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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與心的極限 12

03.26.2010, 日本推理小說, by .

12

夕紀在辦公室整理患者術前資料時,菅沼庸子開門走了進來。

“冰室醫師,事務局要你過去一趟。”每個字都帶刺。這個護士對夕紀的態度總是有些高高在上。

“事務局?會是什麼事……”夕紀低聲自語,但聽在菅沼庸子耳裏顯然並非如此。

“我哪知道,我只負責傳話。他們好像把護士當跑腿的,人家到事務局可是有重要的事。”

看來,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夕紀默默起身,正準備離開房間時,菅沼庸子叫了聲“冰室醫師”,又走過來。

“今天早上你和元宮醫師在那裏竊竊私語,你們在說什麼?”

她一定是指夕紀找元宮商量恐嚇信的事吧。那時候,元宮正在和菅沼庸子說話,夕紀叫住他,把他帶到另一個地方看恐嚇信。此舉肯定讓菅沼庸子心裏不痛快,全心臟血管外科的人都知道她對元宮有意思。

夕紀覺得很麻煩,但又不能不解釋。當然,她不能說真話。“我找元宮醫師商量這次出院患者的事情,因為我有些細節不明白。”

“哦!”菅沼庸子不滿地撇了撇嘴角。“這種小事也要找元宮醫師,不太好吧!告訴你,我可是在和醫師談重要的事。”

“啊,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的。”

“我就說嘛,每次住院醫師一來,就一堆麻煩。”

菅沼庸子歎了一大口氣,先行離開,夕紀目送她的背影,聳了聳肩。從某方面來看,住院醫師的地位比誰都低,連對護士也得小心翼翼,生怕得罪她們。

話說回來,事務局會有什麼事……

恐怕是和那封恐嚇信有關,但該說她都說了,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事?

事務室裏還有幾個人,笠木也在內,他一看到夕紀,便招手叫她到房間角落。

“抱歉,你這麼忙還找你過來。其實啊,那個刑警白天又來了,好像姓七尾吧,警視廳的刑警。”他悄聲說道。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能說的我都說了。”

“我也這麼講,但是對方就是要見你,還說少問了一些問題。員警就是這樣,同樣的事情要問好幾次。”他的口吻儼然以前也和刑警打過交道。“雖然麻煩,不過,你可以和他見個面嗎?如果時間拖太久,我會去敲門。”

“知道了。不要緊的,只是回答問題而已。”

“嗯,回答問題就好,知道嗎?”笠木特別強調,似乎怕夕紀多嘴。無論哪家醫院,總會有一、兩件不欲人知的事。但是笠木多慮了,這種極機密的情報,當然不會傳入住院醫師的耳裏。

夕紀一打開會客的門,坐在沙發上的男子便站起來。她白天也見過這個人,年約四十歲,臉孔略黑,體型精瘦,感覺很像正在減重的拳擊手。

“對不起,百忙中還來打擾。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想跟你確認一下。”

“什麼事?”夕紀站著問,因為她不想拉長談話時間。

“請先坐下再說吧?”

“不用,我站著就可以了。”

“是嗎?”不知為何,七尾似乎很遺憾地垂下視線,然後又重新看著夕紀。“關於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想再詳細請教,但在那之前,我可以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私人問題?什麼問題?”夕紀皺起眉頭,沒來由地懷疑:這與自己身為女性有關嗎?

七尾舔舔嘴唇後說:“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不是冰室警部補的千金?”

一時之間,夕紀沒聽懂他在問什麼。“警部補?不是啊。”

七尾有些意外地歪著頭。“不是……令尊不是冰室健介先生嗎?”

“我父親的確叫健介……”

七尾似乎放了心,表情開朗了起來。“果然沒錯。你可能不記得冰室先生擔任警部補時期的事了。”

“啊……”夕紀總算想起來了,父親曾經當過員警。不過,她幾乎沒有印象。

七尾似乎察覺她的想法,朝她笑一笑。“想起來了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冰室先生辭掉員警的工作,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也是個初出茅廬的小毛頭。”

“您認識家父?”

“在我派駐的員警署裏,第一位帶我的前輩就是冰室先生,我們一起工作雖然才一年,但這段期間,他教導我身為一個員警應有的工作態度。”

“哦……”夕紀凝視著刑警。

在這之前,她從未見過健介早年的舊識,完全不知道父親是個什麼樣的員警,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也不曾對這些感興趣。她只知道父親因為工作太忙,身體吃不消才辭職。

“坐吧!”七尾再一次指著沙發。

她在沙發上坐下,因為想多聽一些父親的事情。

“我嚇了一跳,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冰室警部補的千金。”七尾似乎由衷地高興。

“您怎麼知道我是冰室健介的女兒?”

對於夕紀的問題,七尾得意地笑了,好像早就在等她這個問題。

“年過四十以後,開始對自己的記憶力越來越沒把握,不過,這下子可以稍微感到安慰了。其實,我最先想到你。”

“我?我們見過嗎?”夕紀望著對方那張絕對稱不上好面相的臉孔,怎麼想都沒有印象。

七尾在面前輕輕揮動手。“也難怪你不記得,那時候你還小,而且我想,你根本沒有看到我的長相吧。我記得那是在葬禮上。”

“家父的……”

“是的。那天,員警那邊也有好幾個人列席,因為有不少人受過冰室警部補的照顧,我也是其中之一。”

“原來如此,這方面我完全不知情,家母也沒跟我提過。”

“令堂沒提過啊……,是嗎?嗯,也許吧。”七尾一副心知肚明的語氣。

“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七尾一時之間似乎有些遲疑,露出了因抽煙而略微變色的牙齒,“冰室先生當員警是在早年時期,令堂可能認為沒有必要特地告訴你吧。更何況,當時驟然間失去家裏的支柱,令堂考慮的多半都是將來的事,沒時間回想過去吧。”

他顯然在規避什麼。夕紀正思忖他在隱瞞什麼時,他卻發問了。“你為什麼想當醫生?”

夕紀筆直地凝視著他。“員警的女兒以醫生為目標很奇怪嗎?”

“哪里的話,”七尾連忙搖搖頭。“只是,你在心臟外科,讓我有點好奇。”

他的話令夕紀不由得有所提防。“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的,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因為我想起了令尊的病。”

“您知道家父的病?”

“當然了,我記得是大動脈瘤吧?”

夕紀呼地吐了一口氣。“是的,您記得真清楚。”

“這是當然的,恩人過世了,畢竟會想知道病名,而且那和癌症不一樣,當時我對那種病沒有任何知識,還去查了不少資料。話是這麼說,現在也只記得是血管上長了瘤而已。”

夕紀垂下視線。很多人都提過父親的死,但也僅止於一時間的關心,她一直以為現在一定沒有人記得病名,誰知眼前就有一個十幾年後仍牢記在心的人,令她感到無比欣喜。

“我是不是冒犯你了?還是讓你想起傷心往事?”七尾不安地問道。

夕紀抬起臉,搖搖頭。“您還記得這麼久的往事,我很感激。正式的病名是胸部大動脈瘤,正如您說的,那是一種血管長瘤的病。”

“所以你會以心臟外科醫師為目標是因為……”七尾露出探問的眼神。

“您猜得沒錯。因為家父是那樣往生的,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忘記……”

七尾相當感動地深吸一口氣,微微地搖頭。“因為那是奪走令尊性命的病,所以你不想再讓其他人死於這種病嗎?”

夕紀低著頭喃喃地說:“沒有您說的那麼了不起……”

她總不能說,是因為懷疑父親死于醫療疏失或遭謀殺。

“真令人佩服。看到現在的你,冰室警部補在天上也會很高興吧。你已經成為一位心臟外科醫生了。”

“不,很遺憾,並不是,我只是住院醫師,還在各科實習的階段,現在只是剛好在心臟血管外科實習,不久又要轉到別科。”

但是她的說明,並沒有改變七尾佩服的表情。

“這樣啊!請你好好加油,我也會支持你的。從葬禮以後,一直對冰室夫人未盡道義,令堂還好嗎?”

“很好,現在在工作。”夕紀說母親在飯店工作。

“真是太好了。女兒這麼優秀,令堂一定也很放心吧!我想找時間問候一下,麻煩代我向令堂轉達。”

“好的,您是七尾先生吧。”事實上,夕紀也不知道下次和百合惠聯絡是什麼時候,但依然這麼回答。

“不好意思,聊私事佔用了時間。不過,我沒想到事情會和冰室警部補的千金有關。”七尾從上衣口袋裏拿出記事本,準備開始原定的工作。

“請問,七尾先生。”聽到夕紀叫他,打開記事本的七尾抬起頭來。夕紀注視著他的眼睛問:“家父為什麼要辭掉員警的工作?”

七尾好像倒抽一口氣,可能沒料到夕紀會這麼問吧,他先是臉色一沉,然後又恢復笑容。“你是怎麼聽說的?”

“我只聽說是因為工作很忙。不過,還有其他原因嗎?”

“哦,那的確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在體力上的負擔也很大……”七尾吞吞吐吐地說道。

“還有別的原因對不對?您可以告訴我嗎?在您開始談公事之前。”夕紀望著他的記事本說道。

七尾抓抓頭。“傷腦筋……”

“有這麼難以啟齒嗎?”

“不,”七尾以認真的眼神搖搖頭,“絕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當時大概不想讓你知道吧。再怎麼說,這都事關一條人命。”

“有人去世了?”

七尾點點頭,似乎決心告訴她。“那時候,我和冰室先生一起值外勤,開著警車在街上巡邏。當時,管區內有買賣強力膠的問題。我們不時接獲線報,表示有目擊者看到疑似買方或藥頭活動的跡象。當時,我們盯上某個少年幫派。”

刑警仿佛回想起當時情景,眼神偶爾飄向遠方,繼續說:“幾個人蹲在小巷裏,鬼鬼祟祟的。我和冰室先生對看一眼,冰室先生默默點頭,以眼神示意我停車。我一停好,冰室先生立刻下車。可是,那群少年好像察覺到聲響,開始逃竄。他們的機車就停在附近,當下騎了車逃逸。”

夕紀能夠想像當時的情狀。同樣的情景,現在也經常在電視上看到。

原來這二十幾年都沒變,她想。

“我們追趕其中一輛機車。因為天色很暗,看不清楚,不過對方看起來像是高中生。他以高速飆車,為了逃逸警車追捕,拼命往前沖。我們警告他很多次,要他停車,但他並沒有減速。”

情況如何發展,夕紀也聽出來了,她有不好的預感。

“然後呢?”她請七尾說下去。

“他連紅綠燈都不看,直接沖過馬路,卻和一旁開出來的卡車相撞……”七尾歎了一口氣。“我們馬上送他到醫院,但他不久就斷氣了。後來得知他才念初中,而且剛升上二年級。那群少年在巷子裏並沒有吸食強力膠,而是在分贓,他們從超市偷東西,連機車也是偷來的。”

一如預料中的情節,夕紀不由得皺起眉頭。“家父必須為此負責?”

“當時的確有些問題。因為員警追捕未成年嫌犯時,必須非常小心。雖然不至於受到處分,但冰室先生不久就被調職了,他隨即辭去了員警的工作。”

“是為了負責嗎?”

“不,我想不是。”七尾很肯定地說,“我曾經問過冰室先生,問他是不是認為當時判斷有誤。”

“家父怎麼說?”

“他明白地否認了。”七尾說。“他說,自己的使命就是保護市民安全,如果對於那些看到警車就逃的人置之不理,等於背棄了使命,而背棄使命,便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使命……”

“人生而負有使命,這是冰室警部補的口頭禪。”說著,七尾落寞地笑了。

這句話好像在哪里聽過–夕紀心想。

七尾看看表,似乎很在意時間。“可以開始了嗎?雖然和你聊冰室警部補開心得多……”

“不好意思。不過,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我想令堂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怕你只記得有人因父親而死,怕你內心因此受傷。”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對於家母至今從未提起,並不會生氣。”

“那就好。”七尾的視線再度落在記事本上。“其實,今天本來應該由另一位阪本刑警來的,可是我發現是你,硬是要來。所以,要是不好好做點事,就很難交代了。”

夕紀微微一笑。對她來說,與其被陌生刑警問話,不如由多少與自己有些關係的人來問,心情也輕鬆一些。

“關於那只臘腸狗,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看到的吧?”

“是的。”

“不過,好像常有人會把狗綁在那裏。”

“我想應該是患者,因為寵物不能帶進醫院。”

“你平常看到狗被綁在那裏,都會像今天早上這樣摸它嗎?”

夕紀搖搖頭,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那時候剛好看到有紙條卡在狗的項圈上,覺得那只狗很可憐,才走過去的,平常只是站在遠處看。”

七尾一邊對她的回答點點頭,雙手交抱胸前。“果然,這麼一來,究竟該怎麼解釋?”

“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七尾聽到她發問,先是有點猶豫,然後才開口。“我怎麼想都想不通。先別管是不是惡作劇,我看不出犯人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留下恐嚇信,塞在小狗項圈裏,這對犯人來說,是一種非常不可靠的方法,可能出點小錯那封信就掉了。”

“這一點,我們醫師也提過。不過,他推測犯人不是認真的,才會選擇這種方式。”

七尾不以為然。“我認為,如果不是認真的,更應該會選擇安全而確實的方法。這次的做法非常危險,因為狗會叫,要是狗在犯人塞恐嚇信時吠叫,馬上會引起周遭人的注意。沒人能保證狗乖乖聽話,犯人卻選擇這種方式,為什麼?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夕紀也用心思考刑警這席話,而且認為他說的很對。即使是臘腸狗也會叫,那只狗雖乖,但純屬巧合。

“最安全的方法是郵寄,因為郵戳幾乎無法成為線索。特地來到醫院,對犯人就是一種冒險,假使他有什麼理由無法投遞,也只要偷偷放進信箱就行了,或是夾在醫院員工車上的雨刷也行,方法多的是。所以,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小狗的飼主。如果你沒先發現,那麼發現恐嚇信的應該是飼主。於是我想,犯人是不是基於什麼原因,希望那個飼主發現恐嚇信?”

夕紀點點頭,刑警的想法符合邏輯。

“我們打電話給附近的獸醫院,以地毯式搜索臘腸狗的飼主,雖然花了一點工夫,不過還是找到了。飼主是一名六十三歲的女性,花了三十分鐘走到醫院,順便帶狗散步,並不是定期看診。我們瞞著恐嚇信的事,問了她不少問題。但無論怎麼想,都不太可能與這名婦女有關,她是昨天晚上才興起到醫院的念頭,所以犯人不可能預先知道。”

“您的意思是,犯人是那名婦女身邊的人……”

聽到夕紀這麼說,七尾似乎頗為意外地張大了眼,然後笑了。“很犀利,不愧是冰室警部補的千金。不過呢,應該不是。那名婦女獨居,而且並未向任何人提起今天要來醫院。”

自己想得到的,刑警自然都考慮到了,夕紀這麼想。

“接下來就是你了。”七尾說,“實際上發現的人是你,或許這正是犯人的目的。也就是說,犯人知道你會去摸摸綁在那裏的狗,才把恐嚇信塞在那只臘腸狗的項圈。雖然不知道犯人的理由是什麼,但或許他的目的就是讓你發現–因為這麼想,所以才問了剛才那個問題。”

夕紀心想,這個刑警的頭腦真靈光,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會把夕紀發現恐嚇信當成純粹的偶然吧,然而連這種事,他也不會視為必然。

“可是,我發現真的是巧合,應該沒有人會推算得准。”

“似乎是。所以這麼一來,這個問題該怎麼解釋呢?”七尾抬頭望著天花板,又看著夕紀苦笑。“不好意思,我決定回去之後再煩惱。”

“七尾先生,您不考慮惡作劇這個可能性嗎?”

“很難說。現階段還無法確定,是惡作劇的可能性依然很大。在還沒找到確切證據之前,不要有先入為主的觀點–這是你父親教我的鐵則。”七尾看看表,站了起來。“謝謝你百忙中還抽出時間。”

他往門口走去,但在開門前回過頭來。“關於這家醫院的醫療疏失,你曾經有耳聞嗎?”

夕紀感到很意外,看著刑警。“即使有,您認為我會說嗎?”

七尾笑了。點點頭,擦擦人中。“我只是問問,不問這個問題,之後可能會被上司嘮叨。”

“難為您了。不過請放心,如果聽到什麼,我會通知七尾先生的。”

“真的嗎?”

“我也不想在隱瞞醫療疏失的醫院裏研修呀。”

七尾以瞭解的表情點點頭,說聲那麼告辭了,便離開了房間。

夕紀晚他一步走出會客室,笠木快步靠過來,追根究底地詢問刑警問了她什麼,她又如何回答。她說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再確認而已,之後便離開了事務室。

今天沒什麼剩下的工作要做。她想,偶爾也早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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