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Feed Rss

使命與心的極限 6

03.26.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6

走廊上靜悄悄的。太好了,夕紀總算松了一口氣。住院病人發生異狀時,走廊上的氣氛就會不一樣。一直以來的住院醫師生活,讓夕紀學會分辨這種差異。而且,若有什麼問題,真瀨望的表情應該會更緊張。

不過,她對於同行那名男子的解釋很不自然。來探望家人的訪客會走錯樓層,這種事平常不可能發生。更何況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們倆是面對面站著的,那種感覺像在交談。

夕紀心想,他會不會是望的朋友?但她並沒有追究。即使真是如此,也不是什麼大事,她認為與自己無關。

夕紀到加護病房查看了一下,似乎沒什麼問題,也沒看見元宮或山內的影子。看樣子,真的沒有緊急手術。如果有,就算她是和教授用餐,也應該會被叫回來。

即使如此,夕紀還是不想馬上離開,於是開始處理昨天動手術的患者用藥相關事務。才剛過十二點就能下班,這種機會實在難能可貴,但今晚,她不想在那間小宿舍久待。她很清楚現在回去也無法馬上睡著,一定是望著滿布污漬的天花板,為一些再怎麼想都無能為力的事情煩惱,胡思亂想,失去客觀的判斷力,徒然地讓情緒激昂亢奮。

對,再怎麼想都無能為力。

她與百合惠的對話在腦海裏重現。母親那種有點靦腆,又有點尷尬的口吻猶在耳邊,“在想是不是要再婚–”

當然,夕紀受到不小的震撼。她倉皇失措,幾乎想奪門而出。然而,下一瞬間說出來的話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是嗎?不錯啊,那不是很好嗎?”

百合惠也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就這樣?”

“不然該說什麼?啊,對喔,要說恭喜才對。”

連自己都覺得話裏帶刺。

不過百合惠並沒有不悅地皺眉,反而有些臉紅。這應該不止是紅酒的關係吧。

“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百合惠說道。

夕紀搖搖頭。“沒什麼好問的啊,對象我也早就知道了。”

百合惠似乎倒抽一口氣,微微點頭。

“這不是很好嗎?我沒意見啊。媽自己決定就好了,這是媽媽的人生,媽媽的重新出發。”

“說的……也是,重新出發。”

“為重新出發乾杯?”夕紀舉起水杯。但她在心裏悄聲說,這可不是我的重新出發–

回顧她們的對話,讓她陷入自我厭惡之中,後悔自己怎麼會與母親這麼對答。既然有所不滿,直接說清楚就好了。說不出口,是因為若被問到理由,她也講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我懷疑你們–她總不能這麼說,就算他們倆早已從她過去的態度看出來。

她把躺在加護病房病床上的患者和父親的面孔重疊在一起。健介在動手術之前,臉色比這名患者還好。換作平常,根本沒有人會認為他是病人。

可是,他卻死了。說要活得很酷的父親,在第二天夜裏就不動了,也不呼吸,全身被乾冰包圍著。

“這算什麼?怎麼回事?既然這樣,不如不要動那什麼手術嘛!”伯父憤怒的聲音在夕紀的耳內復蘇。

在父親過世的當天晚上,眾親戚趕來時,百合惠把情況解釋了一遍,伯父立刻大發雷霆。

“可是,如果不動手術,有破裂的可能……”

“什麼叫有可能,這種事誰知道啊!也有可能不會破啊!”

“不是的,醫生說總有一天會破裂的。”

“就算那樣好了,可是手術失敗不是什麼都沒了嗎?”

“因為健介的病例,好像是很難的手術……。這些院方事先就解釋過了。”

“因為很難,所以失敗了也要我們認命嗎?這也未免太奇怪了!哪有這種道理!百合惠,這種理由你竟然能夠接受?我在手術前三天還見過他,他可是生龍活虎的,跟我約好出院以後去釣魚。這種人三天以後會死?豈有此理!”伯父說得口沫橫飛。

健介的大動脈瘤似乎長在極為棘手的地方,也就是重要血管分支的部位,而且開胸之後,才發現大部分都已經沾黏了。

正如親戚所說的,當時才念初中的夕紀也懷疑是醫生的疏失。無論手術有多難,能夠克服困難完成手術的才叫醫生,不是嗎?所以他們才能收那麼多錢、受到那麼多人的尊敬與感謝,不是嗎?

有些親戚還建議最好控告醫院,百合惠卻不表明態度,甚至還認為健介本人也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母親的這種態度也讓夕紀感到不滿。

失去父親的傷痛,並沒有輕易消失。但夕紀馬上明白,哭不是辦法,因為百合惠必須出去工作,結果在飯店的美容院找到了替客人穿和服的工作。夕紀從來不知道母親有這項專長,她也是這時候才知道母親在婚前,曾經在百貨公司的和服賣場工作。

這份工作雖然沒有豐厚的收入,但健介保了幾個壽險,只要節省一點,母女倆的日子應該還過得去。放學回家,家裏空無一人雖然讓夕紀感到寂寞,但一想到母親正在為她們努力,感恩的心情便大於一切。過去很少做的家事,也開始主動幫忙了。

與母親的新生活,讓夕紀變得懂事而堅強。每天埋頭苦幹地過日子,總算能夠趕跑在心裏萌芽的怯懦。

就這樣,幾個月的時間轉眼過去了。她對於健介的死因雖無法釋懷,但親戚們也不再說什麼了。即將破裂的大動脈瘤在手術時破裂–情況就當作這樣結束了。

如果這種情形持續下去,並沒有發生任何事的話,或許夕紀會逐漸打消內心的懷疑。然而,事態並非如此。

事情發生在某天晚上。夕紀正在準備晚餐,家裏的電話響了,是百合惠打來的,說會晚歸,要夕紀自己先吃,她可能會在外面吃過再回來。

夕紀本來正在做五寶炊飯,因為那是百合惠愛吃的,但是掛了電話之後,就提不起勁了。她把材料擺在一邊,直接倒在沙發上,沒多久便打起盹來。等到醒來時,時鐘的指標已經指向將近十點了。百合惠還沒回來。

夕紀覺得很餓,卻不想做炊飯。她披上外套,拿了錢包便出門。便利商店就在走路五分鐘的地方。

她買了東西回到住處附近,看到路旁停了一輛車,她也認得出那是一輛賓士。車內人影晃動,車門開了,她看到下車的人,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那人正是百合惠。

她往駕駛座一看,可能是因為車門打開,車內燈亮了,辨識得出駕駛的面孔。

夕紀差點叫出聲來。微光中照亮的,不正是那位西園醫生嗎?震驚之餘,她躲在旁邊的一輛輕型車後面偷看。

車門關上後,百合惠似乎仍笑盈盈地說什麼,而且車子啟動後,她還在現場停留,目送車子遠去。在夕紀看來,那是依依不捨的模樣。

直到看不見車子,百合惠才提步走向公寓。夕紀從後面追了上去,叫了一聲“媽”。

百合惠活像一具發條松脫的人偶,頓時定住不動,接著慢慢轉身,動作也顯得很生硬。

“夕紀……你怎麼會跑出來?”

“便利商店。”她把手上的袋子舉起來。“媽,剛才那個人……”她面朝賓士離去的方向,“不就是那個人嗎?幫爸爸看病的醫生,西園醫生。”

百合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先是露出淺笑,然後才開口:“是呀。”語氣很平穩。

“你怎麼會跟他一起回來呀?”

“也沒什麼。我們先回家再說吧!天氣有點涼了。”百合惠說著,不等女兒回答,便提起腳步向前走去。

夕紀默默地跟在快步前行的母親後面,覺得母親的背影似乎在排斥著什麼,以前走在母親後面,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回到家,百合惠先到廚房喝水,放下玻璃杯,歎了一口氣,夕紀一直在餐桌旁注視著她。

百合惠從廚房裏出來,表情轉為深思熟慮。

“其實,”她微微低著頭說,“媽現在的工作是西園醫生介紹的。因為醫院經常在那家飯店舉辦醫學方面的會議,所以西園醫生在那裏好像有人脈。”

“原來是這樣啊。”這當然是夕紀第一次聽說。

“今天,醫生因為有事來飯店一趟,順便來看看我。我也覺得應該跟他道謝,才會比較晚回來。”

“那,你是跟西園醫生吃晚飯?”

百合惠簡短地嗯了一聲。

哦。夕紀也應了一聲,拿起便利商店的袋子,走進廚房,把便當放進微波爐,按下加熱開關。

“媽,西園醫生為什麼要幫你介紹工作啊?”夕紀望著在微波爐裏轉的便當問道。“是為了手術失敗贖罪嗎?”

百合惠眨了好幾次眼,表情有點僵硬,然後才回答:“也許吧。”

同樣的事情沒再發生。百合惠偶爾晚歸,但顯然都是為了工作,即使是這種時候,回家的時間也很少超過晚上九點。

但是,夕紀無法確定百合惠沒有與西園醫生見面。她的休假是星期一,因為是平常日,夕紀當然得上學,這段時間百合惠在做什麼,夕紀就不得而知了。

某天,夕紀經歷了一個決定性的會面。

那天也是星期一,她放學回到家,西園就在家裏。

他端正地坐在起居室,背脊挺直,笑著向她打招呼。

“醫生說剛好有事來附近,順便過來看看。”百合惠的話聽起來很像藉口。

是嗎?!夕紀說著點點頭。

“那麼,我告辭了。”西園站起來。“看到令千金精神不錯,我就放心多了。”

“謝謝醫生這麼費心。”百合惠向他道謝。

“要是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別客氣,只要我能力所及,不管什麼事都會幫忙。”西園說著,便點點頭。

百合惠沒說話,微微地低下頭,眼神透露出信任的神情。

夕紀看到這一幕,直覺這個人對母親而言,可能是個特別的人……

夕紀連想都沒想過百合惠會喜歡上其他異性。母親在生物學上雖然是女人,但夕紀卻毫無來由地深信,母親不會再建立男女關係。

仔細一想,其實那是十分可能的,更何況百合惠還年輕,儘管在夕紀眼裏怎麼看都是中年婦女,但以她的年紀,談戀愛也不足為奇。

正因為對健介的回憶還栩栩如生,她更不想承認母親對其他男性有好感,更何況物件是那個沒有救活父親的醫生。

從那天起,西園便經常造訪冰室家,他總是在星期一來。從第二次起,不但西園本人,連百合惠也沒再說“剛好來這附近”的藉口了。

但是,他從來不久坐。在夕紀回家後半個小時便離開,這已成為半儀式性的慣例。於是,有一次夕紀對百合惠說:“我可以晚一點回來啊。這樣西園醫生也不必急著走了。”

然而,百合惠搖搖頭說沒這回事。

“西園醫生是在等夕紀呀!他說,如果不親眼看到你過得好不好,特地來拜訪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你要像現在這樣,盡可能早點回來。”

“噢……”夕紀覺得這樣也是一種困擾,但沒有說出口。

不知他們倆是否在星期一以外的日子碰面,她儘量不去想這件事,因為只要一開始想,就會忍不住對他們的關係胡思亂想。

她從百合惠那裏得知西園單身,好像結過婚,但妻子過世了。不過不知道西園有沒有小孩。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不久,健介過世屆滿一年,周年忌的法事結束之後,大家一起用餐,伯父又提起了對院方的質疑,但幾乎沒有人附和,甚至有一種“過去的事何必再提”的氣氛。

“早知道那時候我就該出頭的,實在沒想到百合惠竟然就算了。”伯父邊抱怨邊自斟自飲。

夕紀聽到這幾句話,驀地裏想起一件事。母親沒有對院方提出強烈抗議,莫非是因為當時已對西園醫生產生好感?舉凡面對自己心儀的物件,無論對方做錯什麼,都不忍加以責備。

然而,緊接著一幕情景在夕紀腦海裏浮現。健介的病剛發現時,百合惠和西園曾經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廳碰面。

這代表了什麼?

那時候,她很單純地以為他們在討論健介的病情,但如果是談病情,照理說應該在醫院啊?為什麼在咖啡廳呢?

不祥的思緒開始在夕紀腦海裏膨脹,這想像實在太醜陋、太殘忍了,即使教自己不要想,棲息在內心的疑惑,仍不受控制地繼續擴大。

假使……

百合惠與西園的關係,在健介動手術之前便開始了嗎?不用說,這是外遇。如果維持現狀,這兩人絕對無法結合。

但是,百合惠的丈夫病倒了,而為他動刀的是西園陽平。手術極具高難度,這也是眾所公認的事實。

倘若手術成功,健介便會康復,過不了多久就會出院,恢復正常生活吧。也就是說,健介與百合惠的夫妻關係也會維持下去。

西園醫生會希望如此嗎?他希望百合惠繼續為人妻嗎?

健介的生死掌握在西園醫生手中。那場手術即使失敗,也只要一句“很困難”就能交代,事後怎麼解釋都可以。如果是這樣,他還會全力以赴嗎?

這種想法無法與任何人商量討論,一切都是想像的產物。然而,這想法卻如同黑色的殘渣在夕紀心底滯留、沉澱,任憑時光流逝也沒有消失,反而使她的心情更沉重。

“我將來要當醫生。”

初三那年秋天說的那句話,是她找到唯一方法所做的結論,只有那個方法才能抹去她內心不斷膨脹的懷疑。

Comments are closed.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