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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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筵席的故事

03.17.2010, 兒童故事, by .

死人的筵席

〔土耳其〕賽夫達脫.柯達列脫

正月,天色陰霾。整個世界在灰濛濛的天空籠罩下,似乎更顯得 渾濁污穢。城裏的大街小巷,尤其是較偏僻的,經常空落落的沒有行 人。就連那大橡樹下,回教寺的大院子裏,噴水池左近,孩子和成人 們在夏天納涼的地方,也不見人影。只有泉水旁例外,那裏每天都有 男女老少,汲取著水呢。

中午,有一個孩子到泉水邊去取水,他氣急敗壞地奔回街上,逢 人便嚷:“杜爾松阿喀哈死啦!”

杜爾松阿喀哈是這條街上大家都認識的人。大概有五十歲左右, 體格強健,留著一大把絡腮鬍子。他是個專靠賣水度日的挑水夫,家 裏有一個老婆和兩個孩子。他一身除了一條扁擔和兩隻水桶以外,什 麼也沒有了。每天早晨,他把水桶搭到扁擔上,挑起擔子,上街叫賣: “賣水啊!誰要買水啊?”

他的低沉而又迴響著餘音的叫賣聲,響徹著整條大街。那些需要 水的人,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喊住了他:“杜爾松-阿喀哈,來一趙水!” 或者“兩趙水”。“一趙水”就等於一擔。於是杜爾松阿喀哈就趕到 小山上的泉水邊,裝滿了水,一擔又一擔地來回挑著。他每挑一擔水, 只拿到三個庫拉施①①。憑這樣的收入,養家活口,就跟拿針去挖井一樣 困難。如果他們單靠他賺來的錢過活,那這一家四口,說什麼也得挨 餓呢。幸虧,感謝上帝,他的妻子格爾娜絲時常去當洗衣服的短工, 而格爾娜絲又利用工作上的便利,略使些沒有惡意的,甚至是無罪的 狡計,比如在洗衣服時故意多用些水,使得丈夫可以多挑幾擔,就多 收入幾個庫拉施。

現在這一切都完了!杜爾松阿喀哈死的原因很簡單。原來當他 把滿桶的水搭上肩,正想站直身子的時候,在冰上滑了一跤。那冰還 是頭天晚上就凍結了的,何況又加上今天新滴上去的泉水,更顯得平 滑如鏡了。由於水桶重量的牽制,杜爾松沒能把身體保持平衡,一頭 栽在水龍下的石臼上。誰也沒想到,他會死得那麼突然!凡是見到過 他的人,都會有那麼一個印像:認為他這一跤,碰碎的應該是石頭; 至於他的腦袋,怎麼也碰不碎的。可是事實上,一個人,一個甚至像 他那樣強壯、結實的人,也的確能突然死去的呢。

格爾娜絲接到了丈夫的死訊,一下子驚呆了。這難道是她“略使 狡計”的報應嗎?不,不會的,上帝絕不會這樣殘忍的!這完全是飛 來的橫禍。事情很清楚:他滑了一跤,就摔死了,就是別人摔了這麼 一跤,也會跌死的。

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也許不致使一家人陷入絕境,他至 少會留下一些遺產什麼的。可是杜爾松阿喀哈,除了一條扁擔和兩 只水桶外,什麼也沒有了。

你說她今後怎麼過活呢?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辦法。說實

①庫拉施是土耳其幣制中最小的一個單位。

話,叫她一個人拉扯起兩個兒子       個九歲,一個才六歲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光靠她一星期做兩三天短工,怎樣能喂飽這兩 張嘴呢?再說,她過去用水是這樣地隨便,現在卻連想都不忍去想它 了。一下子什麼都變了。現在不管她多用水也好,少用水也好,都沒 有區別。如果她有別的出路的話,她真不想再幹漿洗工作了。因為那 水,她那一向喜愛著的清水,成了她的冤家對頭了。你別瞧它銀光閃 閃、活潑可愛,骨子裏卻藏著陰險和仇恨呢。

凡是死了人的人家,誰也不會想到吃的。一家子首先忘記的,就 是飲食。這種情況往往會持續到三十六小時,甚至四十八小時。可是 一等到有了饑餓的感覺,或是四肢沒有了力氣,就有人會說:“我們該 吃些什麼了吧。”於是在一頓飽餐以後,生活也漸漸地恢復正常。

按照伊斯蘭教的風俗,鄰居們必須給死者的家屬送去一天或兩天 的伙食。格爾娜絲和她的孩子們收到的第一頓飯食,是街角上那座白 房子裏送來的。房子的主人叫雷夫埃芬地,是一個商人。人們從老 遠的地方,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座有錢人的屋子。就在杜爾松阿喀哈 死去的那天中午,白房子裏的女傭人,端著一隻大盤,來敲格爾娜絲 的大門。那盤裏放著好幾碗雞湯面、紅燒肉、乳酪卷和甜食。

說實話,那天誰也吃不下東西,可是當他們一揭開盤子上的白布, 悲傷的情緒馬上沖淡了。因此一家子默默地圍著桌子,吃了起來。也 許是由於他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好的東西,也許是由於悲痛剌激了他 們的味覺,他們都覺得那些東西非常好吃。吃了一次以後,他們就很 自然地在吃晚飯的時候又團團地坐了下來,用中午吃剩下來的東西趕 走了饑餓。

第二個鄰居照顧了他們第二天的伙食。這樣一直繼續了三四天。 雖然別家送來的東西都沒有白房子裏送來的那樣好吃,那樣豐盛,可 是跟格爾娜絲平時煮出來的比起來,不知要好上幾百倍了。如果能永 遠這樣生活下去,他們的痛苦也許還可以忍受。可是當一盤盤的食物 不再送上門來,而他們自己又連買煤的錢都沒有的時候,他們這才理 會到,他們的痛苦是無法忍受的呢。

當鄰居們第一天停止送食物來的時候,他們把希望寄託在中午。 只要街上一有腳步聲,他們馬上跑到門口,滿心希望能看到一隻大盤 子,蒙著雪白的白布。可是他們看到的不是盤子,而是來往的行人, 他們跟平時一樣,空著手在門口經過。到了傍晚,他們知道不會有人 送東西來了,只得跟以前一樣,在家裏自己做飯吃。這幾天來,他們 吃慣了美味可口的東西,覺得格爾娜絲煮出來的既沒有半條肉絲,又 找不出一滴奶油的馬鈴薯,實在難以下嚥。那有什麼辦法,不好吃也 得吃。這樣又過了三四天,由於家裏還有一些餘糧,他們才不至於真 正挨餓。後來,連這僅有的麵粉、馬鈴薯和牛油也都吃完了。他們只 得翻箱倒篋,屋子裏能找到什麼,就吃什麼。結果,總算找到了兩個 洋蔥,一束大蒜和一大把豆子,勉強應付了幾天。最後終於到了那麼 一天,家裏所有的瓶子、罐子、籃子、箱子全都空了。這一天,他們 第一次空著肚子上床睡覺。

第二天還是一樣,到了下午,小的一個哭了起來:“媽媽,我肚子 餓呀!”媽媽說:“忍著點兒吧,孩子,你忍著點兒吧!天無絕人之路!” 其實他們都覺得,他們的胃縮得跟嬰孩的拳頭那樣小了。一站起來, 就感到頭暈,一最好還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們的眼前金星亂飛, 耳朵裏嗡嗡地發著響聲,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又過了一天,格爾娜絲起了一個念頭:說不定街上會有人要她去 做短工呢。也許有一天早晨她會接到一個通知,叫格爾娜絲今天來洗 衣服。是呀,格爾娜絲的確起過誓,她再也不願意看到一桶水了,現 在卻又殷切地期望有人叫她去洗衣服。可是街上的人們都覺得很不好 意思去叫她做事。“可憐的女人,”他們都這樣說,“她正傷透了心,她 哪有心思洗衣服!”

那天早晨,誰也沒有起床。他們都夢想著吃的東西。小的一個孩 子還不時地嘀咕著:“我看到了麵包了。你瞧,你瞧,媽媽,”他伸出 手來,像抓東西似的,“這麵包多麼松,多麼軟啊……黃黃的,烤得多 麼……”

大的一個卻說看到了甜食。他真後悔,當時竟沒有好好地聞一聞 那些送來的東西,同時把分給他的一份一口呑下。下次如果再有這樣 的機會,他知道該怎麼做了:慢慢地吃著,每一口都要細細地辨著味 兒才咽下去呢。

格爾娜絲躺在床上,聽著孩子們的嘀咕。她咬緊著嘴唇,不叫自 己哭出聲來,可是那兩行眼淚,恰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滾地從閉 著的眼皮下流了出來。外邊的生活照常進行著。這些她都非常熟悉, 一聽就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麼。要知道,她在這條街上已經住了好多年 了呢。

砰的一聲門響。這是隔壁的孩子賽福上學去了;他老是那樣關 門的。如果換了他哥哥蘇雷門,就輕手輕腳的了,哥兒倆的性格完 全不同。現在是那個患風濕病的老太太,一步拖著一步在走動了。 她是在船上當茶房的沙裏的母親。聽,這正該是理髮師泰興愛芬 第上班去的時候了,他的理髮店開在大馬路上,自己卻住在本街盡 頭的紅房子裏……現在,啊,現在是麵包師來了,他老是在利夫基 家門口停住的。他天天都來的,而且都在這個時候。他的馬上,兩 邊都掛著裝滿麵包的筐子,那筐子發出來的聲音,吱吱咯咯地老遠 就能聽到了。

大的一個孩子首先聽到麵包筐的吱咯聲,他翻過身來,望著弟弟。 接著弟弟也聽到了,他也轉過頭來。他們的視線接觸了。弟弟低低地 說了一聲:“麵包!”

吱吱咯咯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格爾娜絲有氣沒力地穿上衣服,披 上一塊頭巾,走了出去。她決定去賒兩塊麵包。那錢反正等她給人洗 了衣服,再還給他就是。可是當她正想拔開門閂的時候,卻又在門裏 站住了。她傾聽著。那聲音愈近,她的勇氣愈小。最後,直到那聲音 已離她家只有幾步路了,這才逼得她急急地打開大門,瞪著眼珠,望 著這食物,這上帝的恩賜,從自己門口經過。那搭在白馬上的筐子大 極了,幾乎遮住了整個馬背,深極了,幾乎拖到地上。而且都滿滿地 裝滿了麵包。那麵包是用精白麵粉做成的,又松、又軟、又新鮮。如 果能去碰它一下,一定很好玩的一只要用一隻手指,就能深深地戳 到它裏面去呢。驀地,飄來了一陣香味,撲入她的鼻子,直鈷進她的 食道。她咽了口唾沬。可是當她正想開口跟麵包師說句話的時候,他 突然提高嗓門,喊了一聲:‘‘唷一一呵!”這一來,她的勇氣消失了, 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口,眼看著裝著麵包的筐子在自己家的籬笆邊擦過。 唉,這上帝的恩賜一糧食,緊挨著她家門口經過,而她竟不能伸手 去拿!馬兒繼續緩緩地向前走著,揮動著頭巾似的又長又白的尾巴。 “再會啦,格爾娜絲,再會啦!”

她砰地關上大門,回到屋裏。她沒敢看孩子們的眼睛,因為那裏 正充滿著殷切的希望呢。一眨眼的工夫,她似乎覺得,人長著一雙空 手,是件可恥的事情,竟不知往哪兒藏才好。屋裏靜悄悄的,沒有半 點兒聲音。大的一個孩子乾脆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免得看到母親一 雙空手。那小的一個也學著哥哥的樣,把臉轉向別處。格爾娜絲走到 放在地上的坐墊邊,幽靈般倒在上面。她的腳盤在衣裙下,兩臂裹在 從肩上耷拉下來的頭巾裏,默默地躲在屋角,仿佛希望自己能化為烏 有似地。遠遠地望去,她簡直像一大捆破布呢。

屋裏充滿著一片緊張的死寂。誰也沒動一動。這樣大概繼續了半 個多小時,最後,還是那小的一個孩子打破了寂靜。他躺在床上嚷嚷 著:“媽媽!媽媽!”

“怎麼啦,孩子?”

“我受不了啦。我的肚子裏出了毛病啦。” “哦,我的乖孩子,我的寶貝!” “瞧,媽媽,我肚子裏有東西在動呢。”

“這是因為肚子餓的緣故。我也是這樣。你不要害怕。是你的腸 子在蠕動呢。”

“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大的一個孩子睜開眼睛,無神地望著弟弟。格爾娜絲則望著孩子 倆。弟弟不做聲了。他兩眼發黑,嘴唇乾燥得發白。他的面頰低陷, 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最後,格爾娜絲向大的一個孩子招手。於是他 爬下床來,母子倆就走了出去。他們一邊走,母親一邊悄悄地跟兒子 說著話,倒像生怕被人偷聽了似的:“我們不得不上食品店去一次了。 我們不得不去啦!你就向他們賒一點兒米、麵粉和馬鈴薯。那錢過幾 天還他們就是了。”

孩子的破衣服根本擋不住街上的寒冷。再說,他的腿又軟綿綿地 沒有力氣,因此只好扶著牆根,一步一步地移動著。最後,他終於到 了開設在小山上的一家店鋪前,推開店門,鈷進生著大火爐的暖洋洋 的店堂裏。他儘量讓別人先買東西,一來他不願意叫人知道他賒賬的 事情,二來他也很願意在這裏多暖和一會兒。等所有的顧客全去了, 他這才離開火爐,向老闆要了一磅米、一磅麵粉和一磅馬鈴薯,然後 裝做掏錢似的,手往口袋裏一插,擺出一副忘了帶錢的樣子,懊喪地 說:“啊,錢忘在家裏了,怎麼辦呢?我真不願意在這麼冷的天氣又回 家去跑一次,請你記在賬上,明天就送來,好嗎? ”

食品店的老闆對孩子耍的那套花樣早看透了。他打眼鏡上邊看著 他說:“瞧你瘦成了什麼樣兒!家裏有錢的人才不像你那樣瘦呢。”

他把孩子要買的東西,放在一邊。“先把錢拿來,再拿東西去。” 他說。

“好吧,”孩子看到他的謊話叫人揭穿了,紅著臉說。“我馬上就 拿來。“說著慌張地走了出去。

等孩子走了以後,老闆對幫他做買賣的妻子說:“可憐的人兒,我 真替他們難過。我真不知道,從今以後,他們怎麼過活呢? ”

他的妻子點了點頭:“是的,我也很替他們發愁哩,這些苦命的人

兒。

孩子覺得街上比他進店鋪時更剌骨地冷了。街角那座白房子的煙 囪裏,正冒著縷縷的青煙。唉,住在那房子裏的人們,該多麼舒服啊! 他對曾給他吃過最好的東西的人們,非常愛慕,根本沒想到去妒忌他 們呢。孩子盡可能快地往家裏走著,他的牙齒不住地打著顫。他踏進 屋子,一句話也沒說——-他的那雙空手,說明了一切。

他看也不看弟弟和母親的詢問的眼光,脫下衣服,鈷進還留著余 溫的被窩,這才嚷著說:“我冷呀,我冷呀!”蓋在他身上的毯子不住 地抖動著。

格爾娜絲把能找到的東西,破的爛的都蓋在孩子的身上,恐懼地 看著這一堆東西一高一低地起伏著。顫抖大概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接 著是發燒和虛脫。孩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眼睛失神地 睜大著。格爾娜絲揭開被子,用自己冰冷的手,試著降低兒子頭上的

熱度。

她整夜絕望地在屋裏打著轉,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什麼也 不敢想,只一味在房間裏走進走出,直著兩隻佈滿了血絲的眼睛,一 會望著牆壁,一會望著天花板,一會兒又望著傢俱。突然,她的肚子 不覺得餓了。這正像一個凍麻木了的人一樣,她的神經末梢叫饑餓折 磨得失去了知覺。

太陽剛剛下山。那從發燒的孩子身上掀下來的被子,黑壓壓地堆 在地板上。她看著這一堆被子,突然心裏有了一個主意:這些東西不 也可以賣幾個錢嗎?她想到鄰居們常常提起在加工場那兒有一家舊貨 店,專門收買日常用的舊貨。不過現在那店多半已經關門了。她只好 等待著明天。有了這一個主意,她心裏平靜得多了,因此不再滿屋打 轉,只靜靜地坐在孩子的床邊。

孩子的熱度繼續升高著。母親則一動不動地守在一邊。小的一個 孩子,由於腹中饑餓,沒有睡著,也睜大著眼睛,注視著哥哥。大孩 子燒得渾身難受,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邊滿床打滾。他的臉腮發紅, 嘴裏說著胡話,那大而無神的眼睛死盯著天花板。——-他盯著盯著, 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弟弟原躺在自己的床上,當哥哥又開始說胡話的 時候,他爬上哥哥的床,用只有母親才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地說:“媽 媽,哥哥會死嗎? ”

母親像是受到一陣剌骨寒風的吹襲,哆嗦了一下。她恐懼地望著 孩子:‘‘你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

孩子在母親的逼視下沉默了一會兒,又湊到母親的耳朵邊,儘量 壓低嗓子,不叫哥哥聽見,說:“因為這樣,白房子裏又會送吃的東西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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