邊描述,探長邊做記錄。等我講完,他說:「你聽聽看我有漏掉什麼:大大的身高是577公分,鼻長486公分,尾巴長度182公分,象牙則有288公分長;兩耳各有一個耳洞,大小與盤子相當,用來掛珠寶;牠的腳印看起來就像是水桶壓在雪地上的痕跡;皮膚泛白;喜歡甩著大鼻子對人噴水;還有,牠的胳肢窩有個疤。」

探長說的完全正確。

探長向我要了一張大大的照片,連同剛整理好的資料交給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艾力克,立刻去印五萬份尋象啟事,確定全國警探人手一張。」

艾力克走後,探長說:「了順利找回白象,我們最好提供一筆賞金,你打算出多少錢?」

「你建議呢?」

「一開始,先懸賞兩萬五千美金好了。這些偷象賊神通廣大,到處都有人接應,要抓到他們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太好了!你知道誰是偷象賊了嗎?」

從探長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變化,他只是淡淡的說:「我或許猜得到,但不是很肯定。通常我們會根據案子的大小及犯案的手法來推測誰是嫌犯。我很確定,這次我們絕不是在跟普通的扒手打交道。就偷象賊花在搬運大象的心力及消滅犯案證據的功力來看,兩萬五千美金可能少了點,不過剛開始這樣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探長問我:「你知道白象每天食量多大?喜歡吃什麼?根據我多年的辦案經驗,胃口常是重要的破案線索。」

「白象幾乎什麼都吃。牠吃人,吃聖經,也吃介於人和聖經之間的東西。」

「根據你的了解,如果吃人的話,白象平均一餐可以吃掉幾個人?有沒有任何特殊的偏好?」

「不論種族、膚色、高矮、胖瘦,白象都不排斥,牠每餐大約要吃五個大人才夠。」

「如果是聖經呢?」

「牠可以吃掉一整部聖經,通常你給牠多少,牠就吃多少。」

「有沒有特別偏愛的食物?」

「米飯是它的最愛,牠是吃米長大的。」

「牠一天要喝多少水?」

「不一定,一般來說,五到十五桶水。」

「很好,這些線索非常有用,我想,找到白象已經是指日可待的事了。」探長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叫艾力克去把伯恩斯隊長找來。

伯恩斯隊長一來,探長就把整件案子的始末,一五一十的告訴他,然後吩咐他盡快召集人手,尋找白象的下落。

「派三十個人封鎖失竊現場,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任何人靠近。」

「遵命!」

「安排幾個便衣在澤西市的車站、港口巡邏,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在四周徘徊。」

「遵命。」

「吩咐警探們隨身攜帶尋象啟事,對所有離開澤西市的汽車、火車、船隻,進行嚴密檢查。」

「遵命。」

「一但找到白象,先將牠抓起來,再發電報通知我。如果找到任何可疑的線索,即使是某種不明動物的腳印,都要立刻回報。」

「遵命。」

「不只澤西市,全國各地的火車站、港口也要安排便衣駐防。」

「遵命。」

「記得每小時向我回報一次,我要隨時掌握最新發展。還有,這一切都必須秘密進行。」

「遵命。」

伯恩斯隊長一走,探長便轉頭對我說:「我一向不愛吹牛,但這次要找回白象,我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望著信心滿滿的探長,我慶幸自己真是找對人了。

跟探長相處越久,我就越佩服他,同時對警探這一行更充滿敬意。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跟剛剛到警局時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神通廣大的記者們,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大篇幅的報導白象失竊的事情,並採訪各家警探對案情的看法。只是警探們對歹徒的犯案手法眾說紛紜;所列舉的嫌犯,加起來竟高達三十七個;對於歹徒到底如何帶著白象遠走高飛的,大家的說法更是沒有交集。

唯獨一件事,大家的見解相同,那就是:歹徒使用障眼法,企圖誤導辦案方向。因為案發之後,警探們勘查失竊現場,發現白象的房間前前後後只有一道門,當時門是鎖著的,而後牆卻破了一個大洞。警探們一致認為,白象絕不是從洞中被帶走的,而是另有秘密通道。破洞是歹徒精心設計的圈套,藉以混淆警探對案情的判斷。

其中,布倫特探長更是記者們追逐的焦點。依他之見,「磚頭」達菲與「紅毛」麥費登是這次竊象案最可疑的嫌犯,因為案發之前就有跡象顯示,這兩個慣竊準備大幹一票。雖然他立刻佈線盯梢,卻在事發當晚失去兩人的行蹤,然後白象就被偷了。

我問探長為什麼要接受記者採訪?不是一切都要保密嗎?現在連嫌犯的名字都被報紙披露,案子還破得了嗎?

「不用擔心,這些罪犯絕對逃不過我的手掌心。」布倫特探長毫不猶豫的回答我,「我們必須跟記者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才能打出知名度。對一個警探來說,名譽是他的第二生命。他必須能經常上報,民眾才不會以為他一事無成。如果記者想知道什麼,我們卻拒絕透露,這對雙方的友誼會有不利的影響。」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並把提來的錢交給探長以支付辦案所需的開銷,然後坐下來靜待消息。這時候我重讀了早上的報導,發現報上說尋象賞金是要分給警探,而不是賞給發現大象的人。我覺得很奇怪,就問探長這是怎麼一回事。探長很嚴肅的回答我:「白象最後一定是被警提找到的,所以賞金當然該歸他們所有。何況提供賞金的目的是要激勵警探們更加投入這個案子,而不是給那些全憑運氣、想要不勞而獲的市井小民。」

說著說著,牆角的電報機開始滴答響起,第一封電報進來了。

【在這附近發現巨大的腳印,向東跟了三公里,一無所獲,研判白象可能往西走,正全力追捕中。—————早上七點三十分,達利警探於紐約州花城市】

讀完這封電報,探長高興的說:「達利是隊上最優秀的警探,不久我們一定可以從他那裏聽到好消息。」

十分鐘之後,第二封電報也來了。

【昨晚汽水工廠被偷了八百個瓶子,早上找到空瓶,裏面的水被喝得一乾二淨,白象想必一定非常口渴。最近的水源在八公里外,大象可能會去喝水,我準備過去查看一下。————-早上七點四十分,貝克警探於紐澤西巴特市】

「你看吧,就像我說的,動物的胃口也會是破案的線索。」探長得意的說。

接著,在長島的哈本警探也傳來電報說,昨晚有一堆稻草憑空消失,他認為可能是被白象吃掉的,正循線做進一步的調查。

很快的,達利警探的第二封電報又到了。【我跟著腳印向西走了五公里,最後遇到一位農夫,他說那不是白象的腳印,而是他挖好準備種榆樹的坑。——-早上九點,達利警探於紐約州花城市】

「哈!小偷的同黨終於現形了。」探長馬上回電給達利:「立刻逮捕農夫,逼他供出其他嫌犯,並繼續追蹤那些腳印。」

接下來的這封電報更讓人士氣大振。【白象把整個村子弄得人仰馬翻。牠用長鼻子打死一匹馬,從馬屍被發現的地點來看,牠應該是沿著伯克萊鐵道向北走。村人說,白象已經離開四個半小時,我正急起直追中。————-渥克警探】

好不容易,終於掌握到白象的行蹤,我高興的叫出聲來,探長卻仍維持他一貫嚴肅的表情,按鈴叫人請伯恩斯隊長進來。

「目前有多少人可供調度?」

「九十六人。」

「叫他們立刻北上,沿著伯克萊鐵道勤加搜索。其他警探一有空,馬上加入行動。」

「遵命。」

到了中午,又有一封新電報。

【白象在八點十五分時經過這裏,全鎮除了一名警察外,其他人都嚇得落荒而逃。白象並沒有直接攻擊那名警察,卻在捲起路燈時,一併把警察踢得騰空飛起,當場殉職。——————中午十點三十分,史丹警探於紐約州聖城】

「看來白象改向朝西走,不過,無論牠往哪裏走,牠都逃不了,因為我們的人早已在那一帶佈下天羅地網。」探長充滿信心的說。

再來則是一封令人傷心的電報。

【四十五分鐘前,白象剛離開村子。這裏災情慘重。當村民正在舉行反禁酒大會時,白象卻出現搗蛋。牠先吸光蓄水池的水,再把長鼻伸進會場窗子,對著村民噴出一道又一道的強烈水柱,頃刻間,屋內成了汪洋大海。

有些村民因為喝水過多而嗆死;也有人因為不會游泳而淹死;有些人則幸運的被水柱沖到屋外,撿回一條小命。克羅思警探與奧賽警探曾路過這裏,但和白象擦身而過。現在白象惡名遠播,方圓數十里的民眾紛紛棄家逃命,然而有些人還是在逃難途中慘遭白象毒手。——–中午十一點十五分,布朗特警探於葛羅芙】

看完這封電報,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但探長只是簡單的說:「你瞧,我們正逐漸向牠逼近,牠應該也感覺到我們在找牠。為了躲避追捕,這次牠應該會往東走。」

然而,這只是一連串噩耗的序曲。不久,下一封電報又帶來另一個壞消息。

【一個半小時前,這裏經歷了一場浩劫。白像在大街小巷發瘋似的狂奔亂跑,撞死了一位路過的水電工,他的同伴則逃過一劫。————–中午十二點十九分,歐夫拉帝警探於霍岡伯特】

探長十分遺憾的表示:「真希望現在能連絡上在外的警探,要他們趕緊北上去找白象。不過,這只是說說而已,因為警探們通常到電報室發完電報後就離開,之後很難找到他們。」

這時全國各地的警探不斷送電報進來,向探長報告白象的最新動態。其中,伯格警探的電報內容最費人疑猜。

【從現在到白象被尋獲期間,布拉姆希望以一天四百元的代價,把他馬戲團的廣告掛在白象身上,伯格警探於康乃狄克州橋城】

看完這封電報,我生氣的說:「這簡直是胡鬧。」

探長回答我:「沒錯,布拉姆先生自以為聰明,他太低估我了。」他馬上回了一封電報給伯格警探。

【告訴布拉姆,一天七百,否則免談。———–探長布倫特】

「布拉姆現在一定是在電報室等回音,這是他做生意的風格。」探長輕聲的自言自語。

果然,布拉姆先生五分鐘不到便來電:【成交!———-布拉姆】

還來不及對這個鬧劇發表看法,一封新電報打斷了我的思緒,瞬時間,我墜入了沮喪的深淵。

【十一點五十分,白象從南方出現,驚慌的市民朝牠胡亂掃射幾槍後一哄而散。目前白象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中午十二點五十分,莫隆尼於紐約州玻城】

聽到白象中槍,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又有白象的消息:

【一頭全身貼滿馬戲團海報的白象,衝入一個佈道會場,把現場搞得天翻地覆,民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牠關進圍欄,並派人看守。當布朗警探和我拿著尋象啟事一一比對,發現除了胳肢窩裏的疤看不到外,其餘都與描述吻合。為了慎重起見,布朗爬進欄內想瞧個仔細,這時白象突然大腳一伸,正中布朗的腦,布朗當場死亡,現場頓時一片凌亂,白象則趁機往南逃逸,一路上留下受傷的血跡。——下午兩點十五分,巴雷特警探於巴賽】

直到離開探長室前,再也沒有接到更新的消息。入夜後,濃霧罩大地,我的心也越來越沈重。

隔天,報紙上又是與白象有相關的新聞,記者們以聳動的標題,帶出一個又一個的悲劇。『白象至今逍遙法外』、『白像展開毀滅之旅』、『全村毀於白象之手』、『白象惡名昭彰,民眾聞風喪膽』、『白象所到之處,衰鴻遍野』

報紙除了譴責白象的暴行,也提到警探們不眠不休的緝捕行動,對布倫特探長指揮若定的表現,尤其讚賞有加。

對此布倫特探長驕傲的不得了,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說::「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從沒有一個警局能得到這麼多的掌聲,我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相對於探長的好心情,我卻難過的說不出話來,看到白象犯罪的記錄越列越長,我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到目前為止,白象已經奪走了六十條人命,使兩百四十名無辜民眾受傷送醫。根據報導,至少有三十萬人見證了白象的暴行。雖然事實擺在眼前,我還是想不透,為什麼一向溫和的白象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我好怕再聽到電報機的滴答聲,雖然很想知道白象的下落,卻擔心傳來的又是白象傷人的消息。到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白象究竟身在何方。雖然有人宣稱曾在霧中看見類似白象的巨大身影,但經過一番追查,卻毫無斬獲。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象似乎在世上消失了,記者們對尋象的話題不再有興趣,因為再也沒有新鮮的素材可供報導。失去在報上露臉的機會,對辛勤工作的警探來說,真是一大打擊。在這同時,我接受探長的建議,把賞金加倍。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白象依然下落不明,探長告訴我,為了提高白象的尋獲率,最好把賞金加到七萬五千美金,這對我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但我寧願傾家蕩產也不願失去政府對我的信任,所以我毫不考慮的接受探長的建議。

由於案情陷入膠著,各界開始質疑警探們的辦案能力。記者在報上發表批評:話劇演員則用最誇張的肢體動作,表演警探們追捕白象卻遍尋不著的荒謬情節;漫畫家也用諷刺的手法,描繪警探們拿著望遠鏡,四處尋找白象,而白象卻躲在他們身後偷笑的畫面。

雖然飽受外界的冷嘲熱諷,布倫特探長仍神態自若。他說:「讓他們笑吧,最後笑的人才是勝利者。」看到探長如此堅定的神情,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這段時間以來,待在辦公室等消息已經成為一種折磨。但我對自己說,既然探長受得了,我也要撐下去。因此,就算再累,我每天仍準時去探長室報到。

白象已經失蹤三個星期了,有天早上,我絕望的想勸探長就此罷手,沒想到他卻先提出一個絕妙的好計——–跟綁匪談判,用十萬美金贖回白象。我跟探長說我應該可以籌足這筆錢,但這樣一來,幸苦工作的警探不就拿不到賞金了嗎?探長回答說:「按照慣例,警探可以和綁匪對分一半贖金。」原來如此,那我就沒有意見了。

探長在報上登了一個廣告,內容如下:

【日紅一書84去72竹3見9西南】

探長解釋說,這是一個暗號,綁匪見了自然就知道如何跟他會面,談判時間預訂在明晚午夜十二點。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我把一張十萬美金的支票交給探長後,他隨即出發去見綁匪。過了如坐針氈的一小時,終於聽到他令人期待的腳步聲。

「我和綁匪達成協議了!跟我來。」探長拿著蠟燭,帶我走進平時警探用來休息的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我緊跟著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就在我被薰得快要昏過去時,探長被一個龐然大物絆倒,只聽到他大叫:「這是警探史上的光榮時刻,白象找到了!」

當我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發現滿屋子的人正在飲酒慶功,布倫特探長自然是全場的風雲人物。他意氣風發的說:「兄弟們,好好享用你們的賞金,這是大夥辛苦掙來的。」一說完,探長也把他該得的一份放進口袋裏。

可憐的大大,被發現時早已死亡多日,牠身上的槍傷是致命傷。牠一定是在茫霧中誤闖敵人陣營,在饑寒交迫的情況下,受苦而死。雖然到最後,我還是沒能完成政府交付的任務,但我對探長的敬意卻有增無減。

現在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窮光蛋,無家可歸、只能四處流浪。偶而仍會聽到有人談起當年的白象失竊事件,只要誰批評布倫特探長,我都會挺身替他辯護。因為在我心中,他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探長,他的地位永遠無人能比。

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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