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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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 6

03.30.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放學後 第二章第一節

九月十二日,星期四。第六節課,三年B 班的教室。

微積分是高中數學最後的難關,如果學不精,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時,無法以

數學為利器。然而,也不知是否我的教學法有問題,到了現在,微積分的測驗,

全班平均成績從未超過五十分。

我一面在黑板上列出難解的數學公式,時而回頭望向學生們,但,她們還是

一樣虛無的表情。若是一、二年級的學生,多少會面露反抗之色,表示“為何必

須學這種東西”或“數學在走向社會後根本用不到”,但是,升上三年級,卻似已

不再有這類無意義的疑問了,反倒是一副“請繼續說明下去”的表情。

難道她們領悟了嗎?

望著她們的神情之間,我的視線移至最左邊第四個座位的惠子身上。

惠子以雙手托腮,正在看窗外的景色。也不知她是在看別班上體育課?還是

望著圍牆外的住家?不管如何,她這種樣子我很少見過,因為,平常我上課時,

她總是很認真的聽課。我把今天授課的內容加以整理概述時,下課鈴聲響了。學

生們的臉孔頓時一亮、恢復生氣。我一向抱著上課不超過時間的原則,立刻合上

教科書,說:“今天就到這裏!”

“起立、敬禮!”班長的聲音也充滿活力。

走出教室數步,惠子追上來了。

“老師,你今天會來吧?”

和昨天不同,略帶著詰問的語氣。

“我是打算要去。”

“打算……不確定嗎?”

“嗯……不,一定會去。”

“要守信哦!”說完,惠子又快步回教室。

隔著玻璃窗,見到她走近朝倉加奈江,好像說了什麼話。加奈江是射箭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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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社長,所以大概是在討論和練習有關的事項吧!回到教職員室,村橋正抓住年

輕的藤本老師,不知在說些什麼。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才知道是因為抽考的

成績很糟,他正在抱怨。

村橋最愛發牢騷了,我們始終只當他的聽眾。牢騷的內容各色各樣:學生的

過錯、校長的不懂事、薪水太少等等。唯一不變的是:他很後悔當女子高校的教

師!

村橋是本地國立大學理學院的研究所畢業,教授的課目和我一樣是數學,比

我大兩歲,但是因為研究所畢業後就當了教師,所以資歷比我更久,只不過,在

這些年裏,他好幾次想回到大學去。

本來,他的目標是當數學教授,卻受挫而只當上數學教師,也許還舍不掉最

初的理想吧!但在野心又再度遭挫後,現在似乎已放棄回大學執教的夢想了。

記得他曾對我說過:“我完全不想讓學生瞭解!”

那是數學教師聚會的時候吧!村橋有點醉了,酒臭撲鼻地說: “我剛當教師

時,也是很有幹勁的,希望讓所有學生都能理解困難的數學,但,不可能!儘管

我何等仔細的說明,她們也理解不到十分之一。不,應該說她們不想理解,因為

她們本來就沒在聽課。我以為那只是學生的沖勁問題,只要她們振作起來……但,

我完全錯了。”

“不是沖勁的問題嗎?”

“不是,完全不是。她們的頭腦就只有那樣的程度,根本沒有能夠理解高中

數學的記憶容量。即使想要理解也做不到。以她們的立場來說,我講課就和外籍

教師用外語講課毫無兩樣,所以鬥志逐漸淡薄。想想,其實也真可憐,她們要在

如鴨聽雷鳴的情況下呆坐五十分鐘。”

“可是,也有成績不錯的學生吧?依我所知,就有兩、三個學生程度極佳。”

“是有那祥的學生沒錯,但,三分之二都是渣滓!她們沒有能夠理解數學的

頭腦。我認為從高二開始,最好讓所有科目都採取選擇制,再怎麼說,雞是飛不

上天空的!如果有選擇上數學課的實力和沖勁,我們就全心全意的鍛煉。你難道

不認為,對那些白癡講解數學,豈非自貶數學的價值?”

“這……”我苦笑的啜著酒。

我不認為數學高尚,也不曾像村橋那樣去批判教育制度,因為,我認為教書

只是賺錢的手段。

村橋扶正金邊眼鏡,繼續說:“反正,當了女子高校的教師就已經是失敗的

開始了。再怎麼號稱是職業婦女的時代,大多數女性都是一結婚就走進家庭。在

這所學校裏,希望將來進入一流企業,發揮超過男人的實力,求能出人頭地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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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有幾個?幾乎所有學生都只想進能適度玩樂的短期大學或女子大學,畢業後當

個職業婦女,一旦找到好對象,馬上結婚吧?對能這樣的學生來說,高校也只是

她們的遊樂場。拚命教這樣的學生做學問……那我又何必念到研究所畢業?我愈

想愈覺得人生毫無意義。”

途中,他相當激動,但是說完話以後卻又如雨過天晴,大口喝酒。他平常就

喜發牢騷,情緒卻未曾這樣混亂,而且語無倫次。

“宣佈抽考時,她們只會抱怨,但,期中考和期末考又毫不準備,想想,何

必為此生氣呢?”

村橋不停摸著他那頭七三分梳的頭髮,邊滔滔不絕的向藤本發牢騷。我心想,

還是乘機先溜開為妙,帶著教練服走出教職員室。

我一向在體育館後面的教師專用更衣室換衣服。這是一間磚砌的約十張榻榻

米大小的小屋,室內有一道同樣是磚砌的牆壁,區隔成男用和女用兩部分。是由

儲藏室改建而成,因此女用出口在小屋後面,構造相當奇妙。大概,入口處本來

是窗戶吧!雖是教師專用,但是體育教師有他們專用的更衣室,因此利用這裏的

都只是運動社團的指導老師。而且參加社團練習的指導老師很少,結果包括男女

在內,只有少數幾個人利用這裏,有時候,甚至只有我一個人。

我正在換衣服時,藤本進來了,邊歎息邊苦笑。

他是網球隊的指導老師。今天,應該只有我們兩人利用這間男用更衣室。

“村橋老師的話真多!”

“他是藉此來消除精神的緊張。”

“這種方式太不健康了,他可以藉運動來發洩啊!”

“沒辦法,他是高級知識份子。”

“我看是歇斯底里吧!”

我邊和藤本開玩笑,邊走出更衣室。

射箭場在沿著教室大樓繞過操場的轉角處。平日我都走教室大樓後面,卻因

前日被盆栽暗襲之事,不得不設法避開。

清華女子高校成立射箭社至今正好十年,具備遊戲要素的射箭活動受到現代

女學生的歡迎,再加上色彩鮮豔的制服、看似優雅的動作,又不像網球或籃球那

樣劇烈,每年都有許多新社員參加,目前已是雄踞校內前五名的大社團了。

我在赴任的同時就被派定為射箭社的指導老師。一方面是我在大學裏參加了

四年的射箭社,另一方面,當然也是我自己很希望繼續練習。

自從我當了指導老師以後,一切都保持正軌,社員們也能參加正式比賽。雖

然成績不算突出但是有惠子和加奈江這樣的人才,相信不久會有收穫!來到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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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社員們已完成準備運動,正擺成圓陣。社長惠子似在指示什麼,大概是今天

預定練習的進度吧!

“你來了。”惠子走過來,“開溜了幾天,你必須加倍指導才行。”

“我並非故意。”

“真的?”

“當然了。別談這些……大家的狀況如何?”

“沒什麼進步。”惠子誇張的顰眉,說,“照這樣下去,今年也是希望渺茫。

她指的是一個月後舉行的全縣選拔賽,選拔賽成績優秀者才能代表縣參加全

國大賽。不過,本校實力還不夠,自從射箭社成立迄今,尚未在選拔賽奪過冠軍,

而且成績差太多,總覺得要參加全國大賽的路還好遙遠?

“你自己呢?這是最後機會了。”我想起昨天和校長的對話,以及和運動用品

店老闆的談話。

“我也希望能夠有辦法。”說著,惠子回到五十公尺的始射線前。

在預選之前,只練習半局!

射箭分為全局和半局。所謂的全局,男子為九十公尺、七十公尺、五十公尺

和三十公尺;女子則為七十公尺、六十公尺、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每一距離各

射三十六箭,合計一百四十四箭,再比較其總分決定勝負。

所謂半局則為男女各在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三十六箭,以七十二箭的得分

決定勝負。

箭靶中心為十分,其周圍是九分的範圍,再次為八分,最少為一分。亦即,

全局滿分為一千四百四十分,半局滿分為七百二十分。

全國大賽要射全局,但是縣際比賽只射半局,因為參賽人數太多,射全局的

話太花費時間。所以,本校的社員目標放在縣際比賽上,徹底練習五十公尺和三

十公尺。我站在社員們身旁——糾正她們的射型,並且記錄、比較進步的幅度。

對她們每個人,我皆同樣仔細的指導,但是,不知不覺間卻出現各自不同的個性

和習慣動作。這點倒是沒什麼關係,問題只在於:她們的個性和習慣很少對成績

有説明!不管從技術觀點或力道觀點來看,最穩定的還是惠子。副社長加奈江也

已有相當實力,但若想參加全國大賽,仍舊有些困難!

一年級學生更是糟,只會隨手亂射。但,要教她們運用腦筋射箭,到底還很

難吧!

忽然,我注意到了宮阪惠美一直沉思不已。她把箭搭上弦,卻就是無法拉弓!

即使離她很遠,都可見到一瞄準目標,她全身就不住顫抖。

“怎麼啦?心裏害怕?”我問。

惠美驚訝的抬起臉來。很明顯,她屏住呼吸。她呼出一口氣,回答: “我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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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不決……”

這是任何人都曾有過的經驗。

“這只是一項運動,沒什麼好怕的。如果害怕,可以把眼睛閉上。

她低聲回答“好”,然後慢慢拉弓。拉滿弓後,她閉上眼,射出。箭矢偏離中

心,插在靶上。

“這樣就行了。”我說。

惠美表情僵硬的頜首。

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完後,休息大約十分鐘。

我走近惠子:“大家多少都有些進步了。”

“還差得遠呢!”惠子淡淡的回答。

“至少比想像中好多了,沒什麼好失望的。”

“我呢?”

“還過得去,比集訓時好。”我說。

一旁的加奈江冷冷介面:“惠子帶著老師的護符,情況當然不錯了。”

“護符?”

“喂,加奈江,別亂講話。”

“是什麼?我不記得給過你什麼東西啊!”

“沒什麼,是這個。”惠子從箭囊內抽出一支箭,是黑柄、黑羽的箭。那是直

到前不久為止,我慣用的箭。

箭手們都持有自己的箭,依自己的射法、體力、選擇箭的長度、粗度、箭羽

的角度。不僅這樣,箭矢的顏色、箭羽的形狀和色澤、圖案,也都儘量合乎自己

所求,因此可以說,幾乎見不到有兩位箭手的箭矢在形狀、設計上會完全相同者。

前些日子,我慣用的箭矢已相當受損,所以重新製作一組。當時,惠子說她

想要一支舊箭,我就給了她。從幾年前開始,箭手之間就流行著帶一支完全不同

的箭當裝飾品,稱之為“吉祥箭”。

“哦?是帶那支箭才狀況不錯?”

“只是有時候覺得很順手,算是好預兆吧!”

惠子將“吉祥箭”插回箭囊。她的箭長度二十三寸,我的箭二十八點五寸,箭

囊內只有那支箭特別突出。

“真好?我也想要一支好預兆的箭。”加奈江很羡慕似的說。

“好呀!我放在射箭社辦公室裏,你自己去拿。”

本來休息十分鐘,結果過了約莫十五分鐘才再次開始練習。我看看表,時間

是五點十五分。

接下來是重量訓練、柔軟體操和跑步。我很難得的陪她們一起進行,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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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公尺的操場跑五圈下來,肺部畢竟承受不了。途中,和網球隊跑在一起,藤本

也同樣在跑步,但是,他帶頭跑。

“前島老師,你也跟著跑步?”

那聲音實在不像是邊跑邊說的聲音,呼吸絲毫不亂。

“只是偶爾……但……還是很難受。”我幾乎都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那我先走啦!”

望著藤本快步遠去的背影,感覺上像是見到不同的生物一般。

跑步結束回到射箭場,立刻進行休息操,然後所有人圍成圓圈,發表各自的

分數,再由社長、副社長開始自行檢討。

整個練習結束時,已經六點過後。

最近,白天慢慢越來越短了,但天色仍很亮。對面遠處可見到網球場,不過,

網球隊的練習時間一向都比我們要長。

“今天辛苦了。”回更衣室途中,惠子追上來說。她腰上還掛著箭囊。

“我又沒做什麼,不會累。”

“只要你在場就好。”

這句話令我一怔——沒有先前那種開朗,而是略帶憂鬱?

“有這種事?”我故意裝作很開心的問。

接下來談一些有關練習的事項,但,惠子卻似心不在焉。不知不覺間,我們

來到更衣室前。

“你明天也會來?”

“儘量吧!”

她露出不滿的神情,轉身。或許還想趁天色未暗之前再稍微練習吧?

我一面聽著她腰際掛著的箭囊裏發出的箭支磨擦聲,邊伸手向更衣室門。

奇怪!

應該隨手打開的門卻動都不動。我試著稍微用力,還是一樣。

“怎麼啦?”見到我站在門口,惠子又回來了。

“門打不開,大概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吧!

“奇怪!”惠子邊搖頭邊繞至更衣室後。我不斷敲門,又用力推著,但,門還

是不動。

不久,惠子神色慌張的回來了,說:“老師,從後門通風口可見到用木棒頂

住。”

“木棒頂住?”

我一面尋思,為何要這麼做呢?一面跟在惠子身後繞至更衣室後。通風口是

約三十公分四方的小窗,上端釘有活葉片,能向外側打開約三十度角。我從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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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往裏面望,裏邊昏暗,必須聚精會神才看得清楚。

“真的呢!到底是誰這麼做?”我將臉離開通風口,說。

這時,惠子凝神看著我,低聲說:“裏面……會不會有人呢?”

“裏面有人?”我正想問為什麼時,自己也低呼出聲。

惠子說得沒錯,只有從裏面才可能用木棒頂住門。

女性專用更衣室的門被鎖住。

我們再次繞回前面,又開始敲門。

“有誰在裏面?”

但,怎麼叫也沒有答復。我和惠子對望著——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只好把門破壞了。”我說。

惠子頜首。

兩人開始用力撞門。約莫撞了五、六下,門上端發出斷裂的聲響,整片門朝

內側倒下,立刻室內塵土飛揚。我們站立不穩,惠子腰間箭囊內的箭支也掉落一

地。

“老師,有人……”

聽惠子這麼說,我望向房間角落。一位穿灰西裝的男人倒臥。由於在通風口

的正下方,剛剛看不見。

那件灰西裝我很眼熟。

“惠子……去打電話。”我生生咽下一口唾液,說。

惠子緊抓住我手臂:“打電話?打給誰?”

“醫院。不……應該報警……”

“死了嗎?”

“也許。”

這時,惠子放開我手臂,從撞壞的門走出去。但,幾秒後又滿臉蒼白的進來,

問:“是誰?”

我舔了舔嘴唇,回答:“村橋老師。”

惠子雙眼圓睜,一句話也來說的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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