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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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與心的極限 5

03.26.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5

穰治把車子停在醫院的牆邊,這輛車是他不久前才買的二手國產車。雖然曾經決定再也不開車,但沒車畢竟不方便。不過,他不像以前那樣悉心裝飾車內,也不為音響或衛星導航系統花錢,買來之後甚至沒洗過。現在,他很清楚車子純粹只是移動的工具。

坐在前座的望倩然一笑。“今晚謝謝你請客,義大利面真好吃。”

“可惜不能喝酒。”穰治說道。

望上夜班若遇到他休假,那天在上班前會與他一起用餐,這已逐漸成為他們的習慣。飯後,他會開車送她到醫院。

“護士總不能滿身酒味嘛!而且,穰治也要開車。”

也對,他點點頭說。其實,他也不想喝酒。

“那我走囉。”望伸出左手準備開車門。

穰治輕輕握住她的右手。“剛才那件事呢?”

望為難地皺起眉頭。“一定要今晚嗎?”

“那你什麼時間方便?”

望低著頭沉思。啃咬左手拇指,是她真正傷腦筋時的習慣。不過她本人倒是說,在醫院裏絕不會做出這種動作。

“穰治為什麼想看那種東西?”

“就像我剛才講的啊,我想知道什麼機器有什麼用途,這不看現場不知道吧!要不是被調到醫療器材研發小組,我也不會拜託你這種事。”

“可是,這樣的話,依規定向醫院提出採訪申請不就好了嗎?”望提出合情合理的意見。

穰治擺出一臉厭煩的表情。“如果是正式採訪,醫院方面多少也會做做樣子吧?給我們看的,很可能跟平常不一樣。再說,申請採訪的手續很麻煩,要先徵求上級的同意,這麼一來就會被其他同事知道。然後,等我一提出申請,這些人一定都想跟我去。我才不想讓他們占這種便宜。”

“也就是說,你想偷跑就對了。”

“沒錯,工程師的心眼都很小。”穰治故意露出賊笑。

“可是,機器的配置什麼的,手術進行時與現在的情況應該不太一樣哦。這樣也沒關係嗎?”

“看過大概就知道了。總之,拜託你了。”

“可是,搞不好正在動手術啊。上夜班的時候,經常有車禍傷患被送進來,要是其中一個手術房正在使用,其他房間也就不能進去了。”

“要是那樣,我就死心。”

“有時候還會有緊急手術……”

“不會太久的,只是看看而已。”穰治雙手合十。

望一臉為難地歎了一口氣。“要是被發現就慘了,而且今晚偏偏跟一個特別囉嗦的前輩一起值班。”

“我看一下,馬上就走。不然,望也可以不用陪我,你只要帶我到手術室,我自己進去。”

“說是這麼說……”望皺起眉頭。但是,她朝穰治看了一眼,很不情願地低聲說:“真的只有一下子哦。”

“我知道,欠你一份人情。”

“看那個,會有什麼幫助啊?”望不解地打開車門。

她下了車,朝夜間出入口走去,走到門口附近,停下腳步。

“警衛認得我,要是我們一起進去,他會覺得奇怪。我先進去,你過五分鐘再進來。先在候診室等,我換好衣服馬上過去。不過,我可能會被前輩叫去,所以要是你等了超過十分鐘我還沒出現,那今晚就不行,這樣好不好?”

好,他說著點點頭。他不想強迫她。

路旁停了一輛輕型卡車,他躲在車後窺視出入口。一身牛仔裝的望朝那裏走過去。入口的玻璃門打開之後。她行了一個禮。大概是在向熟識的警衛打招呼吧。

穰治點起一根煙,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半。

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架小型數位相機,檢查過電池和記憶體,再放回口袋。

他對望很過意不去。望會答應如此強人所難的要求,一定是因為真心愛著他,而且恐怕在考慮將來了,也許還認為電機廠商的工程師是很好的結婚物件。

利用她的感情,穰治也覺得不好受。只是,他沒有別的辦法,自己不過是區區一介平民,要做大事,即使眼前出現的機會如蛛絲般微乎其微,他也只能緊緊抓住。而望正是那根蜘蛛絲。

他也考慮過是否要將一切告訴望,尋求她的協助。考慮到她對自己深厚的感情,應該是不會拒絕的。但再三思考的結果,還是認為不可行。正因為她愛穰治,所以拒絕幫忙的可能性反而更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連累她。這種事萬一失敗了,她也會被貼上罪犯的標籤。另一方面,假使計畫一切順利,最後的結果也會讓她痛苦一輩子。

必須百分之百靠自己獨立完成–穰治再次告訴自己。他準備事後從望的眼前消失。他必須把一切安排妥當,即使將來警方循線查到他的時候,也要讓警方相信望純粹是被利用。

看看時間,望進去已經六分鐘了,他在地面上按熄了煙,把煙蒂收進口袋。

夜間專用出入口的燈光昏暗。一進門的左手邊有窗口,內有人影。若只是平常的出入,警衛不會把人叫住。他雖然沒向望提過,其實之前已經從這裏出入過好幾次了。當然,是為了查看夜間醫院內部的情況。

從出入口進入內部,走過昏暗的走廊。醫院的平面圖幾乎完全記在腦海裏。前往候診室的路上,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地下室有員工餐廳,再往裏面應該是機械室。

他在候診室的椅子上坐下,四下無人,可能是今晚沒有急診病患,整棟建築物靜得出奇。

幾分鐘之後,他聽到腳步聲,換好制服的望從陰暗的走廊深處出現,她看起來比穿便服時成熟得多,神色也嚴肅起來。

“沒問題嗎?”穰治問道。

“不算沒問題,不過現在應該還可以。目前好像沒有手術,手術部也沒有人。跟我來。”

望小聲說完,便轉身快步走。穰治跟在她身後。

進了電梯,望按了三樓的按鍵,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有時間嗎?”

穰治一問,她偏著頭想一想。“五分鐘左右。我得趕快回護理站。”

“我一個人也可以–”

“不行。”望嚴厲地打斷他。“萬一被發現,有我在還可以瞞混過去。可是你一個人的話,什麼藉口都沒有,搞不好還會被報警處理。”

穰治點點頭,再度認清自己拜託她的是一件多麼異想天開的事。

在三樓步出了電梯,首先由望到走廊探看情況。然後,她輕輕招手。正前方有一扇大門,上面貼著一張牌子,寫著手術部搬運口。

望從那前面經過,在一扇普通的門前停下來。

“先在這裏等一下。要是有人過來,你就回電梯那裏。”

“知道了。”

她開了門走進去。穰治觀察四周,剛才他們經過的走廊盡頭有一個護理站,燈是亮著的,卻沒有聽見說話聲。

門開了,望探出頭來。“好了,進來。”

穰治迅速溜進門後。一進來就是脫鞋的地方,旁邊有個放鞋的架子。

“在那裏脫鞋。”

“這裏就是手術室?”

“怎麼可能啊!快點。”

望打開一扇標示為更衣室的門,進去之後,拿著裝有藍色衣服的塑膠袋走出來,上面有張紙寫著“參觀用”。

“穿上這個。這裏還有口罩和帽子,也都要戴上哦。小心,絕對不可以把頭髮露出來。”她一邊說,自己也一邊穿上同樣的衣服,戴上口罩。

“一定要這麼麻煩嗎?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正在戴帽子的望,抬眼狠狠瞪了他。“這麼一下子,穰治身上的細菌就有可能會到處飛呀!再過去那些地方,連一根頭髮都不能掉。要是掉了,就會被追查出來。你要是不願意穿,就不帶你進去。”

穰治無法反駁。望的眼神完全是護士的眼神。

等他穿好衣服,望便往更衣室後面走去,那裏也有一扇門,她在門前的架子上取出兩雙橡膠脫鞋。“穿上這個。”

穰治默默地換上拖鞋,他決定不再忤逆她了。

望自己也穿上拖鞋,便站在前面,那扇門悄悄地開了。

“原來是自動的。”穰治說道。

“要是每個人都摸來摸去,會有細菌黏在門和門把上啊。”

“原來如此。”他心想,得把這件事情記住。

“接下來是手術清潔區。絕對不可以用手碰任何地方。”

“知道了。”

穰治踩著橡膠拖鞋踏出去。明明不是去動手術,卻非常緊張。一方面是怕被發現,另一方面是由於望再三警告,讓他開始認識到這裏是個極為神聖的地方。

門後面有一條寬敞的走廊,隔著走廊有一排手術室。一片寂靜中,只有空調聲微微作響。

“哪間手術室都可以嗎?”

“最好是心臟血管外科的手術室。”

“那在這邊。”望往走廊深處走。

“會根據手術的內容換房間嗎?”

“當然。放的器具不一樣,清潔程度也略微不同。心臟外科是最高等級的。”

望在最靠裏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來。

“就是這裏?”

她默默對穰治的問題點頭,然後視線落在左腳邊,腳尖踩進牆上挖空的方形洞穴裏。她往下一踩,這一定也是為了防止細菌吧。

望先入內,再轉頭以眼睛向穰治示意。他也走了進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架設在天花板的無影手術燈,正下方是手術臺。整個手術臺上覆蓋著軟墊,上面還有不同形狀的小靠墊,圈形墊應該是用來枕後腦勺的吧。

放在手術臺靠近頭部位置的裝置是麻醉器,穰治認得出來,因為他事先已吸收了一些知識;麻醉器旁邊有一個抽屜很多的層架,應該和麻醉有關;麻醉器前面有顯示器,但不知是用來觀察什麼。

麻醉器附近的牆上有管線設備,上面有四個插座,形狀和顏色都有些許不同。關於這個,穰治已經調查過了。綠色插座提供氧氣,藍色是麻醉用的笑氣,黃色是空氣,而黑色則是吸引用的插座。手術進行時,各個插座應會視其功能連接在不同的管子上。

穰治緩緩移動視線。電刀、手術器械台、踢桶、吸引器……,這些都是每一種手術需要的工具,因此也在穰治事先準備的知識之內。

他的視線停了下來,因為人工心肺裝置已進入視野。現在並未接上電源,但當進行人工心肺裝置的手術時,應該插在不斷電電源插座上。那個電源就在牆上。

穰治拿出偷帶進來的數位相機,迅速按下快門。他一開始動作,身邊的望便以責備的眼神看著他。但他假裝沒看到,又按了好幾次快門。望什麼都沒說,但在口罩底下,一定咬著唇。

看到他收起相機,望指指門,似乎在說該走了。

離開時,望也踩了腳踏開關。一離開手術室,她便輕輕搖頭。“沒聽你說要帶相機進來。”

“我沒說嗎?”

“別裝了!你以為做這麼多防菌工作是為了什麼?平常用髒手拿的相機,上面都是細菌,會在房間裏四處飛散啊!”

“抱歉,我沒想那麼多。”

她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先走再說。你看夠了吧。”

“嗯,夠了。”

兩人依進來的路線返回。回到更衣室,脫掉拖鞋和參觀用的衣服,也拿下帽子和口罩。望把這些衣服一起丟進旁邊的箱子。

走出更衣室,穰治穿好鞋子,望先開了門探看外面的狀況。一看,便喃喃地說:“糟了……”

“怎麼了?”

“別出聲。”她從門縫走了出去,然後迅速把門關上。

穰治把耳朵貼近門邊,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真瀨小姐,原來你在那裏?在做什麼?”

“啊,對不起。我掉了東西,所以來這裏找找看。”

“掉了東西?”

“耳環。我在想,會不會前幾天動緊急手術,送患者過來時,掉在手術部……”

“耳環?找到了嗎?”

“沒有……”

“那當然了,手術部每天都要檢查的。你本來就不該戴什麼耳環,醫院可不是讓你玩樂的地方。”

“對不起。”

穰治不用看都能想像望低頭道歉的模樣。對方顯然是護士前輩。望此刻一定在想,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前輩開門吧。穰治也開始感覺腋窩發汗了。

護士前輩又叨念了一陣子,說話聲總算停止了。不久,門開了,望說:“現在可以出來了。”臉色很難看。

穰治趕緊走到外面,走廊上不見人影,他直接走向電梯。這一折騰,讓他心跳加速,當場很想抽根煙。

在電梯前站定,他面向望,呼地吐了一口氣。“前輩有沒有懷疑你?”

“嗯,應該沒事。”望微微一笑,但臉色還有點發青。

電梯來了,電梯門緩緩打開,但裏面不是空的,有一名穿白袍的年輕女子,看起來像醫生。而且,那名女子一看見望,便開口“哦”了一聲。穰治倒抽一口氣,直覺這女人認識望。

“望,今天值夜班?”果不其然,年輕女醫生笑著對望說話。

不可以把臉轉過去–穰治當下如此判斷。但是,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穰治的腳步不由得跟著望停了下來。如果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走進電梯,女醫生也許不會特別注意他。即使在深夜裏,探病的訪客在走廊上來去的情況也不少。但是,一旦停下來,對方一定會認為自己和望有關聯。穰治很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

“是的,正要開始上班。醫生還要工作啊?”

“嗯,我想確認一些東西,所以又回來了。”女醫生的視線轉向穰治,表情略帶疑惑。

“啊……這位是來探望家人的客人,不過他走錯樓了,我正要帶路。”

“是嗎?–辛苦了。”女醫生朝穰治點頭致意,他也點點頭。

女醫生離開之後,穰治和望走進電梯。

“好險。那個醫生是心臟血管外科的,要是被她發現我們偷偷跑進手術室,不管什麼藉口都不管用了。”望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

“心臟?她還那麼年輕。”穰治看過資料,當上心臟血管外科醫師,必須先累計好幾年實務經驗。

“她是住院醫師啦。來我們這裏才沒多久。”

“住院醫師……原來。”

“明明沒化妝,還是很漂亮吧!”

“是啊。”穰治點頭同意,其實他並沒有看清楚女醫生的長相。

“不過,她對男人好像沒興趣,感覺好像滿腦子都是醫學。”可能是因為從緊張中解放出來,望又變得像平常一樣多話。

電梯抵達一樓。望好像準備回三樓,站在電梯裏按著“開”的按鈕。

“望,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能幫得上忙就好。”

“真的很感謝你。”這句話沒有半點虛假。他在望的唇上印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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