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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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肉餘生錄

03.06.2021, 世界名著, by .

《出生》
我,出生於撒福克的布蘭德,在一個星期五的深夜十二點降臨了人世。我的父親在我出生前六個月就去世了。
回首往事,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人是我的母親,她有一頭漂亮的秀髮和姣好的身材。
其次是女僕白可莉,她也是令我十分難忘的人。她全身上下可毫無曲線,雙頰和兩臂又硬又紅,怪不得鳥兒寧可啄樹上的蘋果,也不願意啄她。
回憶裏的家園,臥房的窗子總是敞開著,隨時飄進清新的空氣。而屋後高籬圍繞著的小花園,則是蜜蜂和蝴蝶的家。那兒種植的果樹結實纍纍,顆顆都飽滿而成熟。
許多冬日的黃昏時刻,我們三人在那兒度過了美好的時光。
有一夜,白可莉和我坐在客聽的爐火旁烤火。我朗讀著鱷魚的故事給白可莉聽,突然,庭園裏的門鈴響了起來。
我們走到門口,看見我的母親站在那兒,神采非常動人。
她的身邊站著一位紳士———-滿臉長著鬍鬚,很顯然的,是這位紳士陪伴我母親從教堂走回來。
我的母親俯身抱我,就吻著我。
那時,那位紳士,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我看見他故意碰到了我母親的手。
我用力去推開那手。
「哦,大衛!」我母親勸阻道。
「不要緊的。」那位紳士說。
我的母親微笑地向那位紳士告別後,那位紳士又笑著對我說:「好孩子,讓我們道『晚安』吧!」
「晚安!」
我說道,可是我不願同他握手告別。
白可莉「碰」地關上了門,我們一起進入客廳。
我的母親坐在扶手椅上,輕輕地歌唱著。
「希望妳今晚過得很愉快,太太。」
白可莉面無表情地說。
「謝謝妳!白可莉。」我母親高興地說:「今天晚上我真是很快樂。」
「有時候跟新朋友在一起會很有趣。」白可莉又說道。
「是呀。」
我母親回答著,然後又低聲歌唱起來,輕柔的歌聲使我想睡,漸漸地我真的睡著了。
直到爭吵聲傳來,我才緩緩地睜開雙眼。
我看見我的母親和白可莉兩人流淚說著話。
「古柏先生若地下有知,不會喜歡那樣的男人的。」白可莉說。
「天哪!」
我母親叫喊道:「妳怎麼能這樣說?妳知道我沒有任何的朋友可以依靠啊!」
「真是個好藉口。」白可莉說。
「我一個弱女人怎麼辦呢?我無法拒人於千里之外啊!而且,我已經漸漸變老了。」
我的母親哭著向我走過來,說:「我的大衛,白可莉剛才說媽釋不愛你了,她說我不愛親生的孩子了。」
「我並不是這樣說的啊!」白可莉叫著說。
「是的!」我的母親生氣地說:「妳是這樣說的。大衛,媽媽難道不愛你嗎?哦!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啊!」
媽媽說到這裏時,我們三人都失聲大哭起來了。
這種悲傷的情緒,使我們三人久久不能自已。
漸漸地,我習慣看到那位黑髭紳士,但是我仍然對他深懷敵意。
在一個秋日的清晨,我和我母親正在花園中散步時,馬史登先生——–這時我已經知道他的姓氏——–騎馬過來了。他勒住了馬,向我母親行禮,並且說他正要到魯斯多河去看幾個朋友。
我的母親叫我回到樓上去。我和白可莉從窗口望見母親和馬史登,在路上走來走去聊著天。
有一天晚上,我的母親又外出了。我和白可莉照舊坐在客廳裏。
白可莉好幾次奇怪的盯著我看,終於,她鼓起勇氣開口說道:「大衛少爺,你願意和我一起到亞瑪斯,在我哥哥家裏度過兩個星期的假期嗎?」
「你的哥哥是不是一個非常和藹可親的人呢?」我問道。
「哦,他多麼討人喜歡啊!」白可莉大笑著說:「那兒有海啊!有大大小小的各種船隻啊!還有漁夫、沙灘………….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可是………….」我擔心地說:「媽釋會讓我獨自和妳去嗎?」
「放心。」白可莉安慰我說:「她一定會讓我們去的,就這樣決定嘍!」
「但是,我們不能留下媽媽一個人啊?」我不安的對白可莉說。
「哦,乖孩子。」白可莉慈祥地說:「你不知道嗎?媽媽將去葛萊太太家住上兩個星期呢?那兒有許許多多的客人呀。」
「哦!這樣的話,我就十分願意去了。」
當我母親返家後,我立刻對她提出請求,她並沒有表現出非常驚訝的樣子,而且立刻就答應了我的請求。同時,我們當夜就議定好了行程。
出發的日子很快就來臨了。
我和白可莉在一個清晨搭上馬車出發,那時,我的母親難過地掉著淚。當馬車開動時,我的母親奔了過來,她叫車伕稍停一下,重新吻了我一次。
她的臉上滿佈淚痕,那情景永遠令我難忘。
《愉快的假期》
我和白可莉乘著馬中,彎彎曲曲地繞過了許多不知名的小路,終於抵達了亞瑪斯——–一個臨海的美麗小村莊。
那兒,遼闊的海洋無邊無垠地伸展著。
馬車直驅入小街裏,停在一家小旅館的門口。
「啊!漢姆!」
白可莉叫喚著一位站立在旅館前的男子,顯然他是在等待著我們。
他拿起我們的一隻行李箱,白可莉則帶著另一個小盒,我們開始彎進一條小路。最後,來到了一片平坦的沙地上。
「大衛少爺,我們的房子到了。」漢姆笑著對我說道。
「啊?」
我舉目四望,卻看不到任何房子。
「該不是那個吧?」
在我掃視的眼光中,我發現了一個船形的東西,枯乾地聳立在地上,上面插著一根鐵煙囪,徐徐地冒著煙,此外看不出一件可稱為房子的東西。
「就是呀!大衛少爺。」漢姆答道。
啊!簡直像是阿拉丁的神宮般神奇又有趣。這是一隻曾經在水上航行過的真正的船,現在卻停泊在陸地上供人居住,真是令人著迷啊!
一位身穿白色圍裙的婦人,非常客氣地、有禮貌地來接待我們;另外,還有一個十分漂亮的小女孩,我非常的喜歡她。
婦人招待我和白可莉享用了一頓美味的比目魚晚餐。不久後,一位滿臉長著鬍鬚,看起來非常和善的男人回來了。他就是白可莉的哥哥。
「很高興見到你,孩子。」白可莉先生說:「我們雖然很粗魯,可是,卻十分有趣哦!好好玩吧!」
「謝謝您!先生。我在這裏一定會過得非常的愉快。」
夜間,我們——–有白可莉先生、白可莉、漢姆、和那位穿白色圍裙的婦人,她的名字叫葛密芝,以及漂亮女孩小艾美——–圍坐在火爐旁閒聊,氣氛很融洽。
白可莉先生說了許多有關航海的故事,他的聲調非常多變,並配合著生動的手勢。
「我年輕時——–」白可莉先生說:「曾經航行到許許多多的國家。」
他停了一下,神秘地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啊——–那是一個夢想的王國,整個閃耀出一種,非常非常亮的,幾乎使人睜不開眼睛的奇妙黃色光芒。那兒有一個月亮上的小小孩,哦!他穿著一件多麼漂亮的綠色衣裳啊!」
白可莉先生緩緩地說了許久,我為之著迷不已。
直到睡意漸漸襲來,再來抵擋不住時,白可莉將我帶到了一間小房間就寢。
那時,我聽見了銳利的風聲在海上呼號,感覺到整艘船好像飄盪在大海中,搖搖晃晃。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沈沈睡去。
當晨光照射入我的房間時,我就起床了。
我和小艾美到沙灘上撿拾貝殼和小石子玩耍。
「妳一定是一個水手吧?」
一張白帆在我們面前閃耀而過,所以,我立刻這麼問小艾美。
「不。」她搖搖頭說:「我怕海。」
「怕海?」我裝大膽地說:「我一點也不怕哪!」
「可是大海很殘忍呢!」
小艾美皺了皺眉頭,又對我說:
「我曾經親眼看過,大海吞沒了非常大的一條船,像房子那麼大的一條船。」
「真的?」
我裝作非常驚奇的說,於是,小艾美又告訴了我更多奇妙的事。
我們又一路撿拾著貝殼,走向前去。
「妳想作一位夫人嗎?」
我好玩地問小艾美。
她笑了一聲,點頭說:
「是的,我非常想。因為這樣一來,伯父、漢姆和我,就都可以不用再擔心風暴了。我們就可以做上等人,隨時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呢!例如:拿錢幫助那些貧困的漁人。」
「嗯!」
我也點了頭,表示同意。
當然,我很自然就愛上了小艾美。
她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麼有趣,她的一雙藍眼睛像天使般令人著迷,我的所有幻想都環繞著她而飛,久久不願離去。
兩個禮拜的快樂時光迅速滑過,回家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我依依不捨地和白可莉先生一家人告別,痛苦地離開了小艾美,和白可莉踏上歸途。
《返家》
當馬中向前奔馳,愈來愈接近我所熟悉的家園時,我心中熱切地渴望能立刻見到我的母親,投入她那溫暖的懷抱裏。
馬中緩緩地駛進了家門。下了車後,我立刻奔進屋裏,卻不見我的母親。
「白可莉啊!」我大聲哭喊道:「媽媽她還沒回來嗎?」
「回來了!回來了。大衛少爺!」白可莉安撫我說:「媽媽已經回來了,等一下,大衛,讓我先告訴你一件事。」
白可莉將我拉入廚房裏,隨即關上了門。
「白可莉!」我詫異地說:「什麼事啊?」
「大衛,」白可莉雙顫抖地脫下帽子,「上帝保佑你,大衛少爺。」
「出了什麼事呀?媽媽在哪裏呢?」我激動地吼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哦,親愛的。」白可莉困難地說:「你覺得怎麼樣?你已經有了一個繼父。」
「一個繼父?」
我的臉色變得蒼白難看。
「我們去見他吧。」
白可莉伸出雙手對我說。
「不,我不要見他。」
「那麼去見媽媽。」白可莉說。
我不再退縮,直走向客廳。
此刻,我的母親正坐在火爐旁,身邊則坐著馬史登先生。
我母親見到我時,急促地站了起來,但卻是膽怯地,我這麼認為。
「可蕾,我的愛!」馬史登先生說:「記著!約束好自己,永遠約束好自己。知道嗎?」
然後,轉向我說:
「大衛我兒,你好嗎?」
我伸手給他,他握了一握。
隨即,我不安地走向我的母親,吻了她,她也吻了我一下,然後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坐回座位做她的工作。
我心中有一種莫大的悲傷與恐懼,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有什麼改變,只好看著窗外寒風中的幾棵矮樹,迎風抖瑟。
《家庭風暴》
當夜,我傷心地在痛哭中睡去。
隔天一早,我被話話聲所吵醒。
「他在這裏!」
有人揭開了我頭上溫暖的被窩。
「大衛,怎麼了?」我母親說。
「沒什麼!」
我說這話時,聲調又不禁有些難過。
「大衛!」我母親又說:「到底怎麼了?我的孩子啊!」
當我母親呼喚我「我的孩子」時,我的心中更加傷心了,我用棉被掩住了眼淚,並且用力推開了她想抱我的雙手。
這時,我感到有一雙粗大的手按住了我,那不是媽媽的,也不是白可莉的,我一驚,立即跳了起來,站在床前。
我看見馬史登先生。
他小聲地對垂淚的母親說:「可蕾,我的愛。這算什麼呢?妳忘了嗎?要堅強,我的愛。」
「對不起,愛德華。」母親說。
馬史登先生先生將我母親拉近身旁耳語了幾句,又吻了她一下,說:
「妳先到樓下去,我的愛。」馬史登先生說:「大衛和我彼此都需要了解一下。」
母親和白可莉靜靜地走了出去。
馬史登先生立刻關上了門,他將我抓住,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大衛!」馬史登先生說:「如果我有一匹頑強的馬,你想我會如何對付牠?」
「我不知道。」
我害怕地說。
「我會鞭打,重重地鞭打牠,即使牠流盡全部的血,我也毫不在意。你懂了吧?」
「現在——–」馬史登先生微笑地說:「去洗掉你臉上的淚水,然後跟我一道下去。」
我照著他的吩附去做,然後下樓用餐。
進餐過後,馬史登先生的姐姐來了。
馬史登小姐的神情陰鬱,膚色黝黑,予人一種懼怕之感。
她看了我一眼,說:
「這是妳的小孩嗎?姑?」
媽媽回答說是。
「我不喜歡小孩。」馬史登小姐說:「孩子!你好嗎?」
然後,跟我握手。
馬史登小姐來到後的次日早晨,當大家一起吃早點時,她開口對母親說:
「親愛的可蕾,妳知道,我到這兒來,是為了要幫妳的,所以,把所有的鑰匙都交給我,以後一切的家務事就由我來照應了,好嗎?親愛的。」
母親順從地點了點頭,從此以後,她完全失去了治家的主權。
有一次,我的母親對馬史登提出了幾個治家的計畫,並且說出了她的觀感。
馬史登先生立刻嚴厲地責罵我母親。
然後,我母親懼怕地住了口,不再發表意見。
馬史登姐弟曾經計畫,要將我送進寄宿學校去,而我母親也同意了。但事情還未決定之前,我在家中上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課。
每天早餐過後,我必須帶著書本,進入客聽中念書。那時,我的母親和馬史登姐弟都在場。
哦!我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些時刻,那些課程,都是充滿了痛苦的記憶。
那些艱深的課程,非常長,非常多,非常的枯燥無味。令我和可憐的母親非常痛苦。
我把書遞進母親手裏,開始快速地背誦出來。
當我背錯第一個字時,馬史登先生立刻抬起頭看著我。我漲紅了臉,急急再背,但愈錯愈多,終於停止,無法再背誦下去了。
這時,我的母親也著慌了,她不敢讓我看書,只能溫柔著急地說:「哦!大衛,大衛。」
「可蕾!」馬史登先生說:「對孩子要嚴厲些,不要說:『哦!大衛,大衛。』他會背就背,背不出就是背不出。」
「他不會背。」馬史登小姐嚴厲地插嘴說。
「他真的不會背。」我母親說。
「那麼。」馬史登小姐說:「可蕾,把書還他,叫他再仔細地背。」
「是的。」我母親把書還給我說:「大衛,看一看書以後再背誦。」
我謹慎地閱讀了幾次之後,又嘗試背誦。但是,這一次仍是背錯了好些字,最後停了下來。
馬史登姐弟這時顯得非常不耐煩。
我母親企圖用脣形來提示我。
「可蕾!」
馬史登小姐立刻大聲斥責我母親。
我母親嚇了一跳,漲紅了臉。
以後,馬史登不是用力將書本擲向我,就是打我的耳光,這便是我日復一日的學習情形了。
我必須背誦的書本日益繁多,幾乎用掉我所有的時間,因此,我漸漸得沈默寡言,悶悶不樂。
某一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樣,帶著書本進入客廳,那時,我立刻發現我的母親神情十分焦慮,彷彿在害怕著什麼。
「我告訴妳,可蕾。」馬使登先生說:「我小時候也常常受鞭打的。」
我的天,我看見馬史登先生手上執著一根長長的藤條。
「那當然嘍,這是一定的。」馬史登小姐說。
「可是,可是這對愛德華有用處嗎?」我母親小聲地發問。
「難道會有壞處嗎?親愛的可蕾。」馬史登小姐反問說。
「哦,不是的。」
我母親立刻安靜不語了。
「喂,大衛!」馬史登先生揮動了一下藤條說:「今天你可得好好背,知道嗎?」
在藤條的威脅之下,我背得比平常更壞,簡直是什麼也記不得了。
最後,我母親急得哭出來了。
「可蕾!」
馬史登小姐立刻警告我母親。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身體不太舒服。」我母親止住哭聲說。
「可蕾!」馬史登先生說:「妳還是不夠堅強。我們必得好好地教導這孩子!大衛,跟我到樓上去!孩子。」
馬史登先生將我拉出門口,這時,我母親不顧一切地奔了過來。
「可蕾!」馬史登小姐說:「別愚蠢了!」然後阻止了我的母親。
我看見我母親無助地哭著。
「上樓去!大衛。」
馬史登先生命令道,隨即將我帶往我的房間。當我們走到了我的房間時。他重重地關上了門,然後,用手臂緊緊的鉗住了我的頭,開始鞭打我。
我拉住他抓我的那隻手臂,放進嘴裏,狠狠地咬了下去。
於是,他更加激怒地鞭打著我,彷彿要把我打死一般。
我聽見媽媽悽聲的叫嚷著,白可莉也大聲哭著——–然後,他終於走了,反鎖上了門走了——–只留下我全身痛楚地癱在地上——–
《入學》
我整整被囚禁了五天。
這期間,除了陰冷的馬史登小姐之外,我見不到其他的人。
但是,在我被囚禁的第五天夜裏,我彷彿聽見有人在呼喚著我的名字。
我摸索著走到了門邊,聽出了聲音:「是妳嗎?親愛的白可莉。」
「是的,我可憐的大衛。」白可莉慈愛地說。
「媽媽呢?親愛的白可莉,媽媽在生我的氣嗎?」我擔心地問。
「不,不——–」
白可莉說著,輕聲啜泣了起來。
「他們會對我怎麼樣?白可莉!」
「上學,他們要把你送入倫敦的學校去。」
「啊!什麼時候?」
「明天。」
白可莉哭著說:「大衛,親愛的,自今而後,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永遠都不要忘記我。孩子,我會好好的照顧你媽,就像我以前照顧你一樣。知道嗎?」
「謝謝妳!親愛的白可莉啊。」我誠摯地說:「謝謝妳啊!」
隔天一早,馬史登小姐開門進來,告訴了我入學的消息,然後又吩咐我穿好衣服,下樓用餐。
到了樓下,我看見了我的母親坐在客廳裏,臉色蒼白,兩眼紅腫。她已經信了馬史登姐弟的話,認為我是個壞蛋,因而為此傷心不已。
我立刻奔到我母親的懷中,悲苦地請求她饒恕我,不要再傷心難過。
「哦,大衛!」我母親說:「你竟會傷害我所愛的人?我非常傷心啊!大衛,試著做一個好孩子吧!」
馬車來到了門口,車伕提起了我的行李,放進馬車裏。
「準備好了。」馬史登小姐催促著說:「現在可以走了。」
「大衛,再見。」我母親說:「我的孩子,我饒恕你,好好地上進啊!再見,放假時記得回家啊!願上帝保佑你。」
「可蕾!」馬史登小姐不耐煩地叫道。
「親愛的,上帝保佑你!」母親又說。
「可蕾!」馬史登小姐再度叫道。
我爬上馬車,車子緩緩地上路了。
漸行漸遠的路,使我非常悲傷,整條手帕都哭溼了。但是,大約行了半哩路後,車子忽然停了下來。
我驚訝地看見白可莉自路旁籬笆衝了出來,緊緊地用雙臂抱住我。
她一句話也沒說,然後將一包糕餅和一小袋的錢放在我的手中之後,又消失了。
我打開了小錢袋,看見裏面放著三個雪亮的先令和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的顯然是媽媽的筆跡,寫著「給大衛——–我的愛兒。」
我深深地為之感動,眼淚又流了下來。
馬車繼續向前奔馳而去,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達了倫敦,原來這時已經是隔天清晨了。
撒冷學堂裏有一位先生等候著我,他是密勒老師,他看起來高而瘦,兩頰深陷,頭髮褪色而乾燥,他穿了一套同樣褪色而乾燥的黑服,袖口和褲管都很短。
「你是新同學?」他說。
「是的。」我向他鞠躬。
「走吧!」他說:「我帶你參觀學校。」
撒冷學堂是一棟四方形的建築,外表十分簡陋。校園裏到處都靜悄悄的,因此我問密勒先生,學生們是否都外出了。
「什麼?」密勒先生訝異地說:「難道你不知道現在是假期?」
原來,大家都度假去了,而我之所以在假期中被送來,是因為我犯了過失。
密勒先生帶我走進教室,那真是又簡陋又荒涼的地方,零散地擺放了幾張桌椅,又髒又亂。
密勒先生離去後,我緩緩地走到講台前,忽然,我看見講台上放了一張厚紙板,上面寫著:「當心!他會咬人。」
我嚇了一大跳,立刻爬上講台,害怕講台下蹲著一隻惡犬。
這時,密勒先生回來了,他問我說:「你爬上講台做什麼呢?」
「對不起!先生。」我說:「我怕那隻狗。」
「狗?」他說:「什麼狗?」
「那隻要當心的,會咬人的狗。」我說。
「不,大衛。」密勒先生說:「那不是一隻狗,那是一個男孩。我很抱歉,我依指示必須把這牌子掛在你的背上,對不起,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然後,蜜勒先生將我從講台上抱下來,將牌子懸掛在我的後背。
從此,不論我走到哪裏,牌子總是跟著我。
沒有人知道,這牌子使我多麼痛苦,多麼難受,永遠地傷害著我。
《新同學》
假期結束後,學生們開始返校了。
第一個出現的同學是崔德。
他對我的牌子非常感興趣,因此,稍後每一位返校的同學都可以聽到崔德對我的介紹。
「真好玩啊!」崔德對每一位同學說:「真是一種嘲弄啊!特別的新同學。」
於是,有些同學,好像就把我當成一隻狗,拍拍我的頭,叫道:
「躺下!坐下!」
還好,這些比我想像中的好多了。
直到一位名叫德拉的高大男孩回來後,我才算正式的加入了撒冷學堂。
德拉比我大了六、七歲,簡直是學校裏的正式領導者,學生們都聽命於他。
他詢問了我的牌子,然後告訴我說那是一種「可喜的恥辱」,不必難過。
因此,我對他心生好感。
他和我並肩走著,問道:「你有多少錢?大衛!」
「三先令。」我說。
「你可以把錢交給我。」德拉說:「我會替你好好保管的。」
因此,我把錢交給了他。
「也許你喜歡花一先令買瓶酒喝吧!」
我沒有這麼想過,但是我說:「好的。」
「很好。」德拉又說:「再花一先令用來買杏仁餅,另一先令買水果,好嗎?這樣你就有吃又有喝呢!大衛。」
「好吧!」我笑著說,但心裏有些難過。
「好。」德拉很高興地將錢放進口袋裏,開心地說:「一切都沒有問題的。」
夜晚就寢時,德拉把三先令換成了食物,大家團團圍坐著吃,這時,我聽到了學校內的各種消息。
夜宴進行了非常久,最後大家都疲累地上床準備睡覺了。
「晚安,大衛。」德拉說:「我會一直照顧你的。」
「謝謝!」我感激地說:「你直好心。」
「晚安,大衛。」
「晚安,先生。」我回答。
《學期開始》
第二天,正式上課了。
當柯雷先生走近教室時,教室的喧譁聲突然變成了死寂。所有的學生似乎都被嚇得連動也不敢動了。
「喂!孩子們!」柯雷先生大聲說:「這是一個新的學期,在這新的學期裏,各位都要好好的表現。我警告大家,好好的專心功課,否則我將狠狠地修理你們。現在,開始上課。」
柯雷先生說完話,就踱到我的身邊。
他對我說,如果我是以咬人而出名的話,那他也是的。
他亮出藤條來,問我有何感想?
像不像一根利齒呢?呃?像不像?是否會咬人?痛不痛?呃!
柯雷先生每問一句,就用藤條在我的皮肉上一敲,因此我立刻痛得直流眼淚。
我覺得絕沒有人會比柯雷先生更愛好他的職業。
他以鞭打學生為樂事,就好像在滿足一種強烈的慾望似的。
對我們這一群小小的孩童來說,他的教學手段是多麼的殘忍啊。
就拿崔德來說吧!他可算是全校最好玩也最可憐的學生了。
我記得,整整一學期——–除了休假日之外,他每天都被柯雷先生鞭打。而且總是說,要寫信去告訴他的叔父,卻都沒有實行。
每一回,受鞭打之後,崔德總是將頭緊緊地趴在桌上流淚。
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就會逐漸高興起來,大笑起來,然後在他的整塊石板上畫滿骷髏。
起初,我很奇怪,很懷疑崔德是否藉著畫骷髏來得到什麼安慰和啟示。
但後來我終於知道,他之所以畫那些,只不過因為那是容易畫,不需要細心塗抹罷了。
另外,德拉是一位非常重信義的朋友,他總是保護著我,成為我的好友。
學校生活日復一日,很少有什麼變化,向前翻滑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消逝了。
《回家》
在撒冷學堂的第一個學期,很快就無聲的結束了。每位學生在學期考試過後,都焦急地動身準備回家度寒假。
放假的意念逐漸在我的腦海中變得真實,這時,我已經坐在返家的馬車裏,步步踏上了歸程。
在寒風中,我看見光禿禿的榆樹扭曲地伸著手臂,心中更加忐忑不安。我不知道,久別的媽媽和白可莉可還安好;還有,那可怕的馬史登姐弟是否還像以前那樣的兇惡。
車伕把我的行李放在花園門口,隨即走了。
我走向屋子,步步驚恐,害怕馬史登姐弟會突然的出現。
我輕輕推開了門,靜靜、怯怯的走進了我的家。
媽媽低低的歌聲立刻飄了過來,勾起了我兒時的無限回憶。
我悄悄地步入房間,看見媽媽坐在火爐旁,她的懷裏抱著一個小嬰兒,正在給嬰兒餵奶。
「哦!媽媽!」
我叫出聲,媽媽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親愛的大衛!我的心肝孩子。」
媽釋呼喚著我,而且親吻了我。
「大衛!」媽釋溫柔地說:「這是你的小弟弟啊!」於是又親吻了我。
這時候,白可莉奔了進來,跑到我的身邊,也激動地吻了我。
馬史登姐弟似乎外出了,我多麼高興。媽釋、我和白可莉三人竟又能無拘無束地相聚在一起,從前的快樂時光彷彿又回來了。
我們一同在火爐旁吃著愉快的晚餐,並且說了許許多多的事。那時,我幾乎以為馬史登姐弟再也不會出現了。
但是,將近夜晚十點時,轆轆的車輛聲由遠而近傳了過來。
媽媽立刻慌張的說:「大衛,快上床去睡覺吧!他們是主張小孩子應該早睡早起的。」
「好的。」
我急忙和媽媽親吻了一下,但馬史登姐弟已經走進門了。
於是,我走過去向馬史登先生請安,他則伸出手來,同我握了握手。
「妳好嗎?小姐。」
我問候馬史登小姐。
「嗯!」她回答了一聲說:「假期有多長?」
「從今天起一個月。」我回答。
「哦!」馬史登小姐說:「那麼,已經過了一天了。」
馬史登小姐隔天一大早就做了一個假期日曆,然後,每天清晨,她就十分高興的畫掉一個數字。
假期並不愉快,因為,真正愛我的媽釋和白可莉,不敢表示出愛我的情感,而不愛我的馬史登姐弟,卻毫不掩飾,常常大聲地責罵我。
於是,一天一天的挨了過去,直到某個清晨,馬史登小姐畫掉了最後一個數字,我的假期結束了。
我毫不留戀地走了,但是,當母親向我告別時,懷抱著嬰兒的身影,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母親的死訊》
大約是我回到撒冷學堂的第二個月吧!那天早晨天氣非常寒冷,四周都彌漫著霧氣,人們的呼吸都在吐著白霧。
早餐後,我被叫到會客室去。我想,一定是母親又寄來什麼包裹吧!
會客室裏,柯雷先生正在吃早飯,他的面前有一封攤開的信。
「大衛。」柯雷先生叫我坐下,然後欲言又止的說:「孩子,有一件事告訴你,快坐下。」
我看著他,很快坐下。
「我很難過。」他說:「今天早上我聽到你母親病重的消息。」
熱淚立即模糊了我的眼睛。
「她病得很重。」他又說。
我已經意識到他要說什麼。
「孩子,她去世了。」
我禁不住嚎啕大哭,在這茫茫的世上,我變成孤零零的,沒有親人的孤兒啊!
次日中午,我離開了撒冷學堂。
到家時,白可莉在家門口等著我,她看見我時,悲哀得放聲大哭,但不久後又平靜了。
當我們一起從墓地回來後,白可莉繼續地告訴了我母親的許多事:「她病了好久。」白可莉說:「她神思恍惚,一直不快樂,常常獨自哭泣著,有時候啊,也對小嬰兒細聲唱著歌。」
白可莉拍了拍我的手。
「好膽小啊!整天像嚇壞了似的。被嚇壞了啊!」
白可莉恨恨的在紙上寫了三個字「馬史登」。
我的淚又流了下來,自從這個姓氏介入我的家庭後,噩運果然接連不斷地來了,我可憐的母親。
「唉!大衛,現在和永遠,你一定要記著,媽媽和我是多麼深愛著你,知道嗎?孩子。」
我點了點頭,白可莉緊擁了我。我知道,我的母親永遠永遠地消失了。
《無依無靠》
當喪母的悲痛逐漸平復後,我鼓起勇氣問馬史登小姐,我何時可以返校。
「哦!你最好別再想能回到學校去,親愛的孩子。」馬史登小姐冷冷地說。
「大衛,」馬史登先生接口說:「對於年輕人,這是個行動的世界,不是混日子的。況且,受教育太昂貴了。所以,親愛的大衛,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是和這個世界搏鬥,光榮的搏鬥啊。」
馬史登先生笑了一笑說:「我決定把你送到倫敦去,在那兒,你將開始獨立的生活。」
馬史登小姐也開心地笑了,這對姐弟,原來老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自力更生》
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孤苦伶仃的,在茫茫的世界裏討生活,很快的,竟也學習到了生存下去,不被打倒的本領。
每天,在倫敦的古拉培酒莊裏,我一成不變的工作就是對著燈光檢查空瓶子,丟棄破瓶,洗刷好瓶。
那間破舊的工作房裏,總是有竄來竄去,吱吱叫的灰毛老鼠。
而夜晚回到住所後,只能有一片麵包和一些乾酪果腹。
這樣困苦且毫無希望的日子,使我厭倦極了,於是,我決定奔逃而出,決定用盡任何可能的方法逃走。這時,我想起了舒特芬姑媽,於是,我立刻寫了封匿名信給白可莉(白可莉認得我的字跡),詢問她舒特芬姑媽的地址。
白可莉的回信很快就來了,她熱切地祝福我一切順利,並且告訴我,舒特芬小姐就住在多維爾附近。
目標確定後,我下定決心在週末夜晚出發,投奔舒特芬姑媽。
《尋親》
我一路奔跑又奔跑,直到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時,才坐在一個門階上休息,這時天色已暗,我已經完全筋疲力盡了。
於是,在搜尋到一堆乾草堆以後,我就昏昏沈沈地睡去了。
早晨,柔和的陽光叫醒了我,強忍著飢餓,我又開始奔走向多維爾。
沿著路不知走了多久,我走過泥路,走過堤岸,走過小徑,身體漸漸不支了,變得非常虛弱,而且腳也腫了。
但是,多維爾仍像天邊般遙不可及。
所以,趁著夜深,我會偷偷採摘一些未成熟的生澀果子充飢。
在出走後的第五天,我終於到達多維爾了。
我向陌生的人們打聽舒特芬姑媽的消息,卻得不到確切的回答。
又飢又渴,又疲又累,我幾乎要放棄尋親的念頭了。但是,一位迎面而來笑容可掬的老人,使我又重新鼓起了勇氣。
「舒特芬?」他說:「我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一位老女人?」
「是的。」我回答。
「唔,孩子!」老人說:「如果你往那邊走——–」
老人用手指向高丘,「再一直往前走,我想你可以打聽得到她的消息。」
「謝謝您。」
我高興地道謝後,隨即向高丘走去。
一排房子建在高丘下,我走入了其中的一間,詢問有關舒特芬小姐的住處。
「我的女主人?」一位少女說:「你找她做什麼?孩子。」
「我要——–」我吃力地說:「我要找她說話,可以嗎?」
「跟我走吧!」少女說。
我們走入一間老式的小屋,屋前有一片小花圃,盛開著花朵。
「就是這裏。」少女說完,匆匆走入了屋子。
然後,屋子裏走出了一位太太,她戴著一頂帽子,手裏拿著一把很大的花剪。
我立刻認出她就是舒特芬姑媽。
「走開,走開!」她搖搖手說:「這裏不准小孩子進來玩。」
我鼓起最大的勇氣,走近她說:
「姑媽,我是妳的侄子,我是大衛呀!」
她站著看我,彷彿不解。
「我是大衛啊!」
我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她。
「噢!我的天。」
舒特芬姑媽尖叫了一聲。
「我是大衛,住在布蘭德的大衛——–」我努力想說明一切。
「我的媽釋死了!」我說:「我被馬史登姐弟趕出家門,他們叫我去做辛苦的工作。我再也受不了了,就奔逃到您這兒來,希望您能收養我。我好累!我是走路來的,走了好久好久,我好幾天都沒有好好地睡一覺了。」
說到這兒,我忍不住悲從中來,開始放聲大哭了起來。
我的姑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聽著,直到我哭起來的時候,她才會意過來,一把抓住我的領子,把我帶到客廳去。
姑媽一進入客廳,便急急叫道:「珍妮!快來啊!趕快準備熱水。」
於是我洗了一個非常舒服的熱水澡,浴後覺得渾身又暖又熱,不久竟昏昏沈沈睡著了。
醒後,姑媽和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一隻烤難和一個大布丁;然後姑釋開始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告訴她關於母親的死,我的失學經過和馬史登姐弟的事情,一面說一面哭。
姑媽聽完後安慰我說:「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然後吩咐珍妮帶我去就寢。
《姑媽的接納》
第二天早晨,當我下樓時,姑媽正在吃著早餐。
「我已經寫信給馬史登先生了。」姑媽說。
「他知道我在這兒?」我害怕地說。
「我告訴他了。」姑媽點了點頭。
「我會被送回去嗎?」我忐忑不安地問。
「我也不知道。」姑媽說:「看情況吧!」
「我再也不想回去!」我叫喊道。
「孩子,別急,這件事我也沒有把握。」姑媽說。
我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我不知道,馬史登先生將會怎樣對付我。
隔了幾日,馬史登先生的回信來了。姑媽告訴我,次日馬史登姐弟即將來訪。
「我要避一下嗎?姑媽。」當珍妮通知姑媽,馬史登姐弟已經來臨時,我顫抖地說。
「不,孩子。」姑媽說:「當然不!」
馬史登姐弟走進來了。我不住地發著抖。
「舒特芬小姐!」馬史登說:「接到妳的信後,我立刻趕來了。這個孩子,他逃避了他的朋友和可貴的職業。」
「他的行為,」馬史登小姐說:「真是可恥。」
「這是個不幸的孩子,我們姐弟一直努力想改正他暴烈的壞脾氣——–」
「我必須說,」馬史登小姐又插嘴說:「他是世界上最壞的小孩。」
「好刻薄!」姑媽說。
「但事實上並不太刻薄。」馬史登先生說。
「是嗎,先生?」姑媽說。
「是的,舒特芬小姐。」馬史登先生說:「我用最好的方式來教導他,為他安排了一個很好的工作,但是,他卻逃走了;然後,像一個乞丐般跑來這裏求妳收留他。所以這一切,都是這壞孩子自己造成的後果。現在,我要把他帶走,好好地管教他,否則,我將和他斷絕所有關係,永遠不再照管他。」
「你想走嗎?大衛。」姑媽問我說。
「不。」我求姑媽別讓我走,因為馬史登姐弟根本不喜歡我,對我沒有一絲疼愛。我求姑媽留下我,無論如何要保護我。
「那好。」姑嗎說:「馬史登先生,你們現在可以走了,我要收養這孩子。至於你剛才說的那些謊話,我是一句也不會相信的。因為我非常清楚,你們姐弟是如何折磨可蕾的。不是嗎?」
「舒特芬小姐,如果妳——–」馬史登先生說。
「閉嘴吧!」姑媽說;「你這無賴,我很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滾吧!」
馬史登姐弟聽得啞口無言,臉色蒼白,然後憤憤地離開小屋。
「以後你就是大衛‧舒特芬了。」姑媽對我說。
我也笑了笑,期望能展開新生活,過去的一切是是非非、絕望與傷心,彷彿都遠遠地離我而去了。
《新的開始》
在姑媽家的新生活,真是愉快又平靜。我和姑媽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幾乎無所不談。
有一天晚上,吃過飯後,姑媽對我說:「大衛,我想你應該再上學校的,不是嗎?」
「是的。」我說:「我也一直考慮著這個問題。」
「那麼,」姑媽說:「你願意到肯特上學嗎?」
「我當然願意去。」我說:「因為學校離姑媽家很近。」
「很好。」姑媽說:「明天就去好嗎?」
「好的。」我說
對於姑媽的說,我心裏一點也不訝異,因為她做任何事都是速戰速決的。
「很好。」姑媽對女傭人說:「珍妮,今夜就把少爺的衣物整理好,明天一早,少爺就要上學校了。」
隔天一早,姑媽和我乘著馬車前往肯特。一路上,我們欣賞兩旁美好的景色。
當馬車駛進鄉村時,姑媽停下了馬車,讓灰色馬兒歇歇腳,她並且問我是否覺得很愉快。
「的確非常愉快。」我問:「那是一間大學校嗎?姑媽!」
「唔,我也不曉得。」姑媽說:「我們得先到威克先生的辦公室去。」
起程後大約兩小時,我們到達肯特了。
馬車停在一座式樣很古老的屋子前,我看見屋前的兩根大梁木上面,都雕刻著漂亮的花樣。
「威克先生在嗎?」姑媽對看門人問。
「是的。威克先生在家。夫人,請進!」看門人說道。
我們下了馬車,讓他看守著灰馬,就直接走入長長的客廳裏。
沒多久,一位面貌很和善的老紳士走了進來。
「您好!舒特芬小姐。」老紳士說:「什麼風把妳吹來的?不是什麼惡風吧!我想。」
「不。」姑媽說:「我可不是為了什麼訴訟而來的,律師。」
「很好。」老紳士說。
「這位——–」姑媽介紹著我:「是大衛,舒特芬——–我收養的侄子。我想送他進一所校風良好的學校去念書,你可知道,哪兒有最適合的好學校嗎?」
「當然知道咯!」老紳士談論了許多有關學校方面的事,姑媽和我都覺得喜歡。於是,姑媽決定讓我暫時借住威克先生家,先上學一陣子看看。
「來看看我的小管家吧!」威克先生笑著帶領我們走上古意盎然的樓梯,進入一個光線良好的客廳。
隨即,一位年齡和我相仿的女孩走了過來,微笑著吻了威克先生。
她的面容明朗而愉快,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和美好,深深撼動了我的心。
「這就是我的小管家,我女兒亞格妮。」威克先生驕傲地說,並且緊握著少女的手。
亞格妮有禮貌地向我們問候,隨後帶我們參觀了樓上各處,以及我的臥房。態度非常親切。
姑媽告訴我,威克先生會為我安排好一切事物,並且給予我最好的忠告。
她囑咐我:「大衛,凡事要對得起自己,切勿虛偽,切勿失信,切勿殘忍。避免這三件惡事,就是我對你最大的期望了。」
「好的。」我答應姑媽會遵守她的勸告。
於是,姑媽擁抱了我之後,就離去了。
這一晚,我和威克先生、亞格妮共進晚餐,氣氛十分愉快。飯後,亞格妮怡然自得地唱起歌來,唱完後就吻了她父親,道了晚安,回到房間就寢去了。
《在肯特的生活》
次日早餐後,我又開始我的學校生活,威克先生介紹我認識新的校長——–史莊博士。
史莊博士帶領我們到教室,那是間很大很明亮的房間,非常的安靜。走入教室時,大約有二十幾位正在念書的學生,起立向史莊博士問好。
「來了一位新同學,小紳士。」史莊博士說:「他是大衛‧舒特芬。」
班長踏出座位,跟我握手,表示歡迎之意。然後指示著我的座位,將我介紹給所有的同學認識。
我離開撒冷學堂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因此,對於同齡的孩子我仍有陌生感,相處時不能很自然。所以學校放學後,我立刻回到威克先生家。
那時,威克先生正在書房和客人談事情,亞格妮則一人在客廳裏閒坐。
她看見我,微笑地說:「喜歡新學校嗎?」
我回答她:「希望會很喜歡,不過現在仍有一點陌生。」
「妳從來沒有進過學校吧?」我反問她。
「哦!有的,我每天都上學。」
「啊,妳是說在這兒,在妳自己家裏嗎?」
「嗯!」亞格妮可愛地笑著說:「我不能到別處去啊!管家一定得留在家裏。」
「是的。」我同意地說。
晚處時刻一如前次那般愉快,大家都談了些有趣的事。威克先生並且問我說:
「大衛,你喜歡和我們一起住嗎?或是想住到別處去呢?」
「一起住。」我馬上說:「如果不會太打擾你們的話。」
「好孩子。」威克先生說:「你高興住多久,你就住多久。」
《準備就業》
在肯特的學生生涯轉眼間就結束了。
因此,姑媽就常常同我談起我未來想從事的職業問題。
「這是一件最重要的事。」姑媽說:「我們絕不能有絲毫差錯,一定要用全力來找一個最合適的工作,不是嗎?」
「是的。」
我心中很同意姑媽的話,但是,對於姑媽的老問題:「以後你想做什麼?」我卻不能有確切的答案。
「大衛。」姑媽說:「我想,稍微改變一下環境,去作一次旅行,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許,對於你決定將來的職業能有些幫助吧!趁著這次旅行,也許你可以去看看白可莉。」
「哦!姑媽。」我驚叫著:「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白可莉了,真高興啊!」
我心中想起,自母親過世後,白可莉就回到了她哥哥那船形的家。
「唔,好極了。」姑媽說:「這樣的話,你就可以開始獨立生活了。」
離別時,姑媽告訴我許多該特別留心的事,然後擁抱了我。
我向她告別,如此,獨自踏上旅程,開始了一個月的旅遊。
當天夜晚,我獨自一人投宿在倫敦的「金十字客棧」。就在用完晚處後,我注意到一位剛從外面走進來的男子,我立刻認出了他。
「德拉!你不認得我嗎?」
我對那個男子說。他是當年一起就讀於撒冷學堂的同學。
他看著我,滿臉迷惘的樣子。
「你忘記我啦?」我說。
「天哪!他突然大叫:「竟是大衛!」
我兩手緊握住德拉。
「我從來沒有,沒有這麼快樂過!」我激動地說:「親愛的德拉,我多麼高興看到你啊!」
「我也是。」
德拉說著,也懇切地握了我的手。
我們並肩坐著,談起近況。
「哦!我還好。」德拉說:「我現在是所謂的牛津大學生,簡直被無聊的書和演講壓死了。明天,我打算回家探望我母親呀。」
「也許,」德拉說:「明天你可以和我一道去我家小住一兩天,你會喜歡我母親的。」
「嗯!」
我高興地接受了德拉的邀約。
「好!」德拉說:「就這麼說定了。」
隔日黃昏時分,我和德拉驅車到達了海特山丘,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門口迎接我們,她的態度有些傲慢。
她稱呼德拉為「我最親愛的詹姆士」,隨即將他擁抱在懷裏。
德拉為我介紹他的母親,老女人莊嚴地對我表示了歡迎之意。
那是一間老式房子,寧靜而且整潔。擺設著一些堅固的家具和幾幅油畫。
用餐的時候,德拉和我談起要到亞瑪斯的事。
我告訴了他們,有關白可莉一家人以及那船屋的事。我說:「那兒有許許多多好玩的事兒,他們也很和善,我相信,你一定很願意見到那家人的。」
德拉說:「那麼!就走一趟去看看吧!」
於是德拉和我決定次日動身前往亞瑪斯。這一夜,我翻來覆去,想像著和白可莉久別重逢的情景。
還有,那可愛的小艾美也長大了嗎?
《前往亞瑪斯》
「你打算何時介紹我認識白可莉家人?」
在前往亞瑪斯的途中,德拉如此問道。
「噢!德拉,我想夜晚是個好時機,當夜晚來臨時,他們一定都會圍坐在爐火旁。」我說:「那時的突然拜訪,一定會給他們很大的驚喜。」
「嗯!是的。」德拉說:「一定要讓他們吃驚,不然就沒意思了。」
於是我們兩人決定,晚上八點鐘,將出發前往白可莉先生的船屋。
夜晚來臨時,我和德拉並肩而行,越過在黑暗中颳著狂風的沙灘,走向那隻老船。
「哇!真危險。」德拉說:「海風怒吼著,就好像要把我攫走一般。」
「是的。」我說:「應該不遠了。」
「啊!那兒。」德拉指向較遠處,問說:「燈光閃亮的那個地方,就是那船嗎?」
接近那船屋時,我們沒有作聲,也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門走進去。
有一陣的沈默時間,可是沒多久,漢姆卻首先認出了我。
他叫道:「大衛少爺!是大衛少爺!」
「真的是大衛!」
白可莉先生高興地擁抱住我。
我們愉快地談笑著。
沒多久,白可莉出來了。
但她並沒有認出我來。
「白可莉!」我小聲地叫她。
她怔住了,好一會兒,終於認出我了。
「大衛!」白可莉激動地說:「我的心肝孩子,長這麼大了!我的大衛啊!」
我也激動地擁抱著我孩時的保姆。
我們兩人久別重逢,又哭又笑,又歡喜又哀愁,大家都是眼淚汪汪。
然後,我介紹了德拉給大家認識。
白可莉先生說道:
「小艾美,快出來!大衛少爺帶了朋友來玩,快出來啊!」
但小艾美並沒有出來。
「小艾美一向住在我家。」白可莉先生說:「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從來也沒有過孩子,但是我對於她,無可再愛了,無可再愛了!」
「我了解。」德拉說。
「今天晚上真是太快樂了。」白可莉先生說道:「你們知道嗎?漢姆剛剛才向小艾美求婚呢!」
「是的。」漢姆別開嘴對我們笑著說:「各位紳士們,讓我告訴你們吧!她在我心中,是如此崇高和美麗,我——–我是真心的在愛她。」
我完全為這個愛情所感動,同時,也為他們感到快樂和祝福。
「小艾美!」
白可莉先生又提高嗓子叫喚,但小艾美仍怯怯地不敢出來。
然後漢姆進去了,他把小艾美帶到爐火旁。她很溫柔,很害羞。整晚都很少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別人,聽著大家談話,模樣非常討人喜歡。
那一夜,大家很快樂的談了許多話。白可莉先生並且唱誕一首悲傷而優美的歌:
當暴風吹著,吹著,吹著。
海上的人們啊!
當暴風吹著,吹著,吹著——–
夜已深沈,我和德拉才起身告別。
白可莉一家人站在門口看著我和德拉離開。
那時,我看見小艾美一雙甜蜜的藍眼睛望著我們,然後,她用溫柔甜美的聲音,叮嚀我們一路小心。
「好動人的小美人!」
德拉抓住我的手臂說道。
「嗯!我們真是幸運。能聽見他們美好的姻緣,和看見他們那麼快樂。」
我笑著說。
「但是,對小艾美來說,他可真像是呆頭鵝,不是嗎?」德拉說。
「啊?」
我心中十分意外,德拉竟如此批評漢姆,剛剛,他對於白可莉一家人表現多麼親切啊!
我沒有再發一語,只是快步走著。
一路上,德拉則一再高唱著白可莉先生的歌。
《選擇職業》
我和德拉四處旅行了兩個多禮拜,幾乎終日在一起,兩人無所不談。
有一天早晨,我收到了姑媽寄來的信,信中詢問我就業的考慮,我仍未作出最後的決定,所以打算問問德拉的意見。
「就業問題?」德拉說。
「是的。」我說:「舒特芬姑媽問我是否喜歡作『代理人』,你覺得如何?」
「唔,我不曉得。」德拉淡淡地說:「你什麼事都能做得一樣好吧?我想。」
「也許吧!」
我不知道德拉竟會把所有的職業全看得毫無輕重之分。
「那麼——–」我說:「『代理人』是什麼?」
「唔,是律師的一種。」德拉說:「我想你會喜歡的。」
「好吧!」
我決定就這麼做。
隔天一早,我返回肯特,德拉則回家去。
姑媽問起了我的旅行過程,然後,如我所料,她提及了我對就業的看法。
「嗯,大衛,」姑媽開始說:「對於從事代理人的工作,你有什麼意見?或是你還沒作好定?」
「喔,我已經想了很多,親愛的姑媽,我很喜歡它。但是,嗯——–我有一個困難。」
「說說看。」
「是這樣的,我想,既然那是一種專門的職業,那麼,我的就業費不是很貴嗎?」
「那得花上——–」姑媽說:「一千磅。」
「一千磅?」我吃驚地說:「姑媽,妳確定妳願意付出這麼多錢嗎?況且,值得嗎?」
「大衛,我的孩子。」
姑媽鄭重地握緊了我的手,說:「如果我的生活上還有什麼目標,那就是,用盡我所有的能力,使你成為善良的、有能力的、快樂的人。知道嗎?」
我默默點了點頭,姑媽又說:
「孩子,盡量去學習,不用再考慮別的事了,明日中午,我們就到法庭去。」
隔天中午,我們到了法庭中的辦公室,見到史班先生。
他是個頭髮稀疏的老紳士,穿著發亮的鞋子,和最硬領的襯衫。
姑媽將我介紹給他,他和善的說:
「舒特芬先生,你想進入我們的行業嗎?」
「是的。」我說:「我很高興能有機會到法庭見習。」
「哦,當然!當然。」
史班先生笑著說明:「在辦公室內,我們通常會提供一個月的試驗期。而就我個人而言,更願意提供兩個月至三個月不等的一個試驗期限。」
「那麼——–」我說:「關於學費,先生,是一千磅吧?」
「一千磅。」史班先生說:「我曾跟舒特芬小姐協議過了,不會有問題的。」
如此,在史班先生的教導下,我便開始了法庭裏的見習生涯。
《邂逅朵拉》
很快的,兩個月的見習期過去了,由於學習過程順利,表現又良好,所以,我正式的成為史班先生的幫手,為他工作。
有一天,史班提起,他的女兒剛從巴黎留學回來,叫我有時間可到他家聊天。
於是,過了兩個星期之後,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式登門拜訪。
「舒特芬先生,」史班先生介紹說:「這是我的女兒朵拉,和她的親密朋友。」
我鞠躬後,看見一位風采十分迷人的女孩,朵拉。多麼使人迷戀的名字啊!
然而,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響起了。
「我以前見過這位先生的。」女人說。
說話的人竟是馬史登小姐,但是,我並沒有表示出驚駭,只是淡淡地說:
「妳好嗎?馬史登小姐。」
「我很好,謝謝您。」女人說。
「我們從前見過的。」馬史登小姐說:「在先生幼年的時候,不過已經好多年不見了,幸虧先生還認得我。」
當然,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馬史登姐弟一直是我童年最深沈的噩夢,他們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能一眼認出來。
史班先生顯然很驚訝我和馬史登小姐認識。他接著說:「我的女兒自從沒有了媽媽之後,多虧馬史登小姐,多方的照顧和保護她啊!」
史班先生又說了許多話,但我並沒有注意聽,吸引力完全集中在朵拉身上,甚至也忽略了討厭的馬史登小姐的存在。
我只能凝視著朵拉,晚餐時刻,我的心中只有她一人。
我坐在朵拉的身邊,和她說了許多話,清清楚楚的牢記著她淺淺的微笑、迷人的眼睛,和種種奇妙可愛的小動作。
簡言之,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我心愛的女孩——–朵拉。
《再見崔德》
在史班先生的辦公室裏,有一天,我遇到過去撒冷學堂的老同學——–崔德,他說他目前攻讀律師業,並且熱忱地邀請我有時間到他住處一聊。
於是,一個晴朗的午後,按照崔德給我的地址,我到了堪登鎮上的一條小街。
沒有多久,就找到了一間極為簡樸的小屋。
我敲了敲門,問道:「崔德先生住這兒嗎?」
「誰啊?」
來人打開了門。
「嗨!大衛,是你。」
「崔德,」我說:「真高興見到你。」
「我也好高興啊!」崔德說:「快進來!」
我們彼此聊了些近況,也談了些在撒冷學堂的童年記憶,感觸良多。
然後,我問起他的職業:
「崔德,你上次告訴我,好像是——–一直攻讀律師業吧?」
「嗯!」崔德說:「我已經學習了好幾年。」
「那麼,你的職業是什麼呢?」
「哦,我並沒有特別從事任何一項工作。」崔德笑笑說。
「啊,崔德,你真的一樣事情也沒有找到嗎?」
「唔,不是這麼說。」崔德說明道:「起初我也困惑著自己到底能做什麼,因為我從未受過任何的專門訓練。於是,我開始抄寫法律文件、陳述案件等等。由於我是一個認真做事的人,便慢慢地學到了做事的技巧。然後,就被介紹到一兩個機關去,越來越多,就獲得了很多的個案工作,如此罷了。」
我點點頭,崔德接著說:「所以,漸漸地,省吃儉用之下,我開始儲蓄,一點一點地,終於儲蓄了一百磅。」
「嗯!」
我聆聽了崔德的創業心得,同時,也對自己將來的前程懷滿了不可預知的美夢。
《私奔》
一個蕭蕭的雨夜,德拉突然來訪了,他的意外造訪使我高興異常,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話,包括我的職業、邂逅朵拉、巧遇崔德等等,談得不亦樂乎。
我拿出了最好的食物和酒請德拉享用,德拉高興地叫道:「哇!大衛,是國王的饗宴呢!」
兩人飽餐一頓後,我告訴他:「德拉,過幾天,我想到亞瑪斯探訪白可莉一家人,你願意和我走一趟嗎?」
「噢,我很願意去,不過——–這樣的——–」
德拉有些吞吐的說:
「恰巧那時走不開,無法和您重遊亞瑪斯了。」我聽了也不以為意。
過了沒有多久,雨勢變小時,德拉即穿上外套向我告別了。
兩天之後,我拜訪白可莉的船屋時,恰巧也是個暴風雨之夜。
我在門外看見黃黃的燈光由窗戶透了出來,感覺十分溫暖。
走入屋內,爐火很旺,白可莉正坐在爐火旁。
「我太驚訝了,大衛少爺。」
「好久不見了!」我擁抱著白可莉,給她一吻。然後對白可莉先生說:「你好喔!」
「都好哦!」白可莉先生親切地拍了我的肩膀說:「歡迎你,大衛,好久沒來啦!」
然後,他點亮了蠟燭,將它放在窗口說:「大衛,你知道這麼做有什麼作用嗎?」
我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是這樣的。」白可莉先生極為高興地說:「是為了小艾美,如此,她在遠遠的回家途中,就可以望見燈光啊!然後,她就會高興地說:『到家了』了。」
「小孩子氣。」
白可莉笑著對她哥哥說。
突然,門開了。
進來的只有漢姆一人。
他戴著一頂很大的遮雨帽,全身溼透。
「小艾美呢?」
白可莉先生奇怪地問。
漢姆沒有回答,只用手指了指外面,說:「大衛少爺,請你先到外面一下,我和艾美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
我們二人立即走了出去,同時漢姆馬上緊緊地關上了門。
這時,我注意到,漢姆的臉色蒼白,樣子十分可怖驚人。
「漢姆,怎麼啦?」我驚駭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的愛人,大衛少爺——–」漢姆痛苦萬分地說:「我所深愛的——–」
漢姆哭泣得說不出話來。
「漢姆!」我驚叫:「快告訴我怎麼回事?」
「我所有的希望——–她走了!永遠不再回來了。」
漢姆戰慄地說:「她和別人私奔了!」
「快告訴我!」漢姆急切地說:「我如何,如何才能不傷害白可莉先生的心呢?我不能傷害他啊!」
然而,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門打開後,白可莉先先衝了出來,他的雙眼突出,頭髮蓬鬆,臉色死白,他不發一語,緊緊地盯著我。
漢姆遞給我一封信。
「念出來,先生。」白可莉先生說:「請慢慢讀,我不知道能不能聽懂。」
在死寂的靜默中,我緩緩念出:「漢姆,我知道你是多麼地愛我。但是,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身在遠方。」
「在遠方!」 白可莉先生喃喃地說:「小艾美人在遠方?」
「當我離開我親愛的家時,我將永遠不會回來了,除非我成為他的妻子。啊!你是否能了解我內心的煎熬和愁苦。我犯了這麼大的錯誤,永遠,永遠也沒有人能原諒我了。請你,忘記所有對我的熱情和仁慈,忘記我們幾乎要結為夫妻,一切的一切,都忘了吧!請你想像我已死去,真心的去愛另一位善良的女孩吧!請轉告伯父,我對他的愛永遠不會改變,我感謝他,永遠地為他祈禱。還有白可莉阿姨,我也會記得她。願上帝保佑大家,小艾美為大家祝福。」
這就是全部。
白可莉先生站立著,仍緊盯著我,一動也不動。
好久好久,白可莉先生才將視線自我臉上移開,如夢初醒般說:
「他是誰?誰帶走了小艾美?」
漢姆看著我,沒有作答。
「他是誰?」
白可莉先生又高聲問了一次。
「這一陣子,」漢姆遲疑著說:「有一個人,曾經來看過小艾美。在昨晚,有人看見他和我們心愛的小女孩在一起,他——–」
「繼續說下去!」
白可莉先生面無表情地說。
「今天早上,我看見鎮上有一輛非常奇怪的馬車,一直在鎮上四處走動——–」漢姆說。
「上帝啊——–」白可莉先生大叫:「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他名叫德拉。」
「是的。」漢姆狂叫道:「大衛少爺,這不是你的錯。但是那個壞人——–他,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呀!他是一個該死的惡徒啊!」
白可莉先生並沒有大聲喊叫,也沒有痛哭流淚,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立著。
半晌終於醒悟過來了。
「幫我穿上!」
白可莉先生激切地從白牆上扯下他的大袍,嚴厲地叫喊道。
「把帽子遞給我!」
白可莉先生又命令道。
漢姆問他要到哪裏去。
「我去找我的小艾美,我的小艾美。」白可莉先生大叫。
「去哪裏找?」
漢姆叫喊著,用身子擋住了門口。
「任何地方。」白可莉先生喊道:「我要去找我那可憐的小女孩,把她帶回來。走開!不要攔我!我要去找我的小艾美。」
「不,不行!」
白可莉哭著叫喊:「不行,不能這樣去找!哥哥,先坐下來,等一下,等一下再去找!會找到的,我們的小艾美,一定會找到 來,先坐下來,小艾美會回來的。」
白可莉先生漸漸平靜下來了。
而當我聽見他悲傷的哭泣聲時,我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漢姆、白可莉,我們一同哀哀地哭了。
《尋找摯愛》
這件私奔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亞瑪斯鎮。在街頭巷尾,總是可以聽見人們在紛紛談論著。
幾乎所有的人們,都對白可莉一家人感到同情。
白可莉先生和漢姆都變得很憔悴,神情落寞,空茫的眼睛老是望向無邊的大海。
我陪著他們在海灘上行走,一步又一步。
然後,白可莉先生開口了,他說:「大衛,這件事,我和漢姆考慮了非常久,考慮我們應該和不應該做的事。現在,我們終於看清該走的路了。」
漢姆的臉色只是默默地望向遠方。
「我已做了最後的決定!」白可莉先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大衛,你明天回倫敦嗎?」
「是的。」我說。
「我和你一起走,先生。」白可莉先生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明天就走。」
這時,我看見白可莉先生的眼神無比堅定,而漢姆則仍是神情憂鬱地望著天邊。
次日,將離別時,漢姆懇切地告訴我:「大衛少爺!我拜託你,盡可能多照顧白可莉先生,好嗎?他的生活已經支離破碎了,他不知何去何從,請你,永遠作他的朋友,好嗎?」
「我會的,相信我。」我說。
於是,我和白可莉先生上路了。
低達倫敦後,白可莉堅持要去見德拉的母親一面。所以我連夜寫了一封信給詹姆士太太,信中儘可能溫和地說明了事件的經過。
兩天後,我陪同白可莉先生到詹姆士家登門造訪。
由詹母士太太的神情看來,她已經完全得知其愛子德拉的所作所為。
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有些傲然。
大家一句話也沒說。
隔了好一段時間,詹姆士太太終於打破了沈寂,她開口道:「慚愧得很,我知道你們今天來訪的原因,但是,你們到底有什麼要求呢?我又能怎麼辦?」
「請妳讀下一這封信,太太。」
白可莉先生遞給她小艾美所寫的告別信。
她讀了一遍之後,卻絲毫不為所動,就把信交還給白可莉先生。
「除非我成為他的妻子。」白可莉先生指出這句託對詹姆士太太說:「那麼,您的兒子是否能做到這一點?」
「不可能!」
詹姆士太太冷冷地說。
「為什麼?」
白可莉先生追問。
「根本一點也不門當戶對,雙方條件差太多了。」詹姆士太太說。
「小艾美是個好女孩啊!」
白可莉先生失聲大叫。
「不!」詹姆士太太刻薄地說:「她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
「妳可以教導她啊!」
「哦!」詹姆士太太說:「讓我老實告訴你吧!這樁婚姻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可不想就此斷送我兒子終生的幸福呢!」
「你說吧!」詹姆士太太笑著說:「多少錢才足以補償你們——–」
「用金錢來解決?」白可莉先生吼叫道:「這種行為比妳兒子還卑劣!」
詹姆士太太聞言臉色大變,她憤怒地說:「那麼,你又怎麼賠償我?你的感情比起我又算得了什麼?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我所有的希望,竟突然和一個既窮苦又沒有教養的女孩私奔了,拋棄了我,這不算傷害嗎?」
「那不要臉的女孩子,騙走了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
詹姆士太太高聲地破口大罵,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遂強拉住白可莉先生,迅速離開了詹姆士家——–
不知走了多久,白可莉先生開口向我辭行,我問他要往何處去,他只說:「先生,我要去找我的小女孩。」
然後,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傾訴衷情》
這些日子以來,我深深著迷於朵拉,愛她的心越來越強烈。
史班先生告訴我,朵拉的生日轉眼就要到了,屆時,他將為朵拉舉辦一個小小的生日餐會,誠摯地邀請我參加。
我竭盡所能的為這件事做好準備。
當天一早,我把鞋子擦得發亮。早晨六點鐘我就到「花園」花店為朵拉購買了一束盛開的鮮花。
十點鐘的時候,我騎在一匹借來的駿馬上,飛快向史班家馳去。
當我到達花園門口時,我一眼望見了她。
多麼美麗啊!她站在一棵盛開的丁香樹下,身著一襲白色薄衫,幾隻蝴蝶在她身旁翩翩飛舞。
「啊!謝謝你。」她微笑說:「舒特芬先生,好可愛的花兒啊!」
然後,眨動了一下可愛的大眼睛,她說:「你也許會高興知道,馬史登小姐不在這兒了,這真是很令人快樂的事吧!」
「喔!當然咯!」我說:「這的確是一件快樂的事。」
這時,史班先生從屋子裏走出來了,朵拉就向他走過去,說道:「爸爸,你看,多麼美麗的花啊!」
她說話時那種可愛的樣子,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然後,朵拉和史班先生乘上馬車,我則騎著駿馬追隨在後,那是多麼神奇的馳騁啊!一路上塵土飛揚,我卻完全沒有察覺;我只知道,朵拉不時回頭望我,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迷人的氣息,我完全為之神往,其他一概不知。
直到了野餐地點,那兒早有一大群人等候著,準備好了許多美味的餐點。
山坡上綠草如茵,遠處有許多高大的林木和美麗的景色。
我們一直玩到了傍晚,十分愉快。
告別時,大家盡性地歡唱了許多歌曲,美妙的歌聲直上雲霄,那一天,我是多麼的高興啊!
歸途很遠,我卻不以為苦,因為,我已經完全陶醉在愛情裏了。
次日,一睜開雙眼,我就深切渴望能見到朵拉。於是,強鼓起所有勇氣,我登門拜訪史班家,準備向朵拉傾訴我心中的愛意。
「昨晚你的馬兒可累壞了吧!」朵拉說:「路途真是太遠了。」
「路途的確是太遠了。」我說:「因為沿途沒有什麼可令牠著迷的東西。」
「餵了牠沒有?可憐的小馬。」朵拉說。
「餵過了。」我說:「如果牠有幸能夠更靠近妳的身邊,那真是無限的幸福。」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朵拉說:「也許你說的並不是真心話。」
「我是真心話。」
我認真說完這句話之後,不知是如何做到的,我一下擁抱住了朵拉。
我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裏,不住地傾訴我的愛慕,告訴她,我多麼強烈的愛著她,絕對不能失去她,只有她,是我唯一的愛。
朵拉低低的哭泣著、顫抖著,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告訴她,過去有無數的戀人相愛,將來也會有,但是決沒有一個人,能像我愛她那樣的深,永遠也不會改變。
不知過了多久,朵拉和我,靜靜地並肩坐著,我們已經在彼此的內心裏訂婚了。
《姑媽的噩運》
當我踏著輕快的腳步,返回住處時,竟訝異地發現,姑媽拎著一大堆行李,在門口等待著我。
「親愛的姑媽!」我叫道:「真意想不到啊!」隨即擁抱了她,幫她把行李提進屋內。
「喝茶!」
我泡好了一杯熱騰騰的茶端給姑媽,請她坐下,她卻堅持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親愛的大衛,再來一杯!」姑媽說。
喝完了茶後,姑媽擦擦嘴脣,開口說道:「大衛,你知道我為什麼坐在行李上嗎?」
我搖搖頭,表示猜不出。
「因為——–」姑媽緩緩地說:「這是我所有的財產。親愛的,我破產了!」
我驚心動魄,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衛!」姑媽說:「以後,你必須堅強起來,獨自面對一切了。」
我這時才恢復了意識,我告訴她,我非常傷心,非常的苦惱。
「不,不必要的。」姑媽沈穩地說:「別讓環境嚇倒我們,只要無所畏,什麼都不用擔心的,知道嗎?大衛。」
我又為姑媽泡了杯熱茶,姑媽用手拿著調羹挑動,然後,我看見她的眼淚嗒嗒落進熱茶裏。
「姑媽!」
我走近安慰她,握緊她的雙手,姑媽突然說道:「啊,大衛,我猜你已陷入愛情了,不是嗎?」
「喔,姑媽!」
我叫道,雙頰燙紅。
「我的姑媽,我全心全意的愛她。」
「別緊張!」姑媽笑道:「我只是問問而已,我猜想,你們一定是可愛的一對。」
「我們很年輕、不懂事。」我說:「但是,我們彼此真心的相愛。我想朵拉若愛上別人,或是我又愛上別人,那麼,我和朵拉,我們一定會發狂啊!」
「唉!大衛!」姑媽說:「真是盲目哦!」
那一晚,我將臥房讓給姑媽睡,自己則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心中有一種深沈的哀愁。
我知道姑媽也是同樣的不安,因為我不時聽到她走來又走去。
當我半夢半醒的時候,我感覺到姑媽在撫摸我的額頭,自言信語地說道:「可憐的孩子!」
《新工作》
第二天早晨,我就到史班先生的辦公室去了。
我先將姑媽破產的經過向他說明後,再表示了我目前的計畫。
「如此一來——–」我說:「今後為您工作的時間,無法像以前那麼長了。」
原因是,在史班先生手下做事,是見習的過程居多,他們僅支付我一分微薄的薪水罷了。
「目前的我,」我說:「為應付生活上的困境,必須另外找一份正式的工作。」
「那麼,」史班先生好心地說:「也許我能幫你介紹一份工作。我的朋友金頓先生,託我為他尋找一位秘書,我想,你可以勝任愉快的。」
「真謝謝您。」我高興地說:「我如何和金頓先生取得連繫呢?」
「這是他的地址。」史班先生遞給我一張字條說:「明日你不妨前往應試。」
隔日下午三時,我正式拜訪金頓先生,相談甚歡,他願意引用我作他的私人秘書,薪資優厚。這份收入,成為我和姑媽在困境中的一大支柱。
我依約開始上班,開頭尚稱順利。
幾天後,我想起了我的老友催德,決定去探訪他,詢問他對於我現況的看法。
一個週末夜晚,我拜訪了崔德,並將我的情況予以簡單的說明。
然後我提出了心中的問題。
「崔德!」我說:「我聽過很多成名者說過,他們的事業是起始於議會辯論的報告書,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這項工作——–」崔德說:「最困難之處是在於速記。你了解嗎?簡要又精準的速記,是必須經過不斷的練習和體會,才能學到竅門的。」
「哦,我懂了。」我說:「崔德,真謝謝你的說明,我想我應該買些有關的書藉來練習和學會它。」
「沒錯!」崔德說:「不斷的練習和努力,才有可能成功的。」
《意外》
我的新生活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了,我工作得很起勁,忙得暈頭轉向。
一日,趁著空閒,我決定去看朵拉。
朵拉並不知道姑媽破產的事,也不清楚我目前的工作情況。但是我卻冒失的問她:
「朵拉,妳能夠愛一個乞丐嗎?」
「你怎麼會問這種傻話。」她翹起小嘴說:「愛一個乞丐?」
「親愛的朵拉啊!」我說:「我現在已經是一個乞丐了!我破產了。」
「不要胡說!」朵拉打了我一下說:「你不要再胡說啦!」
可是,我的表情是如此的嚴肅,朵拉嚇著了,她說:「大衛,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朵拉輕輕地哭了起來。
「妳還愛我嗎?」我問她:「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呀!」
「哦,是的!我仍是愛著您。」她說道:「我的愛人,我永遠也不會改變的。」
一日,我照常到史班先生的辦公室去上班,但他卻一反常態,沒有和我打招呼,只是冷峻地看了我一眼,同時,叫我和他到鄰近的一家小咖啡館去。
我心想,糟了,史班先生一定是發現了我和親愛的朵拉的愛情了。
我們走入咖啡館裏,我發現馬史登小姐也在裏面。她手上挽著一隻手提袋。
「馬史登小姐!」史班先生說:「請妳把手提袋裏的東西給舒特芬先生看看吧!」
馬史登小姐立刻打開袋子,取出一束用藍色絲帶綑住的信件。
「這都是你寫的吧?舒特芬先生。」
我接過信,滿臉漲紅,看到那些信上滿佈著「我最心愛的天使」、「我永遠幸福的人兒」、我可愛的小仙女」等等熱情的詞語,不禁低下了頭。
「我請問你!」史班先生說:「舒特芬先生,你可有什麼話說?」
「先生,我沒有任何好說的。」我說:「除了說出我對朵拉小姐的愛——–」
「呸!鬼話!」史班先生生氣的說:「請不要說你愛我的女兒,舒特芬!你想過我女兒的身份嗎?你考慮過任何事嗎?大衛!」
「我以後一定會有所作為。」我說:「只要你願意給我時間,我和朵拉都還年輕啊!先生——–」
「不錯!」史班先生吼道:「你們都還很年輕。讓這件荒唐的事情結束吧!以後千萬別再和我的朵拉見面,知道嗎?舒特芬先生。」
「不。」我說:「不能這樣,不能禁止我愛慕善良的朵拉啊!」
「很好!」史班先生說:「看來,我只好管教好我自己的女兒了。」
史班先生一說完話,很快地和馬史登小姐乘上馬車走了。
那一夜,我無精打采地上床睡覺。隔天一早,無精打采地起床,無精打采地出門。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我前往金頓先生的辦公室上班。
書記都在那兒,不過沒有人在做事。
「這是一場可怕的悲劇,舒特芬!」最年長的書記對我說道。
「什麼?」我叫道:「怎麼回事啊?」
「史班——–」他說。
「他怎麼了?」
「死了。」
「什麼?」我驚叫。
「他死了。」書記說:「昨天晚上,他返家途中,馬車翻覆,把他摔死了。」
我完全不知所措,這件意外,實在來得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朵拉的未來會如何。
《峰迴路轉》
我心愛的朵拉,突然遭遇了喪父的悲痛,於是,史班先生的兩位老姐姐,帶走了可憐的孤女,到伯大尼和她們同住。
如此一來,我和朵拉便失去了連繫。
後來,我終於打聽到她們在伯大尼的地址,我立刻寫信給兩位老小姐,請求她們能准許朵拉和我繼續交往。
日復一日等待著回信,終於,收到信了。
她們在信中表示,下週六的午後,歡迎我前往伯大尼,屆時,可以談談朵拉的事。
我立刻回信答覆,表示將準時前往,並且由我的一位好友——–崔德先生陪同。
重要的日子來臨了。
我費時甚久,終於打點好了最得體的穿著。
崔德囑咐我不要緊張,如此才能使自己有良好的表現。
進入史班家後,我們被帶入一間極為安靜又整潔的客廳。
「您好!」
我昏頭昏腦地向兩位老小姐鞠躬。
「請坐。」一位老小姐說。
「我想你就是舒特芬先生了?」
拿著信的那位老小姐對崔德說。
「不。」崔德指著我說:「這位才是。」
我連忙點了點頭,表示我是舒特芬。
「我和我的姐姐都認為——–」拿著信的老小姐說:「你是一位有良好氣質和高尚品德的年輕紳士。」
「是的。」另一位接著說:「我們非常謹慎地考慮過,確實覺得你非常喜歡我們的姪女。」
「我的確深愛著朵拉。」
我誠懇地向二位老小垂姐表示。
「所以——–」拿著信的那位老小姐仔細地打量著我,然後說:「我們認為,可以准許你來拜訪朵拉。」
「是的。」另一位點了點頭。
「親愛的女士!」我激動地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妳們的仁慈。」
「不過——–」拿著信的那位老小姐說:「你必須保證,不能和朵拉私下作秘密的往來。」
我立下誓言,並請崔德作證。
之後,氣氛忽然活潑了起來。
「我很樂意。」老小姐笑著說:「每個星期三、下午三點鐘,邀請您這位年輕紳士來用晚餐。」
「真謝謝妳們!」
我深深地鞠躬致謝。
然後,我可愛的朵拉,走出了客廳來和大家談話。
《婚禮》
今天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現在的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
我早已掌握了速記的訣竅,因而成為一名晨報的記者,有一筆固定而且可觀的收入。
我也曾著書,也曾提筆寫了些短文,總之,我的情況非常的好。
再過不久,我即將和朵拉結婚了,我們的感情十分的成熟而美好。
我們一起去看房子——–完全屬於我和朵拉的家——–那是一幢幽靜的小屋,裏面的一切擺設都十分高貴而新穎,的確充滿了一種新婚的氣息。
婚期來臨那一天,一切美好如夢。
一大早,姑媽即起身裝扮,她穿著絲織的彩衣,戴上白色的帽子,看起來喜氣洋洋。
她快樂地笑著對我說:
「孩子,我告訴你,我非常的高興。這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候了!」
白可莉也來到教堂,參加我的婚禮。
崔德為我駕著敞篷的馬車,一路上為我歌唱,為我快樂著。
我們到了教堂門口,靜靜地等待著,最美麗的新娘——–我的朵拉。
她來了,史班小姐也來了,牧師和書記也紛紛出現了。
婚禮開始。
史班小姐哭了,朵拉也哭了。
然後,我挽著朵拉的手,我們雙雙宣誓。
婚禮完成了。
我們喜悅地微笑著,哭泣著,人們為我們大聲地祝福著——–
婚禮結束了。
我驕傲地挽著我甜密的太太的手,步下教堂的石階,經過密密的人群。
那時,我聽見人們真心的讚美:「哇!多麼美麗的新娘子!」
我的朵拉,我緊緊地挽著她的手。
原來,一切都不是夢想!我最親愛的妻子,現在真真實實地屬於我了。
《家居生活》
對於家事,天空中飛翔的小鳥兒,可能知道得比我的朵拉還多。
當然,我們雇了一位傭人——–瑪麗亞,她為我們理家。
但是,總不免有些問題會產生。
有一天,我對朵拉說:「親愛的,妳想瑪麗亞有時間觀念嗎?」
「什麼意思?大衛。」
朵拉不解,天真地望著我。
「親愛的!」我說:「我們的晚餐是四點開始,而她偏偏在五點開飯。」
朵拉看了一眼時鐘,表示她認為時鐘壞了。
「不。」我說:「時鐘沒有出問題啊!」
於是,我的小妻子走了過來,坐進我的懷裏,用鉛筆在我鼻子的中央畫了一條線,這雖然很好玩,可是卻不能當飯吃呀!
「妳不以為然嗎?親愛的。」我說:「妳最好跟瑪麗亞談談。」
「不,不要!我不要。」朵拉說:「因為我對家事一竅不通,而她卻知道。」
我沒有回答,一臉嚴肅。
「噢!我的壞孩子臉有多醜呀!」
朵拉說道,用鉛筆畫在我的臉上亂塗,這種頑皮的舉動使我笑出聲來。
「這樣才是好孩子。」朵拉說:「笑能使你的臉更美!」
「可是,親愛的!」我說。
「不,不!」朵拉說:「不要一本正經。」
「但是,我的寶貝妻子,」我說:「有時候非認真不可呢!來,把筆給我,我們好好地談。妳知道的,一個人空著肚子外出是很難過的,是不是?」
「嗯!」
朵拉極小聲地回答。
「親愛的,妳抖得多厲害啊!」我說。
「因為我知道你要罵我了。」
朵拉可憐兮兮地說。
「我的甜心,我只想講點道理罷了。」
「可是講道理比罵人更糟呢!」
「喔,親愛的。」我說:「妳真孩子氣呀!妳知道嗎?我昨天只吃了一半的晚餐就得外出。今天,我還沒有喝到一口水,這實在太令人不舒服了,不是嗎?」
「殘酷的孩孩子,你乾脆說你後悔娶了我做妻子!」她叫道。
「親愛的朵拉,我根本就沒有這樣說。」
「你說,我使你難過。」
「我是說,家事使我難過。」
「這有什麼兩樣呢!」朵拉叫著哭著,而且哭得很厲害。
「我並不是責備妳,朵拉。」我說:「我只是想告訴妳,妳必須注意一下瑪麗亞。為了我們的生活,妳必須做一些事的。」
「啊!」朵拉嗚咽著說:「你竟會這麼說,你難道忘記了,前幾天,你說了聲想吃魚,我就大老遠跑去買了條魚,你難道忘記了嗎?」
「我知道妳的好意。」我說:「親愛的,我非常感激妳的好意。但是,那條鮭魚,給兩個人吃實在太多了。而且,花了一鎊六先令買條魚,我們實在是負擔不起啊!」
「但是,你吃得非常高興。」朵拉哭著說:「你還說我是一隻小老鼠呢!」
「是的,親愛的,我還要這樣說一千遍。」我對她說道。
但南,我已經傷害了朵拉稚嫩的心,無法再加以安慰了。
她哭得非常傷心,使我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我又有事非外出不可,於是我匆匆地離了家,在外面逗留了很久。
整個夜晚,我都遭受著良心的譴責,覺得十分的不安。
回到家時,已是午夜二、三點鐘,我看見我的姑母在客廳等著我。
心頭一驚,我叫道:「姑媽,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姑媽說:「大衛,坐下吧!朵拉的精神不太好,我一直在陪她,沒有什麼事。」
「老實說,姑媽,今天晚上,我也一直很不快樂呢!本來也沒有什麼事,我只是溫和地和她談談家務事罷了。」
「我了解。」
姑媽注視著我,半晌才說:
「但是,大衛,一定得有耐心才行。朵拉的個性非常柔弱啊!」
「當然!」我說:「姑媽,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啊!」
我凝視著爐火小聲地說:「您是否能替我勸勸朵拉,她太任性了。」
「大衛!」姑媽深沈地說:「不,不要要求我做這樣的事。」
她的聲調如此的悲傷,所以我詫異地望著她。
「孩子,你知道嗎?姑媽已經年老了。我回顧我的一生,後悔不堪。因為我終於了解,對於任何人,我們最好的對待方式,就是溫和地包容,千萬,千萬不要嚴厲地要求別人啊!」
我靜默不語。
姑媽又開口說:「孩子,孩子!如果我插手於你們的家務事,那麼,我們很快就會發生決裂了。」
「決裂?我們之間?」我喊叫。
「記得你的家嗎?第二次結婚所造成的傷害,千萬別把它加在朵拉或是我的身上啊!」
姑媽的忠告使我驚醒,那童年的噩夢——–馬史登姐弟的一切作為,歷歷在如在眼前。
我立刻明白了,我的姑媽說得真不錯,我完全明白了老人家對於我和朵拉的關愛。
我親吻了姑媽,謝謝她的一番話。
「那麼,我先回到我的小屋去了。」
姑媽說畢起身,我護送她由花徑步回住所。
再返回時,朵拉穿著她的小拖鞋,悄悄地走下樓來見我了。
她伏在我的肩膀上哭著,說我的心腸太硬而她太頑皮了,我也向她道歉;終於兩人講和了,同時決定,這次的爭執將是今生最後一次了,以後決不再爭吵。
朵拉也告訴我,此後要成為好管家。
因此,她買了一本烹飪的書,但卻始終做不成一道好吃的菜。
她也買了一本大帳簿,但只記了二、三條帳目,就把她弄得頭昏腦脹了。
她是如此地失望又頭痛,說好像是每件事都故意和她搗蛋,使她精疲力竭。
於是我說:「朵拉,讓我們一起做做看,我來告訴妳做法,親愛的。」
朵拉付出最大的心血學習,但是,些微的努力就使她疲累不堪了。
她總是微笑著撫弄著我的衣領,捲著我的頭髮玩,藉以消除疲勞。
於是,我獨自解決了一切的困難,全力照顧我們的生活,日子就在平靜而愉快中過去了。
但是,朵拉的身體卻日漸嬌弱。
她看起來是那麼美,那麼令人愉快,她那雙小腳跳起舞時,多麼靈活——–但卻突然變得麻木不能動彈了。
我和姑媽十分著急,但朵拉卻笑著說:「再過幾天,就能又跑又跳的,別為我擔心。」
但是,過了幾天,又等了幾天,我的朵拉,仍不能走或跑。
我開始每天抱她上下樓,朵拉總是緊抱著我的脖子,嬉笑著,十分開心。
可是有時候,當我抱起她時——–察覺出她又消瘦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我的心頭——–我手上的朵拉,越來越輕,死亡的陰影彷彿漸漸逼近我,使我懼怕——–
《皇天不負苦心人》
朵拉生病了好幾個月,我的內心十分憂愁。有一晚,我獨自在花園中踱步,思考著種種事情,心情非常的沈重。
突然間,我看見一個男人急急地走了過來,他興奮地向我招手,原來是,數年不見的白可莉先生。
「先生!」
白可莉先生興奮地叫喊著我。
我也很高興,握住了他的雙手。
「我終於知道了。」他說:「我的小女孩,小艾美她還活著啊!」
「是真的嗎?」我叫道。
「是的!」白可莉先生激動地說:「我不知道她在哪裏,但是確實有人告訴我,她獨自到了倫敦。」
「這兒!」白可莉先生手中緊握著一張字條,快樂地說:「這是我打聽到的地址,你願意同我走一趟嗎?先生。」
「當然,我們快走!」
我伸手招來一輛空的馬車,上了車後,車伕問我們要往哪兒。
「黃金廣場。」白可莉先生答道。
一路上,我們激動地說不出一句話,馬車急急朝廣場奔去。
「這兒!」
白可莉先生引導我走入暗巷,那兒是許許多多的貧民住宅,又黑又髒。
我們走進其中的一間房子,爬上破舊的樓梯,到達樓上時,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們看見了。
可憐的小艾美,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眼神空洞地獨坐著,但沒有看見可恨的德拉,那個壞蛋!
「伯父!」
當白可莉先生和我衝入房間時,小艾美驚叫而出,但隨即昏倒在地。
白可莉先生抱住了小艾美倒下的身軀,淚水滔滔流出。
「大衛少爺!」白可莉先生顫抖著說:「感謝上帝,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我衷心地感謝衪仁慈善良的引導,終於,讓我找到了我的小女孩。」
白可莉先生邊說邊抱起了昏迷不省人事的小艾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了樓梯。
《航向新天地》
第二天清晨,我和姑媽正在花園中散步時,白可莉先生來了。
他脫帽向我的姑媽敬禮,姑媽也禮貌地同他握了握手。
我們走到花園的一個小角落裏,姑媽坐著,我站在她身邊,白可莉先生也站著。
白可莉先生開始說起昨天的情形:
「昨夜,我把孩子帶到了我的住所,她一直昏迷不醒。我在她身旁守候著,耐心地等她醒來。」
「好久好久,」白可莉先生清清喉嚨說:「她終於醒了過來。她跪倒在我的腳邊,像在祈禱一般,告訴我一切事情的經過。」
「我可憐的小女孩,終於又回到我的身邊了,我們知道一切都好了。」
白可莉先生停了下來,大家都靜默不語,為之深深動容。
「你是一個好心的人。」我姑媽對白可莉先生說:「上帝會一直看顧你們的。」
白可莉先生低了低頭,謝謝姑媽的祝福。
「那麼,」我問道:「對於將來,你已經有所決定了吧?好朋友。」
「是的,大衛少爺。」白可莉先生說:「我和小艾美已決定了。在很遠的地方, 有一個國家,我們將一同前往那兒。」
「一同移民到海外。」我說。
「是的。」白可莉先生滿懷希望微笑著說:「到澳洲去!在那兒,我們將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可憐的小艾美,將可真正獲得寧靜。」
我問他有沒有擬定出國的時間。
「今天早晨我去過碼頭,打聽到了消息,一個月之內,會有一條船開往澳洲。」
「不帶別人嗎?」我問。
「是的,大衛少爺。」他說:「我妹妹,你知道的,她一直和你們很親近,而且她也從來不希望離開故鄉,所以帶她去是不太好的。況且,她還有一個人得照顧啊!」
「可憐的漢姆!」我說。
「我妹妹一直照料著他的生活,漢姆則會安安靜靜地和她說著話。這種日子他們已經習慣了。」
白可莉先生接著說:「小艾美將一直和我住在一塊。可憐的孩子,我希望她,從此會忘卻過去所有的煩惱和憂慮。」
姑媽向白可莉先生點了點頭,白可莉先生顯得很欣喜,於是就向我們告辭了。
《靜靜地逝去》
不記得我的朵拉已經病了多久,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長久得令人倦怠。
我已停止背負她上下樓,我可憐的朵拉,整天靜靜地躺在床上。
她總是對我們微笑著,從來不說苦,不說一句抱怨的話。
她知道她可愛的大孩子累壞了,她知道姑媽照顧她忙壞了,所有的一切,她都知道。
現在,我坐在床邊,陪伴著我的小妻子,她就用湛藍的雙眼望著我,微微地笑著。
她用她那纖細的手指握著我的小指頭,幽幽地說:「親愛的,當我又能跑來跑去的時候,我們再去花園中好好地散步,好不好?」
「是的。」我說:「親愛的 ,快快好起來,那時候,我們再快樂地玩,到山坡上去野餐,妳說好不好呢?我的朵拉。」
「嗯,大衛,我已經好多了呢!你知道嗎?我不久就會好起來的。」
「是的,很快就會好的。」我說這話時,不敢讓朵拉看見我流下的眼淚。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我的小妻子日漸消瘦,我知道,那最後的時刻漸漸來臨了。
我和姑媽,日夜看顧著朵拉,朵拉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說話了。
「我的好孩子,來這兒。」朵拉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你的眼睛好憂愁啊!我的好孩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有事的。」我忍住淚水說。
「孩子。」姑媽對朵拉說:「不要多說話,好好休息哦!」
「哦!」朵拉說:「大衛、姑媽,你們怎麼了?有什麼擔心的事嗎?不要難過,也不要傷心。大衛,抱著我,緊緊地抱住我,我很快就會好的。」
我用力抱住朵拉,淚如雨下。沒有多久,我的朵拉,就靜靜地離開了,離開了人世。
我眼前一片烏黑,一切的人事都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
《離開倫敦》
辦完了朵拉的喪事後,姑媽和我都悵悵然。
我看見她的髮絲全白,歲月在她的臉上深深地刻劃了無數的皺紋。
她有時會潸然淚下,但她總是舉起手想掩住她的傷悲。
朵拉的早逝,造成我很大的打擊,我為之消沈不止,終於決定離開倫敦,到國外旅行一陣子。
我四處旅行,有時整天不停地奔走,有時則停在固定的一個地方。
我開始想家,牽掛起年老的舒特芬姑媽,於是,在一個寒冷的雨夜,我返回了倫敦。
《海上風暴》
白可莉先生移民出國的日期近了,白可莉兄妹相聚時,話題總是提到了漢姆。
「他多麼有氣概呀!」
白可莉向我描述漢姆是如何溫柔又勇敢地告別了小艾美。
寬恕和原諒小艾美,並祝福她往後的生活平靜和幸福。
小艾美一句話也沒說,她一點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她不幸的戀人。
聽完白可莉的話後,我心中深深為小艾美擔憂。
也許,她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她曾經傷害過的人;也許,她永遠會對漢姆深懷愧疚。
那麼,我也許應該寫封信給小艾美,問她是否願意託我帶一些臨別贈言給漢姆。
我連夜趕了一封信交給白可莉先生,囑咐他一定要親手交給小艾美。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封信。」我說。
隔日正午,白可莉先生來了。
他說:「大衛少爺,我把你的信交給了小艾美,她馬上回了這一封,並且要求你先看一遍,如果覺得還適合,就麻煩你轉交給漢姆。」
「這封信你事先看過沒有?」我問。
白可莉先生點了點頭。
我立刻攤開了信。
漢姆:
我永遠無法表達,對於你的深深的愧疚,我的良心日日夜夜地譴責著我,提醒我,曾對你造成的無可彌補的傷害。我並不期望你會原諒我,只求上天,哦!只求上天,讓你能忘記我對你所作的一切惡事。
親愛的朋友呀,就當我已死去,被埋在遙遠遙遠的地方。當有一天,我的罪惡被淚水洗淨時,那時,我會再回來,變為一個純潔的孩子,回到你的身邊。再見了,我最親愛的朋友。請記得我的無限感謝和祝福。
閱讀過這封信以後,我不禁淚眼模糊。
「大衛少爺,」白可莉先生說:「你願意轉交給漢姆嗎?」
「當然了。」我說。
「多謝你。」白可莉先生說。
「今天晚上,我就親自把信送到亞瑪斯,交給漢姆,如此,明天離別的時候,小艾美心裏會好過些。我想,這對他們兩人都好。」
「真感謝你。」白可莉先生由衷地說。
我乘上驛車,朝亞瑪斯出發。
天空中烏雲密佈,烏雲急速地飄動著,速度之快,令人驚心動魄。
「你覺得今天的天空很奇怪嗎?」我對中伕說:「我似乎未曾見過這般的情景。」
「也許。」車伕說:「可怕的暴風雨也許就要來臨了啊!」
風狂野地颳著,一陣急似一陣,越颳越大,越颳越強烈。
當黑夜籠罩大地後,天空完全被烏雲遮蓋住了。
我們的座車,幾乎無法再前進了。
有好幾回,暴風幾乎要吹翻了座車,我們只得停歇了下來。
天剛路破曉時,終於低達了亞瑪斯。
靠海的小鎮,被暴風襲捲得厲害,許多大樹被狂風從地上連根拔起。
乾草隨風飄散,佈滿在田野和路上,可是,暴風仍無止息的跡象。
我們奮力前進,暴風越來越可怖,帶有鹹味的陣雨也接著傾盆而下。
沒有多久,水勢洶湧了起來,淹沒了亞瑪斯附近的平地。
走近海濱,每一波起伏的浪濤都聲勢駭人。鎮上的許多婦女,都掩面啜泣,因為她們的丈夫、兄弟或兒子,還在大海上捕魚未歸呢!
幾個老水手們,望著天空和大海,都搖頭嘆氣,神色焦慮。
一陣飛沙走石,使我的眼睛睜不開來。
像山一般的浪濤,沿著海岸翻滾而上,彷彿要吞噬掉一切。
一位漁人驚叫,手指著遠處。
啊,老天啊!我看見一艘破船,搖搖晃晃地飄了過來。
船的一根桅杆已經被吹斷了,倒在一邊,被帆和索緊纏著,船上的人在盡力割斷它。
副桅仍然矗立著,帆整個破了,船身震盪得非常厲害。
這時,站在海邊的人們,都同聲發出了淒厲的哭叫聲。
有四個人從破船底下浮了上來,死命抓著僅剩下的船身,載浮載沈。
船又沈浮了一次。
再次出現時,兩個男人消失了。
岸上的人們尖叫著,有些人則手足失措地跑上跑下,喊聲求救。
但是無濟於事,這種大風大浪,無人能伸出援手。
然而,岸上的人群突然起了騷動——–漢姆正在此時衝出了人群。
我朝他奔去。
從他的神色中,我意識到了他的決心。
我用雙臂緊拉住他,不讓他離開沙灘。
人群再度發出了刺耳的呼喊聲,我們望向破船,只剩下了一個男人。
「大衛少爺!」漢姆狂叫道:「如果我的死期到了,那麼就是現在。上帝保佑大家,我已經準備好了,讓我去!」
漢姆掙脫了我的雙手,奔向海裏。
我看見他的身上繫著一條粗繩。
那艘遭難的船,已經碎裂了。
唯一僅存的男人,緊緊抱著船桅,大聲喊叫著,揮手求救。
漢姆凝視著海面,趁著一個巨浪退回去時,回頭看了看抓繩索的人們,就跳下去了。他與浪濤搏鬥著,一波一波的前進。
終於靠近那人時,一個又高又猛的大浪襲來漢姆沈了下去,立刻被人們拉回岸上。
但是,過沒幾秒鐘,漢姆又向那男人游去,幾乎要抓住那男人時,像一般高的大浪又捲了過來,我看見他被海浪拋得好高好高。
人們趕緊把他拖回岸上,但是,人已經死了,漢姆被巨浪撞擊死了。
人們將他抬到屋子裏,我守候著他,想起小艾美託我帶的信,悲痛欲絕。
可敬的漢姆,他那溫熱的心,已經永遠停止了跳動,永遠停止了。
《送別》
我和白可莉,在岸邊為白可莉先生和小艾美送行。
岸上擠滿了送別的人,許多人都在傷心地哭著,說著最後的祝福的話。
白可莉不住地哭泣著,一遍又一遍地囑咐白可莉先生,千萬要保重自己。
小艾美如以前一般,沒有開口說話。
登船的時間到了。
我再度擁抱了白可莉先生和小艾美,然後,扶住啜泣不止的白可莉走了。
那時,正是燦爛光輝的黃昏時刻。
送行者都默默無語,無限惆悵。
然而,當船帆迎風揚起,船身緩緩移動時,人們都驚呼不止了。
人們彼此呼叫應和著。
人們彼此揮手擺身,大聲歡呼著。
無限離緒,無限傷悲,無限祝福,無限依依。
人們不住地揮動著手帕,揮舞著帽子。
大叫道:「再會吧!我的朋友。」
我看見了白可莉先生也不住地揮動著手,小艾美也揮手向我們作最後的告別。
啊,美麗而純真的小艾美,到新天地去開創新生命吧!可敬的漢姆,他會看顧妳,直到永遠——–
《回首》
我的人生故事已經結束了。
回首往事,人生旅程上的種種奇妙人物,歷歷如在眼前,使我永遠難以忘懷。
孩童時的種種,成長的過程,成年後的磨難,每個階段,每次歷練,都使我更加堅強,更加勇敢。
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我的愛人,都曾經陪伴過我、照顧過我,而今,仍停留在我身邊的,只有寥寥幾位了。
我的姑媽——–舒特芬女士,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婦人了。她戴著深度的眼鏡,但身體依然健朗,在嚴冬裏能走上六哩路。
常在姑媽身邊的是——–白可莉,我善良的老保姆。
她總是隨身攜帶著針線,隨時做著針線工作。
她那又紅又硬的雙臂和雙頰,小時候我總懷疑小鳥為什麼不去啄她——–現在已經是又乾又皺了。
我那親愛的老友——–崔德,已經和一位賢慧的女子結了婚,過著十分幸福的家庭生活呢!
遠在澳洲的白可莉先生,在那兒已經開創了極好的事業,生活順心如意。
至於那美麗純真的小艾美,仍和白可莉先生同住一起。歲月漸漸撫平了她的傷痕,現在的她,已逐漸忘卻了不愉快的過去。
現在,我無限依戀地結束我的故事時,這些面孔逐漸隱去。
然而,唯有一張深情的臉,始終無怨無悔地眷顧著我。
天上人間,她始終像彩光照耀著我,永不熄滅。
我深愛她,我懷念她,她是我永遠不變的愛人。
我的朵拉,當我輕輕呼喚著女的名字時,我才知道,人間的愛情是何等光耀、何等貞潔。
即使妳已經遠遠地離開了我,我仍無法忘記,妳是我此生的最愛,直到永遠。

原著者: 查爾斯‧狄更斯 1812年 (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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