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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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嘎兒的故事

03.17.2010, 兒童故事, by .

打嘎兒

〔印度〕普列姆’昌德

不管我們受過英國教育的朋友們承認不承認,反正我認為,打嘎兒是一種最有趣的遊戲,它可算是一切遊戲之王。至今每當看到小孩們玩這種遊戲,我心裏還直發癢,真想跟他們一塊玩上幾盤才過癮。 打嘎兒既不需要平坦的草地,也不需要寬闊的球場,更不需要貴重的 球棒和精緻的球網。高興的話,隨便從哪棵樹上砍下一根樹枝,把兩 頭削尖,做成嘎兒。只要湊齊兩個人,就可以玩起來。

在英國遊戲中最大的弱點是運動器具昂貴。至少得花上百十個盧比,才有資格當運動員。而打嘎兒,則可以不花一個小錢,就保你玩 得非常痛快。但是,現在我們竟發瘋地追逐英國貨,而對自己本國的 東西卻不屑一顧,真令人寒心。在學校裏,單是遊戲一項,一年就得 向每個學生索取三四個盧比的費用。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去玩這種無需 任何費用的印度遊戲。英國遊戲是專為那些有錢人的呀,為什麼非得 把這些東西硬加在窮人孩子的頭上呢?當然,打嘎兒有擊傷眼睛的危 險,可是打板球就不怕打破頭、震傷脾和摔斷腿腳嗎!倘若說我額上 還留有打嘎兒的傷疤的話,那麼我的好幾個朋友,不是拿著板球棒當 了拐杖嗎?咳,甭提了,各有各的愛好。我覺得打嘎兒是最好的遊戲, 它是我童年時代最甜蜜的回憶。

一清早,從家裏跑出來,爬到樹上砍幾根樹枝,做一根木棒和一 些嘎兒。在那裏可以看到遊戲者的那種興高采烈、如醉如癡,他們東 奔西竄,發嘎兒、接嘎兒,爭論吵架,無拘無束,完全不存在“可接 觸的人”和“不可接觸的人”、富人和窮人的界限,那種貴族式的氣派、 傲慢和架子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只有在這時,人間一切煩惱 才被拋到九霄雲外……

我家的人都在生氣,父親坐在方凳上大口大口地呑吃著煎餅,好 像要把怒氣都發洩在這餅上似的。母親追趕我,但只追到大門口就停 步。在他們看來,我的渺茫的前途宛如一葉搖搖欲墜的小舟在顛簸著。 而我卻迷戀于打嘎兒,不想洗澡,也無心吃飯。嘎兒雖小,但其中蘊 藏了世界上最甜的蜜糖和一切娛樂的歡快。

在我的同伴中有一個孩子名叫戈雅,比我大兩三歲。瘦長個子, 長著猴子一樣細長的手指,如猴子一般頑皮和靈巧,又像猴子那樣 容易動怒發火。不管你把嘎兒打到哪個方向,他總是像壁虎撲捉小 蟲似地一下抓住。不知道他有沒有爸和媽,住在哪里,整天吃什麼; 但都知道他是我們這個打嘎兒俱樂部的冠軍。他在哪邊,哪邊就一 定得勝。所以我們老遠一見他來,就趕緊迎上去,總想把他拉到自 己一邊。

一天,我和戈雅兩人玩,他發嘎兒,我接嘎兒。但真有點奇怪, 如發嘎兒,整天我都會興致勃勃,但接嘎兒不到一分鐘我就心灰意懶。 為了擺脫困境,我使出了各種花招,儘管不合乎規則,在這種場合下 卻可以允許的,然而一切都沒用;我怎麼也輪不到做上手,因為戈雅 沒發完嘎兒,他決不會讓我脫身的。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往家跑去,因為任何央求,都無濟於事。

戈雅追上來一把抓住我,揮起木棒,說:“你給我輪完這一盤再走。 發起嘎兒來倒挺神氣,輪到你接嘎兒了,就想溜? ” ‘‘你發一天嘎兒,難道我得接一天!” “那當然,你就得給我接一天。” “不讓吃飯,也不讓喝水? ” “對!不接完這一盤,你哪里也甭想去。” ‘‘怎麼,我是你的奴僕? ” “哎,是我的奴僕。” “我現在就回家,看你能把我怎樣? ” “你回家?不是開玩笑,輪到我發嘎兒,就該是你接。” “好,那麼昨天我給你吃的芭樂呢,把它還給我。” “芭樂早到肚子裏了。” “那你給我吐出來,你幹嘛吃我的芭樂? ” “你給我,我才吃的。我可沒有死皮賴臉地向你討。” “你不還我芭樂,我就不給你接嘎兒。” 我想道理在我一邊。畢竟我是出於某種私心,才給他吃芭樂的。 誰能無私地待人哪,施捨還要有某種目的呢。既然戈雅吃了我的果子, 那他還有什麼權利要我接嘎兒呢?給人行賄,必有所得。他就這樣白 白呑食了我的果子!要買芭樂得五個拜沙呢。戈雅的爸爸都不一定 付得起。這是天大的不公平。

可是戈雅很倔強,仍然拖著我,說: “給我接完這盤兒再走,我不知道什麼芭樂、土石榴的。” 正義在我一邊,他卻蠻不講理,我想掙脫他的手逃走。可是他死不 放我!我開始罵他,而他罵得更凶,不僅罵,還打了我一記耳光。我打 掉了他一顆牙齒,而他用棍棒打我的背脊。我哭喊起來,戈雅不能抵擋 我這一招,他跑了。我立刻擦幹眼淚,忘記了棒傷,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我是警察局長的兒子,被一個下層等級的小混蛋打了,即使在當時,我 也感到是一種恥辱,但我回到家裏沒有向任何人抱怨過這事。

不久,父親調動工作,我們離開了那裏。我為將看到新的天地而 樂不可支,此時,和小夥伴們分離的一絲痛苦感情也沒有。父親異常 懊喪,這裏是一個收入優厚的地方。母親十分傷心,因為這裏所有的 東西都便宜,而且和街區的婦女相處得已很融洽。但是我卻心花怒放, 跟小夥伴們吹牛,那裏的房子可不是這樣低矮簡陋,而是高入雲霄的 摩天大樓。在那裏的英國學校裏,哪個老師要打學生,就得蹲監獄。 從這些小朋友瞪大的眼睛和驚奇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在他們眼裏我 變得多麼偉大。我們這些把真理當作謊言的大人,怎麼能懂得孩子們 那種把謊言當成真理的能力呢?這些小可憐兒,對我是多麼羡慕呀! 好像在說―你是幸運兒,老兄,你走吧,我們生死只能在這窮鄉僻 壤。

十年流逝過去。我當了工程師。一次在區內視察,來到從前住過的村子,暫時住在郵局。一望見這個地方,就喚起了我童年時代的 美好回憶。我拿著手杖,急忙出門到村裏散步。想去看看小時候遊戲 的場所。

湧現在心頭的童年回憶感染著我,我渴望著看見過去的那些朋友, 可是結果除了這鄉村的名字沒有改變以外,其餘的一切都是生疏了。 從前是一片廢墟的地方,現在蓋起了一棟棟瓦房;過去長著一棵老榕 樹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座美麗的花園。這裏的面貌已大為改觀。倘 若對於這個鄉村的名字和方位全然無知,那我怎麼也不會認出它來。 積聚在心頭的、難以泯滅的童年回憶促使我張開雙臂,擁抱我兒時的 老友;但那個世界已面目全非。我真想抱住大地痛哭一場,並且要說: 你把我遺忘了!至今,我還想看到你過去的容貌。

突然在一處空曠地方,看到兩三個孩子在打嘎兒。刹那間,我完 全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我已是一位紳士打扮、有權有勢、氣派威嚴的 顯赫官員。

我走過去,問一個小孩:“喂,孩子,有個名叫戈雅的人住在這兒嗎?

小孩收起打嘎兒的木棒,帶著驚恐的嗓音回答:“哪個戈雅?是馬 夫戈雅嗎?

我隨聲附和地說:“對,對,就是他。還有叫戈雅的人嗎?大概就 是他。“

“對,就一個。” “你能把他叫來一趙嗎?“

小孩跑著走了,很快就領了一個身材高大、面孔黝黑的人來。從 老遠我就認出了他,真想一下子撲過去擁抱他,但略一沉吟,我仍然站在原地不動,說:“噢,戈雅,還認識我嗎? ”

戈雅低頭施禮:“老爺,當然認識。怎麼能不認識!您好吧? ” “很好。你怎麼樣?“ “我在給議員先生當馬夫。”

“我們的那些朋友:默德伊、莫漢、杜爾加都在哪里?有他們的 消息嗎? ”

“默德伊已經死了,杜爾加和莫漢當了郵差。您呢? ” “我是區裏的工程師。” “老爺,您早就顯露出很大的才幹。” “現在還常打嘎兒嗎? ” 戈雅帶著疑惑的目光注視著我說:

“現在哪還打嘎兒呀,老爺,讓生活的重擔壓得連喘氣的空兒都沒有。

“來,今天咱倆玩玩,你發嘎兒,我來接。我還欠你一盤呢,今 天還賬。”

勸了很久,戈雅才答應下來。他只不過是個低賤的雇工,而我是 一名堂堂的官員,他和我怎麼能湊成一對?可憐的戈雅感到惶惑不 安,我也感到有些局促。這倒不是因為我和戈雅一同遊戲,而是害怕 人們對此大驚小怪,當成馬戲表演而圍個水泄不通,在那擁擠不堪的 情況下還有什麼娛樂可言?但不玩一玩,我又實在不能忍受。最後決 定,我倆到離村較遠的僻靜之處去玩,那裏大概不會有誰來觀看,兩 人痛痛快快打一場,很好地享受一下童年時代的樂趣。我帶著戈雅來 到郵局,坐上汽車,向“戰場”開去。隨身還帶了一柄小斧。我表情 嚴肅,十分認真;而戈雅現在還把這一切當作開玩笑,臉上既無興趣的流露,也沒有愉快的表示。也可能他在思索著我們兩人之間已經形 成的差別。 我問他:

“戈雅,你曾經想起過我嗎?說實話。”

戈雅有些發窘,他說:‘‘想起您,老爺,我怎麼配呢?命中註定跟 您一塊玩過幾天,但這算得了什麼呢? ” 我有些失望。

“但我可一直掛念著你呢。你那根舉起來打在我身上的木棒,記得嗎?

戈雅懊悔地說:“那時是孩子,老爺,您不要再提這些了。”

“嘿!那可是我童年時代最愜意的回憶。你那+艮木棒留給我的滋 味,不是從今天的尊敬中能夠得到的,也不是用錢財能夠買來的。有 一些這樣的事情,它一直會使你的心裏感到甜滋滋的。”

說話之間,我們離開村子大約有三英里遠了。四週一片沉寂,碧 波粼粼的皮姆達爾湖向西伸展出幾英里。我們從前曾來這裏采過荷 花,並把它編成耳環戴上。五月的傍晚沉浸在一片紅霞之中。我爬到 一棵樹上,砍下了一根樹枝,很快做成了木棒和嘎兒,開始玩起來。 我把嘎兒放在小坑內,用棒擊起,嘎兒在戈雅面前飛過,他伸手去接, 像抓魚一樣,嘎兒在他身後落下。這就是那個戈雅,過去嘎兒仿佛自 己飛到他手裏似的,不管嘎兒從左邊還是從右邊來,總不會逃出他的 手心。好像他已經完全懾服了木嘎兒,不管是新的還是舊的,是小的 還是大的,是尖的還是平的,他都能應付自如,毫無例外地接住。就 像是他手裏有塊專門吸引嘎兒的磁鐵一樣;但是今天,他的手再沒有 那種吸力。更何況我開始發嘎兒時耍了各種花招,我用不光明的手段 來彌補技巧上的缺陷。甚至輸了我還繼續發嘎兒,儘管按規則應該輪 到戈雅。嘎兒擊得太輕,它就落在近旁,我就趕緊跑過去棟起來再擊 一次。戈雅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犯規行為,卻一聲不吭,好像他把所有 的規則統統忘光了。過去他擲嘎兒很准,嘎兒一出手,噹啷一下就會 擊中發嘎兒人的木棒,好像嘎兒脫手的任務,就是專門為了擊中木棒 的。可是今天他擲的嘎兒總也沽不著木棒的邊!忽左、忽右、忽前、 忽後。

玩了半個小時,他終於擊中了一次。我騙他說: “沒有擊上,嘎兒貼棒過去,但沒有擊中。” 戈雅絲毫沒有流露出不滿的神情。 “可能沒有擊中。”他說。 “要是擊中,我還能耍賴? ” “不,老爺,您怎麼會騙我呢!”

倘若在童年我哪敢這樣胡作非為,那我還能活!這個戈雅還不騎 到我脖子上去;但是,今天我多麼輕易地就把他騙過去了。蠢驢!一 切都忘得乾乾淨淨。

突然嘎兒又擊中了我的木棒,而且是如此之重,簡直像從槍筒裏 射出來似的。在這樣的證據面前,無論如何我再也沒有勇氣騙他了; 但為什麼不能再嘗試一下,把這一切都說成是假的呢?這對我有什麼 害處,他同意了更好,不同意就接上幾下,藉口天黑就能很快脫身, 而後誰還糾纏不休呢。

戈雅對自己的勝利甚為高興,喊道: “擊中了,擊中了!都有響聲了。” 我竭力裝作沒有覺察的樣子,說:

“你看清楚擊中了?我可沒有看清。” “打得木棒噹啷一下呢!” “也許是嘎兒打在哪塊磚頭上了吧? ”

這話當時竟從我嘴裏說出來,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這種把謊言 說成真理的伎倆,簡直像把白天說成黑夜一樣。我們倆都清楚地看到 嘎兒重重地擊中木棒,但是戈雅同意了我的說法:

“嗯,可能是打在磚頭上,打在木棒上不會有這麼大的聲音。”

我又開始發嘎兒了,但是,在我撒了這樣的彌天大謊之後,我對 戈雅的單純憐憫起來。所以當第三次擊中木棒時,我就慷慨地決定讓 他來發嘎兒。

戈雅說:“現在天黑了,明天再玩吧。”

我想,明天時間長得很,誰知道他得發多長時間的嘎兒呢,乾脆 還不如現在就結束這份差使。我說: “不,不,天還亮得很,你來發。” “嘎兒已經看不清了。” “沒關係。”

戈雅開始發嘎兒,可是他技術完全荒疏了。他用棒擊了兩次,兩 次都沒把嘎兒發出來。不到一分鐘,就把他發嘎兒的機會失去了。可 憐的傢伙接嘎兒奔跑了足足有一個鐘頭,可是僅僅在一分鐘之內就輸 掉了。我向他表示了寬大為懷的態度,說:

“你再發一次,剛剛是木棒從你手裏滑落下來。” “不,不,天已經黑了。” “看來你是長久不練,一直沒玩過? ” “哪里有時間玩啊!”

我們坐上汽車,擰亮車燈,開回住地。戈雅臨走的時候對我說: “明天這裏有打嘎兒比賽,都是過去的老運動員。您也來嗎?您 多會有空兒,我就把他們召集起來。”

我說,傍晚有時間。次日我去觀看比賽。大約有十幾個人聚在那 兒,有幾個是我童年時的夥伴,但大部分是我不認識的青年。比賽開 始,我坐在汽車上看熱鬧。今天戈雅也上場,看到他高超的技巧我大 吃一驚。他只一擊,嘎兒幾乎就飛到天上。昨天的猶豫、萎靡和遲鈍, 今天一掃而光。他兒時嶄露的技藝,今天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假 如昨天他和我這樣真殺實砍地打,恐怕我連哭都找不著調兒呢。他用 木棒一擊,嘎兒就飛出二百碼遠。

接嘎兒的一方有一個青年要耍無賴,他說是嘎兒在空中飛的時候 接住的,而戈雅說是嘎兒落地之後彈起來才接住的。兩人你挽胳膊, 我卷袖子,激烈爭執起來,但那個青年讓步了,看到戈雅狂怒的面孔 他有些害怕。否則,兩個人准得打起來。

我沒有參加遊戲,但當我沉醉于打嘎兒而忘記一切的時候,看到 別人比賽也喚起了我童年時代的樂趣。現在我才知道,昨天戈雅並不 是認真地跟我玩,而僅僅是裝裝樣子,把我當成可憐的角色。我騙他, 耍賴皮,但他一點兒也沒生氣。所以那不是遊戲,而是哄著我玩,順 著我的性子。在他發嘎兒的時候,又不想使我難堪,寬恕了我。我現 在是官員。這種官職在他和我中間築起了一道厚牆。我現在能得到他 的寬容,受到他的禮遇,而得不到他的友誼。童年時,我們彼此平等, 沒有差別。得到官職後,我僅僅值得他憐憫,他再不把我看成是自己 的同伴。他已經成了大人,而我卻還像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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