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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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鵪鶉的故事

03.17.2010, 兒童故事, by .

小鵪鶉

〔俄國〕伊.屠格涅夫

我現在給你們講個故事,這是我親身經歷的,那時我十歲。

那是個夏天。當時我跟父親住在南俄羅斯一個田莊裏。田莊週圍 好幾裏都是草原。附近沒有樹林子也沒有河。只有一些不深的沖溝長 滿灌木,像綠色的長蛇一樣在各處切斷平坦的草原。在這些沖溝底下 潺潺流著溪水。在有些地方,就在陡坡下面,可以看見一些清泉,泉 水像眼淚一般清瑩。一些腳踩出來的小徑通到清泉這裏。泉水邊濕漉 漉的泥地上雜亂地印滿了小鳥和小動物的腳跡。它們和人一樣,也需 要清水。

我父親是個打獵迷。只要家務不忙,天氣又好,他就拿起獵槍, 背上獵袋,喚來他那只叫寶貝兒的老獵犬,出發打沙雞和鵪鶉去了。 他看不起兔子,把它們留給那些帶著快犬的獵人去打。我們這裏不 大有別的鳥。只有秋天才飛來一些山鷸。可是鵪鶉和沙雞很多,特 別是沙雞。沖溝邊上常有一些幹土圍成的圈圈,這就是它們掘的。 老寶貝兒馬上踞地作勢,尾巴抖動,皺起額上的皮膚。我父親也臉 色發白,小心翼翼地扳起扳機。我父親常常把我帶去……我可高興 極了!我把褲腿塞進皮靴筒,肩膀上掛個水壺,自以為是個獵人了! 我走得汗如雨下,小石子鈷進我的皮靴,可是我不覺得累,也沒有 落在父親後面。每次槍聲一響,鳥一掉下來,我總是站在那裏跳個 不停,甚至大叫一一我太高興了!受傷的鳥有時在草上,有時在寶 貝兒的牙縫裏掙扎拍翅膀,流著血,可我總是興高采烈,一點不覺 得有什麼憐憫心。我要是能親手開槍打死沙雞和鵪鶉,我還有什麼 會不答應啊!可是父親對我說,不到十二歲就不給我槍,到時候給 我的也只是單筒槍,而且只許打雲雀。這種雲雀在我們那裏可多了。 在大晴天裏,它們常常幾十隻幾十隻地在明朗的天空中盤旋,越飛 越高,發出銀鈴般的聲音。我望著我這些未來的獵物,用背在肩膀 上代替槍的木棍對它們瞄準。當它們離地兩米來高,在突然落到草 堆裏去之前渾身顫動的時候,打中它們是很容易的。有時候在田野 上,在割過莊稼的地裏,或者在綠茵裏遠遠出現些野雁。我想,只 要打死一隻這種大傢伙,以後不活也值得了!我把它們指點給父親 看,可父親每次都對我說,野雁這種鳥極其小心謹慎,不讓人接近 它們。有一回他試試看想偷偷走近一隻孤零零的野雁,以為它中了 槍,離群了。他吩咐寶貝兒跟著他走,讓我留在原來地方。他在槍 上裝上特大砂彈,再一次回頭看看寶貝兒,甚至警告它,低聲命令 它說:“退後!退後!”他低低彎著腰,不是直接向著野雁走,卻是 繞著走。寶貝兒雖然沒有壓低身子,可是走得也很奇怪:撇開了腿, 夾緊尾巴,咬住一片嘴唇。我忍不住,幾乎要爬著去追父親和寶貝 兒了。可是還沒到離野雁三百步的地方,野雁先是跑,然後拍拍翅 膀,飛起來了。父親開了一槍,可是只能望著它飛走……寶貝兒竄 上前去,也望著。我也望著……我多生氣呀!它只要再等一會兒就 好了,特大砂彈一準打中它!

有一回,正好是彼得節①①前夕,我跟父親去打獵。那時沙雞還小, 父親不想打它們,就到黑麥地旁邊的小橡樹叢那裏,這種地方常常有 鵪鶉。那裏草不好割,因此草好久沒動過了。花很多,有箭害豌豆、 三葉草、掛鐘草、毋忘儂花、石竹。我同妹妹或者女僕到那裏去的時 候,總是采上一大把。可是我跟父親去就不采花,因為我覺得這樣做 有失獵人的身份。

忽然之間,寶貝兒踞地作勢。我父親叫了一聲:“抓住它!”就在 寶貝兒的鼻子下面,一隻鵪鶉跳起來,飛走了。可是它飛得很奇怪: 翻著跟頭,轉來轉去,又落到地上,好像是受了傷,或者翅膀壞了。 寶貝兒拚命去追它……如果小鳥好好地飛,它是不會這麼追的。父親 甚至沒法開槍,他怕散彈會把狗打傷。我猛一看:寶貝兒加緊撲上去    口咬住了!它抓住了鵪鶉,叼回來交給父親。父親接過鵪鶉,把它肚子朝天放在掌心上。我跳了起來。

“怎麼啦,”我說,“它本來受傷了嗎? ” “沒有,”父親回答我說,“它本來沒受傷。准是這兒附近有它的 一窠小鵪鶉,它有意裝作受了傷,讓狗以為捉它很容易。” “它為什麼這樣做呢?”我問。

“為了引狗離開它那些小鵪鶉。引走以後它就飛走了。可這一回 它沒考慮到,裝得過了頭,於是給寶貝兒逮住了。” “那它原來不是受了傷的?”我再問一次。 “不是……可這回它活不了啦……寶貝兒准是用牙咬了它。” 我靠近鵪鶉。它在父親的掌心上一動不動,耷拉著小腦袋,用一

①俄曆六月二十九日。 208

只褐色小眼睛從旁邊看著我。我忽然極其可憐它!我覺得它在看著我 並且想:“為什麼我應該死呢?為什麼?我是盡我的責任,我盡力使我 那些孩子得救,把狗引開,結果我完了!我真可憐啊!真可憐!這是 不公平的!不公平!”

“爸爸!”我說。“也許它不會死……” 我想摸摸小鵪鶉的小腦袋。可是父親對我說: “不行了!你瞧:它這就把腿伸直,全身哆嗦,閉上眼睛了。” 果然如此。它眼睛一閉,我就大哭起來。 “你哭什麼?”父親笑著問。

“我可憐它,”我說。“它盡了它的責任,可是我們把它打死了! 這是不公平的!”

“它想耍滑頭,”父親回答說。“只是耍不過寶貝兒。” “寶貝兒真壞!”我心裏想……這回我覺得父親也不好。“這是什 麼耍滑頭?這是對孩子的愛,可不是耍滑頭!如果它不得不假裝受傷 來救孩子,寶貝兒就不該捉它!”父親已經想把鵪鶉塞進獵袋,可我問 他要過來,小心地放在兩個手掌中間,向它吹氣……它不會醒過來嗎? 可是它不動。

“沒用的,孩子,”父親說,“你弄不活它。瞧,搖搖它,頭都直晃蕩了。”

我輕輕地把它的嘴抬起來,可一放手,頭又耷拉下來了。 “你還在可憐它?”父親問我。 “現在誰喂它的孩子呢?”我反問。 父親定睛看看我。

“別擔心,”他說,“有雄鵪鶉,它們的爸爸,它會喂它們的。等一等,”他加上一句,“寶貝兒怎麼又踞地作勢了……這不是鵪鶉窠嗎?

是鵪鶉窠!”

真的……離寶貝兒的嘴兩步遠,在草上緊緊並排躺著四隻小鵪鶉。 它們你擠我我擠你,伸長了脖子,全都同時很急地喘氣……像是哆嗦 著!它們羽毛已經豐滿了,絨毛沒有了,只是尾巴還很短。

“爸爸,爸爸!”我拚命地叫。“把寶貝兒給叫回來!它要把它們 也咬死的!”

父親叫住了寶貝兒,走到一邊,坐在小樹叢底下吃早飯。可我留 在窠旁邊,早飯不想吃。我掏出一塊乾淨手帕,把雌鵪鶉放在上面…… “沒媽的孩子,看看吧,這是你們的媽!它為了你們,把自己的生命 犧牲了!”幾隻小鵪鶉照舊抖動全身,很急地喘氣。接著我走到父親身旁。

“這只鵪鶉,你能送給我嗎?”我問他。 “好吧。可你想拿它幹什麼呢? ” “我想把它給埋了!” “埋了?!”

“對。埋在它的窠旁邊。把你的小刀給我,我要用它挖個小墳。” 父親很驚訝。

“讓那些小鵪鶉到它的墳上去嗎?”他問。 “不,”我回答說,“可我……想這樣。它將在自己的窠旁邊安眠!” 父親一句話也沒說。他掏出小刀給了我。我馬上挖了個小坑,親 親小鵪鶉的胸口,把它放到小坑裏,撒上了土。接著我又用那把小刀 截下兩根樹枝,削掉樹皮,十字交叉,用一根草紮住,插在墳上。我 和父親很快就走遠了,可我一直回頭望……十字架白晃晃的,很遠還能看見。

夜裏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天上。這是什麼?在一小朵雲彩上坐 著我那只小鵪鶉,只是它全身也是白晃晃的,像那個十字架!它頭上 有個小金冠,像是獎賞它為自己的孩子殉了難!

過了五天,我和父親又來到原來地方。我根據發了黃但沒有倒下 的十字架找到了小墳。可是窠空了,幾隻小鵪鶉不見了。我父親要我 相信,是老頭子,小鵪鶉的父親,把它們帶走了。等到幾步遠的矮樹 叢下面飛出只老鵪鶉時,父親沒有開槍打它……我想:“不對!爸爸是 好的!”

可是奇怪,從那天起,我對打獵的興頭沒有了,我已經不去想父 親將要送我槍的那一天!雖然我大起來也開始打獵,可我始終成不了 一個真正的獵人。後來又有一件事情使我拋棄了這玩意兒。

有一回,我同一個朋友去打烏雞。我們找到了一窠烏雞。雌烏雞 飛出來,我們開槍打中了它,可是它沒倒下,帶著小烏雞一起繼續飛。 我正想去追它們,我的朋友對我說:

“還是在這兒坐會兒,把它們叫過來……它們馬上就要回來的。

我的朋友吹口哨學烏雞叫吹得極好。我們坐了一會,他開始吹口 哨。真的,先是一隻小的應和,接著又是一隻,這時我們聽到雌烏雞 咕咕叫,叫聲又溫柔,離得又近。我抬頭一看:它正穿過亂草向我們 過來,來得很急很急,整個胸部都是血!這就是說,慈母的心再也忍 受不住了!這時我覺得自己是多麼地壞!……我站起身子,拍起手來。 雌烏雞馬上飛走了,小烏雞也不響了。我的朋友很生氣,他以為我瘋 了……“你呀,把這場打獵全給毀了!”

可從那天起,我對於打死什麼和使什麼流血感到越來越難受。

(這篇小說是屠格涅夫在巴黎應列^托爾斯泰之約為俄國兒童寫的。列-托 爾斯泰把它和自己的一些兒童故事編成一個集子出版。第二年屠格涅夫就去世, 因此這也是他在俄國發表的最後一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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