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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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故事

06.05.2020, 智慧的故事, by .

我的學校在科斯塔路上,是一個兩層樓的建築,外面圍了一排木頭籬笆。

1840年,五月的某個星期一早上,我在公主路上計劃著要去哪裏玩。聖地牙哥山和聖安娜公園都不錯。當時的聖安娜公園是一個暴發戶的家,他雖然有錢,品味卻不怎麼樣。

山上好還是公園好?這可是個大問題。突然,我告訴自己,去上學最好!於是,我往學校的方向走。

為什麼呢?

上個星期我給自己放了很多天的假,結果,被發現了。爸爸賞我一頓毒打,害我痛了好久。

爸爸是兵工廠的超級老員工,個性嚴肅而且不寬容。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我能在商業界擁有一個很高的職位,所以,他總是很擔心,我有沒有學好商人該有的基本能力—-讀、寫和計算。他常告訴我,許多成功的大企業家,都是從櫃台人員做起的,他希望我也能效法。

總之,是那頓毒打讓我下定決心去上學,我可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乖乖牌。

我小心翼翼的走上樓梯,以免被校長聽到。還好!我準時到了教室,校長三分鐘後才進來。

校長用那紳士般的步伐走進教室。那天他穿著一雙皮製便鞋、一件敞開的斜紋大衣、僵硬筆挺的白褲子,和巨大的硬領子襯衫。他的名字叫波里卡坡,大約五十歲,或者更老一點。

他一坐下,就從大衣口袋掏出一條紅手帕,放進抽屜裏。接著,他抬起頭,看著全班同學—-我們從他進來時就一直站著,現在終於可以坐下了。

一切就緒,開始上課。

「皮拉爾,我有話跟你說。」校長的兒子小聲的叫我。

這傢伙叫做雷蒙多,是校長的兒子。他有點遲鈍,很努力卻學得很慢。

他花兩個小時學會的東西,別人只要三十到五十分鐘就會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是靠時間來幫助他那不太靈光的腦袋。

他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太害怕他爸爸的關係。他又瘦又蒼白,一張病懨懨的臉,好像從來沒有精神好的時候。他比校長晚來學校,又比校長早回家。

校長對他比對我們任何人都嚴格。真可憐!

「幹嚒?」我說。

「等一下。」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作文課開始了。我不好意思說我是班上作文最厲害的,雖然這是個事實。我也沒有說我是班上最聰明的—–你知道的,總得謙虛嘛;而且這樣表示我有氣質。

我既不蒼白又沒有病懨懨;我有健康的膚色,和像鐵一樣強壯的肌肉。

上作文課時,我總是第一個寫完,然後在紙上或桌子上畫鼻子。

那天也不例外,我太快把作文寫完,就開始畫校長的鼻子。畫校長在審問、懷疑、讚美和沈思時的鼻子。

其他的同學陸續寫完了,我也不得不趕快把「校長的鼻子」畫完,把作文交出去。

坦白說,我開始後悔來上學了。我被關在教室裏,好想出去玩。我在心裏想著聖地牙哥山和聖安娜公園的景色,想著在外頭閒晃的懶人—– 「屋頂」奇哥、「樓梯」卡洛斯,他們簡直是所有人類的典範哪!我越想越感到沮喪。

我從教室窗戶看出去,晴朗的藍天裏,一個紙風箏飛得又高又遠,一條似乎沒有盡頭的線牽著它。它在空中被風吹得鼓起來,好漂亮、好出色。而我卻坐在教室裏,膝蓋靠攏,上面還放著文法課本。

「我來上學真是太笨了!」

我跟雷蒙多說。

「不要這樣說啦!」他喃喃的說。

我看著他,他好像更蒼白了。

我突然想起他好像有什麼話要告訴我,於是我問他是什麼事。雷蒙多又顫抖了一下,然後叫我等一下,說是秘密。

「皮拉爾…….」

幾分鐘後他叫我,聲音很小。

「什麼事?」

「你……….」

「你什麼?」

雷蒙多瞄了他爸爸一眼,又看了一下其他同學,其中有一個叫庫維洛的,用不太信任的眼神回看雷蒙多。雷蒙多讓我明白這個狀況,要我再等幾分鐘。

我得承認我開始好奇了。我看著庫維洛,發現他很注意雷蒙多。可能他只是單純的好奇心吧!還是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事情?這個庫維洛十一歲,比我們都大,是個十足的小惡魔。

雷蒙多到底有什麼事?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坐立難安的情況,便用低低的、催促的聲音說沒有人在看,叫他快點告訴我。

還是他要等到下午再說?

「不行!」他說,「不能等到下午。」

「那,現在……….」

「我爸在看………」

真的,校長在瞪我們。他對他兒子一向比較嚴格,好幾次他都用眼睛警告雷蒙多,讓雷蒙多更不敢亂來。

不過我們也很小心,都把頭藏在書本後面,假裝在讀書。時間一久,校長也累了,他抓起報紙看新聞,不再盯著我們。

三、四張報紙,他每一行、每一個字都不漏掉。我們那個時代正好是葡萄牙殖民政府快要結束執政的時期,社會動盪不安。我想,校長一定有參加什麼政黨,不過我不確定就是了。

可是我知道,他有一樣東西,是我們每個人都怕的,那就是魔鬼拍。就在那兒,掛在窗戶邊,有五顆惡魔的眼睛。

他只要舉起他的手,把魔鬼拍拿下來,輕輕的揮兩下,就可以發揮作用了。也許哪一天,他的政治熱情淹過他的頭頂,會使他少處罰我們一點,也說不定。

至少那一天,我覺得他對那份報紙很熱衷;有時候他會從報紙後面抬起眼睛看我們,鼻子嗅一嗅,馬上又埋頭看報紙。

大約十到十二分鐘後,雷蒙多把手伸進口袋,看著我。

「你知道我有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

「我媽媽給我一枚銀幣。」

「今天嗎?」

「不是,是我生日的時候。」

「是真的銀做的嗎?」

「是啊!」

他慢慢的把銀幣拿出來。那是國王時代的銀幣,大概是十二分錢或兩角錢,我不記得了。總之是一枚銀幣,一枚讓我全身血液沸騰、心跳加速的銀幣。雷蒙多蒼白微微發青的臉轉向我,問我想不想要?

我說他是在開玩笑。他發誓說他沒有。

「你把銀幣給別人不會怎麼樣嗎?」我問。

「沒關係,媽媽還會再給我。外公留了好多銀幣給她,她都放在一個小盒子裏,有些還是金幣呢!你要這個嗎?」

我的回答是………先看校長一眼,然後偷偷摸摸的把手伸給他。雷蒙多卻把手收回去,然後給我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

原來他要求交換條件——-他給我那枚銀幣,我必須教他文法。因為上次教的文法他老是弄不懂,又很怕挨他爸爸罵。

條件說完了,他在膝蓋上來回摩擦那枚銀幣。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並不是我知道什麼做人的大道理,也不是覺得小孩說謊很難。我們其實都知道如何騙過校長。

問題在於他的提議:教文法、換取金錢,既直接又有利的交易;這邊獲得,另一邊付出……….但就是這種行為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個文法的確很難,而雷蒙多還學不會,所以他才要想辦法,希望能逃過他爸爸的處罰。他如果請我幫忙,我不管怎樣都會幫他的,就像以前一樣。

可是,也許他就是怕我像以前一樣不耐煩,甚至因為我有一、兩次沒教好,所以他為了確定我願意幫他到底,便拿出他媽給他的銀幣——一枚他可能當寶貝珍藏或當玩具來玩的銀幣。

此刻,他把它握在手中,在膝蓋上摩擦,在我看得到的視線範圍內,誘惑著我。

對我來說,那真是個漂亮、精緻、閃亮,非常閃亮的銀幣,而我口袋裏只有一枚銅板……..一枚笨重、醜陋,還生著銹的討厭的銅板…………我不想拿,卻又很難拒絕。

我看著校長,他仍然狂熱的讀著報紙。

「好啦,拿去啦!」校長的兒子小聲的說。

銀幣在他的指間彷彿鑽石般閃閃發光…………….

說實在的,要是校長沒看到,我拿了銀幣有什麼壞處?何況校長根本什麼也看不見,他把報紙抓得那麼緊,那麼慷概激昂的讀著……………….

「拿去!拿去…………………」

我又看了整個教室,沒想到庫維洛也在看我們。我叫雷蒙多等一下,並且假裝不知道維洛在看我。過一會兒,我再抬頭——-嘿,我的意志戰勝了,我看不到庫維洛了。於是我的熱情恢復了。

「拿過來……………」我對雷蒙多說。

雷蒙多偷偷的把銀幣遞給我,我趕快放進口袋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緊張。

我得到它了,就在緊貼著大腿的地方。

剩下的,就是服務的部份——-教文法。

我沒有拖延一分鐘,也沒有亂教,至少我的頭腦很清醒。我把那個文法的解釋寫在一張小紙片上,他小心的接過去。

我覺得他好像花了五、六倍的工夫去記一些零碎的東西,不過只要能逃過處罰,做什麼都沒關係。

突然,我看著庫維洛,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在看我們!他的微笑裏帶著點什麼。我假裝不理他。又過一會兒,再看他,他還是那樣,而且開始不耐煩,在他的椅子上動來動去。我試著對他微笑,誰知道他不但不笑,反而皺起額頭,一副威脅我的樣子。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們要非常小心!」我告訴雷蒙多。

「再教我這個地方就好…………..」他說。

我打手勢叫他安靜,他卻堅持要我教他。

銀幣在我的口袋裏,提醒我得遵守承諾。

於是,我解釋了一遍。接著,我再看庫維洛一眼,他好像更不安了,尤其是那個笑容,比剛才更恐怖。我好緊張,希望下課鐘快點響,時鐘偏偏不像以前跑得那麼快。校長也不注意學校發生的事,他認真的讀報紙,一篇接一篇,時而嘆息、聳肩,拍桌子。

教室外,那隻永恒的風箏在藍天裏搖擺著,又高又遠,從那頭搖過來,從這頭晃過去,好像在邀我過去玩。我想像自己在教室外,坐在芒果樹下,帶著書和寫字板,銀幣在我的口袋裏。我的銀幣絕不給人,就算有人抓住我,我也不給。我要帶回家,告訴媽媽,說我在學校撿到的。這樣,銀幣就不會離開我,我可以慢慢感覺它,用手指反覆觸摸,用手指讀出刻在上面的花紋和文字…………..

「皮拉爾!」校長以打雷般的聲音怒吼。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好像剛從夢中醒來。校長看著我,臉色很難看。報紙早已四散,庫維洛就站在校長旁邊。看樣子他全知道了。

「到前面來!」校長咆哮著。

我走到校長面前。他銳利的眼神似乎射穿了我的心。然後他叫他的兒子也到前面來。整個學校靜止了,沒有人在看書,也沒有人在動。

我的眼睛雖然沒有離開過校長,卻可以感覺得到全班同學的好奇和恐懼。「你教其他同學功課,然後向他們收錢?」校長問。

「我……………….」

「把同學給你的錢拿出來!」他大吼。

我沒有立刻照做,卻也不能反駁什麼。只是站在那兒,一直發抖。校長再次對我大吼,要我交出那枚銀幣。

我慢慢的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銀幣交給他。他仔細的看了看銀幣,然後憤怒的把它仍到外面的街道上。

接下來,校長開始說一些刺耳的話,說我和他的兒子做了一件多麼醜陋、卑鄙、低級的事,為了糾正我們,也為了給其他同學一個警告,他必須懲罰我們。因此,他把魔鬼拍拿下來。

「對不起,校長………………」我哭著說。

「沒有什麼對不起。把你的手伸出來!快點,你這不知羞恥的小孩,把手伸出來!」

「可是………………..」

「看你還敢不敢!」校長把魔鬼拍舉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足足揍滿十二下,我的手掌又紅又腫。輪到他兒子了,完全沒有優待,兩下、四下、八下,總共打了十二下,不多也不少。

處罰儀式結束後,校長開始對全班長篇大論的說教,他說我們是沒有羞恥心、厚臉皮的孩子,還發誓說如果我們再敢這樣,他的處罰絕對讓我們痛到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難過得把頭低下來,因為校長的暴行而哭得淚眼汪汪。走回座位時,我不敢看其他同學,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看我。整個教室都因為恐懼而喘不過氣來。我敢保證,那天不會有人敢做同樣的事。我相信庫維洛心裏也很害怕。我在心裏發誓,只要一下課,我一定要在街上揍他,朝他的臉打下去。

過了一會兒,我看了庫維洛一眼,他也在看我,可是馬上把頭轉開,我想他的臉色一定變白了。他開始故作鎮定,唸書唸得很大聲—-他在害怕。他抓抓鼻子、摸摸膝蓋,顯得很緊張。也許他後悔去告發我們。不過,他為什麼要去向校長告密呢?我們又沒有對他怎麼樣!

「庫維洛,你等著,這個仇我一定報!」

我對自己說。

午休時間到了,大家紛紛走出校門。庫維洛匆匆忙忙的走在前面。我不想在學校附近揍他,要在聖華金路那種大馬路上行動才有意義。

然而,不一會兒,我就看不見他了,他可能躲在走廊的柱子後面,或是跑進某個店裏。我到處問人,都說沒有看到他。那個下午,庫維洛沒有來上課。

回家以後,我當然什麼也沒說,只是向媽媽撒了個謊,說因為沒做功課所以被校長打手心。晚上睡覺時,我在心裏詛咒那兩個同學;一個去告密,一個給我銀幣。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第二天我去上學時,在路上發現那枚銀幣。我把它撿起來,不用害怕,也不用擔心。………………….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想趕快去找那枚銀幣。看到外面耀眼的陽光和溫暖的微風,還有媽媽無我買的新褲子,再加上那枚銀幣…………………….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我走出家門的神氣,就好像我將要登上君王寶座。我加快腳步,以免有別人比我早到學校。

我在往學校的路上碰到一個陣容整齊的來福槍隊,有一個打鼓的士兵在前面領軍。士兵們隨著鼓聲踏步,左、右,左、右,整齊劃一。我腳底癢癢的,有股衝動想跟在他們後面。天氣那麼好,而那鼓聲……………..

我左右瞧瞧,不知怎麼的,竟然開始踩著鼓聲的節拍前進。

那天我沒有去上學,一直跟著來福槍隊走到很遠的地方。回家時,我的新褲子沾滿泥土,口袋裏沒有銀幣,心裏也沒有怨恨。那枚銀幣在記憶裏還是很可愛,而且雷蒙多和庫維洛各教了我一堂課,一個教我「賄賂」;另一個教我「背叛」。但那鼓聲裏的魔鬼呀………………..

原著者:馬查多(Joaquim Maria Machado de As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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