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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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抄寫員的故事

03.17.2010, 兒童故事, by .

小抄寫員

〔義大利〕亞米契斯

敘利奧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十二歲,是個黑頭發、皮膚白淨的 男孩子。他的父親在鐵路上做職員,還有比敘利奧小的許多兒子和女 兒。一家人過著貧苦的生活,但是錢還是不夠用。

父親不因為孩子多 覺得累贅,一味愛著他們。對敘利奧,更是件件事情都依著他;只有 對他在學校裏的功課,卻一點不放鬆地督促他用功。他這是為了希望 兒子早點畢業,好找個比較好的工作,來補貼一家人的生活。

父親年紀大了,因為一向辛苦,臉上看起來更老。一家人的生活 全壓在他肩膀上。他白天在鐵路上工作,又從別處接了文件來抄寫, 每夜晚爬在桌子上要寫到很遲才睡。最近,有個雜誌社托他寫給定戶 寄雜誌的簽條,要用很大的正楷字寫,每五百張簽條給六角錢。這工 作很辛苦,老人常常在吃飯的時候向家裏人叫苦:

“我的眼睛似乎壞起來了。這個夜工,會縮短我的壽命呢!” 有一天,敘利奧向他父親說:“爸爸,我來替你寫吧。我能寫得和 你一樣好呢!”

但是父親無論如何不答應:“不要。你應該用你的功。功課是你的 大事情,就是一個鐘頭,我也不願意占了你的時間。你雖然有這樣的好意,但是我決不能教你受累。以後不要再說這話了。”

敘利奧一向知道父親的脾氣,他不再請求,只暗自在想辦法。每 天夜晚,他到半夜才聽見父親停止工作,回到臥室去。有好幾次,十 二點鐘一敲過,立刻聽到椅子向後拖的聲音,接著就是父親輕輕地回 到臥室去的腳步聲。

一天晚上,敘利奧等父親去睡了以後,下床來悄 悄穿好衣裳,輕輕地走進父親寫字的房間,把煤油燈點著。桌子上放 著空白的簽條和雜誌定戶的名冊。敘利奧就拿起筆,照著父親的筆跡 寫起來。心裏又歡喜,又有些害怕。

寫了一會,簽條漸漸多了,他放 了筆,搓搓手,提起精神再寫。他一面微笑著寫下去,一面又側著耳 朵聽有沒有動靜,只怕被父親起來看見。他寫到一百六十張,算起來 值兩角錢了,方才停手,把筆放在原處,熄了燈,躡手躡腳地回到床 上去睡。

第二天吃午飯的時候,父親很是高興。原來他一點沒有覺察。 每天夜晚,他只是機械地照著名冊抄寫,十二點鐘一敲就放下筆, 早晨起來把簽條數一數就算了。那一天父親真高興,拍拍敘利奧的 肩膀說:

“噯,敘利奧!你爸爸還著實沒有老哩!昨夜晚三個鐘頭裏邊, 工作要比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還很靈便,眼睛也還沒有花。”

敘利奧雖然不說什麼,心裏卻快活。他想:“爸爸不知道我在替他 寫,還自己以為沒有老呢。好!就這樣做下去吧!”

那天夜晚到了十二點鐘,敘利奧又起來工作。這樣過了好幾天, 父親仍舊沒有知道。只有一次,父親在吃晚飯的時候說:“真是奇怪? 近來燈油突然費得多了。”敘利奧聽了暗笑,幸而父親不再說別的。此 後,他仍舊每夜起來抄寫。

敘利奧因為每夜起來,不覺睡眠漸漸不足,早上起來覺得疲倦, 晚上復習的時候要打瞌睡。一天晚上,敘利奧爬在桌子上睡熟了,那 是他生下來以後第一次打盹。

“喂,用心,用心!做你的功課!”父親拍著手叫他。敘利奧睜開 眼睛,繼續用功復習。可是第二晚,第三晚,又同樣打盹。情形愈弄 愈不好,不是爬在書上睡著了,就是早上起得很遲。

復習功課的時候, 總是帶著疲倦的樣子,好象對功課厭倦了似的。父親看到這種情形, 屢次提醒他,最後甚至動怒了,雖然他是一向不責駡孩子的。有一天 早上,父親對他說:

“敘利奧!你真對不起我!你和從前相比,不是變了個樣子嗎? 注意呀!一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呢。你知道嗎?”

敘利奧出世以來第一次挨駡,心裏很難受。他想:“是的,這樣的 事不能長久做下去,非停止不可。”

可是這一天吃晚飯的時候,父親很高興地說:“大家聽啊,這個月 比前個月多掙了六元四角錢呢!”他從抽屜裏拿出一袋糖果來,說是買 來慶賀全家的。孩子們都拍手很高興。敘利奧也重新振作起來,精神 恢復了許多,心裏暗暗對自己說:“噯,還是再這樣做下去吧。

白天多 用點功,夜裏仍舊工作吧!”父親接著說:“六元四角哩!這雖然很好, 只是這個孩子一一”說到這裏指著敘利奧,“他實在使我傷心!”敘利 奧一聲不響受著責備,忍住了要迸出來的眼淚,心裏卻很歡喜。

那一天以後,敘利奧照舊拚了命工作,可是疲勞加疲勞,終於很 難支持了。這樣過了兩個月,父親仍舊責駡他,給他的臉色愈加可怕 起來。有一天,父親到學校去找老師,和老師討論敘利奧的事。老師 說:“是的,成績好是還好,因為他原來是很聰明的。

但是不及以前用 心了,每天總是打呵欠,好象想睡覺,心不能全神貫注地放在功課上。 叫他作文,他短短地寫了一點就算,字也寫得潦草了,他很可以寫得更好一些。”

那天晚上,父親把敘利奧叫到身邊,態度比平常更嚴厲地對敘利奧說:

“敘利奧!你知道我為了養活一家人,怎樣地辛苦工作。你不知 道嗎?我為了你們,是拿命在拚呢!你竟什麼也不想一想,也不管你 父母兄弟怎樣!”

“啊,不是這樣!您不要這樣說,爸爸!”敘利奧忍住了眼淚叫著 說。他正想把經過的一切說個明白,父親又把他的話攔住了:

“你應該知道家裏的境遇。一家人要刻苦努力才支持得過去,這 你是應該早知道的。我不是努力地做著加倍的工作嗎?這個月我原以 為鐵路局會給我二十元獎金的,而且已經預先支配了用途。不料今天 才知道,那筆錢沒有希望了。”

敘利奧聽了,把喉嚨口的話又咽了下去,心裏反復說: “噯呀,不能說,還是一直瞞下去,幫爸爸做事吧。對不起爸爸 的地方,能從別的方面來補償。學校裏的功課,本來是非用功使它及 格不可的。但是更重要的,就是幫助父親養活一家人,稍微減輕父親 的疲勞。對,這樣做對。”

又過了兩個月,兒子仍舊繼續夜夜工作,白天疲倦不堪;父親見 了兒子,仍舊動怒。最傷心的是父親對兒子漸漸冷淡了。他好象認為 這孩子太不忠實,是沒有什麼希望的了。於是不跟他多說話,甚至不 願意看見他。

敘利奧看到這樣子,傷心得了不得。父親把背對著他的 時候,他幾乎要從後面向父親跪下來。疲勞加上悲哀,他愈來愈弱, 臉色愈來愈蒼白,學習也似乎更不用功了。他自己也知道,夜晚的工 作非停止不可。

每天晚上上床的時候,他常常對自己說:“從今夜晚 起,真的不再半夜裏起來了。”可是一到十二點鐘,這個決心不知不 覺忽然放鬆了,好象睡著不起來,他就是逃避了自己的責任,偷用了 家裏的兩角錢一樣。於是他忍不住仍舊起來。

他想父親總有一天會起 來看到他的,或者在數簽條的時候,偶然發現他做了些什麼事。到了 那時候,自己雖然不說,父親自然也知道了。他這樣一想,仍舊每夜 繼續工作。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母親覺得敘利奧的臉色比平常更壞了。她

說:

“敘利奧!你不舒服嗎?”說著又對她丈夫說: “敘利奧不知怎麼了,你看看他臉色發青呢一敘利奧!你怎麼 啦!”說的時候很是憂愁。

父親瞟了敘利奧一眼,說:“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 功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

“但這不是因為他有病的緣故嗎?”母親說完,父親就這樣說: “我早已不管他了!”

敘利奧聽了心裏象刀割一樣。父親竟不管他了!就是這個過去連 他咳一聲嗽就要擔心得了不得的父親。父親確實不愛他了,眼睛裏已 經沒有他這個人了。“啊,爸爸!沒有你的愛,我是活不下去的!一 無論怎樣,請你不要這樣說。我全說了出來吧,不再瞞你了。只要你 仍舊愛我,無論怎樣,我一定象從前一樣地用功。啊,這一次我真下 了決心了!”

敘利奧的決心仍舊沒有用。習慣的力量使他半夜裏又自己起來了。

下了床,他想到幾個月來工作的地方去走最後的一次。他進去點著了 燈,看見桌上的空白簽條,覺得從此不寫有些難過,忍不住又拿起筆 開始寫了。忽然手一動,把一本書碰落在地上。霎時間,滿身的血液 好象全湧到胸口來了: “爸爸如果醒了怎麼辦呢!這原來不算什麼壞事 情,發現了也不要緊,自己本來就幾次三番想說明白了。

但是,爸爸 如果現在醒了,走了進來,看見了我,媽媽也會怎樣吃驚啊!並且, 如果現在被爸爸發覺了,他對自己這幾個月來待我的態度,不知要怎 樣懊悔難過呢!” 一許多念頭一霎時都湧上心來,弄得敘利奧坐也坐 不穩了。他側著耳朵,屏住了呼吸靜聽,聽不見什麼響聲,一家人都 睡得靜靜的,這才放了心,重新工作。街上有員警的皮鞋聲,有漸漸 走遠的馬蹄聲和車輪聲,過了一會,又有一列貨車軋軋地經過。以後, 一切又靜下來了,只是常常聽見遠處的狗叫。敘利奧使勁地握住筆寫, 鋼筆尖在紙上唧唧地響。

其實這時候,父親早已站在他的背後了。書掉在地上,父親就驚 醒了。過了好久,貨車經過的聲音,把父親開門的聲音夾雜了。現在 父親已經走了進來,他那白髮蒼蒼的頭就俯在敘利奧的小黑頭上面, 看著那鋼筆尖在動。過去的一切事情,父親全都明白了。他胸中充滿 了無限的懊悔和慈愛,好象給釘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敘利奧忽然覺得有人用兩條發抖的臂膀抱住了他的頭,不覺“呀!” 地叫了出來。等到聽出是父親的啜泣聲,他叫著說: “爸爸!原諒我!原涼我!” 父親忍住眼淚,吻著他兒子的臉說: “倒是要你原諒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對不起你!快 來。”說著他抱起了兒子,走到母親的床前,把兒子交到母親的臂膀 裏。

“快親親這好兒子吧!可憐,他三個月來竟睡也沒有睡,為一家 人勞動。我還只管那樣地責駡他!”

母親抱住了好兒子,幾乎說不出話來: “好寶貝,快去睡吧!”又對父親說:‘‘請你陪他去!” 父親從母親的懷裏抱起敘利奧,帶他到他的臥室裏,把他放在床 上,替他墊好枕頭,蓋上棉被。 敘利奧一再地說: “爸爸,謝謝您!您快去睡吧!我已經很好了,您快去睡吧!” 可是父親仍舊伏在床邊上等他的兒子睡著。他握著兒子的手說: “睡吧!睡吧!好寶貝!”

敘利奧疲勞到極點,就睡著了。幾個月來,到今天他才得好好地 睡一覺,連夢也做得很快活。醒來的時候,早晨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了。忽然發現床沿上靠近自己胸口的地方,橫著父親的白髮蒼蒼的頭。 原來父親那天夜晚就是這樣過的。他把頭貼近了兒子的胸口,還睡得 正熟哩!

夏丐尊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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