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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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博士

03.13.2020, 智慧的故事, by .

《門的故事》

阿徒申是一位有名的律師,律己甚嚴、待人卻十分寬大;當朋友有難或有什麼過錯的時候,阿徒申絕不會站在一旁大聲譴責或冷嘲熱諷,反而竭盡所能默默的給予協助。只要是認識阿徒申先生的人,都會認定他是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朋友。

阿徒申的家位在一個繁華的街道上,從窗口看出去,人來人往的,非常熱鬧。一個星期天,他的遠親理查來訪。理查也是城裏城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紳士。他們喜歡在星期天一起散步聊天,並且把這段時光當做一個星期裏最重要的事,所以不論工作再怎麼繁忙,他一定會把事情排開,專心享受這段共遊的時光。

他們倆並肩而行,一邊欣賞沿路的街景,一邊與對方交談著。

走著走著,他們的路被擋住了,一棟看起來十分恐怖、兇惡的建築阻斷了視線。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它的正面看不到一扇窗戶,連一個小洞都沒有,只有一片褪了色的牆壁;樓下有一扇破舊的大門,不過門上既沒有門鈴,也沒有扣環。整棟房子看起來就像三十年來都沒有人整理、打掃過。

阿徒申和理查站在門前,理查忽然舉起手杖指著大門對阿徒申說:「你注意到這扇門嗎?這兒曾經發生一個非常詭異的故事。」

阿徒申好奇的問道:「是什麼樣的故事?」

理查清清嗓子,開始說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冬夜,大約是凌晨三點左右,我正從遠處返回家中,街道上有如空蕩蕩的教堂般僻靜。忽然間,我看見兩個身影,一個是身材矮小、走起路來姿勢很奇特的男子,另外一個是年約八、九歲的小女孩,兩個人在街道的轉角處撞成一團,然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聽得出神的阿徒申立刻追問:「怎麼了?」

「照常理,當你撞倒別人,尤其是小孩子時,會停下來扶起對方,看看對方是否安好,對不對?可是那個男子,不但不理會倒在地上的小女孩,還從小女孩的身上踩過去!」

「什麼?」阿徒申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慘不忍睹。

「很令人氣憤,對不對?」理查說,「當時我沒有多想,立刻追過去,揪住他的衣領,不讓他走。」

「接下來呢?」

「小女孩的慘叫聲,吸引很多人圍上來,包括她的家人和醫生。醫生檢查過小女孩後說,雖然她的身體沒有什麼大礙,卻受到嚴重的驚嚇;不難想像,此言一出,群情更加激憤。」

「這是一定的。」阿徒申點頭稱是。

「大夥兒很嚴厲的指責那個男子,他的行為如此惡劣,一個真正的紳士絕對做不出來,如果他有名聲的話,一定會從倫敦頭臭到倫敦尾。

那人站在人群中央,渾身散發出一股在兇惡中帶著輕蔑的冷漠態度…………當我第一眼看見那位先生時,就馬上產生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其他人恐怕也差不多。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其實我從未見過像他那張令人恐懼的臉孔,就像是凶神惡煞轉世。後來他大概也知道無法開溜,就叫我們開個價、賠償了事。我們要求他拿出一百鎊來賠償小女孩和她家人。」

「他接受了嗎?」

「剛開始當然不接受,後來在眾人的憤怒下,才乖乖的屈服。下一步便是去拿錢。結果你猜他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

阿徒申瞪大了眼睛,等著聽理查宣布答案。

理查的眼神轉向那扇年久失修的大門,說:「就是這裏!那人從容不迫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進了屋,不一會兒拿著十鎊金幣和一張支票出來。你知道支票上簽名的人是誰嗎?我的天哪!那是一個遠近馳名、時常出現在報紙上的大人物!」

理查繼續說:「我立刻指出這實在太可疑了,但是他卻泰然自若,驕傲的說:『別緊張!我會和你們一起待到銀行開門,然後親自將支票兌換成現金的。』」

「但是,那時候離銀行開門應該還早啊。」

「於是,我就請那位先生和小女孩的父親,先到我的辦事處稍做休息;吃過早餐之後,再去銀行。我親自將那張支票送進櫃檯,滿心相信它絕對是張假支票,沒想到它竟然是真的!」

「啊,真想不到!」

理查再度望著那扇大門,意味深長的說:「真是令人難過,那個人是一個十足的大惡棍,開支票的人卻是一個以行善聞名的大富豪,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會扯在一起呢?我想,這或許是一種勒索,這位大名鼎鼎的君子,說不定正在為他年輕時所幹的傻事,付出可觀的代價。」

說到這裏,理查不由得陷入一陣沉思。

阿徒申問:「你懷疑那開支票的人住在裏面,對不對?」

「看來的確有可能,不是嗎?」理查說。

「後來你有再查詢過那棟屋子的情況嗎?」

「當然沒有,我是一個能夠將心比心的人,絕不會胡亂去打探什麼的。」

「嗯,這是一個很好的原則。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那位撞倒小女孩還從她身上踩過去的男子叫什麼?」

「是個叫海德的傢伙……………….啊,我為自己的長舌感到羞愧!讓我們做個約定,誰都不要再提起這件事好嗎?」

「沉默是金……………….我由衷贊成,讓我們為這項協定握個手吧,理查。」

《尋找海德先生》

那天傍晚,與理查分手後,阿徒申悶悶不樂的回到他的住所,因為他知道那扇門通往何處————-傑奇醫生家後院的舊實驗室。

他拿起一支蠟燭走進辦公室,打開保險櫃,從角落裏取出一份「傑奇醫生遺囑」來研讀。

遺囑規定,在傑奇醫生去世後,他的一切財產都將歸他的「朋友兼受益人」海德所有,同時,若傑奇醫生「在任何一段時期失蹤,或無故不出現長達三個月以上」,也應立刻由海德承襲傑奇醫生所有的一切。

這份遺囑是由傑奇醫生親筆所寫的,完成之後,交由阿徒申負責保管。

阿徒申喃喃自語:「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瘋狂的遺囑,現在我開始擔心它背後所隱藏的故事了。」

阿徒申吹熄蠟燭,披上大衣,朝著加文狄胥街方向走去,打算去找藍儂醫生商量。

藍儂醫生說:「從十多年前開始,我就已經無法接受傑奇那些稀奇古怪的點子,我認為他根本就是走入歧途。他那種毫無科學根據、亂七八糟的說法,簡直就是魔鬼的概念!我已經領教夠了,就算是生死之交也會因此而疏遠,而且他也好久不跟朋友連絡了。」

「那麼,你可曾遇見過他的一個朋友,一個叫做海德的人?」

「海德?」藍儂醫生重覆了一遍,肯定的說,

「沒有。其實我也很久沒有聽到傑克的消息了。」

離開藍儂醫生的家,阿徒申回到住處,他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卻徹夜難眠。

理查所說的故事,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不斷的飛掠他的眼前。

在模模糊糊的意識中,他彷彿見到一個人影,快速的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一個小女孩從街角跑出來,兩條人影瞬間會合在一起,小女孩被撞倒了,而那個人不顧小女孩是否受傷,逕自踩踏她的身體而過………………..

他彷彿見到一個人影,快速的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一個小女孩從街角跑出來,兩條人影瞬間會合在一起,小女孩被撞倒了,而那人不顧小女孩是否受傷,逕自踩踏她的身體而過……………..。

他彷彿也見到傑奇醫生的臥房。當傑奇睡得正香甜的時候,一個沒有臉孔的人影突然出現了,對傑奇施暴,傑奇只能聽命於他………………….

這兩段畫面中那個沒有臉孔的人影,一直糾纏著阿徒申,令他一夜都不得安寧。但是夢醒之後,阿徒申突然產生一股強烈的慾望,想看海德的廬山真面目。

從那時起,希能夠「巧遇」海德。

阿徒申的耐心等待終於得到了回報。

夜晚的空氣夾帶著絲絲刺骨的寒冷,阿徒申才剛剛抵達「崗位」不久,就聽到一陣輕巧而古怪的腳步聲。很快的,那個人影出現了,果真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

這時阿徒申上前問道:「你就是海德吧!」

他一回頭,阿徒申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氣。

「是這樣子的,我們擁有一些共同的朋友……………..我想,你可能從他們口中聽過我的名字,我叫阿徒申。」阿徒申硬著頭皮說。

「共同的朋友?」海德充滿挑釁的反問。

「傑奇醫生是我的老朋友!」

「傑奇?哼,算了吧!他才不會向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呢!我沒想到你竟會扯這種謊!」

說完,海德發出一陣令人難堪的冷笑,隨即進入屋內,把阿徒申獨自留在街頭。

被關在門外的阿徒申,一時之間回不過神來,在街頭愣愣的站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的舉步往街道的另一個方向走。

他每走一兩步,便停下來,把手掌放在額頭上,然後搖搖頭,陷入苦思,並深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海德的膚色慘白,身材有如侏儒,講話的聲音十分沙啞,而且低沉,時斷時續。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可怕的笑容,混合了怯懦與膽大的殺人犯特質……..整體來說,除了身材外,海德的外表其實並沒有什麼奇特的缺陷,卻讓人感覺噁心、厭惡與恐懼。

「原來理查對於海德的描述並不誇張,但是,到底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會覺得那人看起來似乎沒半點人性,臉上就像烙印著撒旦的標記?唉,可憐的傑奇醫生,你怎麼會跟這可怕的傢伙扯上關係?」

阿徒申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中,竟走到了傑奇醫生的家。

他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敲敲門。

前來開門的是傑奇醫生的管家。

「浦爾,傑奇先生在家嗎?」

「喔,是阿徒申先生。您進來稍坐一下,我去看看。」浦爾把訪客請入屋內。

大廳裏,有好幾組昂貴的橡木櫥櫃做為主要的裝潢,這是傑奇醫生最感到得意的布置,阿徒申也曾稱讚它是全倫敦城內,最棒的室內擺設;但是此時此刻站在大廳裏的阿徒申,卻覺得毛骨悚然。忽明忽滅的爐火,在天花板上不斷的跳動著,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和威脅。

過了一會兒,管家回到了大廳,說傑奇醫生不在家,阿徒申反倒鬆了一口氣。

「浦爾,別怪我多管閒事,我曾看見一個名叫海德的傢伙,從舊實驗室的門進出,傑奇醫生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鑰匙是老爺給海德的。」

「看來你家主人似乎非常信任那個年輕人。」

「確實如此,我們也得聽令於他。」

「可是,我以前怎麼都沒見過海德這個人?」

「因為他從來不曾在這兒用餐,事實上,我們也很少在房子的這一側見到他,他幾乎都是由舊實驗室出入的。」

阿徒申告辭之後,心情更加沉重:「可憐的傑奇,我真擔心他遇到了什麼大麻煩!」

他猜想,這或許是跟傑奇年輕時,某樁瘋狂又不名譽的事情有關。

想著想著,阿徒申猛然想到那份令人不安的遺囑—–萬一海德等不及想要繼承遺產,那傑奇醫生不是會有生命危險嗎?

阿徒申先生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傑奇醫生老神在在》

阿徒申決定要找傑奇醫生問個清楚。

「傑奇,最近我一直想找你談談。」

傑奇醫生年約五十,身材高大,體格結實,神色大方慧黠,給人一種親切能幹的印象。

「該不會又是為了那份遺囑吧?」

「正是!你知道我不贊成那份遺囑。」

傑奇醫生笑著說:「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為了別人的遺囑如此焦慮;除了藍儂那個土包子!」

「傑奇,我知道一些關於海德那年輕人的事。」

傑奇醫生一聽,臉色馬上一沉說:「是嗎?」

阿徒申耐住性子,慢慢的說:「你知道我的為人,只要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脫身,沒什麼大不了的,誰年輕時不曾做過一些糊塗事………………….」

「不!」傑奇醫生斷然說道,「遺囑的內容絕對不能更改!你不了解…………..不過,我向你保證,事情沒有那麼糟,這只不過是一件私事,我求你不要再過問了。」阿徒申凝視著壁爐裏的火,很不情願的點點頭。

傑奇醫生繼續說:「我希望你能夠明白,我對可憐的海德真的是打從心底關切,我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談論這件事。我懇求你答應我,萬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能對海德多擔待些,確保他的權益,看在我們多年的友誼上幫助他。阿徒申,你能答應我嗎?」

阿徒申不禁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好,我答應你。」

《凱路爵士謀殺案》

過了將近一年以後,一個十月的夜晚,一件駭人聽聞的謀殺案震驚了整個倫敦,還登上報紙的頭條新聞。

那天晚上,一位文質彬彬的老先生向人問路,沒想到,那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被問得不耐煩,竟舉起手杖,像個瘋子般朝著老先生亂劈亂打,老先生禁不起打,倒在地上,手杖也斷成兩截;但是那個年輕人仍不放過,腳踩在他的身上,兩隻拳頭暴雨般的落下。老先生就這樣給活活的打死了。

剛巧一位女孩目睹了整樁暴行。由於親眼見到血腥的過程,女孩驚駭過度,頓時昏了過去;等她醒來向警方報案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兩點了。

根據這位目擊證人的描述,案發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當時她正在窗前望著月亮灑下片片銀光的街道,整個人被眼前寧靜的景色所吸引;女孩不只一次淚流滿面的表示,她原本覺得世界真美好,充滿了祥和與寧靜,沒想到,卻在下一刻發生了那麼恐怖的暴力事件。

警方問女孩認不認得死者是誰,有沒有看清楚兇手的長相。她說,雖然她不認識那位老先生,但她曾經見過那個瘦小的年輕人,所以一眼就能認出兇手是——傑奇醫生所信賴和保護的海德。

警方人員也不知道被害人的身份,因為他的身上沒有名片,也沒有任何個人資料。

警方最後只找到一個封緘的信封,上面寫著阿徒申先生的姓名和地址,顯然正準備投郵。警方立刻就去找阿徒申來協助辦案。

不久,阿徒申先生來到了警局,走進小小的停屍間。

「不錯,我認識他,他是凱路爵士!」

阿徒申先生的內心充滿驚駭。

「國會議員凱路爵士!真的嗎?」警方也很驚訝。

看來,這件案子勢必會因為被害人的身份特殊而格外引人矚目。「我想不出有誰會與凱路爵士有這樣的深仇大恨?」阿徒申說。

「這也是最令我們不解的地方。但是,根據目擊證人的描述,兇手是個名叫海德的傢伙!」

「什麼?海德?你說海德?」

「是的,目擊證人堅稱認得這個傢伙。」

「他是不是長得很矮小?」

「沒錯,目擊證人的確是這麼形容的,她還說他的模樣出奇的邪惡;他的行凶動機,更是令人不解,他只不過覺得被打擾了,就殘暴的把凱路爵士打死。」說著,警方人員給阿徒申看那斷了一截的手杖。

一看到這半截手杖,阿徒申更加憂心了。

因為,這正是多年前他送給傑奇醫生的禮物呀!

「我知道海得的住處,我現在就帶你們去!」

阿徒申他們一群人一起來到了蘇活區,眼前盡是泥濘不堪的街道,髒兮兮的遊民,再加上從不熄滅的燈火。阿徒申一向對蘇活區沒有什麼好感,在他眼中,這裏彷彿是城市中,深陷夢魘而無法掙脫的地方。

他們很快便來到海德的住處;一個即將繼承二十五萬英鎊,受盡傑奇醫生愛護的兇手家。

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婦人前來應門。

「這裏是海德先生的住家嗎?」警方人員問。

「是的。」老婦人的態度看起來相當良好。

「海德先生在家嗎?」

「不在。」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清楚,昨天晚上他在三更半夜的時候回來過一趟,可是不到半個小時又走了。」

「他半常是什麼時候回來?」

「噢,他經常不在家,他的生活習慣很不正常,比方說一直到昨天以前,我已經將近整整兩個月沒見到他了。請問您們是————–」

警方人員立即表明身份,並要求進屋查看。

其實這個房子不小,但海德只用到兩個房間。

那兩個房間都布置得非常豪華,家具、裝潢都非常考究,品味也很高級,阿徒申還認出有好些東西一定是傑奇醫生送給他的,譬如掛在牆上的那幅名畫,只有傑奇醫生才會有那樣高超的鑑賞力。

房間裏一片混亂,想必是海德在逃亡前匆促的收拾過。警方在門後找到另外半截還沾著血跡的棍棒,並且在火爐的餘燼中,找到一本被燒掉一大半的綠色支票簿殘骸。

「太好了!我們只要在銀行等著他,然後拿出傳票就行啦!」警方人員滿心以為要抓海德,就像甕中捉鱉那樣的簡單。儘管熟悉海德的人屈指可數,就連那個為他工作的老婦人,也只見過他兩次。

《海德的書信》

傍晚時分,阿徒申來到傑奇醫生的住處。

管家浦爾請他進屋,他們一路經過廚房、食物儲藏室,穿過一座曾經是花園的院子,來到舊實驗室那棟建築。相交多年,這還是阿徒申首度踏入這棟建築,他不禁好奇的四處打量,同時也忍不住有些感傷;他知道這裏曾經一度擠滿了充滿研究狂熱的青年學子,如今卻只剩下滿室的寂靜荒涼,加上沒有窗子,光線陰暗,更增添幾許陰森詭異。

走到盡頭爬上一段階梯,來到一扇覆蓋著紅色厚羊毛毯的門前。通過這扇門,阿徒申便走進傑奇醫生的私人密室。傑奇醫生正臉色蒼白、有氣沒力的坐在爐邊。

「我想,你應該已經聽到消息了吧?」

「是的,你該不會瘋狂到把這個傢伙藏起來吧?」

傑奇醫生激動的高呼:「噢,怎麼會!我和他再也沒有關係了,我發誓再也不會和他見面!」

「那就好,你知道我很擔心你。」

「阿徒申,你來得正好,有一件事我正在煩惱,也許你可以幫我出個主意,我非常信賴你。

海德派人送來一封信………………我不知道該不該把信交給警方,你能幫我全權處理嗎?」

離開傑奇醫生的住宅前,阿徒申隨口詢問管家今天送信來的人長得什麼樣子,不料浦爾竟說除了郵差送來的郵件外,並沒有別人送信來。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阿徒申滿心疑惑,決定找自己事務所裏最信賴的辦事員蓋茨一起研究。

海德信上的內容十分簡單,只是說很感謝他的恩人傑奇醫生,長期以來對他的慷概與寬容,很慚愧自己恐怕無法報答,並請傑奇醫生不必為他的安全提心吊膽,他自有一個安全無虞的辦法逃避警方的緝捕,以後也絕不會再來打擾傑奇醫生。

傑奇醫生把信交給阿徒申時,曾心有餘悸似的喃喃低語:「天啊,我學到了一課教訓…………..多麼嚴重的一課教訓啊!」

阿徒申本來推論海德一度想要謀害傑奇醫生,傑奇醫生幸運的逃過一劫;沒想到後來浦爾竟說今天根本沒有人送什麼信過來,那麼,這封認罪的信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蓋茨仔細研究過那封信的筆跡後,對阿徒申說:「先生,這封信的筆跡挺古怪的。」

就在這時,僕人又送了一張短柬進來。

「咦,是傑奇醫生捎來的嗎?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蓋茨將這張短柬與那封認罪信並排在一起,一個字一個字的比對之後,嚴肅的告訴阿徒申:「我可以非常肯定的說,這兩封信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筆跡,因為有許多特徵都很類似,只是斜度稍有不同而已。」

阿徒申先生愣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住心中的驚駭——天啊!傑奇醫生竟然替一名殺人兇手偽造文書!

「我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蓋茨點點頭:「是的,我明白。」

阿徒申隨即把那封認罪信,鎖進保險櫃裏,讓它在那兒永不見天日。

《藍儂醫生的死》

警方一直苦無海德的蹤影;他就像是忽然蒸發似的。在警方鍥而不捨的追查下,有關海德種種不名譽的劣跡,一樁樁被揭發出來,每一件都充滿了殘酷與暴力。

另一方面,傑奇醫生展開了新生活。他不再離群索居,重新恢復了與朋友間的往來。自從命案發生以後,整整兩個多月,傑奇醫生的日子過得十分安寧。

到了元月中旬,傑奇醫生忽然病了。管家浦爾宣稱傑奇醫生不肯見任何人。

又過了幾天,藍儂醫生也突然病了。阿徒申去探望他時,見到一向紅光滿面的藍儂醫生竟變得面色如土,形容枯槁,嚇了一大跳。

「藍儂,你怎麼了?」阿徒申關心的問。

「我受到極大的驚嚇,恐怕是無法康復了。」

「傑奇也病了………………..」

「不要再提那個人!在我心裏他早就死了!」

「別這樣,畢竟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

「阿徒申,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不久,阿徒申提筆寫信給傑奇醫生,除了關心他的身體狀況,也抱怨他不近情理,連老朋友前往探病也不肯見,並詢問他和藍儂醫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傑奇醫生的回函隔天就到了。

「我不怪咱們的老友,事實上,我同意藍儂醫生的看法,彼此永不相見,從今以後,我打算過著完全與世隔離的生活。請不要懷疑我的友誼,只是,我必須走我自己陰暗的路。我替自己招來一場禍端,現在必須獨自吞下苦果。如果說我是一個頭號罪犯,那麼我也是一個頭號受難者。好阿徒申,我知道你關心我,請你為我做一件事,那就是請尊重我的沉默…………….」

一個星期以後,藍濃醫生病情加重,不到兩個星期就與世長辭了。

喪禮結束之後的當晚,阿徒申先生悲傷的坐在辦公室裏,手裏拿著一封藍儂醫生寫給他的親筆信函,上面寫著:「只允許阿徒申本人親啟,萬一他先我而亡則立即銷毀。」

阿徒申打開一看,意外發現裏頭還有一封嚴密封緘的密件,上頭標示著:「除非等到傑奇醫生死亡或失蹤後,才可以拆閱。」

阿徒申好不容易克制住好奇心,嘆了一口氣,然後將這封密件鎖進保險箱最深處的角落。

有一回,管家浦爾偷偷的告訴阿徒申,傑奇醫生現在幾乎整天都待在舊實驗室那棟建築的密室裏,家僕們都越來越難看到他;就算偶然見到,傑奇醫生總是滿臉愁容、不發一語,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

沒多久後的一個星期天,阿徒申與理查又例行性的相偕散步,剛巧又走到那條小路上,經過那扇年久失修的門前時,兩人都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凝望。

理查說:「說來好笑,我後來才曉得這竟是一條通往傑奇醫生家的捷徑!」

「你終於發現啦!」

說著,阿徒申忽然很想探望一下傑奇醫生,便提議一塊兒走進庭院瞧瞧。

在舊實驗室的那棟建築樓上,有個熟悉的人影坐在半開半掩的窗戶旁,看上去他活像一個孤獨、絕望的囚犯。

「傑奇,你好嗎?」

阿徒申高聲打著招呼。

「不好,不過————–我想這種情形不會持續太久了…………」

「下來跟我們一起散步吧!對你的身體有幫助。」

「我也想啊!但那是不可能的。」

傑奇醫生苦笑著說。話才剛說完,傑奇醫生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變成一種突兀、難堪的恐怖表情。

阿徒申和理查頓時都愣住了。

《海德之死》

這天晚上,阿徒申剛吃過飯,正坐在壁爐旁準備看書,傑奇醫生家的管家浦爾前來求見。

「先生,」浦爾的神情充滿了恐懼,「我們都很擔心傑奇醫生,除了擔心還有點害怕!我想請您過來看一下,我擔心家裏發生了暴行………….」

這是標準的三月夜晚,空氣冰冷,狂風呼嘯。

強勁的風把街上的行人掃得稀稀落落。

望著冷清的街道,阿徒申頭一回意識到,自己是如此渴望能多見到一些人。為什麼街道上這麼冷清呢?假如能熱鬧一點該有多好?阿徒申的內心被一股強烈的不安所籠罩。

傑奇醫生家的大廳裏點滿了燈火,壁爐裏的爐火也燒得又猛又旺,屋裏的僕人全擠在壁爐旁,像群受驚的綿羊。

幾個女傭還激動的哭了,嘴裏慌亂的嚷著:「謝天謝地!阿徒申先生來了!」

你們怎麼搞的,全擠在這裏?真是太沒有規矩了!」

阿徒申氣急敗壞的說,「你們的主人若看到一定會很不高興的。」

浦爾解釋道:「先生,請別生氣,因為我們真的都很害怕啊!請跟我來。」

浦爾帶路走向後花園那棟神秘的舊實驗室建築。「先生,請儘量放輕腳步,先別讓裏面的人知道您來了,我希望能夠讓您先聽聽。」

阿徒申先生聽浦爾這麼一說,整個神經突然繃緊,差點兒就使他失去鎮定。

他們走進實驗室的大樓,穿過零亂的瓶瓶罐罐,走到盡頭爬上階梯,來到傑奇醫生私人密室的門口。浦爾先用眼神向阿徒申先生示意,然後敲敲門:「老爺,阿徒申先生求見。」

門裏一個不耐的聲音回覆道:「告訴他,我不見任何人!」

「知道了,先生。」浦爾回答之後,便立刻領著阿徒申回頭穿過後院,進入大廚房。

這裏的爐火已經熄滅,幾點火星正蹦向地板。

「先生,」浦爾望著阿徒申,嚴肅的問,「剛才您也聽到,那不是我家主人的聲音吧?」

「似乎真的不太一樣。」阿徒申臉色蒼白。

「只是不太一樣而已嗎?我覺得是完全不同!我在這兒已經服務了二十年,就算主人捏著鼻子說話,我都認得出來!」

「最近———–可曾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

「有的,這一個禮拜以來,我們都沒看到主人的身影,只看到一大堆吩咐和抱怨的字條,就連每一頓留在門口的飯菜,也都是等到沒人的時候才被偷偷拿進去。」

「那些字條有特別交待什麼嗎?」

「有啊,他不斷要求我去買某種藥物,可是買回來之後總不合他的意,然後又要求我再拿去退掉,並且再到別家去買。我已經跑遍了城裏城外每家大型藥店,就是無法令他滿意,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你身上可有任何一張類似的紙條?」

浦爾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單子。阿徒申仔細的察看,然後對浦爾說:「我認為這確實是你家主人的筆跡啊。」

「但是筆跡可以模仿,對不對?」

浦爾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看過他,我看過那個怪人,他絕不是主人!」

「真的?」阿徒申喃喃的重覆。

「那天我無意中見到一個戴著面具的傢伙,在實驗室裏東翻西找,一看到我,他抬起頭來,猛然發出一聲怪叫,然後就像隻老鼠似的立刻衝上樓梯,躲進傑奇醫生的密室。先生,難道您不覺得這太奇怪了嗎?如果他是我家主人,何必戴著面具?又何必一見到我就躲?

更何況———–我家主人身材高大,這人卻活像是一個株儒!」

阿徒申沉重的點點頭:「照你所說的情形,的確非常可疑,我想———我有責任應該要查個水落石出。」

阿徒申嚴肅的問浦爾:「你剛才說看過那戴著面具的傢伙,你覺得他看起來像是任何你認識的人嗎?」

浦爾立即回答:「我覺得那是海德先生,他們的體型幾乎一模一樣!再說,雖然海德先生前陣子逃走了,可是當時他的手上應該還留有這兒的鑰匙啊!」

阿徒申聽完後說:「你說得沒錯,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去察看究竟!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先生。」

於是,阿徒申又召集了幾個年輕力壯的男僕守在實驗室門口,防止有什麼可疑份子,企圖從後門逃走。

為了安全,每個人都拿了棍棒之類的東西。浦爾則找出一把斧頭,和阿徒申輕手輕腳的爬上樓梯,又回到傑奇醫生私人密室的門口。

裏頭傳來陣陣來回走動的聲音。

「他有時候會這樣走上一整個白天和大半個夜晚,只有在看藥局送來的某些藥品時會中斷一陣子。」浦爾小聲的說,「有好幾次,我還聽到他在裏頭痛哭。」

不能再等了,阿徒申扯開嗓門大叫:「傑奇!是我!阿徒申!我要求見你!請你快開門!」

裏頭一片沉默。

經過阿徒申再三催促,才終於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阿徒申,求你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可憐可憐我!」

一聽到這個聲音,阿徒申不禁渾身顫抖,「這不是傑奇的聲音!快劈開房門!」

浦爾一次又一次的猛劈,密室裏也傳出一聲又一聲的慘叫,彷彿是野獸所發出的恐怖哀嚎。

房門終於被劈開了,阿徒申和浦爾立即衝了進去。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爐火裏的木柴嗶剝作響,水壺微弱的哼著。房間的地板上,有一個扭曲得幾乎不成人形的男人,仍在陣陣的痙攣,不久就虛弱的斷了氣。阿徒申和浦爾走上前,赫然發現這人就是失蹤已久的海德!只是不知為什麼,海德竟穿著傑奇醫生的衣服?

阿徒申悲痛的推斷,傑奇醫生必定已遭惡毒的海德謀害,而海德無疑是自殺。令人費解的是,他們找遍了整棟建築,甚至連地窖和庭院,都搜過了,就是找不到傑奇醫生的屍體。

納悶之餘,他們只得又回到密室,徹底的檢查密室裏的一切物品。

在一張桌子上頭,擺著幾瓶藥水和一包包份量不同的白色結晶鹽,似乎是有人正預備進行某種實驗;浦爾說,這些正是他每天到處搜購回來的藥物。

桌上還擺著好幾本書籍,其中有一本虔誠的宗教性書籍。

「傑奇居然也看這種書?」阿徒申很意外,「他過去對這一類的書不都是很不屑的嗎?」

最令人想不透的是,屋內竟然有一面大鏡子。浦爾在桌上發現一個信封套,上面寫著阿徒申的名字。阿徒申一看書寫日期,不由得驚駭萬分的大叫:「天啊!這是今天才寫的啊!這表示傑奇到今天為止還活著!」

阿徒申決定先趕回辦公室看藍儂醫生的手記,再看傑奇醫生的信。

藍儂醫生的文件是記錄元月九日晚上所發生的恐怖事件。

那天早上,藍儂醫生接到一封傑奇醫生寄來的掛號信,拜託藍儂醫生到他家去拿一個重要的小箱子,並推掉當天晚上所有的事情,在家中等待一位他派來的人。

雖然藍儂醫生覺得這封信很怪異,但是看在多年老友的交情上,還是按照信中的指示去做。

到了晚上,果然有一名身材出奇矮小的男子鬼鬼祟祟的前來找藍儂醫生。藍儂醫生不禁皺起了眉頭,不僅是因為這人態度粗魯,更因為他的臉既猙獰又邪惡,令人看了就討厭。

那人向藍儂醫生要了量杯,當著藍儂醫生的面,將箱子裏的結晶鹽和液體調配起來,然後嘲弄說:「老古板,今天晚上要讓你大開眼界!」

說完就把杯子棒到嘴邊,一飲而盡。

接下來,這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繼而痛苦掙扎,張大著嘴巴猛喘氣,然後他的身體竟然開始膨脹了,五官也逐漸變了,不久竟變成了傑奇醫生!藍儂醫生才知道先前的那個瘦小男子就是被通緝的殺人犯「海德」。傑奇和海德竟然是同一人!

《傑奇醫生的告白》

看完藍儂醫生的手記,阿徒申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他顫抖著雙手打開傑奇醫生的信,那兒似乎隱藏著一個恐怖的秘密——「我——傑奇醫生,向來是別人口中的『天之驕子』,我是人人景仰的名醫,擁有大家都羡慕的社會地位。世人都認定我是一個大好人,其實在我內心深處,我一直很清楚自己那『總是按捺不住想要狂歡作藥的慾望』就是我一生最嚴重的缺點。

多年來,我早已深陷這種表裏不一的深淵裏難以自拔,沒錯,我或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雙面人,但是絕不是一個偽君子;因為我對於熱衷之事一步也不肯放鬆,這是我的天性,無論是善是惡,我都是同樣百分之百的熱衷和認真。

事實上,每個人的體內都有『兩個人』,一個是善,一個是惡。

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幻想,如果能將這個『兩個人』分開,讓善一惡都能單獨存在,那不是很好嗎?善的那一個,大可以安心走他的老實路,放手做盡一切的善事;惡的那一個也可以為所欲為,沒有束縛,也不用顧忌什麼。

是的,其實每個人的體內都有這兩個極端,這本來就是一種天性,是自然的,只是人類自己訂的道德和規矩造成許多的矛盾和不協調,使我們永遠要在內心交戰不已…………..

問題是,該怎麼做才能把他們順利的拆開?我開始不斷認真思索這個問題,研究各種的可行性。有一天,來自實驗室中的靈光一現,讓我終於可以將這個令人興奮的構想付諸實現。

不過,基於兩個好理由,我不打算在這裏談太多有關研究方面的細節。

第一,我已經學到一個教訓——人一生的命運和負擔,註定是要永遠被綑綁在我們的肩頭,如果企圖甩掉,只會促使它帶著更陌生,更可怕的壓力,重新再回到我們的身上。

第二,正如我將在這份告白中所要告訴你的,我後來終於發現,也終於不得不承認,我的研究很顯然並不完備,因此,我現在更沒有必要再詳細描述細節了。

其實,我曾經猶豫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也很清楚為了進行這項實驗,自己勢必將冒著死亡的風險。然而,最終我還是抵擋不了那股能將自己一分為二的誘惑。

就在某個夜裏,我把從藥商那裏買回來的結晶鹽,和我精心研究出來的藥水混合在燒杯裏,等到鹽溶化了,我便一口氣把燒杯裏的藥水全部喝下去。

接著,我感到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骨頭也在摩擦碰撞,還有一股很強烈的噁心。就在這些痛苦逐漸消退之後,我彷彿就像大病初癒般,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新鮮感。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年輕、更有活力!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棒了,令我忍不住想振臂歡呼。就在伸長手臂的那一瞬間,我才赫然發現自己的身材縮小了。當時我的房間裏一面鏡子也沒有,幸好那時夜已深了,我便悄悄穿越後院,偷偷摸摸潛入自己的臥房。

我終於看到了海德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的臉上明明白白、毫不掩飾的寫滿了邪惡。

事實上,日後每當我以海德的形像出現時,我發現每一個與他初次想逢的人,都非常明顯的嫌惡與排斥他!海德真的是百分之百的邪惡。但是當我面對鏡中那醜怪邪惡的海德時,心中不但沒有半點厭惡,反而有一股興奮。

我只在鏡子前逗留了一下子,又匆匆逃回我的私人密室。我必須知道我還能不能再順利變回傑奇醫生。結果,我成功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走到了致命的十字路口。

從此以後,傑奇醫生的生活早已令我厭倦,海德對我的吸引力自然就大得多。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可以胡作非為,沒有任何道德負擔,也不必負任何法律責任。因為海德可以說根本就不存在!

無論他做了什麼壞事,只要幾分鐘,他就會變成人人景仰的傑奇醫生。

我開始為海德打點一切,包括在蘇活區租了一間房子、加以裝潢,並且對僕人們宣布海德在我家裏擁有絕對的自主權,還有擬了那份令你強烈反對的遺囑。

就這樣,我開始享受海德的生活。

大約在凱路爵士遇害前兩個月左右,海德在某一天晚上又出去從事冒險之旅,深夜才回到傑奇的住處,以傑奇的身份入睡。

隔天早上,我在一種古怪的感覺中醒來,彷彿是在蘇活區那棟房子裏醒來的感覺,可是這裏是傑奇的家啊。就在這時候,在清晨的陽光下,我看見那隻半擱在床單上的手,又短又細,青筋暴露,這是海德的手!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結了。這是怎麼回事?

昨晚上床時,我明明是傑奇醫生啊!

為什麼我一覺醒來卻變成了海德?這下該怎麼辦?

幸好我早就交待過家僕,海德在這棟房子裏和傑奇一樣擁有絕對的自由及權力,因此就勉強套著傑奇的衣服,狼狽的穿過屋子跑到舊實驗室裏調配化身藥水。

我不斷竭盡所能的思考,這件意外到底是如何發生的?

我感覺到海德的身心彷彿都在成長。

我開始強烈的感受到一種不安。以往我總自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任何時候,只要我選擇撇開海德,馬上就可以輕易的做到,但是現在,我不再有把握了。

更令我擔憂的是,化身藥水不知道什麼緣故,並不是每一次都展現同樣的效果,有時甚至會在沒有服用藥水的情況之下意外變身!

為了避免情況失控,和天性的平衡會被水遠推翻,我覺得自己必須在海德和傑奇醫生兩者之間做一個選擇。於是,我忍痛向海德告別,整整兩個月內,我重新過著一板一眼、乏味的生活。但是在我內心深處,還是十分懷念海德。

終於,在某一個道德力量薄弱的夜晚,我再度吞下化身藥水,海德又回來了!這個惡魔被禁錮得太久,籠門一開,便有如猛虎出閘,比以前更加的殘暴。

就在那個晚上,他碰到了倒楣的凱路爵士,毫無道理的殺了他;在行凶的那一刻,我想海德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病態的品嚐暴力的快感。等到驚醒之後,大錯已經鑄成,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我先直奔蘇活區,盡力銷毀一些重要證物,再趕回傑奇家,哼著歌曲調配藥水,一回吞下,彷彿在為死者乾杯。當變身的劇痛結束,傑奇已經淚流滿面,握緊拳頭,跪倒在地,為海德的罪行深深的懺悔。

我以為事情終將結束,誰知道並不是這樣。元月一個溫和晴朗的日子裏,我坐在公園裏的長板凳上,一邊聽著鳥兒鳴唱,一邊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

忽然,一陣極端恐怖的作嘔,渾身難以抑制的顫慄,以及強烈的良心不安襲上心頭。當這些現象慢慢消失後,我赫然看見全身的服裝都鬆垮垮的垂落著,擱在膝頭的那隻手灰灰暗暗,並且布滿了難看的手毛。天啊!我竟突然變成了海德!

我需要趕緊調配化身藥水好變回傑奇。可是我該怎麼拿到那些藥物呢?

於是我叫了一輛小馬車前往一家小旅館。我在那裏要了紙筆,然後寫了兩封信,一封寄給藍儂,請他幫忙到傑奇家去拿一個重要的小箱子,一封則給浦爾,囑咐他當藍儂醫生來的時候,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晚上,我以海德的身份出現在藍儂的家裏,就當著他的面喝下藥水、恢復成傑奇的原身。當時他臉上驚恐的表情或許多少影響了我,更重要的是,我的心裏產生了很大的變化。現在,連我自己都對海德感到恐懼不已。

隔天早上,吃過早餐,我在庭院中散步,忽然那種噁心和暈眩再度出現,這一回,我不敢多做停留,我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我倉皇逃入舊實驗室中的密室,用顫抖的手趕緊調配藥水,我服下雙倍的藥劑才恢復成本來的樣子。

然而,六個小時之後,當我坐在房中,悲哀的凝視著爐中的爐火,並且苦思該怎麼辦時,劇痛又再度發生……….從那天開始,我對海德越來越難以控制。無論白天或黑夜,他似乎都在等待機會竄出來。只要我睡著,或是打一個盹兒,醒來就必定是海德之身。慢慢的,藥劑已經無法控制。我對海德感到畏懼極了!

更可怕的是,我派浦爾跑遍大大小小的藥房,都找不到成份相同的結晶鹽來調配藥水,我這才知道,第一批的鹽並不純,而使藥劑發生作用的,正是那裏頭某種不知名的成份。我默默順從於絕望。

直到有一天,我決定利用自我了斷的方式與他同歸於盡,一起消失!這是把他徹底消滅唯一可行,而且有效的方式!

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以傑奇醫生的模樣在書寫。我不能拖得太久,得儘快結束這封告白信,否則,萬一在書寫途中忽遭變身,我擔心海德會將這封告白撕為碎片。

當我放下手中的筆,密封這封告白時,意味著那憂愁不幸的傑奇醫生,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原著者 史帝文生 (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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