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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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大夢

12.28.2019, 智慧的故事, by .

美國「哈德遜河」上游的西岸,有一座雄偉的大山,名叫「卡茲吉爾山」。

這座山很高,山頭常常被雲霧籠罩。四季的轉換,氣候的變化,時間的早晚,都會使這座山出現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景象。山下村莊裏的居民,都把這座大山看成他們的日曆,他們的時鐘,他們的晴雨計。

山下的那座村莊,是一座古老、很古老的村莊,在十七世紀的時候就已經存在。那是早年從荷蘭來的移民建立的。

坐船在哈德遜河航行的旅客,可以看到遠處綠色的山林間,有一縷一縷的炊煙裊裊上升。他們都會久久凝視,猜想在這神秘寂靜的世界裏居住,過的會是什麼樣的日子。

村莊裏的房子,都是用荷蘭運來的小黃磚建造的,牆上有格子窗,木屋頂上裝著風信鴿。這是最早出現在美洲土地上的荷蘭人村莊。

當年,這一大片土地還是荷蘭的屬地,由一個荷蘭總督在那裏治理。

許多年以後,這片土地被英國軍隊所佔領,成為英國的屬地。那時候,村莊裏的那些荷蘭房子,早已經破落敗壞。

其中有一間老舊的房子,住著「李伯‧凡‧溫克爾」一家人。李伯所以有名,是因為他怕老婆。

李伯的老婆,非常兇悍潑辣,不但李伯怕她,連村莊裏的人也怕她三分。李伯這個人,本來就非常老實,娶了這樣的老婆以後,性情就變得更加溫馴隨和。他在家裏得不到安慰,只好跟外面的人親熱。更有趣的是,李伯所養的一隻狗,也跟主人一樣,見了李伯的老婆,就會嚇得發抖,垂下了尾巴。

李伯平日很少待在家裏。他很喜歡四處走動。有時候,他會拿著粗粗的釣竿,靜靜坐在水邊的石頭上釣魚,一坐就是一整天,釣得到魚、釣不到魚,他也不在意。有時候,他會扛著獵槍,走進山谷,走進深林,去打幾隻松鼠,幾隻野鴿,直到天黑才回家。

李伯的老婆,罵他不做事,不顧家。其實,他倒是很喜歡幫助鄰人做事。鄰家有什麼粗重的活兒要做,他總是第一個去幫忙。村裏的婦人,差遣他做這做那,他也從來不拒絕。他不但得到大人的歡心,連小孩也都喜歡他。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陪小孩子玩耍,給小孩子講故事。他講鬼怪故事、巫婆故事,還有很長很長的印第安人故事,讓小孩子聽得入迷。

每次,他一走進村子,總有一大群孩子包圍著他,不是找他做遊戲,就是要他講故事。

村裏的狗,有愛叫的,有會咬人的,但是對李伯卻都另眼看待。牠們一看到李伯,就把尾巴搖個不停,說不出的高興。

李伯在外面雖然很風光,但是一回到家裏,情形就完全兩樣。老婆一看見他,心裏就有氣,立刻嘮嘮叨叨的責備他。他坐在一旁,一聲不響。老婆怒火上升,立刻開罵。最後,他只有忍氣吞聲的溜出家門,遠遠的躲開老婆的罵聲。

也有人勸他應該給家裏做點兒事。他總是說,家裏的事沒什麼好做的。他的那塊小土地,永遠長不出東西來。他家的籬笆,總是風一吹就倒塌。天氣也跟他作對,每次他想好好幹活兒,偏偏就下大雨。最氣人的是他家的那隻母牛,擠不出奶來不說,還會給他惹麻煩。母牛不喜歡待在家裏,總是往外溜,前天是迷路回不了家,昨天是跑到鄰家的菜園去大吃一頓。

總之一句話:他家裏的活兒是沒什麼好幹的。

李伯的老婆,脾氣越來越大。她那會罵人的舌頭,就像一把刀子,越磨越鋒利。李伯每次被老婆趕出家門,沒處可去,就會到村中一家小客店去會見那幾個靠談天過日子的老朋友。那小客店沒有店名,只掛了一小塊紅色招牌。招牌上畫的,是英國國王「喬治三世」的肖像。

那幾個老朋友,總是喜歡坐在客店外面的樹蔭下,你一句我一句的,沒話找話,一談就是一整天。有時候,他們找到一張旅客丟下的幾個月前的舊報紙,就請同伴中那個識字最多的鄉村教師,一個字一個字的唸給大家聽。唸完了,這些老朋友就你一言我一語的發表意見。

客店的主人「尼古拉斯」,也是這個聚會的一員。他不說話,只坐在店門前抽煙。有些話他聽不進去,就急促的把煙吐出來。有些話他聽了滿意,就慢吞吞的吐煙圈。

這樣的快樂聚會,也常常被李伯的老婆攪散。她會跑到客店門前來罵人,說李伯會變得這樣沒出息,都是這一群懶漢教壞的。

有一天,李伯的老婆又到客店門前來罵人。李伯只好悄悄走開,扛著獵槍,帶著他養的那隻狗,走進深林裏去散心。

他不知不覺的走進一座沒人的深山,直到黃昏時候,才想起應該回家,免得又挨老婆一頓臭罵。他正要下山,聽到山谷中傳來一陣陣的喊聲,呼叫的是他的名字:「李伯‧凡‧溫克爾!」 「李伯‧凡‧溫克爾!」

李伯非常害怕,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個形狀怪異的人,肩膀上扛著一件看起來很沈重的東西,非常吃力的向山上走來。

李伯想了一想,說不定那個人是從村子裏來的,就壯著膽子,走過去幫他。

李伯看了那個人一眼。那是個矮胖的老頭子,頭髮蓬鬆,鬍子斑白,身上穿的是一件厚呢背心,腰上束著寬厚的皮帶,下身穿了好幾條褲子,最外面的一條褲子又寬又大。那是一種古代荷蘭人的打扮。

老頭子的表情很嚴肅,使人不敢親近。

李伯不敢跟他說話,靜靜的接過那個木桶,扛在肩上。木桶很重,散發著酒香,原來是一桶酒。李伯扛著酒桶,走了一段路,累了,就站著喘氣。老頭子接過酒桶,扛在肩上,一聲不響的向前走。李伯不敢多問,只好在後面跟著。兩個人就這樣輪流扛著木桶,一句話也不說的,走進了一個山谷。

山谷的盡頭,是一面大峭壁,峭壁下面有一個洞。從洞口看進去,那山洞很大,就像一個圓形的劇場。洞裏傳出來一陣轟隆的聲音,就像打雷一樣。

洞裏雖然陰暗,仍然看得出有些人影在那裏走動。

李伯跟那個老頭子走進洞裏,看到裏面果然有一群人。那些人的形狀都很奇怪,個個都戴帽子,個個都留鬍子,穿的是厚厚的上衣,腰上都束著皮帶,看起來都像古代的荷蘭人。

其中有一個,身材特別高大,頭上戴的是一頂插著羽毛的高帽子,腰上掛著一柄短劍,好像是那一群人的領袖。

這些人正在那裏玩九柱遊戲,用一個球去撞九個木瓶。那個球滾動的時候,洞中就響起轟隆轟隆的聲音,就像打雷一樣。他們一看見那矮胖老頭子和李伯進來了,就停止遊戲,站著不動。

老頭子打開酒桶,做了個手勢,叫李伯去給大家倒酒。那一群人有了酒,就靜靜的喝著,也不說話。

那群人喝過了酒,放下酒杯,又玩起九柱遊戲來了。看到這些人,連做遊戲的時候表情還是那麼嚴肅,李伯實在覺得奇怪。

就在他們很嚴肅的做遊戲的時候,李伯趁著大家不注意,把一個酒杯拿在手裏,喝了一口剩下的酒。那酒很純,很香,是上等的荷蘭酒,喝在口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簡直是一種最好的享受。

李伯本來就愛酒,有了好酒更捨不得不喝。他喝了一口又一口,越喝越有味,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不久,他感到身子輕飄飄的,軟綿綿的,就像要融化了似的,再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最後,他雙腿一軟,倒在地上,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這一場無夢的睡眠,又香又甜。李伯完全失去了感覺,就像是已經從這個世界裏消失了。

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時間,李伯從那場無夢的長眠中醒過來了。

他慢慢的睜開眼睛,看看自己的鼻尖,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上面的枝葉和藍天,看看四周的景色,一下子認出自己是躺在山上的草地裏。

他記得這個地方。他就是在這裏看見那個扛著酒桶的矮老頭。他幫矮老頭扛酒桶,跟他走進一個山洞,看見一群穿著古代服裝的怪人。他喝了他們的酒,醉倒在地上。

這樣說起來,他應該是睡在山洞裏才對,怎麼會睡到山上來呢?

他慢慢清醒過來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他心愛的獵槍。奇怪的是,他那桿擦得發亮的獵槍,槍管已經生了銹,扳機已經脫落,木頭做的槍托也已經蛀空。這不是他的獵槍,他的好獵槍一定是被山洞裏那些穿著古代衣服的怪異人物換走了。

他想起跟他一同上山的那隻狗。

狗也不在身邊了。他吹口哨,又喊那隻狗的名字,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他猜想,他養的這隻狗,一定也是被那群喝酒的怪異人物關起來了。

他很懊惱,責怪自己不該貪喝那幾口酒,害得自己在荒山野地裏睡了一夜,丟了心愛的獵槍,也丟了一隻狗。沒有獵槍,沒有狗,他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天色已經大亮,他想起自己一夜不回家,回去怎麼跟老婆交代?他決定先去找昨天到過的那個山洞,跟那些怪人要回自己的獵槍跟那隻狗,然後再回家去見老婆。

本來是躺著他,想坐起來卻覺得腰部很吃力,試了幾次,最後還是側著身子,靠手力支撐,才勉強坐直了身子。接著,他想站起來,卻有些力不從心。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卻覺得關節地方陣陣痠痛。他想,他喝醉酒露天過夜,一定是得了風濕症。

他憑著記憶,循著昨天跟矮老頭走過的路走去。走不多遠,就發現昨天在山谷裏走過的小徑,已經變成流水淙淙的小溪。他沿著溪邊再往前走,找到了那塊大壁。峭壁下沒有昨天到過的那個山洞,卻多了一道瀑布,嘩啦嘩啦的從峭壁上面瀉落下來。

明明是昨天到過的地方,景像卻完全變了!

他找不到那群喝酒的怪人,白白走了不少的路。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他又沒吃早飯,肚子一餓,就想下山到家裏去弄點兒東西吃。

他一路下山,急急趕路,快走到村邊,就覺得那村子有些異樣。村子似乎變大了,多了一排排從沒有見過的新房子。他才離開村子一夜,難道這些房子是一夜之間蓋起來的?

他走進了村子,遇到了幾個人,都是不認識的,穿的衣服也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那些人一看到他,不但口張得很大,而且還忍不住摸一摸下巴。摸下巴做什麼?他忍不住也伸手摸自己的下巴,嚇一大跳,原來他的鬍子足足有一尺長了。

更使他難過的是村裏的狗。那些狗,本來都認識他,見了他就大搖尾巴,現在卻對著他大叫不停。

他好不容易認出了回家的路。他離家越近,心裏就越害怕。他一夜不回家,老婆會怎麼罵他?會不會舉起大掃把攔住他,不許他進入家門?

他看到自己的房子。那房子好像已經沒人住了,房頂已經倒塌,窗戶破了,大門的絞鏈也掉落了。他走進屋裏,更是吃了一驚。那間被老婆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房子,現在變成了一間空房子,許多好家具不見了,地上都是灰土,牆角都是蛛網。

屋子裏有一隻狗,一見了他就躲躲閃閃的,退到遠處,懷著敵意的瞪他。他認得那就是他養的狗,但是弄不懂那隻狗為什麼才隔一天就變得這麼老態龍鍾。他喊狗的名字,那隻狗卻露出白牙,對他狂叫。他很傷心,連他自己養的狗都不認得他了。

可憐的李伯,為了要把事情弄清楚,就趕緊到那家小客店去找那幾個老朋友。他沒有想到,那家小客店已經東倒西歪,再也不是平日那個樣子了。客店前面那棵樹已經砍掉,原地豎起一根旗杆,旗杆上掛了一面旗子,旗子上的圖樣是許多條條和許多星星。這種「星條旗」他從來沒見過。

更奇怪的是,客店門上掛的那個紅色招牌雖然還在,招牌上畫的肖像,卻不是那個手拿權杖的英國國王「喬治三世」。現在畫的是一個穿後藍、黃兩色衣服的人,戴著三角帽,手中握劍。肖像下面寫的字是「華盛頓將軍」。從前招牌上寫的年份是「一七六九年」,現在寫的是「一七八九年」,一下子多了二十年!

客店前面有一大群人,這一點倒是跟往日的情形一樣,只是那些人都是陌生人,李伯一個也不認識。

那些人在那裏討論「選舉」的事情,所說的話,李伯一句也沒聽懂。後來有人注意到李伯,就過來問李伯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麼手裏還拿著一桿老獵槍。

李伯告訴他們,他是本村的人,昨天上山,今天下山,回家看到一切都變了。大家聽了,都不相信他的話,疑心他是壞人,就問他認識村裏的什麼人。

李伯提到客店的店主。大家聽了,都說沒這個人。只有一個老頭子說,店主已經死了十八年了。李伯又提到平日常在一起的那個響村教師。那個老頭子說,那個鄉村教師在「獨立戰爭」的時候立了功,現在是國會的議員,是一個大人物了。

他們說的這些事情,李伯越聽越糊塗。他不懂的是,時間只隔一天,怎麼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最後李伯忍不住了,就大聲說:「難道你們這裏,就沒有人認識『李伯‧凡‧溫克爾』嗎?」

大家聽了,都笑了起來。有一個人說:「你說的這個傢伙,有誰不認識。你看,那個坐在樹下的懶漢就是!」

李伯趕緊回頭去看,也吃了一驚。

那個坐在樹下的懶漢,竟然是跟年輕的李伯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李伯認得出那就是一向很不聽話的兒子,只是弄不懂自己的兒子怎麼會一夜之間就變成大人。他心裏很疑惑,覺得那個坐在樹下的李伯,才像一個真正的李伯,自己這個真正的李伯,怎麼會一下子變成老頭子。

大家看到李伯那個瘋瘋癲癲、自言自語的樣子,都很不放心,認為李伯是一個神智不清的瘋子。大家就細聲商量起來,打算把李伯送到瘋人院去關起來。

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也擠進人群中來看。小男孩一看到李伯的模樣,心裏害怕,就哭了起來。

年輕的女人對小男孩說:「娃娃別害怕,娃娃不哭。」

她說話的神態、說話的聲音,引起了李伯的注意。李伯問了她的姓名,又問她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年輕的女人說:「我的父親叫『李伯‧凡‧溫克爾』,二十年前有一天,他扛著獵槍出門,就一直沒有回來過,回來的只是他養的那隻狗。」

李伯認出了年輕的女人就是他的女兒,就抱著她,流下眼淚說:「我就是你爸爸呀。難道你認不出來嗎?」

年輕的女人一臉疑惑,一下子還不敢認他。

李伯傷心的對大家說:「請大家相信我,我是真正的『李伯‧凡‧溫克爾』,難道這裏連一個認識我的人也沒有嗎?」

人群中有一個老太太,聽了李伯的話,就把眾人推開,走到李伯面前,仔細的辨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心的說:「是你,『李伯.凡.溫克爾』你總算回來了,恭喜你,老鄰居。這二十年,你到底是在哪兒過的?」

李伯的身份總算得到了證明,大家開始要他講一講他的遭遇。李伯把他在山上遇到怪人的事告訴了大家。有些人相信,有些人不相信。

村中一位研究歷史的老先生,聽了李伯的故事,就說:「這件事是可信的。李伯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一百年前發現這條哈德遜河的探險家『哈德遜船長』和他的水手。傳說哈德遜船長每隔二十年,就會乘坐他那艘『半月號』的大帆船,到這裏來巡視。

李伯喝的,就是船長珍藏的百年好酒!」

老先生的話,證明了李伯不撒謊。

村人開始相信,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探險家「哈德遜船長」,每隔二十年就會帶著他的水手,到山上去喝酒,玩「九柱遊戲」。又說李伯是有福氣的人,因為只有他才喝得到哈德遜船長珍藏的百年好酒,一醉二十年!

一直到今天,李伯的故事還在這個小村中流傳。

村人們夏天聽到山中的雷聲,就會說:「哈德遜船長在那兒玩九柱遊戲了。」

村裏怕老婆的男人,挨老婆一頓罵,或是被老婆趕出家門,就會想起李伯喝過的酒,巴不得也能像李伯一樣,一醉二十年!

華盛頓歐文著(Washington Ir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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