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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與心的極限 8

03.26.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8

在值班室一躺下來,夕紀不由得大聲歎了一口長氣。

今天比平時還累,白天的手術一直進行到將近晚上七點,術後觀察照護又花了不少工夫。雖然進行的是大動脈瘤切除手術,但患者的腎臟原本就有毛病,術後必須聯絡腎臟內科,讓血液透析篩檢程式在加護病房維持運轉。

心臟血管外科的患者大多年事已高,因此患有其他疾病的機率也很高。夕紀認為,要救他們的性命,就像讓天枰維持水準一樣,只要有一邊稍微加重一分一毫,天枰立刻會失衡。

正當她想著這些,意識逐漸朦朧時,RHS響了。一接起來,是通知她患者中塚芳惠發高燒。

雖然昏沉沉的,但沒時間讓她拖延,她用冷水洗把臉,披上白袍。

值班的日子,她從來沒好好睡過。那麼,沒值班就能在宿舍裏好好休息嗎?沒這回事,夕紀甚至認為值班時的壓力比較少,就算回到宿舍,也不能關掉手機電源。患者出狀況時,接受first call是住院醫師的工作,因此即使人在被窩裏,也擔心手機隨時會響,心情從來沒放鬆過。絕大多數的夜晚,醫院總會發生一些狀況。

夕紀甚至慶倖今天值班,中塚芳惠是她負責的患者之一,如果她人在宿舍裏,一定又會被手機驚醒。她有點怕那種聲音。

中塚芳惠的體溫上升到將近四十度,夕紀也知道她這陣子持續輕微發燒,但一直找不到原因,同房的其他患者並沒有人感冒。

芳惠的意識模糊,和她說話,她的反應也很遲鈍。

檢閱病歷,芳惠的腹部有大動脈瘤,另一方面,她也是膽管癌患者。夕紀先確認這幾天是否有新的用藥處方,但顯然沒有。

心音和肺有無雜音也是重要的確認事項。她聽到患者的肺部有些微斷斷續續的雜音。那麼,是呼吸器官感染嗎……

芳惠突然發出呻吟,雙眉間的皺紋加深了,雙眼緊閉,嘴巴反而半開,發出喘息。宛如妒恨的鬼女面具,平常溫和安詳的表情不見蹤影,簡直判若兩人。

夕紀感覺不尋常。這不是退燒就能解決的問題,必須進行最根本的處理,是什麼樣的處理?夕紀動用了所有貧瘠的知識,卻理不出頭緒。

“醫生,請給指示!”站在她身邊的護士菅沼庸子說道。對方是有十年資歷的老手。“現在由不得你不知所措!”

這種說法傷了夕紀的自尊,但是對方說的沒錯,夕紀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提出了所能想到的指示,並著手準備。首先是抽血培養。

一做完該做的處置,夕紀便打電話給負責膽管癌的主治醫師。這位醫師姓福島,夕紀將所有能傳達的資訊全部在電話做了報告,福島表示馬上趕來醫院。儘管語氣沒有不悅,但掛了電話之後,夕紀依然被一陣無力感包圍,深怕福島醫師認為住院醫師沒用。當然,現在不是不安的時候,她又立刻打電話給山內,中塚芳惠的大動脈瘤是由他負責的。

“哦,是膽管炎造成的敗血症吧。”山內在電話彼端說道,語氣聽起來相當悠哉。

“請給指示。”

“福島醫師會過去吧,我想多半會緊急手術,你去把檢查資料備齊。”

掛了這通電話大約過了三個小時,山內的話成真了,福島研判有必要切除發炎嚴重的部位。之所以需要三個小時,是因為在取得家屬同意這方面遇到了麻煩。中塚芳惠有個女兒,但她與丈夫、孩子都不在家,所幸她小姑在她家照料寵物,小姑表示她們一家人當晚住在迪士尼樂園附近的飯店,但偏偏不清楚是哪家飯店,於是夕紀和護士們分頭打電話到好幾家飯店詢問。

最後,福島在電話中向中塚芳惠的女兒說明狀況,並確認對方同意進行手術,整個聯絡過程已經花了一個多小時。

“她女兒急哭了,好像很後悔去迪士尼樂園。”福島掛了電話之後這麼說,好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一樣。

這場手術夕紀也要幫忙。先切除了發炎部位,但還有其他部位也受到癌細胞侵蝕,不過福島醫師研判首要之務是去除高燒的原因。

手術歷時兩個多小時。在中塚芳惠被送至加護病房途中,夕紀認出了走廊上的一對男女,她和他們見過好幾次面,他們是芳惠的女兒夫婦,女兒一臉擔心。

夕紀正在加護病房觀察術後情況,菅沼庸子來了,表示女兒夫婦想見中塚芳惠。

“可是她現在睡著了,而且還會睡好幾個小時。”

“我跟他們說過了,可是他們說沒關係。也對啦,大概是想先看看模樣,圖個心安吧。”菅沼庸子的語氣,顯然在調侃那對夫婦的自我滿足。

幾分鐘後,菅沼庸子領著一對男女走進來。兩人都摩擦著雙手,大概才在入口處消毒過。

兩人並肩站在中塚芳惠身邊,夕紀走近他們。

“我想主治醫師應該說明過了,還要繼續觀察一陣子,應該會退燒。”夕紀輪流看著這對夫妻說道。

“福島醫生說,暫時沒辦法動膽管癌的手術,真的是這樣嗎?”妻子發問。

“我想這方面,只能相信福島醫師的判斷。不過,這次的手術確實讓中塚女士消耗很多體力。手術是需要體力的。”夕紀謹慎地回答。關於膽管癌方面,她不能多說。

“這樣的話,那動脈瘤呢?”這次換丈夫發問。

夕紀看向男子,他戴眼鏡、小個子,年約三十五歲上下。

“大動脈瘤手術也會造成患者莫大的負擔。我想依目前的情況,中塚女士是無法承受的。”這件事她也在電話裏和山內討論過了。

“那麼,兩邊的手術暫時都不會進行嗎?”丈夫進一步發問。

“是的。最重要的,是先脫離目前的狀況。”

“可是退燒以後,也不能馬上動手術吧?兩邊都不能?”

“就現在的狀況,我想是的。”

“這樣的話,大概要多久才能動手術?”

“這個嘛……”夕紀舔了舔嘴唇。“要看中塚女士復原的情形,而且必須和外科討論過才能決定,現在實在沒辦法給您一個確切的時間。”

“要等一個月嗎?”

都已經表示沒辦法給明確的時間了,這個做丈夫的還是追問不休。

“要看接下來的狀況,或許會更久。”

“更久……,如果還要更久,動脈瘤可能會長得比現在大吧?不會破嗎?”

“當然,如果置之不理,的確會有這樣的 。但是,現在實在沒辦法動手術,只能等到中塚女士養好體力。不過,依現在的大小來看,不會立刻破裂,兩位元不需要擔心。”

“是嗎……”

聽了夕紀的話,做丈夫的一邊點頭,一邊露出沉痛的表情低下頭,似乎有些焦躁。

目送夫妻倆離去後,夕紀決定先回值班室。雖然天快亮了,現在去睡,頂多也只能睡上一個小時,但若不稍微躺一下,事後會很難熬,就算整晚不眠不休地工作,也得不到任何體貼寬容,這就是住院醫生。

在前往值班室的途中,走廊一角傳來了交談聲,夕紀立刻認出是剛才那對夫妻,便稍微放慢了腳步。

“那個福島醫生說,在媽可以動手術之前,先讓她回家吧。聽那個意思,快的話,好像下個星期就要她出院了。”

“可能性很高。這家醫院不讓患者住院療養,意思是說,如果暫時不動手術,就一定得出院不可吧。”

夕紀聽到了做丈夫的沉吟。

“一住院就發燒,結果沒動手術就出院,到底為了什麼住院啊。”

“那也沒辦法啊!是很對不起你啦。”

“計畫都亂了。怎麼辦?還是得接回家裏照顧嗎?”

“總不能放媽一個人吧!”

做丈夫的又沉吟起來,嘖了一聲。

夕紀也明白這當中的情況。中塚芳惠獨居,若以目前的狀況暫時出院,當然要有人照顧,而女兒的丈夫便是不願意這麼做。

“賭賭看好了,拜託醫生動手術怎麼樣?”

做丈夫的亂出主意。夕紀皺起眉頭。

“動哪個手術?癌?還是動脈瘤?”妻子的聲音也拔尖了起來。

“都可以。反正都住院了,總要叫他們做點什麼吧。”做丈夫的負氣地說道。

夕紀邁出腳步,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從走廊一轉出去,便看到那對夫妻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裏,做丈夫的一看到夕紀便低下頭,夕紀朝他們點個頭,按下電梯按鈕。

尷尬的沉默包圍著三人。不久,電梯來了,門在夕紀面前打開。

正要進電梯時,她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對夫妻。

“我想,應該不至於下星期就請中塚女士出院,因為還有很多檢查要做,最重要的是脫離現狀。畢竟,中塚女士才動過一場大手術。”

患者女兒睜大了眼,或許她忘了母親幾個小時前才動過手術。

先告辭了–說完,夕紀便進了電梯,感覺真不舒服,也許不該說那些話的。

第二天早上,其實也只是兩、三個小時以後,夕紀向元宮提起昨晚發生的事。他雖然露出厭倦的表情,卻也歎了一口氣說沒辦法。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只要患者能醫就好,別的都好商量–能真心說這種話的家庭是少數。手術方面也一樣,並不是每個人都祈禱手術成功,其中也有人認為如果只醫好一半,事後非得有人照顧不可,不如乾脆失敗算了。”

“您是說,那對夫妻希望中塚女士死于手術嗎?”

“我沒這麼說。不過,他們為術後的情況擔心是事實。會擔心也是當然的,要不要把老人家接回去照顧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以為家人就是要無條件照顧彼此。”

“所以我才說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醫生不該管這麼多。”

看夕紀默不作聲,顯然無法釋懷,元宮露出了苦笑。

“公主的正義感不能接受是嗎?去換個心情如何?你還沒吃早餐吧?”

夕紀正想說沒關係,卻把話吞了回去。元宮極討厭別人因為自尊而逞強,所以她說,那麼我一個小時以後回來,便離席了。

離開醫院大門,走向對街的咖啡店,她打算在那裏吃早餐,一邊等紅燈,一邊反芻元宮剛才講的話。

並不是每個人都祈禱手術成功……

這在夕紀來說,是個無法置身事外的問題。父親的死又再度回到腦海,那時候,母親是衷心希望手術成功嗎……

旁邊傳來小狗撒嬌般的聲音,讓夕紀回過神來。一隻咖啡色的臘腸狗被系在腳踏車停車場的柵欄上,大概是患者帶來的吧。

小狗在柵欄上磨蹭脖子。夕紀覺得奇怪,仔細一看,項圈上夾著一個白色東西,看起來像是紙條。這就是狗不舒服的原因。

夕紀走近小狗,她很愛狗,先摸摸小狗的頭,再順便幫它取下項圈上的紙條,這應該不是飼主夾的吧。

紙條被折成小小一張,上面似乎有字,她隨手把紙條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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