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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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魔術商店,我曾經打它前面走過好幾次。櫥窗裡陳列著許多吸引人的小玩意兒:玻璃彈珠、魔術母雞、奇妙圓盒、表演腹語的娃娃………………..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進去過。直到有一天吉普突然拉著我的手,把我拖到櫥窗前, 他伸出肥肥的手指頭,猛敲櫥窗玻璃。

「如果我有很多錢,」吉普說著指了指那個會變不見的魔蛋,「我要買這個,還有那個。我在一本書上看到,任何東西放在那個圓盒子底下,就會變不見。」

吉普,我可愛的兒子,他遺傳了他媽釋的好教養,他雖然並沒嚷著要進去,也沒有很心急的表情,不過,當他不自覺地把我的手指頭拉向店門口,他的興趣已經表現得很清楚了。

「那個,」他指著魔瓶說。

「要是買了那個呢?」我問。經我這麼一鼓勵,他露出笑容仰起頭來望著我。

「我可以拿給傑西看,」他說。他總是這樣會想到別人。

「離你生日不到一百天了,吉寶寶。」

他把我的手指握得更緊,拉著我走進店內。

這家店坐落在攝政街上,可不是一間普通的商店,它是魔術商店。

又小、又窄的店裡光線很不好,我們順手關上店門時,門鈴「噹」地響了好大一聲。店裡好像只有我們父子兩人,倒是可以四下看看。下層架上有個大玻璃櫃,上面擺了一隻紙糊的老虎——一隻蠻威嚴,眼神卻很和善的老虎,機械地搖擺著牠的頭;好幾個水晶球;一隻瓷製的手捧著魔術撲克牌;一套大小不同的魔術魚缸;還有一頂魔術禮帽,連裏頭的彈簧都露了出來。地板上立著一個魔術哈哈鏡,一會兒把你照得又瘦又長,一會兒又把你照得又矮又胖,像匹肥馬。

就在我們一邊照鏡子一邊笑個不停的時候,店裡的老闆忽然出現了。

他就站在櫃檯後頭,是一個看起來怪怪的,皮膚又黃又黑的男人,他的一隻耳朵比另一隻大,下巴長得像鞋尖。

「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把我和吉普嚇了一跳。

「我想給小孩買一套簡單的魔術玩意兒,有沒有好玩一點的?」我問老闆。

「嗯……」老闆抓了抓頭,好像在想什麼似的。忽然間,他從頭髮裡抓出一顆玻璃球。「像這種魔術,是嗎?」他說著,把玻璃球捧給我們看。

他這招倒真是出乎我們的意料。這種把戲我以前看過無數次了,是魔術師最常玩的那套,可是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

吉普放開我的手,伸手去拿那顆玻璃球,卻發現老闆的手裡空空的。 「在你口袋裡,」老闆說。

果然如此!「玻璃球要多少錢?」我問。

「哦!不要錢。」他說著又從手肘抓出一顆。

「我們也是免費弄來的。」他從脖子後面再抓出一顆,然後跟前面那顆並排擺在櫃檯上。吉普先看了看他口袋裏的那顆玻璃球,然後眼巴巴的瞪著櫃檯。「這兩顆也給你,」老板說:「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嘴裏還有一顆—–看!」

吉普抬起頭徵詢我的同意之後,緊緊捧住那四顆玻璃球。

「我們店裏的小東西都是那樣進貨的。」老板笑著說。

「雖然到頭來總是要付錢的,可是負擔並不重。至於大型戲法和每天的進貨,則是從那頂帽子裏弄來的。您知道,我們這家『道地魔術商店』的貨品都不是從批發店買來的。哦!還沒向您介紹小店的名字。」他說著從臉頰旁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道地,」他指著名片說:「絕對童叟無欺。」

接著他轉向吉普,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你知道嗎,你是最乖巧的小男孩。」

我沒想到他也發現了。因為注重教養,我們把吉普的乖巧當作自己家裏的秘密。

「只有乖巧的男孩才進得了我們的店。」

好像作證似的,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同時,一個小孩尖細的聲音嚷著:「我現在就要進去嘛,爸爸,我要進去!」那位父親忍住氣,略顯無奈的說:「可是店門上了鎖啊,愛德華。」

「我記得店門沒鎖啊。」我說。

「不,上了鎖的,先生。」老板說:

「對那種孩子而言,永遠是上了鎖的。」

他說話時我們看了一眼那個小孩。那個因為吃了太多甜食以致臉色發青、刁鑽霸道的小鬼正在櫥窗玻璃上亂抓。我正想去幫他們開門,卻聽見老板說:「沒用的,先生!」不一會兒,那個哭鬧的孩子就被他爸爸又哄又拖的抱走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問。

「魔術。」老板說著,不經意的揮揮手,哇!五光十色的火苗突然自他手指間竄出,隨即消失在陰暗的店內。

「你想買什麼呢?」他問吉普。

吉普鼓足了勇氣似的回答:「我想買魔術盒,還有魔蛋。」

「喏!魔術盒就在你的口袋裏。哦!還有會變不見的魔蛋。」說著他從我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粒蛋。

這個非同小可的老板以魔術師的姿態把東西變了出來。

「紙!」他說著從那頂有彈簧的帽子裏取出一張紙:「線!他的嘴巴裏吐出一個線盒,從裏頭拉出了一根拉不完的線,把東西捆紮完畢,把線咬斷,然後在腹語娃娃的鼻子上點火,就像蠟燭一樣他的手指跟著插到火苗裏,把包裹封好。

我們驚訝的看著他,明白這才叫真正的魔術。

突然,我發現我的帽子裏有東西在動。我揮了揮帽子,一隻鴿子掉了出來,在櫃檯上跑了跑,又飛走了。

「嘖,嘖!」老板接過我手中的帽子說:「這麼不小心的鴿子,真是的。」

他把我的帽子搖了搖,倒出兩三粒蛋,一顆大彈珠,一隻手錶,五六顆玻璃球,皺皺的紙片,他一邊倒一邊不停的說,「人們只會刷帽子外表,卻忘了裏面。」

他好像在說我呢。「您知道,帽子裏會積好多東西的。當然不只是您,每位顧客都會…………..全沒想到自己隨身帶了那麼多的東西……………。」

紙片在櫃檯上越堆越高,使我們幾乎快看不見他了。最後他真的消失在紙堆後面,只傳來他的聲音,繼續說著:「我們都不知道人類在美好的外表後面隱藏著什麼,那麼我們比擦拭過的外表或刷白了的墳墓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好像是用一塊磚頭打中鄰居的留聲機,對方立即寂靜無聲。

「我的帽子你用元了嗎?」過了一會兒,我問。

沒有人回答。我瞪著吉普,吉普也瞪著我。

「我們要走了。」我說:「可不可以告訴我總共多少錢?」

「呃,」我提高了聲音又說:

「請給我帳單還有帽子,好嗎?」

紙堆後面好像有喘氣的聲音…………..

我說:「吉普我們到櫃檯後面看看,他在跟我們開玩笑呢。」

我帶著吉普繞過搖頭晃腦的老虎,來到櫃檯後面。結果櫃檯後什麼人也沒有,只有我的帽子被扔在地板上,還有一隻耳朵下垂的兔子,一臉只有魔術師的兔子才有的那種愚蠢又邋遢的傻相。我拾起我的帽子,那隻兔子蹦了兩蹦,跳開了。

「爸爸,」吉普小聲的說。

「什麼事?」我問。

「我真的好喜歡這家店。」

「我也是。」但我心裏想:「可是這種老板卻又叫人受不了。」不過我並不想讓吉普知道我的看法。

「嗨!」他朝著跳過我們身邊的兔子伸出了手,「兔先生,給吉普變個魔術!」

那隻兔子沒理會吉普,跳進一扇我先前沒注意到的門內。

不久,那個一隻耳朵比較大的老板從兔子消失的地方走了出來。他有點得意的說:「想看看我們的陳列室嗎?」

「我們時間不多呢。」口中雖這麼說著,手卻被吉普拖著走進陳列室。

「所有的貨品都是最好的。這裏的東西沒有一項不是道地的魔術,而且保證非常奇妙。」

老板說著,伸出手在我的衣袖上揉啊揉,不久,我看見他捏出一隻小小的、蠕動的、紅色的可怕東西,當然,那絕對是用橡皮筋扭成的,可是當時他那副模樣,卻像是摸到了什麼會咬人的毒蝎子。我看了吉普一眼,幸好他正專心的望著一隻會搖擺的魔術木馬。

我低聲問:「像那種東西你這裏不會很多吧!」

「怎麼會是我們這裏的?恐怕是您帶來的吧!」

老板也低聲回答,而且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有時候,人們不自覺的帶著些東西,真會嚇死人的!」

然後他轉過身問吉普:「這裏有你喜歡的東西嗎?」

吉普喜歡的東西似乎不少呢。

他一臉興奮又敬畏的望著這位神奇的老板。

我想:呵!他可把吉普給唬住了。因為吉普已經放開我的手指,忙著去看老板展示的那堆亂七八槽的存貨了。我有些嫉妒的看見吉普牽著那個人的手,通常他握的是我的手啊。

我默默的跟在他們身後走著,沒說什麼話。再怎麼說,吉普是很開心的。反正到了我們該走的時候,應該很容易就可以離開吧。

這間陳列室本來是間長型的畫室,由幾個櫥櫃與柱子隔開來,另外有拱門通到其他房間。到處散放著木箱、紙盒,還有一些鏡子和簾幔。剎那間,我有些認不出剛才是從哪個門進來的了。

老板給吉普看魔術火車,那是種不用蒸汽或發條也會跑的火車;還有幾盒玩具兵,只要喊一聲口令,打開盒蓋,玩具兵就會自己動起來。那個口令又長又拗口,我都記不住。可是吉普一下子就記住了。「太棒了!」老板說,隨手把玩具兵放進盒子裏,遞給吉普。

「現在輪到你了。」吉普馬上試著念了口令,打開盒蓋,哇!玩具兵果真動了起來。

吉普和老板開心的聊著,吉普坐在一隻凳子上,老板手裏拿著一個像大鼓的東西。「爸爸我們來玩捉迷藏!」吉普喊著。

我還來不及阻止,老板便啪的一聲用那隻圓筒似的大鼓把吉普罩了起來。

我馬上察覺有點不對勁。「拿開!」我大聲說:「立刻拿掉,你會嚇到孩子的。」

老板一句話沒有說就照辦了,他舉起大圓筒給我看,裏面是空的,凳子上也什麼都沒有!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兒子竟然不見了!

我好像被一隻不祥的手突然抓住了心房,嚇得靈魂出竅,又緊張又害怕,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走向這個還在咧著嘴笑的老板,並且把凳子踢開。

「別胡鬧了!我的孩子在哪裏?」

他舉起圓筒,說:「不在我這裏,你看!沒有人啊!」

我伸手去抓他,他敏捷的閃開,我再次企圖抓他,他躲過了我,並隨手推開一扇門,溜了進去。

「站住!」我說。

他一邊笑一邊往後退。我朝他跳過去,卻跳進了一片漆黑。

砰!

「老天,嚇死我了!我沒看見您過來啊,先生!」

等我清醒時,發現自己在攝政街上,我撞上了一個老實的工人。大約一百公央外,吉普也一臉困惑的表情站在那兒。

我向那個工人道歉,吉普則轉身露出笑容向我走來,手上還抱著一個包裹!他好像害怕見不到我似的,緊緊抓住我的手指。我四下看了看,想找那家魔術商店。啊,它不在那裏!沒有店門,沒有招牌,沒有商店,什麼也沒有。

我嚇困呆了!

經過一陣驚嚇之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到人行道旁,舉起雨傘叫輛出租馬車回家去。

馬車上我們父子倆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吉普說:「爸爸,那真是家很棒的商店吔!」

吉普看起來毫無損傷;他既不害怕也不心慌,他只是對這天下午的娛樂感到極大的滿足,況且懷中還有一個包裹。

(該死的!裏頭會有什麼呢?)

我說:「小孩子是不能每天都去那樣的商店的。」

吉普一如往常,乖巧冷靜的接受了我這句話。

回到家,我們滿懷好奇的打開那個包裹,裏面裝著玩具兵和一隻活生生的小白貓咪。那些玩具兵看起來很普通,小白貓也十分健康,一切都似乎和魔術扯不上關係。

這都是六個月之前的事了。

不過我還是不大放心,於是有一天我問吉普:

「吉普,你想不想讓你的玩具兵都活起來,它們自己會跑來跑去?」

「啊,當然囉!爸爸,要不然我才不會喜歡它們呢!」我故意表現出不怎麼驚訝的樣子。

然而,我偶爾一兩次沒有先敲門,就突然闖進他房裏——特別是當他在玩玩具兵的時候。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它們作過什麼魔術性的表演…………….。

吉普的那個包裹還沒有付錢,我一直耿耿於懷,這是原則問題。所以我又到攝政街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卻總是找不到那家魔術商店。

不知道那個奇怪的老板會不會把帳單寄給我呢?

原著者 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 英國作家

以下聽本篇故事的音頻檔連結: https://m.ximalaya.com/qita/11036763/54120162

第一章

  在自由岡車站走下大井町線的電車,媽媽拉著小豆豆的手朝檢票口走去。小豆豆以前很少乘電車,所以她珍惜的把車票攥在手裡,捨不得交出去。她問檢票員叔叔:

在自由岡車站走下大井町線的電車,媽媽拉著小豆豆的手朝檢票口走去。小豆豆以前很少乘電車,所以她珍惜的把車票攥在手裡,捨不得交出去。她問檢票員叔叔:

“這張票能留給我嗎?”

“不行呀!”
  檢票員叔叔說著就從小豆豆手裡把車票拿走了。小豆豆指著檢票箱裡積滿了的車票問:
  “這些全是叔叔的嗎?”
  檢票員叔叔一邊匆忙地收票一邊回答說:
  “不是我的,是車站的。”
  “喔……”
  小豆豆戀戀不捨地低頭瞧著票箱說:
  “等我長大了,也要當個檢票員!”
  檢票員叔叔這才瞟了小豆豆一眼,說:
  “我的兒子也說想到車站工作,你們一塊干好啦!”
  小豆豆稍走開一點,瞧著檢票員叔叔。叔叔身體很胖,戴著眼鏡,仔細看去,還顯得很和善。
  “嗯……”小豆豆把手叉在腰間,一面觀察一面說:“跟檢票員叔叔的孩子一起幹活也不錯,不過我還得考慮一下,因為從今天起就要到新學校上學,以後就忙啦!”
  說著小豆豆跑到了正等待她的媽媽身邊,並且大聲說道:
  “媽媽,我想當個檢票員!”媽媽像是早料到了似的說:
  “那麼,你原來想當間諜的事又怎麼辦呢?”
  小豆豆讓媽媽牽著手,邊走邊想。
  “是啊!以前是下決心堅決要當個間諜的。不過,能當個剛才那樣的人也不錯呀!他能把車票收成滿滿一箱子呢!”
  “對了,就這樣!”
  小豆豆想得很美,仔細觀看著媽媽的臉色,扯開嗓門問道:
  “媽媽!我本來是想當間諜的,可現在想當檢票員了,行嗎?”
  媽媽沒有回答。說實在的,媽媽現在心裡非常不安。如果馬上要去的這所小學不收留小豆豆的話……。媽媽的比帽上插著朵小花,她那漂亮的面孔現在變得有點嚴肅了。她看了看小豆豆。小豆豆正一邊在路上蹦跳一邊嘴裡像機關槍似的說著什麼。
  小豆豆並不曉得媽媽心中的憂慮,當與媽媽的視線相遇時,她興致勃勃地笑著說:
  “媽媽,我什麼都不干了,還是當個廣告宣傳員吧!”
  媽媽有些失望地說:
  “快,要遲到啦!校長還在等我們呢!別說話了,快往前趕路吧!”
  一座小小的校門出現在她們母女倆面前。
  在邁進這所學校的校門之前,小豆豆的媽媽為什麼會感到不安呢?要講原因的話,那是因為儘管小豆豆還是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卻已經被學校開除了。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事情就發生在上個星期。媽媽被小豆豆的班主任老師叫去,聽到老師明確地對她說:
  “有府上的小姐在,整個班裡都不得安寧。請您把她帶到別的學校去吧!”
  年輕漂亮的女教師又嘆息著重複了一句:
  “實在是沒辦法呀!”
  媽媽吃了一驚,心想:
  “究竟出了什麼事……?這孩子都乾了些什麼,怎麼會把全班都攪得不得安寧呢……?”
  老師眨了眨彎彎的睫毛,一面用手撫弄著燙得朝里捲曲的短髮,一面解釋道:
  “起初,正上課的時候,她總要把課桌蓋開開關關地弄上上百遍。因此我就對她說:’沒有事就不要老這樣開來關去的。’於是,府上的小姐就把筆記本、鉛筆盒、教科書統統塞進桌斗里,然後再一樣一樣地取出來。譬如聽寫的時候吧!府上的小姐首先把桌蓋打開,把筆記本拿出來。緊接著就’叭噠’一聲飛快地把桌蓋蓋上。接著又馬上打開,把頭鑽進去,從鉛筆盒裡拿出寫’a’字的鉛筆,再急忙關上,然後動筆寫’a’字。然而,她沒寫好,或者寫錯了。於是又把桌蓋打開,把頭鑽進去取出橡皮,再關上桌蓋,馬上匆匆忙忙地用橡皮去擦,接著又以驚人的速度打開桌蓋把橡皮放進去,再蓋好桌蓋。可是,她又馬上打開了。我一看,原來只寫了一個’a’字,就把所有的文具一件一件地收進桌斗里去了。先收鉛筆,關上,再打開,再把筆記本放進去……,就這樣折 騰來折騰去。而且當寫第二個字母’i’字時,又是從筆記本開始,鉛筆,橡皮……,每當這時候,眼前就是開書桌,關書桌,令人眼花繚亂。簡直弄得我目不暇接。可她畢竟還是有事時才這樣做的,我也不好說不允許。不過……”
  老師似乎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眼睫毛眨動得越來越快了。
  聽到這裡,媽媽才有些明白小豆豆為什麼要把學校的課桌開過來又關過去的了。
  媽媽想起來了,小豆豆上學頭一天,放學回來後曾特別興奮地向媽媽這樣報告過:
  “媽媽,學校真棒!家裡桌子的抽斗是這樣拉出來的,可學校的桌子上面有蓋。和垃圾箱的蓋子差不多,只不過更滑稽,什麼東西都能收進去,可好玩哩!”
  媽媽眼前彷彿浮現出小豆豆淘氣的情景:她坐在從未見過的課桌前,正好奇地把桌蓋一會兒打開,一會兒關上。媽媽心想:“這也不能算什麼壞事。只要慢慢習慣了,就不會再那樣開來關去的了。”但口上卻對老師說:
  “我可以常常提醒她……”
  然而老師卻用比剛才略高的聲音說道:
  “如果僅僅是這麼一件事,那倒好了!可是……”
  媽媽覺得渾身一陣緊張。老師把身體稍向前挨近了說:
  “有時我心裡正在慶幸:啊,桌子不響啦!誰知這回是正上課時她站起來了!而且一直站在那裡!”
  媽媽又吃了一驚,問道:
  “站?站在什麼地方呀?”
  老師有點生氣地說:
  “站在教室窗戶旁邊。”
  媽媽不明底細,接著問道:
  “站在窗邊幹什麼呢?”
  老師半吼似地說:
  “為了把化裝廣告宣傳員叫進來唄!”
  把老師的話歸納起來,大致情形是這樣的:
  第一節課裡,小豆豆把課桌“叭噠叭噠”地弄了一通以後,就離開座位站到窗邊往外看去。於是老師心想:如果能安靜下來,她站在那兒也可以。然而就在這時小豆豆卻突然對著窗外大聲喊叫起來:“廣告宣傳員叔叔——!”
  一般說來,這個教室的窗戶對小豆豆來說是很愜意的,然而卻使老師大傷腦筋。因為教室在一樓,偏偏又緊靠馬路。而且,說到院牆,也僅僅是一道矮樹牆。所以小豆豆很容易就能同路上的行人搭話。瞧吧,過路的那位化裝廣告宣傳員被小豆豆這麼一喊,果真來到了教室跟前。這下小豆豆可樂壞了,衝著全班同學喊道:
  “來啦!來啦!”
  教室裡正在上課的孩子們聽她這麼一喊,全都擁向窗邊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
  “化裝廣告宣傳員——!”
  於是小豆豆便向廣告宣傳員央求說:
  “餵!演一會兒給我們看看好嗎?”
  本來路過學校附近的時候,化裝廣告宣傳員是壓低了聲響的。可由於小豆豆這難得的央求,他便放開了手腳。又是單簧管,又是三弦琴,敲鑼打鼓地熱鬧了一通。這時候老師怎麼樣了呢?她只好獨自站在講台上,耐著性子等待鬧過這陣子去,心想:“就耐心等到這支曲子奏完吧!”
  不一會工夫,曲子奏完了,化裝廣告宣傳員走了,學生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而,令人吃驚的是,小豆豆卻仍然站在窗邊不動。老師問她:“你怎麼還在那裡?”
  小豆豆一本正經地答道:
  “要是再有別的化裝廣告宣傳員來了,我還得和他們說話呢!再說,剛才的化裝廣告宣傳員要是回來了,那可就麻煩了。”
  “照這樣下去,簡直就無法上課啦!這您總該明白的吧?”
  在向小豆豆媽媽介紹上述情況的過程中,老師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媽媽暗自想道:“唔,這麼說來,也確實難為老師啦!”
  冷不防老師又用更高的嗓門說了兩個字:
  “還有……”
  媽媽這時已經不僅僅是吃驚了,她懷著十分尷尬的心理問道:
  “怎麼,還有嗎……?”
  老師立即答道:
  “是的,還有。如果能數得過來的話,我這次也不會請求您同意讓府上的小姐退學了。”
  老師稍微鎮靜了一下,望著媽媽的臉說:
  “就拿昨天來說吧,她又站到窗邊去了,我以為又是化裝廣告宣傳員過來了,就仍舊講課。可她卻突然大聲嚷了一句:’你幹什麼哪?’很顯然這是在向一個人問話啦!可從我這裡又看不到對方是誰,正在捉摸的時候,只聽她又大聲問了一句:’餵,你在幹什麼呀?’這次倒不是衝著街上喊,而是朝著上面問的。我也有些納悶了,於是便側耳聽了聽,以為會聽到對方的回答,結果卻根本沒有回音。然而府上的小姐卻還在起勁兒地問:’餵,你幹什麼哪?’這樣一來課也就上不下去了,因此我就走到窗邊想看看她究竟是在和誰講話。從窗口探出頭向上一看,啊!原來是只燕子正在教室的屋簷下築巢。她是在跟那隻燕子搭話呢!說起來我也並不是不理解孩子們的心情,不能說孩子們向燕子搭話就是辦了傻事。不過,我覺得,她不應該在課堂上用那麼大的聲音向 子問個沒完。”
  聽到這裡,媽媽簡直不知道怎樣道歉才好,可是還沒等媽媽開口,老師馬上又說下去了:
  “還有這麼一件事。在上第一次圖畫課的時候,我讓同學們畫一面國旗,其它孩子都在圖畫紙上老老實實地畫了一面太陽旗,可府上的小姐卻照著《朝日新聞》報紙上的樣子,畫起軍艦的旗子來了。我想就讓她那麼畫吧!誰知她又在旗子的四周加上了穗子。穗子,就是青年團什麼的那類旗子上的穗子。我想這也行吧,因為估計她在什麼地方見過。可一轉身的工夫,哎呀,滿桌子上都畫滿了黃色的穗子!圖畫紙的大部分都畫上了這樣的旗子,已經沒有什麼空地方加穗子了,但她仍用黃蠟筆喀哧喀哧的往畫上添穗子。當然這樣就畫到紙外邊去了,把紙挪開一看,桌子上留下了很重的蠟筆道道,像鋸齒一樣,不管怎麼擦也擦不掉。不過還好,只有三 有鋸齒。”
  媽媽誠惶誠恐地連忙問道:
  “怎麼只有三面……?”
  老師看來已經講累了,然而還是很有耐心的解釋道:
  “因為她已經把旗桿畫到左面去了,所以只在旗子的三面畫上了鋸齒。”
  媽媽感到心里松了一口氣,說:
  “啊,因此才只有三面……”
  這時老師又以十分緩慢的語氣一板一眼地說:
  “雖說有一面沒有鋸齒,可是旗桿的一端還是畫到桌子上去了!!”
  老師站起身來,表情相當冷淡,畫龍點睛地說:
  “對此感到撓頭的不止是我。聽說隔壁一年級的班主任老師也很為難。因此……”媽媽不得不下決心了。她想,這樣下去確實太影響其他學生了。看來是得找個學校轉學了。要設法找到這麼一所學校,它既能理解這孩子的性格,又能教育她和小朋友們一道學習下去。……
  於是媽媽四處奔走,總算找到了現在要去的這所學校。
  媽媽並沒有把退學的事告訴給小豆豆。媽媽知道,即使說了她也弄不清自己哪兒不好,再說因為這些事讓小豆豆背上思想包袱也不合適,還是等長大了再告訴她吧!媽媽只是對小豆豆這樣說道:
  “小豆豆想不想到新學校去呀?聽說那可是一所好學校哩!”
  小豆豆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
  “想去,可……”
  媽媽心想:這孩子現在在想些什麼呢?難道說她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退學的事了嗎?……
  就在這時,小豆豆突然撲進媽媽的懷裡,問道:
  “媽媽,這次去的學校,會不會有好的化裝廣告宣傳員來呀?”
  總之,由於上面那些緣故,小豆豆和媽媽現在正朝著一所新學校走去。當新學校的大門清晰地呈現在母女倆面前的時候,小豆豆站住了。因為她以前上學的那所學校的大門有精緻的混凝土柱子,校名也寫得很大。而這所新學校的門柱卻是兩棵掛著樹葉的小樹。
  “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門哩!”小豆豆朝媽媽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它一定長得很快,馬上就能超過電線桿子呢!”
  的確,這兩根門柱是帶根的活樹。小豆豆剛走進門口,又突然歪起了小腦袋。怎麼回事呢?原來寫著校名的牌子大約是被風刮的,歪歪斜斜地掛在“門”上。“巴學園。”
  小豆豆仍舊歪著腦袋,口裡念著牌子上的校名。
  她正想問媽媽“巴”是什麼意思,眼角里又映進了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小豆豆彎下腰,把頭鑽進門口的樹牆縫裡,朝院內仔細瞧去。小豆豆猶豫了,眼前出現的景象使她大為吃驚:
  “媽媽,那是真電車嗎?怎麼擺到學校裡來啦?”
  校園裡確實擺著六輛名副其實的電車,都不能開了,是當教室用的。小豆豆覺得好像在夢境裡一般。“電車教室……。”

第二章


  電車的玻璃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小豆豆兩眼閃著光芒直盯盯地瞧著電車,小臉蛋兒不由得也紅光閃閃。
  緊接著,小豆豆“啊”地一聲高興得叫了起來。立即奔電車教室那裡跑去。一邊跑一邊朝媽媽叫:
  “媽媽,快!快來坐坐不會動彈的電車!”
  媽媽愣了一下,馬上跟著跑了過來。媽媽以前當過籃球運動員,到底比小豆豆跑得快,正當小豆豆差一點就要跑到車門前時,被媽媽拽住了裙子。媽媽緊緊地抓住小豆豆的裙子說:
  “不行呀!這些電車都是這所學校的教室,你還沒有被這個學校接收呢!假如你實在想乘這些電車的話,就和咱們馬上要去拜訪的校長先生好好說說。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進這所學校了,懂嗎?”
  小豆豆對不能立即乘上電車感到特別遺憾。但她還是聽媽媽的話,便大聲應道:
  “好吧!”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我可喜歡這個學校啦!”
  媽媽很想說小豆豆喜歡不喜歡這學校倒無所謂,主要的是要看校長是否喜歡小豆豆。
  媽媽鬆開小豆豆的裙子,拉著她的手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無論哪輛電車都很安靜,好像剛剛開始上第一節課。在那並不很大的校園的周圍,種上了各種各樣的樹當作圍牆,花壇裡也開滿了紅、黃等各種顏色的花朵。
  校長室不在電車裡。正對校門的地方有一個成扇形的石頭台階,大約有七級,登上最高一級向右一拐就是校長室。
  小豆豆掙開媽媽的手跑上了台階,但她卻突然停住腳步又扭身跑了回來。因此同隨後上來的媽媽差一點撞了個滿懷。
  “怎麼啦?”
  媽媽以為小豆豆又要變卦,連忙問道。
  小豆豆剛好站在最上面的台階上,一本正經地小聲問媽媽:
  “我們現在要去見的人,不是電車站上的吧?”
  也許因為媽媽是位非常耐心的人,要么就是因為媽媽愛打趣,只見她把臉貼在小豆豆的臉蛋上,用同樣小的聲音問:
  “怎麼啦?”
  “我在猜,雖然媽媽管她叫校長先生,可他有這麼多電車,他本身還能不是車站上的人嗎?”
  確實,用淘汰下來的電車作教室的學校是很少見的,所以小豆豆產生疑問也是可以理解的。媽媽心裡也覺得有道理,但此刻卻沒有工夫向她解釋,因此只好說:“好吧,等一會兒你自己問校長先生好啦!這件事可以和你爸爸的情況聯繫起來,你想想看?你爸爸是拉大提琴的,也有好幾把小提琴,可他並不是賣小提琴的,對吧?這樣的人也是有的呀!”
  小豆豆說了聲“是嗎”,就拉起了媽媽的手。小豆豆和媽媽一走進校長室,一位男人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個人頭髮稀疏,門牙已經脫落,臉色很好,身材雖不太高,肩膀和胳膊卻很結實,整整齊齊地穿著一身已經陳舊的黑色西裝。
  小豆豆連忙向他鞠了一躬,興沖沖地問道:
  “您是校長先生,還是電車站的人呀?”
  媽媽慌忙想解釋,但那人卻搶先笑著答道:
  “我是校長呀!”
  小豆豆非常高興地說:
  “太好了!那就求求您吧,我想上這個學校!”
  校長讓小豆豆坐到椅子上,然後轉過身對媽媽說:
  “好,現在我來和小豆豆談談,您可以請回了。”
  小豆豆在一剎那間感到有點緊張,但馬上又想到,和這位校長先生談話一定很好玩。媽媽很乾脆地說:
  “那麼就拜託您了。”
  然後關上門走出去了。
  校長把椅子拖到小豆豆跟前,和小豆豆麵對面坐下來說:
  “好,隨便給老師說點什麼吧!把你心裡想說的話,全都講出來。”
  “心裡想說的話?”
  小豆豆本來想,大概是問到啥就回答啥吧?可聽到校長說“講什麼都可以”,便立刻興致勃勃地講了起來。雖然講得有點顛三倒四,但小豆豆還是一個勁地講著。她講的內容有:
  來時乘坐的電車開得很快。
  曾向電車檢票員叔叔要一張車票,但是沒給自己。
  原來上學的那個學校的女班主任老師長得很漂亮。
  那個學校有一個燕子巢。
  家裡有一隻褐色的名叫洛克的狗,會做出“伸爪”和“對不起”的姿勢,吃完飯以後還會做出“吃飽了”的樣子。
  在幼兒園的時候,愛把剪刀放在嘴裡,咔嚓喀嚓地剪著玩,這時老師總是生氣地說:“要剪掉舌頭的!”可自己還照樣玩了好多次。
  鼻涕流出來的時候,總愛嗞拉、嗞拉地抽鼻涕,因為怕挨媽媽罵,才趕快把鼻涕擤掉。
  爸爸在海裡游泳遊的真棒,還會跳水。
  小豆豆滔滔不絕地講了這麼許多。校長一會兒笑,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說:“還有呢?”因此小豆豆更高興了,便一個勁地講了下去。不過到後來終於沒話好講了。當小豆豆閉住嘴巴正在心裡搜尋話題時,校長開口了:
  “講完了嗎?”
  小豆豆覺得就這樣收場未免太遺憾了。
  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要把所有的話都講給校長聽才行。
  “還有什麼好講的呢……?”
  小豆豆在腦海裡緊張地思索著。想著想著,小豆豆差點叫出聲來,“啊,有啦!”
  又找到話題了。
  又找到話題了。
  這是一個有關連衣裙的話題:
  有一天,小豆豆穿上了連衣裙。小豆豆的連衣裙一般都是媽媽親手縫製的,但今天穿的卻是買來的。之所以穿上買來的連衣裙,這裡面也有一點原因。在這以前,小豆豆每天傍晚從外面回來時,不論哪件連衣裙都會被撕破,有時甚至被撕成一條一條的!媽媽根本鬧不清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而且,有時連白棉布做的帶橡皮筋的褲衩也會撕的破破爛爛的。據小豆豆自己說,她從人家院子裡橫穿過去,有時是鑽籬笆牆,有時是鑽圍荒地的鐵絲網時“弄成這樣的”。總之,早晨出去時穿著媽媽親手做的漂亮衣服,結果每次都弄的破破爛爛的。由於上述種種緣故,今天只好把以前買的一條裙子讓他穿上了。這是一條帶有鮮紅和淺灰色小方格的平針毛料做的連衣裙,料子雖然不錯,但媽媽卻認為領子上繡的小花“不素雅”。小豆豆就是想到了這件事。她連忙從椅子上下來,用手掂著領子走到校長跟前說:
  “您瞧,就是這領子,媽媽說她不喜歡!”
  把這些話說完以後,小豆豆實在再也想不出什麼可講的了。小豆豆心裡覺得有些難過。這時校長站了起來,用溫暖的大手撫摸著小豆豆的頭說:
  “好,就這樣吧!你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啦!”
  ……小豆豆不由得感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碰上了真正可親的人。因為小豆豆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人用這麼長的時間來聽自己講話。而且在這麼長時間裡連一個呵欠也沒打,絲毫也沒有厭倦的表示。就像同小豆豆談天一樣探著身子非常認真的聽她把話講完。
  小豆豆這時儘管還不會看表,但她似乎也感到講了不少時間。如果看看表的話,她一定會感到吃驚的。而且也肯定會感激校長。這是因為,小豆豆和媽媽是八點整到達學校的,等到在校長室裡讓小豆豆把話全部講完並決定收她入學時,校長看了看懷錶說:“啊,到吃飯的時間啦!”這就是說,校長聽小豆豆講了四個小時。
  無論過去還是後來,再也沒有那個大人這麼認真的聽小豆豆講話了。
  不管怎麼說,一個剛剛上學的小學一年級的學生竟獨個兒叨叨不停地講了四個小時的話,這件事若是給媽媽和以前學校的老師聽到了,準會大吃一驚。
  當然,小豆豆這會兒還不知道退學的事,也沒有察覺周圍的大人都在為她而大傷腦筋。再加上她性格開朗,生性健忘,所以仍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不過,小豆豆內心裡也模模糊糊的有種感覺,彷彿自已被人疏遠了,而且也不同於其他小朋友,好像唯獨自己有點讓人家冷眼相看似的。但現在有了這樣一位校長,心裡就感到踏實、溫暖,心情也愉快了。
  “若是能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也不錯呀!”
  這就是小豆豆第一次見到校長小林宗作先生那天的感想。而且難得的是,校長當時也和小豆豆一樣有著相同的感想。校長領著小豆豆去看大家吃午飯的地方。校長告訴小豆豆:只有中午,大家不在電車裡,而是“集中到禮堂裡去”。禮堂就在小豆豆剛才登過的石階上頭。走進去一看,學生們正吵吵嚷嚷地把桌椅在禮堂中間擺成一個圓圈。小豆豆在角落裡看到這情景,拉了拉校長的衣角問道:
  “別的學生在什麼地方呢?”
  校長回答說:
  “全都在這兒呀!”
  “全在這兒?”
  小豆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裡充其量也只不過有以前學校一個班的人數。於是她接著問道:
  “全校就只有這五十幾個人?”
  校長回了聲:“是的。”小豆豆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和以前那所學校不一樣。
  等到大家都坐好了,校長便問:
  “大家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帶來了!”
  大家紛紛把自己的飯盒打開。
  “讓我瞧瞧。”
  校長走進用桌子圍起的圓圈當中,一個挨一個地看了一遍。
  同學們又是笑,又是喊,真是熱鬧極了。
  “海裡的東西,山里的東西,究竟是些什麼呀?”
  小豆豆感到奇怪。她想,這個學校簡直太新鮮了,真有意思。不知道這裡吃午飯時竟是這麼快活!小豆豆一想到從明天開始自己也要坐在那些桌子邊讓校長看飯盒裡面的“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簡直高興極了,樂得差一點喊出聲來。
  中午那明亮的陽光正照在仔細察看學生飯菜的校長的肩頭上。
  昨天,校長曾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啦!”聽到這話以後,對於小豆豆來說,還從來沒有感到過第二天來得這麼慢的。以前,平日里早晨儘管媽媽再三叫小豆豆起床,小豆豆也還是迷迷糊糊地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然而今天卻不同了,沒等別人來叫,她已經連短筒襪子都穿好了,正背著書包等候大家起床呢!家裡最守時間的狼狗“洛克”莫名其妙地望著一反常態的小豆豆,用力伸了個懶腰,然後便緊緊地跟在小豆豆身邊,期待著似乎就要開始的某種行動。
  媽媽忙得不亦樂乎。急急忙忙地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裝進飯盒,讓小豆豆吃完早飯,把穿著毛線繩的塑料月票掛到小豆豆脖子上。這是怕小豆豆把月票丟了而採取的措施。
  爸爸撫摸著小豆豆那亂蓬蓬的頭髮,說:
  “真是好孩子呀!”
  “當然了!”
  小豆豆說完就走到門口,穿上鞋,打開門,馬上又轉過身朝屋裡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
  “爸爸,媽媽,我走了!”
  站在門口送小豆豆的媽媽差一點就要流出眼淚來了。因為她想起了眼前這個朝氣蓬勃、天真爛漫、十分懂禮貌的小豆豆,竟在前幾天被學校“開除”了。媽媽內心裡祝愿著:“但願在新學校裡能一切順利……”
  但是,轉眼之間媽媽又大吃了一驚。媽媽看到小豆豆正把特意給她掛在脖子上的月票掛到“洛克”的脖子上。媽媽心想:“這孩子究竟要幹什麼呢?”媽媽決定一聲不吭地看個究竟。小豆豆把月票掛在“洛克”的脖子上,馬上蹲下身對洛克說:
  “怎麼?這個月票的繩子對你不合適呀!”
  確實,對洛克來說,那毛線繩是有點長,月票已經拖到地面上了。
  “明白嗎?這是我的月票,不是你的,你可不能去坐電車。等我去問問校長,再問問車站上的人。如果他們說’行’,你就能到學校去了,懂嗎?”
  洛克開初還豎著耳朵莫名其妙地聽著,待到小豆豆說到最後時,它用舌頭添了舔月票,然後又伸了個懶腰。小豆豆卻還在非常認真地繼續對它講著:
  “電車教室不會動,所以我想這樣的教室是不需要月票的。不管怎麼說,你今天就等我好啦!”
  說來的確如此,洛克原來每天都和小豆豆一起走到校門口,然後再自己跑回家,因此今天它也是做好了這種準備的。
  小豆豆把月票從洛克脖子上取下來,十分珍惜地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再次朝爸爸媽媽告別:
  “我走啦!”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背著嘩啦嘩啦響的書包跑出去了。洛克也伸長了脖子跟著小豆豆並排跑了出去。
  去電車站的路和去以前那所學校的路幾乎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一路上小豆豆碰到了許多相識的一年級同學,以及那些常見到的小貓呀,小狗呀什麼的。每當這個時候,小豆豆心裡就想:
  “給他們看看月票,嚇他們一下吧?”
  但又一轉念:“不行,要是遲到了,可就不得了啦!今天就算了吧……”於是便加快了步伐。
  來到電車站,原來總是往左拐的小豆豆今天卻向右去了,可憐的洛克十分擔心地停住腳步,不安地左顧右盼起來。小豆豆已經走到了檢票口,但又折回身來,對還在那裡發楞的洛克說:
  “今天不去原來那個學校啦!要到新學校去上學。”
  然後小豆豆把自己的臉貼到洛克的臉上,順便又嗅了嗅洛克的耳朵。心想:“這耳朵的味道雖然和往常一樣難聞,可我卻覺得它很香!”於是馬上把臉離開洛克,說了聲:
  “再見!”
  小豆豆把月票讓站上的人看了看,就登上了稍高一點的台階。洛克好像在輕聲啜泣著,一直目送小豆豆走上台階。當小豆豆正要拉開昨天校長告訴給自己的那節電車教室的門時,校園裡還不見一個人的踪影。過去的電車與現在不同,門上裝有把手,從外面就能把門打開。小豆豆用雙手握住門把手,向右一拉,門立刻就開了。她心裡扑騰扑騰地直跳,悄悄把頭伸進去朝里面瞧了一遭。
  “啊,太好啦!”
  照這個樣子,豈不是和一邊學習一邊旅行相仿了嗎?既有網架,窗子也和原來的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只是,駕駛員的座位上放著黑板,電車上的長椅子已被拆掉,按電車行進的方向並排放著學生們的課桌和椅子,原來電車上的皮拉手也沒有了。剩下頂棚和地板都還是電車原來的老樣子。東東脫鞋走進教室,在別人的課桌前坐了一下。雖然是和以前學校一樣的木椅子,但她卻感到這椅子坐上去很舒服,以至想一直坐在上面。小豆豆高興地暗暗下了決心:“這麼稱心的學校,可決不再逃學了,要天天都來上課。”
  接下來小豆豆又朝窗外望去。瞧著瞧著,她就覺得這本來一動不該動的電車,也許由於校園裡的花草樹木被風吹得微微擺動的緣故吧,竟好像開動起來了。
  “啊,太好玩啦——!”
  小豆豆終於情不自禁地喊出聲來了,然後她把臉緊緊地貼在玻璃窗上,像平時高興時那樣胡亂地唱起歌來。
  真高興,
  真高興,
  真高興,
  你要問,
  這為甚……
  剛唱了這麼幾句,有人走進來了。是個小姑娘。只見她把筆記本和文具盒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到桌子上,然後馬上踮起腳把書包放到網架上。隨後又把鞋袋放了上去。小豆豆閉住口,連忙學那小姑娘的樣子。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小男孩。那男孩站在門口,像打籃球似的把書包往架上扔去,網架上的網子猛地顫動了一下,把書包彈了出來。書包落到了地板上。那個男孩喊了聲“失敗”,立即又從原來那地方把書包朝網架上投去。這次剛好落到了網架上。小男孩叫了聲“成功”,但馬上又說了句“失敗!”便爬到桌子上把網架上的書包打開,從裡面取出文具盒和筆記本。他說“失敗”,肯定是因為忘記把這些東西取出來了。
  就這樣,九名小學生都坐進了小豆豆的電車教室,這就是巴學園一年級的全體學生,也是在同一個電車裡旅行的全部夥伴。

第三章


  用真電車作教室,小豆豆感到很特別,其次感到特別的是教室裡的座位。在以前那所學校,誰坐哪個位子,旁邊是誰,前邊是誰,都是按規定排好了的。而這個學校卻是坐在哪裡都行,可以根據當天的興致和其它情況,每天換一個自己喜歡坐的地方。
  於是小豆豆經過一番考慮,又朝周圍看了一圈,最後決定坐在早晨緊隨自己之後進入教室的那個女孩子旁邊。為什麼呢?因為這個女孩子穿的連衣裙上印有長耳朵小白兔的圖案。
  不過,最特別的還是這個學校的上課方式。
  一般的學校裡,如果第一節課是語文就上語文,第二節課是算術就上算術,都是按照課程表的順序上課的,但這個學校卻完全不是這樣。
  在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由女老師把當天課程表上全部課程的問題都滿滿地寫在黑板上,然後對學生們說:“好,就從你自己喜歡的那個題開始作吧!”
  所以,不管是語文也好,算術也好,學生們都是按自己的愛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喜歡作文的孩子在寫作文。坐在後面的孩子愛好物理,就點燃酒精燈,把燒瓶燒得咕嘟咕嘟地往上直冒泡兒,或者又把什麼東西引爆了。這種情形在每個教室裡都能看到。這種上課的方式,對於老師來說,是了解學生的最好方法,因為隨著年級的升高,老師就能清楚地掌握每個孩子的興趣、特點、思考問題的方法以及他們的個性。
  再者,對於學生們來說,他們也可以從自己喜愛的學科做起,這就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即使那些不喜歡的學科,只要在放學以前做出來就成,所以他們總是能夠想辦法完成的。而且,自習的形式也就多種多樣,如果確實搞不懂了,就或者到老師那裡去問,或者請老師到自己的座位來講解。一直到完全領會為止。還可以從老師那裡領來例題,再繼續自習。這才是真正的學習。因此就等於根本不存在學生呆呆地聽老師宣講這種情況了。
  像小豆豆他們這些一年級學生,雖然還沒有上自習的課程,但在從自己喜歡的科目學起這一點上,卻是同上自習課完全相同的。
  有的孩子在寫片假名,有的孩子在畫圖畫,有的在讀書,也有的在做體操。小豆豆旁邊的女孩子好像已經會寫平假名了,正在往筆記本上抄。小豆豆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稀奇,心裡根本平靜不下來,無法和大家一樣立刻進入學習。
  就在這時,小豆豆後面課桌的男孩站起身來,手拿筆記本朝黑板那個方向走去。老師正在黑板旁邊的課桌那兒給其他孩子講解什麼問題,他好像就是要到老師那裡去的。從背後看到那孩子走路的小豆豆,一下子不東張西望了,兩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盯住了那個男孩。這個小男孩走路時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的。特別是走起來時,身子一搖一晃的。開始,小豆豆還以為他是故意做出來的,然而,看了一會兒以後,小豆豆明白了,不是裝的,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當那個男孩返回自己課桌的時候,小豆豆還和剛才一樣兩手托腮盯盯地瞧著。兩人的目光相遇了。小男孩一看到小豆豆,馬上微微笑了一下。小豆豆也慌忙咧嘴笑了笑。小男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他坐到椅子上也比別的孩子費時間),小豆豆立即迴轉身朝他問道:
  “你為什麼那樣走路呢?”
  “我得過小兒麻痺症。”小男孩細聲細語地平靜地答道,那聲音顯得特別伶俐。
  “小兒麻痺症?”
  小豆豆還從來沒聽到過這個詞,因此又反問了一句。小男孩又放底了聲音說:
  “嗯,小兒麻痺症,不光是腿哩!連手也……”
  說著,小男孩子把手伸了出來,長長的指頭併攏在一起,好像已經伸不直了。
  小豆豆看著他的左手關切地問:
  “治不好了嗎?”
  小男孩沒有吭聲。小豆豆以為是自己問錯了,感到很傷心。這時,小男孩卻以爽朗的聲音說道:
  “我叫山本泰明。你呢?”
  小男孩講話的聲音很精神,小豆豆高興了,她大聲答道:
  “我叫小豆豆!”
  就這樣,山本泰明和小豆豆交上了朋友。
  電車裡面,射進來的陽光暖融融的,甚至使人覺得有點發熱。不知是誰把窗戶打開了。清新的春風從電車裡吹過,把孩子們的頭髮吹得隨風擺動,彷彿在唱歌似的。
  小豆豆在巴學園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小豆豆一直在盼望的吃“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的午飯時間終於來到了。這“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說起來,這個詞本是校長想出來的,指中午飯盒裡面的各種菜類。一般情況下,人們提到飯盒裡的菜時,總是說“請注意培養孩子們不要挑食”,或者說“麻煩您不要讓孩子們的營養太單調了”等等,但校長卻是一句話:
  “請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給孩子們帶來。”
  校長對孩子們的家長就是這樣拜託的。
  “山”指什麼呢?打個比方說吧,就是指蔬菜啦,肉啦什麼的(請注意,肉雖然不是山上產的,但是若按大的分類的話,牛啊,豬啊,雞啊,這些都是在陸地上長的,所以歸入“山里的”這一類)。“海”呢?就是指魚啦,以及用魚、貝類、紫菜等海鮮製作的菜餚等等。這就是說,要求中午帶的飯盒的菜裡,必須有這兩大類食品。
  小豆豆媽媽心裡非常佩服。她暗自想到:“在成年人裡,能把必要的事情表達得如此簡單扼要的,除了校長先生之外,是不會有第二個人的。”不過,對於媽媽來說,也有覺得不可理解的地方,因為只要求分成海和山兩大類來考慮副食,倒也十分簡單。更何況校長還親口說過,雖說要有海裡的和山里的東西,但“不要勉強”,“不要太高級了”,因此,山里的東西帶上牛蒡絲做的菜和燒雞蛋,海裡的東西帶上調味的“魚肉鬆”就可以了。再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這兩類東西只要分別是鹹梅干和紫菜就成了。
  而且,正像小豆豆第一次見到時覺得非常羨慕一樣,吃午飯的時候,校長瞧著同學們飯盒裡的飯菜,口裡問道:“有海裡的和山里的東西麼?”孩子們對校長一個一個地查看自己的飯菜感到特別快活,接下來每個人自己再找出哪是海裡的,哪是山里的,這本身就帶有十分新奇的味道。
  不過,由於媽媽忙,或是一時騰不出手來,偶爾也有小朋友只帶來了山里的東西或者只帶來海裡的東西。這時候該怎麼辦呢?那位小朋友完全不用擔心。為什麼呢?因為正在逐個查看飯盒的校長先生的身後,跟著扎著白色炊事圍裙的校長夫人,她兩手各拿一隻鍋。只要校長在哪個缺一樣的孩子麵前說了聲:
  “海!”
  校長夫人就立刻從“海”那隻鍋裡夾出兩塊烤魚肉捲放在那孩子的飯盒蓋上。如果校長先生叫一聲:
  “山!”
  校長夫人那另一隻“山”的鍋裡就會跑出一塊煮芋頭來。
  這樣一來,孩子們就誰也不會說“不喜歡吃烤魚肉捲”,也不會在心裡捉摸“誰的菜高級,誰的菜不帶勁”了,反而會高興自己兩樣都齊全,彼此又嚷又叫地歡笑起來。
  小豆豆這回才好不容易明白了什麼是“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她有點擔心,照這個樣子,今天早上媽媽急急忙忙給自己做的飯菜能合格嗎?然而,當小豆豆把飯盒蓋打開時,差一點“哇哈”地叫出聲來,她甚至把嘴捂上了,因為這飯盒裡裝的太棒了!黃色的炒雞蛋、青色的豌豆、茶色的魚肉鬆、粉紅色的炒得松蓬蓬的鹹雪魚子,各種各樣的顏色,就像花園那麼漂亮。
  校長俯身瞧了瞧小豆豆的盒飯,說:“開飯啦。”一般來說,接下來學生們說上一句:“我先吃啦!”就該開飯了,但這所巴學園卻與眾不同,還要當場來一曲合唱。因為校長還是位音樂家,創作了一首叫做《飯前歌》的歌曲。不過這首歌的曲子是一位英國人作的,只有歌詞是校長編的。其實,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在原有的曲子上,校長新填了歌詞。原曲就是英國那首有名的少年兒童歌曲《划船曲》,它的第一段歌詞是這樣的:
  劃,劃,劃你的船,順著小河歡快地往下劃,生活美妙無比。
  而校長給這首曲子填的歌詞是這樣的:
  嚼,嚼,嚼喲!
  吃的東西
  要細嚼慢嚥喲!
  要細嚼慢嚥喲!
  就是說,要把這首歌唱完才能動手吃飯。原來的曲子和校長填的詞十分合拍,以至這所學校的畢業生長到相當大以後還一直堅持這支曲子就是吃飯前必唱的歌呢!也許校長是因為自己牙齒脫落了才創作這首歌的,也許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歌詞本身,而是為了讓學生們記住他平時總對大家說過的話,即開飯要多花點時間,一邊高高興興地談論各種話題,一邊從從容容地把飯吃完。不過,還是把話說回來吧,大家高聲唱完這首歌以後,說了聲“謝謝啦”,就動手吃起了“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小豆豆當然也和大家採取了一致的行動。
  禮堂裡霎時便安靜下來了。吃過午飯後,小豆豆和大夥兒在校園裡你追我趕地玩了一會兒,當同學們回到電車教室時,女老師向大家問道:
  “同學們,今天大家都學習的很好,下午想做什麼呀?”
  還沒等小豆豆想出“做什麼才好……”,同學們已經搶先七嘴八舌地嚷開了:
  “散步去!”
  “好,那麼就出發吧!”
  老師說著站起身來,大家也忙把電車門拉開,穿上鞋跑了出去。小豆豆雖然經常和爸爸或那隻小狗洛克一起去散步,但卻不知道在學校裡也能出去散步,因此感到很驚訝。不過,小豆豆是最喜歡散步的,所以也就急忙穿好了鞋子。
  後來小豆豆才明白,老師在早晨第一節課時,就把當天所有課程的習題都寫在黑板上了,等到大家鼓足勁在上午把習題全部做完,到下午一般就都是出去散步了。在這一點上,無論一年級的學生還是六年級的學生全都一樣。
  一出校門,九名一年級同學便把女老師圍在中間,沿著一條小河走去。小河兩岸栽種著一排排高大的櫻樹,直到前幾天還開滿了櫻花。此外便是一望無際的菜花田。如今,河已被填平,前不久還幾乎都是莊稼地的自由岡也擠滿了公寓和店鋪。
  “咱們這是到九品佛寺去散步呀!”
  那個身穿印有小兔子連衣裙的女孩子說。她的名字叫朔子。接下來朔子又告訴小豆豆說:“前些日子我們在九品佛池塘旁邊看到蛇啦!”
  “聽說有顆流星落到九品佛寺那口古井裡去啦!”
  大家自由自在地邊走邊天南海北地聊天。天空碧藍碧藍的,到處都有數不清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女老師停住了腳步。她用手指著黃色的菜花說:
  “這是菜花。它為什麼要開花,大家知道嗎?”
  接著女老師給大家講了雄蕊和雌蕊的問題。學生們都蹲在路邊仔細地觀察那些菜花。老師說:這些蝴蝶正在幫助它們開花。確實,那些蝴蝶真好像在幫忙似的,顯得十分繁忙。
  停了一會兒老師又往前走去,大家也停止觀察站起身來。不知誰說了一句:
  “雄蕊和雌蕊不一樣吧?”
  小豆豆想:“不會不一樣吧!”但她自己也鬧不明白。不過,有一點和大家是相同的,就是知道了“雄蕊和雌蕊都很重要”。
  又朝前走了十多分鐘,眼前出現了一片茂密的小樹林,這就是九品佛寺院。
  進入寺院後,大家立即吵吵嚷嚷地朝自己想看的地方跑去。朔子問小豆豆:
  “去看看流星掉進去的那口井吧?”
  “好。”
  小豆豆說著就跟著朔子後邊跑過去了。
  雖說叫水井,其實是用石頭砌成的,有她倆齊胸口那麼高,上面蓋了個木蓋。
  她倆把井蓋搬開,朝井底望去,裡面一片漆黑,仔細一瞧,只有類似混凝土塊或石頭塊之類的東西,根本看不到小豆豆想像的那種閃閃發光的星星。
  小豆豆把頭探到井裡往下看了好長時間,最後抬起頭朝朔子問道:
  “你看到星星了嗎?”
  朔子搖了搖頭,說:
  “根本沒有。”
  小豆豆想: “為什麼不發光呢?”於是便說:
  “也許星星這會兒正在睡覺吧?”
  朔子的兩隻大眼睛睜得更大了,口裡說:
  “星星也要睡覺嗎?”
  小豆豆自己也不太有把握,便連忙說:
  “我想,星星可能是白天睡覺,晚上起來發光吧!”
  接下來,大家都玩了個痛快。有的看著哼哈二將的大肚皮笑個不停;有的儘管有點膽怯,還是探進頭去瞧瞧那昏暗的佛堂裡的佛像;還有的孩子把自己的腳踩到石頭上殘存的“天狗”大腳印裡,比量比量大小;有的孩子圍繞在水池周圍向正在劃小船的人們問安;也有的孩子藉著墳墓四周那烏黑光滑的油石板在玩踢石頭跳方格的遊戲。特別是第一次來散步的小豆豆,簡直興奮極了,每看到一樣新鮮東西都要一次又一次喊出聲來。
  春日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老師對大家說:
  “我們回去吧!”
  大家又挨在一起順著菜花和櫻樹之間的小路朝學校走去。
  這種散步,對於孩子們來說,表面上好像是自由遊戲的時間,實際上卻學到了寶貴的理科、歷史和生物學的知識。而這一切又正是在不知不覺中學到的。小豆豆已經完全和大家交上了朋友,覺得好像和大家老早就在一起了似的。因此,在回去的路上她朝大家大聲地說:
  “明天還散步吧!”
  大家又蹦又跳地說:
  “好,就這麼辦!”
  蝴蝶還一直在忙個不停,到處都能聽到鳥兒的歌聲。小豆豆的心簡直高興到了極點。
  小豆豆在一切都真正令人感到新奇的巴學園送走了一天又一天。
  小豆豆仍舊每天早晨都迫不及待地希望早點到學校去。而且每天一從學校回來就對洛克和爸爸媽媽說個不停,什麼“今天在學校里幹了件什麼事多麼有趣”啦,什麼“又大吃了一驚”啦,等等,聽完這些媽媽總是說她:
  “有話等一會兒再說,先吃點點心吧,怎麼樣?”
  像這種情況,幾乎天天如此,不管小豆豆對學校熟悉到了什麼程度,回到家來她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
  媽媽倒是從心眼裡感到高興,她想:
  “不管怎麼說,孩子有這麼多話要講,總還是難得的呀!”

第四章


  有一天,小豆豆坐在上學去的電車裡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哎呀!巴學園還應該有校歌呀?”
  想到這裡,小豆豆恨不得馬上就能趕到學校,雖然還有兩站才能下車,但她已經站到車門口擺好了起跑的姿勢,只等電車一到自由岡車站就可以立即跑下去了。到了下一站,車門打開時,有一位正要上車的阿姨看到有個小女孩站在門口擺出一副立即就要跑出去的架勢,還以為她要下車呢,可她卻根本沒有動,這才一邊上車一邊說:
  “你這是乾什麼哪?”
  因為早已做好了準備,所以電車一到站,小豆豆下車的速度是可想而知的。年輕的男售票員還沒等車停穩就以瀟灑的姿勢把一條腿跨到了站台上,一邊下車一邊吆喝著:
  “自由岡!請下車的乘客……”
  還沒等他喊完,小豆豆的身影早已從檢票口消失了。
  跑到學校,一進教室,小豆豆就向先來的山內泰二同學問道:
  “哎,阿泰,這學校有校歌嗎?”
  愛好物理的阿泰以頗為深思熟慮的口吻答道:
  “好像沒有吧?”
  “唔——”
  小豆豆略做出鄭重其事的樣子應了一聲,又說:
  “我想還是有個好。以前那所學校就有一首,可棒啦!”
  說著就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洗足池水雖然淺,卻能深深打動偉人心。”
  這是原來那所學校的校歌。對於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來說,這歌詞儘管很難理解,
  只能略微明白一點點,但小豆豆還是記得很牢。
  (儘管只記住了這麼一句話。)
  聽小豆豆唱完,泰二輕輕撓了兩下腦袋,好像有點佩服似的“唔——”了一聲。
  這時,其他同學也都來了,對於小豆豆唱的難懂的歌詞,都現出一副尊敬和憧憬的神態,口裡都“唔——”了一聲。
  小豆豆建議道:
  “怎麼樣?請校長給我們作一首校歌好不好?”
  剛好大家也是這麼想的,因此就立即響應:
  “太好啦!太好啦!”
  於是大家便蜂擁著朝校長室走去。
  校長聽了小豆豆唱的歌詞,又聽了大家的希望,然後說:
  “好!那麼明天早晨我就把校歌作出來!”
  同學們說:
  “一言為定啦!”
  接著又紛紛回到教室去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校長通知各個教室:“大家都到校園集合。”小豆豆和同學們懷著激動的期待的心情來到校園集合。校長把一塊黑板搬到校園中央,然後對大家說:
  “同學們看行不行啊?這就是你們的學校——巴學園的校歌!”
  說完就在黑板上畫了五條線,接著又畫了一排小蝌蚪。
  1=C2/4
  (1.23|3.45|5.6|50||)
  ——
  ——
  巴學園巴學園巴學園
  隨後,校長便像樂隊指揮似的高高揚起手臂,口裡說:
  “好,現在大家一起唱!”
  說著就把手向下一揮。全校五十名學生都跟隨著校長的聲音一齊唱了起來:
  “巴學園,巴學園,巴——學園!”
  “……就這麼一句?”
  中間有片刻停頓,小豆豆便提出了疑問。
  校長得意地答道:
  “是啊!”
  小豆豆大失所望地對校長說:
  “再難點就好了,就像’洗足池水雖然淺’那樣。”
  校長漲紅了臉笑著說:
  “不喜歡麼?我可覺得這首歌滿不錯哩!”
  結果,其他孩子也不願唱這支歌,都說:
  “這首歌太簡單啦,乾脆別要了!”
  校長顯得有點遺憾,但根本沒有生氣,就用黑板擦把歌詞擦掉了。小豆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覺得“太對不起校長啦!”但轉念一想:“我們想要更了不起的嘛,這也是沒辦法呀!”
  其實,再沒有哪首校歌能這麼簡單,又這麼能充分體現校長愛“學校和孩子們”的心情了,然而孩子們還不能理解這層意思。而且,自那以後孩子們也把校歌的事忘了,校長可能也不想要了吧,用黑板擦擦掉之後,巴學園始終就沒再有過校歌。
  對於小豆豆來說,今天可是個乾了一番大事業的日子。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小豆豆把自己最珍貴的錢包掉到學校的廁所裡了。雖說裡面沒裝一分錢,但那是小豆豆最喜歡的錢包,以至上廁所時都要帶在身上。那個錢包十分漂亮,表皮是用黃、紅、綠三色絲線編成的小方格,外形呈四方扁平狀,有個三角形的舌頭式的蓋,暗扣處鑲了個銀色的蘇格蘭獵狗式的別針。
  小豆豆從小就有個怪毛病,上廁所解完手後常常要低頭往下看看。由於有這麼個毛病,上小學以前就有好幾次把麥稈編的或是鑲有白花邊的帽子掉進了廁所裡。
  當時沒有像現在這樣的沖洗式廁所,下面是一個水槽,糞便都是從裡面掏出來的,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帽子就浮在糞便上,沒人再去管它了。因此,媽媽平時一再囑咐小豆豆:“解完手不要往下看!”
  儘管這樣,今天上課前去廁所時,一不注意又往下看了。就在那一瞬間,也不知是沒拿好還是別的緣故,那隻心愛的錢包“撲通”一聲掉進了茅坑,小豆豆“啊”地驚叫了一聲,下面漆黑一團,根本就看不到錢包的影子。
  你猜,這時小豆豆怎麼了呢?她沒有哭鼻子,也沒有就此罷休,而是立即朝勤雜工叔叔(現在叫公務員叔叔)堆放雜物的小屋跑去了。並且把灑水用的勺子扛了回來。比起年紀還小的小豆豆來,勺子把幾乎比她的個子高出去一倍,但她根本顧不得這許多了。小豆豆繞到學校後面,找到了掏糞口。她估計錢包可能掉在廁所外側牆壁附近了,可是哪兒也沒有,找了好大一會兒工夫,這時才注意到離牆一公尺遠的地面上有個圓圓的水泥蓋,小豆豆判斷這很可能就是掏糞口。好不容易把水排幹,下面馬上出現了一個洞口,這肯定就是掏糞口了。小豆豆把頭探進去仔細瞧了一番,口裡說:“好像有九品佛池塘那麼大呢!”
  接下來小豆豆就大干起來了。就是說,把勺子伸進糞池裡開始往外掏糞了。起初,只是掏錢包可能落下去的那一塊地方,但由於里面又深又暗,再加上上面是用三個門隔開的廁所,下面共用一個糞池,所以面積相當大。而且如果把頭往裡探得過深的話,就有可能掉進去,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只管往外掏,掏出來的東西都堆在了洞口周圍。不用說,每掏一勺小豆豆都要檢查一遍,看錢包是否摻在裡面。每次都以為“這下有了吧”,可是,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錢包就是不往勺子裡來。就在這時,傳來了上課的鈴聲。
  “這可怎麼辦呢?”小豆豆考慮了一下,“反正已經掏了這麼多了。”於是決定繼續幹下去。而且比剛才掏得更起勁了。掏出來的糞便已經堆成相當高了。剛巧這時校長從廁所後面經過。校長看到小豆豆正在掏糞,就問:“你在幹什麼哪?”小豆豆連住手的工夫都捨不得,一邊往下探勺子一邊答道:“錢包掉進去了。”“是嗎?”只說了這麼兩個字,校長就反背著雙手象平時散步似的不知朝哪兒走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錢包還是沒有找到。那糞堆卻像小山一個勁地增高。這時校長又路過這裡,問道:“有了嗎?”滿身汗水、滿臉通紅的小豆豆站在小山中間答了聲:“沒有。”校長把臉靠近小豆豆的面頰,以朋友般的口氣說:“幹完了要把它們都送回原處去喲!”說完了又和剛才一樣,往別處去了。“嗯。”小豆豆精神飽滿地應了一聲,又乾起來了。忽然,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小山。“幹完了再全部送回原處,可是那些尿水怎麼辦哪!”
  的確不假,水份不停地被吸進地面,早就無影無踪了。小豆豆停下手裡的活計,腦子裡考慮開了:“按照校長的要求,怎麼才能把滲進地面的水送回原處呢?”考慮的結果,她決定:“把滲水的土稍微鏟回去點就成了。”
  掏到最後,堆出了一座不算低的小山,糞池子幾乎見底了,然而那錢包卻始終沒有出現。說不定是粘在邊上或貼到坑底了吧!即使沒有,小豆豆也覺得心滿意足了。因為自己已經掏了那麼多了。實際上在心滿意足之中還包含了這樣一種心情:“校長看到自己的行為不但沒生氣,反而對自己充滿了信任,完全是把自己當作一個有正常人格的人來對待的。”平時,一般的成年人若是看到小豆豆在掏糞,肯定都會說:“你在幹什麼呀?”“太危險了,快住手吧!”或者反過來也有人會說:“給你幫幫忙吧? ”然而,校長卻只說了一句:“幹完了要把這些東西送回原處去喲!”媽媽聽了小豆豆講的這些情況,不禁在心裡想道:“校長真是位了不起的人!”
  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以後,小豆豆“上廁所時絕不再往下看了”。而且從內心裡認為校長是“最可信任的人”,也“比以前更加喜歡校長”了。
  小豆豆遵照校長的要求,把小山剷平,把糞便全部送回了原處。往外掏的時候那麼費勁,而往下送的時候卻快多了。接下來又把滲進水的地面用勺子刮了刮,把那點土也倒進糞坑里去了。把地面弄平,把水泥蓋照原樣蓋好,勺子也送回了原來的庫房。
  當天晚上,小豆豆入睡前又想起了掉到暗處去的那個漂亮的錢包,還是覺得“捨不得”,但由於白天干活太累了,想著想著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就在這時,小豆豆白天奮鬥過的那片地皮還是濕漉漉的,正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顯得十分美麗。
  那錢包肯定也在什麼地方靜靜地躺著呢!
  小豆豆本來的名字叫“徹子”。為什麼要起這麼個名字呢?據說,小豆豆要生下來時,親戚和爸爸媽媽的朋友們都說:
  “肯定是個男孩!”
  因此,頭一回有孩子的爸爸媽媽就信以為真,決定給孩子起名叫“徹”,就是貫徹的“徹”。
  可是,由於生下來的是個女孩,這就有點為難了。但爸爸媽媽都喜歡這個“徹”字,為了不掃興,趕緊在下面加了個“子”字,於是便成了“徹子”。
  因為這個緣故,周圍的人從小就叫她“小徹子”。然而,她本人卻並不以為然,如果有誰問她:
  “你叫什麼名字?”
  她一定立刻答道:
  “叫小豆豆!”
  孩子們小時候不僅口齒不靈,知道的話也不很多,所以常把別人說的話按自己知道的聲音聽下來。在小豆豆幼年時代認識的小男孩裡,有的就把“肥皂泡”說成“飛勺泡”,有個小女孩則把“護士”說成了“富西”。由於這個原因,小豆豆聽別人按日語發音喊自己“小徹子”時,就硬是聽成日語發音的“小豆豆”了。有時甚至把“小”字也當成了自己的名字。這期間只有爸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管她叫起了“小豆子”。儘管不知這其中的奧妙,但爸爸自己確實是這樣叫的,比如說,爸爸有時就喊:
  “小豆子,我在捉蟲,你來助我一下好嗎?”
  結果,上小學以後,除了爸爸和小狗洛克以外,別人都管自己叫“小豆豆”。小豆豆雖然也用日文片假名把“徹子”這名字寫在筆記本上,但實際上她還是認為自己的名字叫“小豆豆”。

第五章

  小豆豆昨天非常掃興,因為媽媽對她說:
  “可不能再收聽收音機裡的單口相聲啦!”
  小豆豆小時候的收音機還是用木頭做的一個大匣子。一般都是豎長方形的。頂上釋圓形,正面裝著喇叭,外表貼著粉紅色的綢布,正中央雕刻著一個開關,外形十分優雅。在上學以前,小豆豆常把耳朵貼在收音機粉紅色綢布那塊地方,收聽她最喜歡的單口相聲。她覺得單口相聲最有趣了。而且,直到昨天為止,媽媽對小豆豆收聽單口相聲也從來沒說過什麼。
  然而,事情就發生在昨天傍晚。當時,爸爸那個交響樂團的伙伴們為了練習弦樂四重奏,剛好都聚集在小豆豆家的客廳裡。媽媽對小豆豆說:拉大提琴的橘常定叔叔給你捎禮物來了,是香蕉!
  小豆豆高興極了,因此就講了下面這句話。也就是說,小豆豆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之後,便模仿單口相聲的語調對橘叔叔講了這麼一句:
  “媽呀!這傢伙可太難得啦!”
  從那以後,要聽單口相聲就只好等爸爸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悄悄地聽了。當單口相聲演員表演得非常出色時,小豆豆總是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如果有哪位成年人看到這種情景,他也許會感到奇怪:“怎麼,這麼小的孩子聽瞭如此難懂的話還會開懷大笑哪!”實際說起來,不管孩子們顯得多麼幼稚,對於那些真正有趣的東西,他們還是完全能夠理解的。一天,在學校午休的時候,美代同學對大家說:
  “今天晚上,有一輛新電車要來啦!”
  美代是校長的第三個女孩兒,和小豆豆是同班同學。
  儘管作教室用的電車校園裡已經擺了六輛了,但聽說還要再來一輛。而且,美代還告訴大家,這輛是作“圖書室用的電車”。同學們高興極了。這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從哪兒開進學校裡來呀……?”
  這可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教室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不知誰說道:
  “可能是前一半從大井町線的線路上開過來,然後再從那兒的道口下來開到這裡吧?”
  於是,又不知誰說:
  “那麼一來,好像就脫軌了吧?”
  還有人說道:
  “那麼,用拖車運來不行嗎?”
  這時,立刻有人反問了一句:
  “有能馱那麼大電車的拖車嗎?”
  “是啊……”
  大家不再繼續往下想了。看來確實沒有哪輛拖車或卡車能裝得下當時國營電車的一節車廂。
  “那個……”小豆豆把考慮的結果說了出來,“那,不能把路軌一直鋪到學校來嗎?”
  不知誰問道:
  “從哪裡鋪啊?”
  “從哪裡鋪?就從現在通電車那兒嘛……”
  小豆豆口裡說著,心裡卻在想:“這還不是個好辦法。”
  因為小豆豆想到,眼下還不知道電車在哪裡,再說也不能把住房和其他東西都拆毀,然後再把鐵軌一直鋪到學校來。
  又過了一會兒,大家商量來商量去的結果還是“這也不行”,“那也沒用”,最後只好說:
  “今天晚上咱們不回家,乾脆都在這裡等著看電車來吧!”
  於是,美代同學當代表,去問她那當校長的爸爸:大家是否可以在學校里呆到晚上?不一會工夫,美代回來了,她說:
  “爸爸說,電車要在夜裡才能來,因為要等到上班的電車全部回廠以後。不過,特別想看的人要先回家一趟,徵求一下家里人的意見,如果家里人同意了,就在家裡吃完晚飯,然後再帶上睡衣和毯子到學校來!”
  “啊!!”“啊!!”
  大家更加興奮了。
  “說要帶睡衣?”
  “帶毯子?”
  當天下午,說是在上課,其實大家早已急得坐不住了。放學後,小豆豆班裡的孩子們都飛也似地往家裡跑回去了。大家都互相祝愿能夠幸運地帶著睡衣和毯子集合在一起……。
  小豆豆一進家門就對媽媽說:
  “電車要來了。還不知道怎樣來法。睡衣和毯子。媽媽。我可以去嗎?”
  聽了這一段話,恐怕沒有哪位媽媽能弄清是怎麼回事,小豆豆的媽媽自然也就摸不著頭腦了。不過,從小豆豆那認真的表情裡,媽媽已經察覺出:“可能要有什麼非同小可的事了。”
  媽媽向小豆豆盤問了好一會兒,這才弄清了是怎麼回事,知道了後面要發生的事情。媽媽認為,小豆豆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這種情景,還是讓她看看為好,甚至自己也動心了:“我也想看看哪!”
  媽媽把小豆豆的睡衣和毯子準備好,吃過晚飯就送小豆豆到學校去了。
  到學校集合的還有幾名聽到消息的高年級學生,總共有十多個人。除小豆豆媽媽之外,還有兩位送孩子來的母親,她們都顯出“很想看看”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把孩子託付給校長,回家去了。
  “電車來了,我會叫醒你們的。”
  聽到校長這樣一說,大家就到禮堂裹起毛毯睡覺去了。
  “那電車究竟是怎麼運來的呢?一想到這兒,夜裡連覺都睡不著!”大家的心情也確實如此,但因為腦子一直很興奮,這會兒疲乏勁上來了,儘管嘴裡還在說:
  “一定要叫醒我啊!”
  漸漸地卻都睜不開眼睛了,最後終於都睡著了。
  “來啦!來啦!”
  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小豆豆連忙跳起來,穿過校園跑出了大門口。剛好在淡淡的晨霧之中出現了電車那龐大的身影。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因為那電車順著沒有鐵軌的平平常常的馬路,無聲無息地開過來了!
  這輛電車是從大井町調車場用拖拉機運來的。小豆豆和同學們知道了世界上還有一種比拖車還大的拖拉機,而這是她們過去從沒聽說過的,因此都感到特別激動。
  電車就是用這台大拖拉機在清晨還沒有一個人影的街道上慢吞吞地運來的。
  不過,接下來就熱鬧了。由於當時還沒有大型吊車,所以要把電車從拖拉機上卸下來,然後再挪到校園裡固定的角落處,這可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運電車來的那些大哥哥們把好幾根又粗又圓的木棒墊在電車下面,再一點一點地滾動木棒,就這樣把電車從拖拉機上搬到校園裡去了。
  “同學們看仔細了!那些木頭叫滾木,應用了它們的滾動力,才把那麼大的電車挪動起來的!”
  校長這樣給孩子們解釋道:
  孩子們都十分認真的參觀著。
  彷彿給大哥哥們用“嘿喲”“嘿喲”的號子聲伴奏似的,早晨的陽光升起來了。
  這輛曾經滿載乘客、辛勤工作過的電車,已經和來到這所學校的其它六輛電車一樣被卸掉了車輪,不必再去奔波勞碌,從此以後只消滿載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便可以悠閒度日了。
  孩子們身穿睡衣沐浴著早晨的陽光。他們對於能夠身臨其境目睹這生動的場面,從心眼裡感到幸福。並且還因為過分高興的緣故,一個挨一個地抓住校長的肩頭和手臂又打鞦韆又撲到懷里地玩了一通。
  校長搖搖晃晃地高興得笑了起來。看到校長的滿面笑容,孩子們馬上又笑聲四起,顯得更快活了。在場的人,無論誰臉上都掛滿了笑容。
  而且,此刻歡笑的場面,大家都把它永遠銘刻在記憶裡了。
  今天是小豆豆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在游泳池裡游了泳,而且是脫光了身子。
  今天早晨,校長對大家說:
  “天氣突然熱起來了,我準備往游泳池裡放水啦!”
  “啊——!”
  大家都高興得跳了起來。一年級的小豆豆和她的同學們也不例外,都“啊、啊”地喊了起來。
  小豆豆她們比上年級的學生跳得還高。巴學園的游泳池和普通泳池不一樣,不是四方形的(也許由於地形的關係吧),突出的一頭有點尖,看上去彷彿像一隻小船。不過面積很大,非常漂亮。地點剛好在教室和禮堂中間。
  小豆豆她們上課時思想也常常溜號,從車窗往外看那游泳池。沒放水時,游泳池看起來就像一個枯葉形的運動場,但等打掃乾淨,開始放水以後,就能明顯地看出這是一個游泳池了。
  盼呀,盼呀,終於到午休時間了。同學們集合到游泳池四周,校長對大家說:
  “好,我們先做體操,然後再游泳,好嗎?”
  小豆豆在心裡捉摸開了:
  “我真鬧不明白,平常游泳時不是要穿叫游泳衣的那種衣服嗎?早先和爸爸媽媽一塊去鎌倉時,總要帶上游泳衣呀、救生圈呀什麼的,帶的東西好多…… 。可今天校長怎麼沒說讓帶這些東西呢?……”
  這時,校長好像看穿了小豆豆的心思,就對大家說:
  “游泳衣就不用擔心啦!咱們到禮堂去看看吧,好不好?”
  小豆豆和其他一年級同學跑到禮堂一看,那些大一點的孩子們正吵吵嚷嚷地脫衣服呢!並且,脫完衣服以後,就像進澡堂子洗澡似的光著身子,一個接一個地飛跑著到校園裡去了。小豆豆她們也連忙把衣服脫光。熱風吹來,光光的身子渾身都感到舒服。跑出禮堂,站到台階上一看,操場上已經開始做預備體操了。小豆豆她們赤著腳跑下了台階。
  游泳老師是美代同學的哥哥,也就是校長的兒子,是位體操專家,不過,他並不是巴學園的老師,而是另一所大學的游泳選手,名字和學校一樣也叫“巴” 。巴老師身上倒是穿著游泳衣。
  做完體操,讓別人往自己身上撩了撩水,大家就“噓——”、“哈——”、“啊——”、“哇——”地亂嚷著跳進了游泳池。小豆豆站在一旁看著大家跳進池子,過了一會兒,她知道可以站在池子裡,也就跳了進去。澡堂裡是熱水,游泳池裡卻是涼水。不過游泳池很大,無論怎麼揮手蹬腿,到處都是涼水。
  不管是身材瘦小的孩子,還是有點發胖的孩子,也不管是男孩女孩,通通都是原來剛出生時的樣子,笑啊,叫啊,一會兒鑽到水里去,一會兒又鑽出來了。小豆豆想:
  “這游泳真有趣,真舒服!”
  她還在心裡嘀咕著:可惜小狗洛克沒有一塊到學校來。要是知道可以不穿游泳衣,無論怎麼也得讓洛克到游泳池來痛快玩一通啦!
  校長為什麼不讓孩子們穿游泳衣游泳呢?說起來,這也並不是什麼嚴格規定。所以,帶來游泳衣的孩子也可以穿上,而像今天這樣突然提出來讓大家游泳,根本就沒有準備,因此光著身子也沒關係。那麼為什麼要光著身子呢?校長的想法有兩個,一是“男孩和女孩若以詫異的眼光打量彼此身體的不同,那是不值得的”,再是讓孩子們懂得:“硬要把自己的身體在別人面前躲起來,那是不正常的”。
  校長的目的是讓孩子們知道:
  “什麼樣的身體都是美的。”
  巴學園的學生里,還有幾個像泰明同學那樣患有小兒麻痺症和有身材異常矮小的生理缺陷的孩子,因此校長還有這樣一種想法:讓他們脫光身子和大家一起玩,這本身就會去掉那些孩子的羞怯心理,進而也可能有益於他們不致產生自卑感。而且事實證明這種做法是正確的。剛開始時,有的有生理缺陷的孩子確實感到很害羞,但很快就毫不在乎了,歡樂佔了上風,什麼“害羞”之類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儘管如此,學生家長裡仍有人不放心,因此便讓孩子們帶上游泳衣,並囑咐孩子:“一定要穿上!”結果就出現了下面這種情況:這些孩子也像小豆豆一樣,看到一開始就認准“光身子游泳好”的孩子和那些以“忘帶游泳衣”為藉口正痴身裸體游泳的孩子,似乎覺得還是這樣帶勁兒,於是就脫光衣服和大家一起遊了起來,等到要回家時才鬧鬧哄哄地用水把游泳衣沾濕……。由於這種原因,巴學園的孩子們渾身都被太陽曬得油黑油黑的,基本上沒有穿游泳衣留下的白色痕跡。小豆豆這會兒正背著嘩啦嘩啦響的書包目不斜視地從電車站往家裡跑去。使人乍一看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小豆豆走出校門以後,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回到家,把房門一拉開,小豆豆就喊了聲:
  “我回來啦!”
  然後就去找洛克。洛克這時正肚皮貼地地趴在廊簷下乘涼。小豆豆一聲不吭地坐到洛克頭前,從背上把書包卸下來,從裡面取出通知書。這是小豆豆第一次拿到通知書。為了讓洛克能看清楚,小豆豆在它眼前把記有成績的那頁打開,頗有點自豪地說:
  “看到了嗎?”
  那上面寫了不少字,有“甲”呀,“乙”呀什麼的。說來並不稀奇,小豆豆這會兒還不知道是乙比甲好,還是甲比乙好呢,所以洛克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不過,小豆豆想著無論如何也得把頭一回拿到的通知書首先給洛克看看,她以為洛克也肯定會高興的。
  洛克看到眼前的紙,立刻用鼻子聞了聞,然後就朝小豆豆的臉盯盯地瞧了起來。小豆豆說:
  “怎麼樣,不錯吧?我知道漢字是多了點,也許有的地方你還看不懂。”
  洛克又把頭晃了晃,好像要仔細看看那頁紙似的,接著便舔起了小豆豆的手。
  小豆豆站起身來,以心滿意足的腔調說:
  “太好了!好,我去給媽媽他們看看。”
  小豆豆走開以後,洛克爬了起來,想再找個稍微涼快一點的地方。接著又慢吞吞地蹲下,閉上了兩隻眼睛。那二目緊閉的樣子,縱使不是小豆豆,在別人看來也會以為洛克正在考慮那份通知書哩!“明天搭帳篷野營,請於明天傍晚帶上睡衣和毯子到學校來。”
  小豆豆把校長交給的這張紙條從學校拿回家來給媽媽看。從明天開始就放暑假了
  “野營是什麼呀?”
  小豆豆朝媽媽問道。媽媽也正在心裡捉摸,但還是這樣回答說:
  “可能是在露天的什麼地方搭起帳篷,然後睡在裡面吧?要是帳篷的話,躺著還能看到星星和月亮哩!可是,在哪兒搭帳篷呢?既然沒講帶交通費,肯定是在學校附近啦!”
  當天晚上,小豆豆上床以後還在想著野營的事,想著想著,不僅有些害怕起來,彷彿就要去進行一次大探險似的,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好半天也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晨一醒來,小豆豆已經在打行李了。並且把睡衣裝進帆布背包裡,然後又請人幫忙把毛毯塞了進去,帆布背包幾乎都要撐破了。到了傍晚,小豆豆向爸爸媽媽說了聲“再見”就到學校去了。
  當大家在學校聚齊以後,校長便說:
  “都到禮堂去吧!”
  大家在禮堂裡集合好,校長拿著一件硬邦邦的東西走上了小舞台。那是一個綠色的帳篷。校長把它打開,然後對大家說:
  “現在我來教支帳篷的方法,你們可要好好看喲!”
  接下來,校長就獨自吭哧吭哧地一會兒把那邊的繩子拉緊,一會兒又在這邊立根柱子,轉眼之間就搭好了一個特棒的三角形帳篷。然後衝大家說:
  “怎麼樣?下面你們就互相幫助在禮堂裡搭好多好多帳篷,開始野營啦!”
  媽媽和一般人的想法一樣,原以為是在露天搭帳篷,可是校長卻另有考慮,他認為:
  “如果把帳篷搭在禮堂裡,無論外面下雨還是深夜天氣變涼,全都沒有關係!”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叫著:“野營啦!”“野營啦!”同時幾個人分成一組,在老師的幫助下,終於在禮堂的地板上搭好了夠大家住的帳篷。一個帳篷有足夠睡下三個人那麼大。小豆豆忙不迭地換上睡衣,一會兒從這個帳篷口鑽進去,一會兒又從那個帳篷口爬出來,簡直玩得痛快極了。同學們也不約而同地到別的帳篷進行了訪問。
  全都換好睡衣以後,校長便坐到大家都能看的到的正中央,講起了自己曾經旅行過的外國的故事。
  孩子們有的從帳篷裡伸出半個腦袋趴在那裡,有的規規矩矩地坐著,有的把頭躺在高年級學生的膝蓋上,聽校長給講外國的故事。那些國家不要說去過,根本連聽也沒聽說過。校長講的故事非常新奇,學生們有時甚至情不自禁地把大海對面的孩子們當成自己的小伙伴了。
  而且,唯有這件事,即在禮堂裡搭上帳篷睡覺,對於孩子們來說,已經成了終生難忘的愉快而又寶貴的經歷。校長的確是了解孩子們的樂趣啊!
  當校長講完了故事,禮堂的電燈熄滅以後,大家便摸摸索索地鑽進了自己的帳篷。
  那邊帳篷傳來了笑聲……這邊帳篷裡又傳出了悄聲細語……緊接著對面那個帳篷裡又扭打起來了……這一切漸漸地都安靜下來了。
  雖然是一次既無星光又無月光的野營,但從心眼裡感到痛快的孩子們畢竟在小小的禮堂裡離家睡了一夜。
  而且天公作美,這天夜裡始終群星閃爍,明月爭輝,好像把禮堂抱在了懷裡似的。
  在禮堂野營後的第三天,小豆豆大冒險的日子終於來到了。那是和泰明同學約好的一次共同行動。而且這次約會既沒有告訴爸爸媽媽,也沒有讓泰明家里人知道。這次約會要幹什麼呢?說來就是“邀請泰明同學到小豆豆的那棵樹上去”。說是小豆豆的樹,其實也是長在巴學園的校園裡。巴學園的學生都在校園的各個角落選準了專供自己爬上爬下的樹木,所以小豆豆的那棵樹也在校園邊上,長在面向九品佛寺去的那條小路的牆角下。那棵樹很粗,爬起來很滑,弄得好,可以爬到兩米左右,把兩條腿騎在一個很寬的樹杈上,象坐在吊床上似的,舒服極了。課間休息時,或者放學以後,小豆豆常常坐在那裡往遠處眺望,或是仰望藍天,有時還盯盯地瞧著路上來往的行人。
  由於上述緣故,每個孩子都定下了“自己的樹”,以至想爬別人的樹時,要首先講一聲:
  “對不起,打擾您了!”
  然後才能爬到人家那棵樹上去。
  可是,泰明同學患有小兒麻痺症,從來沒有爬過樹,也沒選定“自己的樹”。因此,小豆豆和泰明約好,決定今天邀請他爬到自己那棵樹上去。小豆豆之所以要對大家保密,是因為她估計到大家肯定會反對。小豆豆離家時對媽媽說:
  “我到田園調布的泰明同學家去。”
  因為自己在扯謊,所以盡量不去看媽媽的臉,只是做出一副低頭看鞋帶的樣子。可是,面對那隻跟到車站來的洛克小狗,小豆豆在分手時卻說了實話:
  “我要讓泰明同學爬到我那棵樹上去!”

第六章


  小豆豆急匆匆地趕路,用毛線掛到脖子上的月票吧嗒吧嗒直響,當她來到學校時,因為正值午休,泰明早已站在一個人影也沒有的校園花壇旁邊了。泰明同學雖說只比小豆豆大一歲,說起話來卻總好像是個大得多的孩子。
  泰明一看見小豆豆,立即拖著一條腿,張開雙臂朝小豆豆這邊跑來。
  小豆豆想到這是一次對誰都保密的冒險行動,馬上高興了,望著泰明同學的臉“嘻嘻嘻”地笑開了。
  泰明也咧開嘴笑了。接著小豆豆便把泰明帶到自己那棵樹下,立即按昨天晚上想好的計劃,首先跑到勤雜工叔叔的庫房去,拖來一隻能豎起來的梯子,然後把它豎靠在樹杈之間,迅速地蹭蹭爬了上去。小豆豆在上面按住梯子,衝下面喊到:
  “好啦!你爬一下吧?”
  泰明手腳都使不上勁兒,靠一個人的力氣根本連一蹬也爬不上去。於是,小豆豆又以驚人的速度面向泰明從梯子上下來,這次她想從後面推著屁股讓泰明往上爬。然而小豆豆又小又瘦,只頂住泰明的屁股就已經用上了全身力氣,再要按住那搖搖晃晃的梯子,她是一點餘力也沒有了。泰明把蹬在梯子上的腿挪下來,垂著頭默默的站在梯子旁邊。小豆豆這才意識到遠比自己預想的要難得多。
  “怎麼辦好呢……?”
  小豆豆心裡的願望仍然很強烈,無論如何也得讓泰明同學爬上自己這棵他也引以為樂的大樹。小豆豆繞到十分難過的泰明面前,把臉蛋鼓得圓圓的,作出一副逗人的表情,充滿信心地說:
  “別急,啊?我有好辦法了!”
  說完,小豆豆又跑到庫房裡去,把裡面的各種物件一樣一樣地翻了出來,心裡指望能找出一件“有用的好東西”。而且終於發現了一架雙面梯子。
  “這東西穩當,不用扶也很保險。”
  於是小豆豆便把那個梯子拖了過來。簡直使勁了渾身力氣,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有這麼大的勁”!把那梯子的兩邊豎起來一看,差不多就要頂到那個樹杈了。然後小豆豆以大姐姐般的口氣對泰明說:
  “怎麼樣?沒什麼可怕的,一點也不晃呢!”
  泰明同學十分膽怯地打量著這架雙面梯子,接著又看了看汗流浹背的小豆豆。泰明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他又抬起頭朝樹上看了看,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把腳蹬上第一蹬。
  接下來,一直到泰明同學登上這四腳梯子的最上面為止,究竟用了多少時間,他們倆也不知道。在夏日陽光的暴晒下,二人腦海裡別的什麼念頭也沒有了。一心只想著泰明同學能爬到梯子頂上就是勝利。小豆豆鑽到泰明的胯下,雙手抱住他的腿,用頭頂著泰明的屁股幫他往上爬。泰明也使出渾身力氣拼命往上攀,最後終於登上了梯子的最高處。
  “萬歲!”
  然而,下一步就束手無策了。跳到樹杈上的小豆豆無論怎麼拉,梯子上的泰明也沒法跨到樹上去。泰明緊緊抓住梯子的最上端,兩隻眼只管瞧著小豆豆。小豆豆一下子想哭出聲來了。“這怎麼能成呢?我本來是想把泰明同學請到自己這棵樹上來,讓他好好往各處瞧瞧的……”
  不過,小豆豆的眼淚並沒有流出來。她想到,如果自己流淚,泰明同學肯定也會泣不成聲的。
  小豆豆抓住了泰明因患小兒麻痺症而使指頭粘連在一起的那隻手。這手比小豆豆的大得多,手指也特別長。小豆豆把這隻手握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你就像躺下睡覺似的,試試這種姿勢好不好?我來用力拉你。”
  於是,泰明同學就臉朝下趴到四腳梯子最上面的寬木板上,小豆豆直起身站到樹杈上,開始用力地往樹上拉。這個時候,若是有哪個大人看到了,肯定會驚叫起來的。他們倆的動作實在太危險了。
  不過,泰明同學已經一切都聽憑小豆豆安排了。而小豆豆這時也早把生命置之度外了。她用自己的小手緊緊抓住泰明的手,使盡全神力氣拼命往樹上拉。
  天空中的雲朵也很幫忙,它不時地替這兩位小朋友遮住灼熱的陽光。
  二人終於在樹上相會了。小豆豆用手攏著被汗水濡濕的披散開的頭髮,向泰明鞠了個躬說:
  “歡迎你來!”
  泰明靠在樹上,有些害羞地笑著答道:
  “打攪你了。”
  對泰明來說,眼前的景色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他高興地說:
  “原來爬樹就是這麼回事呀!這下我可明白了!”
  然後倆人就一直站在樹上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泰明還興致勃勃地講了這麼一件事:
  “我聽在美國的姐姐說,美國造出了一種叫電視機的東西。如果它來到日本,說是呆在家裡就能看到國家體育館的相撲比賽。姐姐說形狀就像個箱子。”
  對於很難出遠門的泰明同學來說,呆在家裡就能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那該是多麼高興的事啊!而小豆豆對這種心情是無法理解的。因此她覺得泰明同學講的很奇特,心裡想道:
  “從箱子裡就能看到相撲,這怎麼可能呢?比賽相撲的人個子很大,怎麼會來到家裡,又鑽進箱子裡去呢?”
  當時那個時代,在日本還沒有人見過電視機。小豆豆第一次聽說電視,就是這位泰明同學告訴她的。
  四下里到處都是知了的叫聲。
  二人都覺得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
  而對於泰明同學來說,這次上樹便成了他一生中空前絕後的一次紀念了。“又嚇人、又難聞、又好吃的東西是什麼?”儘管這個謎語已經猜了不知多少回了,卻仍然覺得它好玩。因此,小豆豆和同學們已經知道謎底了,卻還是喜歡彼此出這個謎語;
  “哎,給你出出那個’又嚇人又難聞’的謎語吧?”
  謎底是大家都知道的:
  “鬼在廁所裡吃包子。”
  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巴學園今晚進行的“試膽量”活動,最後差不多成了“猜謎語”遊戲了。
  也就是說,結果是這樣的:
  “又怕人、又發癢、又好笑的東西是什麼?”
  這還是在禮堂裡搭帳篷進行野營的那天晚上的事。當時校長對大家說:
  “要是晚上到九品佛寺院裡進行’試膽量’遊戲,哪位同學願意當鬼呀?請舉手!”
  於是立刻就有六、七個男孩爭著要當鬼。今天傍晚,大家都在學校裡集合以後,那些裝鬼的小朋友帶上按照各自想像親手作成的鬼衣服到九品佛寺院裡藏起來了。臨走時口裡還嚷著:
  “你們等著挨嚇吧!……”
  剩下來的三十幾名同學,便每五人分成一組,各組稍錯開點時間,陸續從學校出發,到九品佛寺院和墓地裡轉一圈,然後再回到學校來。這樣做的目的,借用校長的解釋就是:
  “這次’試膽量’遊戲,就是看你們膽大到什麼程度。如果誰半路上害怕了,盡可以回來,沒關係的。”
  小豆豆向媽媽借來了手電筒。媽媽囑咐說:“可不要弄丟了呀!”男孩子裡,有的說“要把鬼捉住”,因而帶了捉蝴蝶網的;也有的說“要把鬼綁起來”,因而帶了繩子來的。
  校长一边说明情况一边让同学们用猜拳决定了每个小组的出发顺序。就在这会工夫里,天更黑了,校长终于向第一小组发出了命令:
  “你们可以出发了!”
  大家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走出了校门。又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轮到小豆豆她们那个小组。
  同学们心里都在嘀咕:
  “虽然老师说过。不到九品佛寺院里鬼是不会出来的,但那鬼可千万不要在半路上出现呀!……”
  他们哆哆嗦唆地一步捱一步地走着,好不容易蹭到了能看见哼哈二将的寺院门口。尽管天上有月亮,夜幕下的寺院看上去还是一团漆黑。平时这院子显得很宽敞,而且令人心情舒畅,可今天却大不一样了,一想到不知从什么地方就会跑出鬼来,小豆豆她们吓得早已不知所措了。所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们就“哎呀”一声大喊起来。脚下一踩上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马上就嚷:“鬼来啦!”到最后,甚至害怕得连手拉手的伙伴也怀疑成“该不是鬼吧?!”小豆豆决定不到坟地去了。她在心里盘算着,那鬼保准在墓地里等着呢,再加上已经彻底弄清“试胆量是怎么回事”了,所以还是回去为妙。刚好全组同学也都是这么想的,小豆豆暗自庆幸:“太好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呀!”回去的路上,大家早已耐不住了,一溜烟地撒腿跑了起来。
  回到学校一看,前面的几组也都回来了,大家这才明白,因为害怕,几乎都没有到坟地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頭上纏著白布的男孩被一位老師從門外領進來了,嘴裡還“哇、哇”地哭著。這個男孩是裝鬼的,一直蹲在墳地裡等著大家,可是等了好半天也沒見一個人影,他自己卻漸漸害怕起來,終於從墳地裡跑到外邊,站在路上哭起來了。正在這時候,被巡迴檢查的老師發現了,才把他帶了回來。正當大家安慰這個男孩的時候,又有一個“鬼”和一個男孩哭著回來了。原來是裝鬼的這個男孩看到有人走入墳地,正想跳出去叫一聲:“我是鬼!”結果卻剛好和跑進來的那個孩子撞了個滿懷,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再加上撞得很疼,就“嗚嗚”地哭著一起跑回來了。大家都覺得這事怪有意思的,同時又因為恐懼心理已一掃而光,便哈哈地笑了起來。就在這時,用報紙套在頭上裝鬼的小豆豆同班的右田同學回來了,口裡還在抱怨大家:
  “太不像話啦!我還一直在等你們哪!”
  說完,便咯吱咯吱地撓起了被蚊子叮得發癢的胳膊和大腿。
  看到這情景,不知誰說了一句:
  “鬼還怕蚊子咬呢!”
  聽到這句話,大家哄地笑開了。五年級班主任丸山老師說:
  “好了,我乾脆把剩下的鬼都帶回來吧!”
  丸山老師說著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工夫,就把那些“鬼”全都帶回來了,他們有的正惴惴不安地在路燈下東張西望,有的由於害怕已經跑回家去了。
  打從這天夜里以後,巴學園的學生們再也不怕鬼了。
  因為大家這下都知道了:那鬼自己也嚇得膽戰心驚呢!
  小豆豆現在正規規矩矩地往前走去。小狗洛克不時仰起頭瞧瞧小豆豆的臉,也乖乖地邁動著四條腿。凡是這種時候,肯定是要去光顧爸爸的排練場了。平時,小豆豆走起路來總是急匆匆地奔跑,或是像找東西似的東張西望地這走走那轉轉,還有時從別人家的院子橫穿過去,從籬笆裡鑽過來鑽過去的。因此,難得有一回象今天這樣斯斯文文地走路,遇到這種情況,人們立刻就知道“這是要去排練場啦!”排練場離小豆豆家只有五分鐘的路。
  小豆豆爸爸是交響樂團的第一小提琴手。所謂第一小提琴手,就是拉小提琴的了。不過使小豆豆感到有趣的是,一次媽媽帶她去參加演奏會,當觀眾鼓掌時,那位汗流浹背的指揮伯伯便一下子朝觀眾席轉過身來,然後立即走下指揮台,和坐在緊跟前拉小提琴的小豆豆的爸爸握手。而且,爸爸一站起身,樂隊全體也一齊站了起來。
  “為什麼要握手呢?”
  小豆豆輕聲問道。媽媽告訴她說:
  “那是因為爸爸他們演奏得很賣力氣,樂隊指揮是把爸爸作為代表,用握手來向大家表示感謝的。”
  小豆豆喜歡到排練場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學校裡盡是些小朋友,而聚集在這裡的全都是大人,並能用各種各樣的樂器演奏音樂;再一個就是樂隊指揮洛杉舒特庫伯伯講的日本話非常有趣。
  爸爸曾告訴小豆豆,洛杉舒特庫伯伯的全名叫約瑟夫·洛杉舒特庫,是位歐洲有名的樂隊指揮,由於有個叫希特勒的人想幹出可怕的事來,為了能夠繼續從事音樂事業,他才逃到這麼遙遠的日本來的。爸爸說,他非常尊敬洛杉舒特庫伯伯。對於小豆豆來說,她還不可能懂得世界形勢,而希特勒這時已經開始鎮壓猶太人了。如果不發生這種事情的話,也許洛杉舒特庫本人根本不會來到日本,而山耕笮創建的這個交響樂團也就不會靠著世界水平的名指揮提高的這樣快了。總之,洛杉舒特庫是用歐洲第一流樂團的水平來指揮演奏的。所以,每次練習結束時,洛杉舒特庫總要痛哭一場,他說:
  “我如此拼命的工作,可你們這個樂團卻總是效果不佳。”
  每當這種時候,樂團的首席大提琴手齋藤秀雄叔叔就代表大家表明心意,用德語安慰他說:
  “大家都在拼命努力,不過技術上還是跟不上去。絕對不是有意怠惰。”
  齋藤秀雄叔叔的德語講的特別好,在練習中,洛杉舒特庫休息時,他還是代理指揮。這些內情小豆豆雖然不曉得,但她常常看到洛杉舒特庫伯伯滿臉通紅,頭上冒著熱氣,正用外國話(其實就是德語)大聲地訓斥樂團。每逢這種情況,小豆豆就從平時兩手托腮向裡張望的那個自己專用窗口把頭縮回來,和洛克一起蹲到地下,屏住呼吸等待音樂重新開始。
  不過,平日里的洛杉舒特庫伯伯卻很和藹可親,日本話也講得很逗人。當大家演奏得很好時,他就用日本話連聲讚揚:
  “黑柳先生,非常好!”
  “好極了!”
  小豆豆一次也沒有進入過排練場。她平時總是喜歡那牡趴在窗口向裡張望,同時聽裡面演奏的樂曲。所以常常有這種情況,等到裡面休息,大家出來吸煙時,爸爸才發現。
  “啊!小豆豆助,你早來了吧?”
  洛杉舒特庫伯伯一看到小豆豆,馬上就向她問候:
  “你早!”
  儘管小豆豆已經長大了,他卻還像對待小娃娃一樣,把小豆豆抱起來親親臉蛋。小豆豆雖然有點害羞,但還是很喜歡這位戴銀絲眼鏡、高鼻樑、個頭不高的洛杉舒特庫伯伯。他那張臉端莊而漂亮,一看就知道是位藝術家。
  從洗足池那邊吹過來的清風,伴著排練場的樂曲聲,向遙遠遙遠的地方飄拂而去。其中還時不時摻雜著“金魚咧——金魚!”這種叫賣金魚的聲音。總而言之,小豆豆打心眼裡喜歡這座頗有點西洋建築風味的排練場。暑假就要結束了,對巴學園的學生們來說,被稱為“主要比賽項目”的溫泉旅行的出發日子終於來到了。暑假前,有一天,小豆豆放學回來向媽媽問道:
  “我可以和大家一塊去溫泉旅行嗎?”
  對一般事從不吃驚的媽媽,聽到小豆豆這句問話竟然大吃了一驚。如果是老爺爺老奶奶湊在一起到溫泉去的話,這還可以理解,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不過,仔仔細細地讀了校長先生的來信以後,媽媽便想通了,覺得這的確是件有意義的事。校長在信裡說,靜岡縣的伊豆半島有個叫土肥的地方,那兒的海水里湧出溫泉水,孩子們又能游泳又能洗溫泉,可算做是一所“臨海學校”。總共呆三天兩宿。巴學園一個學生的爸爸在那裡有棟別墅,全校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約五十名學生都能住得下。照這種情況,媽媽當然舉雙手贊成了。
  就這樣,巴學園的學生們做好了去溫泉旅行的準備,今天都到學校集合了。大家來到校園以後,校長說:
  “怎麼樣?都準備好了嗎?這次可是又坐火車又坐船呀!大家千萬注意不要走丟啦!好,出發!”
  校長提醒大家的就是這幾句話。但大家從自由岡車站乘上東京到橫濱的列車以後,卻安靜得出奇。一個到處亂跑的小朋友也沒有,即使和身旁的同學講話,也都是老老實實的。巴學園的學生們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什麼“走路時要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什麼“在電車裡要肅靜”,或者什麼“吃剩下的食物不要隨便亂扔”啦,等等。一些良好的品德和作風,比如:見到比自己小或者體弱的人就推推撞撞,甚至欺負人家,這是可恥的;看到不整潔的地方就要自覺地隨手打掃乾淨,盡量不要給別人添麻煩等等,都是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地滲入到孩子們的心靈中去的。儘管如此,有的事細想起來還是不可思議的,就拿小豆豆來說吧,幾個月前還因上課時和化裝廣告宣傳員講話而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可自從來到巴學園的那天起,她也能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學習了。總之一句話,現在的小豆豆正規規矩矩地和大家坐在一起去旅行,如果讓以前那所學校的老師看到了,她肯定會說:“小豆豆變啦!”
  從沼律換乘上大家做夢都想坐的輪船。雖然這船不是很大,但同學們還是異常興奮,這裡瞧瞧,那裡摸摸,有的還跳起來抓住什麼東西蕩個鞦韆。而且當船就要離開碼頭時,大家還向鎮上的人揮起了小手。然而,船行至途中下起雨來了,大家不得不從甲板上鑽進船艙,而且船也顛簸得更厲害了。這時小豆豆覺得心裡有些難受。別的小朋友也有這種感覺。正當這個時候,有個高年級的男孩站到了顛簸不止的船中央,保持好重心,船一搖晃,他就“歐嘿,歐嘿”地喊著會兒跳到左邊,一會兒又蹦到右邊。儘管大家心裡都很難受,甚至想哭出聲來,但看到那男孩的表演以後,都覺得怪逗人的,於是便大笑起來,就這樣在笑聲中船開到了土肥。而令人可憐和遺憾的是,當同學們下了船,又精神抖擻起來時,那位在船上“歐嘿,歐嘿”的男孩子卻頭暈起來了。
  土肥溫泉是個幽靜而美麗的村莊,這裡有海水和樹林,還有一個面向大海的小山包。休息一會兒之後,老師們帶領大家來到了海邊,和學校的游泳池不同,入海的時候大家都穿上了游泳衣。
  海裡的溫泉別有風味,哪是溫泉,哪是海水,根本沒有線或圍起來的標誌,所以當別人告訴說:
  “這兒是溫泉呀!”
  當時就要把那地方記住,然後蹲下身去,溫泉的熱水剛好沒到脖子下,簡直就和在浴室裡洗澡一樣,又暖和又舒服。而且,如果想從這“浴池”到海水里去時,只消往外爬五米左右,水就漸漸變涼,然後再往外去,就是徹底的涼水了,因此就可以斷定:“這裡是海水啦! ”所以,當大家在海水里遊冷了時,就趕緊退回到暖和的溫泉水里去,只露出來一個小腦袋。泡在暖融融的溫泉水里,就覺得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奇怪的是,如果到海水里去游泳,孩子們就要緊緊地戴上游泳帽,而一旦進入溫泉水里,儘管看上去和海水毫無差別,他們卻圍成一圈,以輕鬆的姿勢在一起說個沒完。如果局外人看到了,縱使是小學生在洗溫泉,說不定也會把孩子們當成老爺爺老奶奶的。
  這會兒的海水里幾乎沒有外人,好像海岸和溫泉都成了巴學園學生們的專用場地。在這次稀奇的溫泉海水浴裡,大家盡情地玩了個痛快。所以,當傍晚返回別墅時,由於在水里泡的時間太長了,每個孩子手指頭的皮都皺起來了。
  夜裡又有夜裡的樂趣,鑽進被窩以後,大家又輪流講起了鬼的故事。小豆豆和她那些一年級的小同學們被嚇得直哭。但還是邊哭邊問: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在土肥溫泉的這三天裡,和以往在學校時的野營或試膽量都不一樣,過的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比如:同學們都被輪班派到蔬菜店或魚店去買做晚飯的菜。若是碰到素不相識的大人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呀?”或是問:“從哪裡來的呀?”這時,就必須有禮貌地給予回答。此外,還有的孩子在樹林裡迷了路,也有的孩子游泳游得很遠,一時沒能回來,讓大家替他擔心的。還有的孩子被掉在海灘上的玻璃劃破了腳。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大家首先考慮的都是自己怎樣才能發揮最大作用。
  當然,令人高興的事也多得很。在一片大樹林裡,到處都是知了,還有一個冰棒店。在海邊還碰到了一位正在獨自造一條大木船的叔叔。那條船已經基本上成形了,所以早晨一起床,孩子們就都跑去看那條船是否比昨天造得更好了。小豆豆還向那位叔叔要了一條又薄又長的刨花作禮物。
  離開溫泉的那天,校長對大家說:
  “怎麼樣?拍一張紀念照好不好呀?”
  全校同學還從來沒在一起拍過照,所以大家又興奮地跳了起來。這時有位女老師說:
  “好,我來拍吧!”
  女老師剛說完,就有人要去廁所,她只好說:
  “好,快去吧!”
  還有的孩子把球鞋穿錯腳了,要重新穿好。在這段時間裡,有個孩子一直緊張地擺好姿勢等候拍照。當正式開始拍照時,那位女老師說:
  “注意,拍了!”
  剛拍完,那孩子就叫了起來:
  “哎呀,不行啦!累死啦!”
  說完,就躺到地上了。總之,拍這張照片花了好長時間。
  不過,這張以大海為背景,以孩子們各自喜歡的姿式拍來的照片,簡直成了孩子們的寶貝。因為一看到這張照片,就能一下子想起輪船、溫泉、鬼的故事,以及那位吆喚“歐嘿,歐嘿“的男孩子。
  就這樣,小豆豆的第一個暑假在各種有趣的記憶中過去了,而這些記憶是她永遠也不會忘懷的。
  小豆豆度過的這第一個暑假的當時,附近的水池裡還有許許多多的喇蛄,就連東京的垃圾車也還是由一頭大牛拉著到處轉呢!暑假已經過去,第二個學期開始了。通過暑假期間組織的各種集體活動,小豆豆不僅和本班同學,而且和上年級的每個同學也都熟悉起來了。並且對巴學園也更加喜愛了。
  巴學園除了在教學方法上和一般的小學不同之外,上音樂課的時間也特別多。音樂課的學習內容有多種多樣,其中只有旋律課每天都上。所謂旋律課,本是一位名叫達爾庫羅茲的澳大利亞音樂教育家首創的一種特殊的旋律教育法。這項研究成果一發表,雖說當時還是二十世紀初一九零五年,卻很快受到了整個歐洲和美國等國的重視,各國甚至成立了訓練所或研究所。達爾庫羅茲先生的旋律學是怎麼傳到這所巴學園來的呢?其過程是這樣的:

第七章


  校長小林宗作先生在創辦巴學園之前,為了了解外國對孩子們的教育方法,便出發到歐洲去了。在那裡參觀了各種小學,訪問了許多被譽為教育家的人。就在這期間,小林先生在巴黎遇見了一位名叫達爾庫羅茲的人,他既是位了不起的作曲家,又是位教育家。小林先生了解到,達爾庫羅茲先生長期以來一直在琢磨這樣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教育兒童不用耳朵,而’用心靈去聽、去感知音樂’呢?這不是死板板的教育,而是要使兒童感受到生動而又活潑的音樂,……究竟怎樣才能喚起兒童的這種感知能力呢?”
  最後,他終於在觀察孩子們自由自在的蹦蹦跳跳中來了靈感,並創作了旋律體操,即“旋律教育法”。於是,小林先生便在巴黎這所達爾庫羅茲的學校裡逗留了一年多,並掌握了旋律教育法。說起來話就遠了,在日本有很多人接受了達爾庫羅茲的影響,首先是山耕笮,其次還有現代舞蹈的創始人石井漠,歌舞伎的第二代師祖市川左團次,新劇運動的先驅者小山內薰,舞蹈家伊藤道郎……等等。這些人都是把旋律教育作為一切藝術的基礎來向達爾庫羅茲學習的。不過,最初嘗試把旋律教育法引進小學教育的,還是小林校長。
  “旋律教育是怎麼回事呀?”
  當有人提出這個疑問時,小林校長總是這樣回答:
  “旋律教育法是一種遊戲,它的目的在於使人體的固有組織更為精巧。它同時又是一種培養心靈運動節奏的娛樂活動。這種娛樂活動能使身心同時領會旋律。實行旋律教育法,將會使性格變得和諧而優美。這種性格既高尚又堅強,正直而又能順從自然的規律。”
  小林校長列舉的優點還有很多,這裡就不去多談了。總之,小豆豆這個班首先從使身體接受旋律開始訓練了。校長在禮堂的小舞台上彈鋼琴。和著鋼琴的節奏,學生們從各自喜歡的地點開始走動。隨便怎麼走都可以,但若與人流相逆的話,就會與別人相撞,那就不愉快了,因此便自然地沿著同一個方向走動,並形成了一個圓圈。不過,也不需要排成一行,只是毫無拘束的向前走著。但耳朵要注意音樂的節奏,如果認為是二拍的,邁動步伐時就要像樂隊指揮似的用力上下揮舞雙臂打二拍。腳步不要踩得“吧嗒,吧嗒”響,但也不要像跳芭蕾舞那樣豎起腳尖。那麼該怎樣走呢?校長說:“身體要放鬆,全身自然擺動,腳尖拖地,就像拉大拇指似的,這樣往前走就可以了。”總之,不管那種姿勢,最根本的要求是輕鬆自在,所以每個學生的走法都可以按自己的意願來決定。如果音樂的拍節是三拍子,兩手就立刻改為打三拍的動作。步法也要合拍,不能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並且兩隻手指揮的動作最多要到六拍子,這就要求不斷地變換動作。比如打四拍時,那動作是:
  “先向下,繞上來,然後平行揮動,再向上。”
  這還比較容易,待到五拍時,動作是:
  “先向下,繞上來,再向前,向一側移動,然後再向上。”
  到六拍時,動作就更複雜了:
  “先向下,繞上來,再向前,然後從前繞到胸前,再向一側移動,然後再向上。”
  所以隨著拍節的不斷變化,動作也就越來越難。而更難的是,校長常常一邊彈鋼琴一邊大聲地說:
  “即使鋼琴的曲子變了,你們的動作也不要馬上變!”舉個例子來說吧,開始大家都按著兩拍的節奏在走動,這時鋼琴改為三拍了。但即使聽到了三拍的音樂,還得按兩拍的樣子動作。校長似乎是這樣考慮的:這雖然非常艱難,但正是在這種時候才能很好地培養孩子們的思想集中能力和堅強的自我控制能力。
  過了一會兒,校長喊了聲:
  “可以換三拍了!”
  學生們都感到很高興,立刻做起三拍的動作,但在這個時候是不容許猶豫的,要在一眨眼的工夫把剛才兩拍的節奏忘掉,立即把大腦的命令傳到全身,即指揮筋肉開始按三拍動作。然而正當腦子裡想著趕快跟上三拍的節奏時,鋼琴馬上又變為五拍了。旋律教育法就是這樣進行的。剛開始時,孩子們的手腳都亂了套,一個個直嚷:
  “老師,等一等!等等嘛!”就這樣,一邊嚷一邊哼哼唧唧地作著。而一旦習慣了之後,心理就特別舒服,有時自己還能想出各種花樣來,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一般都是在人流裡各自做著動作,但在高興時也可以和別人並肩行動。兩拍的時候,還可以拉起一隻手或閉起眼睛,只是不允許隨便說話。
  媽媽們也偶爾在開家長會時悄悄從外面向裡看看。那情景動人極了:孩子們都以各自獨特的表情,輕鬆自在地揮舞手臂邁動雙腿,看上去個個都很歡快,而且那蹦蹦跳跳的動作和音樂的拍節十分諧調。
  旋律教育法的第一課就是使兒童的身心都能理解節奏,而它的整個出發點是:幫助精神和肉體的諧調平衡,只要能喚起想像力,提高創造力,便算達到了目的。所以小豆豆第一天在校門口問媽媽的那句話:
  “巴學園,這’巴’是什麼呀?”
  當時弄不清這“巴”字的含義,現在就能理解校長先生的用心了。所謂“巴”,就是由黑、白兩個巴字形組成的圓形圖案,畫在紙上就是這樣的:
  (哎,畫不出來啊。其實就是中國太極圖的那個圖案哦)
  校長的目的是,讓孩子們身心兩方面都能得到發展和諧調。
  旋律教育法的種類還有很多,而校長時刻放在心上的則是:周圍的大人們怎樣才能不損害孩子們天生的素質,並使這種素質成長起來。因此,儘管實行了這種旋律教育法,校長仍常常感慨地說:
  “現代教育太依靠文字和語言了,這恐怕會使兒童們的官能衰退的吧?這些官能包括用心靈去觀賞自然界,諦聽神的細語和触發靈感等等。“看到青蛙跳進池塘這種現象的人裡,能夠寫出’古池塘,青蛙驀跳入,水聲響’這種絕妙佳句的,恐怕只有鬆尾芭蕉這樣大詩人一個人吧?而看到鐵壺蓋被裡面的蒸汽頂起來的人,看到蘋果從樹上往地下掉的人,古今中外恐怕也不止瓦特或牛頓一個人吧?
  “世之最可懼者,莫若有目不知其美、有耳不聞其樂、有心不解其真、既無感慨亦無激情……之類也。”
  校長本身正是因為認定這樣做必然會產生良好效果,才把旋律教育法引入正式課目的。而小豆豆的想法卻又是一樣,她覺得能像美國女舞蹈家伊莎德拉·丹簡那樣光著腳一圈又一圈地又跑又跳,這種課上起來太好玩了。
  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去趕廟會。廟會地點在洗足池公園有弁天佛的那個小島上,而洗足池公園就在小豆豆原來上學的那所小學旁邊。小豆豆由爸爸媽媽領著,沿一條昏暗的路向前走去,當她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明亮時,廟會到了,場上已經亮起各式各樣的電燈。一看到這景象,小豆豆高興極了,探著小腦袋挨個朝每家小夜店裡張望了一番。到處都傳出砰、嘭、吱吱的聲響,飄著各種各樣的香味,眼前盡是些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紅、黃、粉紅色的香荷包。香荷包有貓臉型的,狗頭狀的,還有洋娃娃臉型的,等等。還有棉花糖、鱉甲糖。還有棣棠槍,這是用竹筒做的,把染成帶火紅斑點的棣棠花的白稈芯塞進竹筒裡,用棍一頂,“砰”地一聲就把裡面的稈芯彈出去了。接下來又看到了在路邊賣藝的叔叔,有的“吞刀”,有的在“吃玻璃”;還有的叔叔在賣一種粉,只見他把粉塗到大海碗邊上,那碗就哼哼地發出了聲響。還有什麼能把錢變走的耍魔術用的“金環”啦,日光照片啦,泡在水里的花啦等等,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往前走的小豆豆突然“哎呀”一聲站住了。原來腳下是金黃金黃的小雞仔。一個小箱子裡裝滿了團乎乎的小雞仔,正嘰嘰地叫個不停。
  “我要!”
  小豆豆拉住了爸爸媽媽的手。
  “好嗎?給我買兩隻吧?”
  小雞朝小豆豆抖動著小小的尾巴,小尖嘴向上翹起,叫的聲音更大了。
  “真好玩……”
  小豆豆說著蹲下身去。她在心裡說:這麼可愛的小東西,以前還沒見過呢!
  “買兩隻吧,啊?”
  小豆豆仰起臉看著爸爸媽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爸爸媽媽竟拉起小豆豆的手要往前走了。
  “爸爸媽媽不是說要買什麼東西送給我嗎?我就要這個!”
  媽媽悄聲說道:
  “這小雞仔很快就得死,怪可憐的。不要買了吧!”
  “為什麼?”
  小豆豆差一點要哭出來了。為了不讓賣小雞的人聽到,爸爸把小豆豆拉到一邊解釋說:
  “那些小雞仔現在看起來很可愛,但不好養活,馬上就會死掉的,小豆子要是哭起來了,爸爸媽媽可就沒辦法啦!”
  然而,小豆豆已經看中了這些小雞,根本聽不進這些解釋。
  “我絕不讓它死。我來養活它們,請給我買幾隻好嗎?”
  儘管如此,爸爸媽媽還是堅持不買,硬把小豆豆從小雞箱子前拉開了。小豆豆被爸爸媽媽拉著,兩眼仍在看那些小雞。小雞們叫得更歡了,好像都希望小豆豆把他們帶走似的。小豆豆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除了小雞,別的什麼也不要。她向爸爸媽媽鞠了個躬,說:
  “求求你們,給我買幾隻小雞吧!好嗎?”
  但爸爸媽媽還是堅持不買:
  “將來你會哭的,我看還是不要買了吧!”
  小豆豆真的咧嘴哭起來了。而且一邊抹眼淚一邊朝向家的方向走去。當來到一個比較暗的地方時,又抽抽搭搭地說:
  “求求你們!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願望!到死也不再叫你們買什麼了。就把那小雞仔給我買幾隻吧!”
  最後爸爸媽媽也終於讓步了。
  正像俗話說的“破涕為笑”一樣,小豆豆小臉上充滿了喜悅,她手捧的小盒裡放進了兩隻小雞。
  第二天,媽媽請木工師傅給特製了一個帶木板條的籠子,並在裡面裝上燈泡給小雞取暖。小豆豆這一整天都是在瞧著那兩隻小雞中度過的。黃茸茸的小雞真是可愛極了。然而突然出事了,先是在第四天頭上,一隻小雞不會動了,第五天另一隻也不動彈了。不管怎麼用手撫弄,怎麼喊,全都不會再嘰嘰地叫了。而且一等再等也不睜眼睛了。還是爸爸媽媽說的對呀!小豆豆獨自一人邊哭邊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兩隻小雞埋葬了。然後又把一枝小花作為供品插在土堆上面。沒有小雞的籠子顯得空蕩蕩的,看上去更大了。當看到掉在籠子裡的黃色小羽毛時,想起廟會那天小雞望著自己嘰嘰叫的情景,小豆豆不禁咬住嘴唇流出了眼淚。
  一生最大的願望竟這麼快就無影無踪了……這是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離別”的滋味。校長常常對巴學園學生的家長們說:
  “請讓孩子們穿最不好的衣服到學校來吧!”
  校長提出這項要求的意思是,對於孩子們來說,老是擔心“弄髒衣服要受到母親責備”,或“衣服破了不好意思和大家玩”等等,那就太不值得了,因此才要求家長讓孩子們穿最不好的衣服到學校裡來的,而這種衣服無論弄破還是滾成泥猴全都沒關係。在巴學園附近的小學裡,有穿制服的孩子,也有穿水兵服或學生服加製服短褲的,但巴學園的孩子們卻都是穿著極為普通的衣服來上學的。並且因為已經得到了老師的許可,完全不必在意衣服會怎麼樣,可以盡情地玩耍。當時那個年代還不像現在這樣,還沒有細斜紋之類結實的布料,每個孩子的褲子上都縫有補丁,就連女孩子的裙子也都是盡可能用結實的布料做成的。
  小豆豆最喜歡的遊戲是鑽別人家的籬笆或圍荒地的鐵絲網,所以不必擔心衣服的事正合她的心意。那個時候的所謂圍牆,大都是在立柱上掛滿了被孩子們稱為鐵絲網的那種帶刺的鐵絲。其中有些鐵絲網纏得特別結實,最低的一根甚至貼到了地面上。這種鐵絲網怎麼鑽過去呢?孩子們把頭拱到最下面,把鐵絲網撩上去,掏個洞,然後再鑽過去,這種做法就和小狗鑽鐵絲網時一模一樣。每逢這種時候,儘管小豆豆小心又小心,身上的衣服還是每次都要被帶刺的鐵絲網掛破。有一次,小豆豆穿了一件相當舊、已經不再時髦的類似薄毛料的布連衣裙,這次不像平時那樣只把裙子掛了個口子,而是從後背到屁股那兒被哧哧啦啦地劃破了七、八個大長口子,怎麼看都好像背上背了把撣子似的。這件連衣裙雖然已經很舊了,但媽媽還是很喜歡的,小豆豆清楚的知道這一點,因此,她便絞盡腦汁地想開了。也就是說,若是說“鑽鐵絲網把衣服掛破的”,那就對媽媽太過意不去了,因此她才開動腦筋,想找個什麼藉口,說明是“萬不得已才掛破的”。一進家門,小豆豆就把絞盡腦汁編排出來的理由對媽媽說了:
  “剛才呀,我正在路上走著,有幾個別處的孩子一齊向我背上扔小刀,結果就把衣服劃成這個樣子了。”
  小豆豆口上說著,心裡卻在想:“媽媽要是仔細盤問起來可就糟啦!”然而慶幸的是,媽媽只說了一句:
  “噢,是這麼回事。那可太危險了!”
  小豆豆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心想:“啊,這下可瞞過去了!”繼而又想:“這麼一來,總算讓媽媽知道了,我是沒辦法才把媽媽喜歡的這件衣服弄破的。”
  然而,媽媽是不會相信“被小刀劃破了”之類的理由的。當時就知道她是在撒謊,因為從身後往背上扔刀子,只把衣服劃破卻沒傷著身體,這在一般情況下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況,小豆豆連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不過,媽媽也在琢磨。不管怎麼說,小豆豆還是找了個藉口,這和以往是不一樣的,說明她肯定已經把衣服問題放在心上了。媽媽不禁在心裡稱讚了一句:“真是個好孩子呀!”可是,媽媽還是想趁這機會把以前就放在心上的疑團問個明白,於是對小豆豆說:
  “媽媽知道衣服是會被小刀或其它東西劃破的,可為什麼連褲衩也天天撕破呢?”
  小豆豆身上穿的白色褲衩是用棉布做的,還綴有花邊和鬆緊帶。而後屁股那一片每天都要掛破,對此媽媽有點想不通。
  媽媽想:“若是由於玩滑梯或摔了個屁股蹲之類的原因,褲衩上劃出個小口子或沾滿了泥巴,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怎麼會撕得一條一條的呢?”
  聽完媽媽問的那句話,小豆豆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說:
  “可是啊,媽媽,我往裡鑽的時候,開頭保證是裙子給掛住了,而出來時又是屁股先往外退,還要在鐵絲網牆根底下一個勁兒地表示’對不起,我進來了”好,再見’,這麼一來,褲衩什麼的馬上就被劃破了!”
  媽媽雖然聽不懂小豆豆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感到很好笑,就問她:
  “這麼說,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
  聽媽媽這樣一問,小豆豆臉上顯得很意外,兩眼望著媽媽說:
  “媽媽也去試試吧?保證有趣!而且呀,我還知道媽媽也會把褲衩掛破哩!”
  那麼,小豆豆覺得驚險又好玩的這種遊戲,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說起來是這樣的:
  小豆豆一看見大片空地上圍著的鐵絲網,就從一頭開始,先把鐵絲網撩起來,掏個洞,然後鑽進去,這就是開始的“對不起,我進來了”;接下來,就是在離剛才鑽過的不遠的地方,從裡面把鐵絲網撩起來,再掏個洞,這時要說一聲:“好,再見了”,然後才能由屁股開始退著鑽出來。而這次,也就是從屁股往外鑽的時候,小豆豆事先把裙子捲起來了,所以褲衩才掛到鐵絲網上的。這個情景,媽媽也是費了好大勁才弄明白的。小豆豆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掏洞鑽過來鑽過去,儘管裙子和褲衩都被掛破了,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先說:“對不起,我進來了”,然後再告別:“好,再見了”。這道理很清楚,假如從上往下看去,小豆豆是從鐵絲網下扭曲著身體一會兒鑽進去一會兒又鑽出來,因此才把褲衩也掛成一條一條的。
  小豆豆渾身上下都是泥,不用說頭髮,連手、腳、耳朵眼裡都沾上了泥巴。媽媽看著小豆豆這副模樣暗自思忖:“若是大人來這麼一通的話,只會感到渾身疲乏,毫無樂趣,然而對於孩子們來說,這麼玩卻實實在在是件快活的事,真叫人羨慕呀!……”隨後媽媽又想到,校長先生關於“給孩子們穿不怕弄髒的衣服”的建議,作為成年人的考慮來說,實在是太理解孩子們的心情了。想到這裡,媽媽仍和往常一樣,對校長更加欽佩了。
  今天早晨,大家正在校園裡又跑又跳的時候,校長對同學們說:
  “又有一位新夥伴來啦!高橋同學。他是一年級電車裡的小朋友。怎麼樣,歡迎嗎?”
  小豆豆和同學們都朝高橋同學望去。高橋同學脫掉帽子向大家鞠了個躬,小聲地說:
  “你們好!”
  雖說小豆豆她們也是一年級學生,個頭還都不高,可高橋同學明明是個男孩子,長的卻特別矮,胳膊和腿也很短。拿著帽子的手也很小。不過肩膀卻很壯實。高橋同學怯生生地在那里站著。小豆豆對美代同學和朔子同學說:
  “咱們和他說說話吧!”
  於是她們便朝高橋同學跟前湊去。當小豆豆她們來到跟前時,高橋同學很親熱地笑了。小豆豆她們緊跟著也咧開嘴笑了。高橋同學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那眼神好像要說什麼似的。
  “要看看電車教室嗎?”
  小豆豆以前輩般的語氣說。高橋同學把帽子往頭上一扣,說:
  “嗯。”
  小豆豆想快點讓他看到教室,使出最大力氣跑上電車,站在門口就叫開了:
  “快請進吧! ”
  高橋同學急急忙忙地走著。然而卻還在對面很遠的地方。看上去高橋同學跑的步子很小,他一面緊趕慢趕地挪動雙腿,一面說:
  “對不起啦!我馬上就來……”
  小豆豆這時才發覺,和得過小兒麻痺症的泰明同學一樣。拖著雙腿,行動不便的高橋同學走到電車跟前是很艱難的。小豆豆不再叫了,用兩隻眼瞧著高橋同學。高橋同學正全力以赴地朝小豆豆這邊跑來。小豆豆這會兒明白了,即使自己不催他“快跑”,高橋同學也是急著往這邊趕的。高橋同學的腿很短,而且是圈腿。老師和大人們都知道,高橋同學的身體不會再長高了。高橋同學發現小豆豆正直盯盯地瞧著自己,兩手一前一後地擺動著跑得更急了。一到教室門口便對小豆豆說:
  “你真快呀!”
  接下來又說:
  “我是從大阪來的。”
  “大阪?”
  小豆豆反問了一句,聲音特別高。對於小豆豆來說,大阪還只是一個幻想中的城市,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城市。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媽媽正在上學的弟弟即小豆豆的舅舅,每次到小豆豆家裡來,都要用兩隻手夾住小豆豆的兩腮和耳朵下邊,硬把她整個身體都提起來,同時問道:
  “讓你參觀參觀大阪。看見大阪了嗎?”
  這是大人們逗弄小孩子時常常採用的開玩笑的作法,然而小豆豆卻信以為真了,儘管臉皮上皺,眼角也向上吊著,耳朵還有些疼,但她還是拼命地眨著眼睛向遠處眺望。每次都沒有看到大阪。小豆豆以為總有一次會看到的,所以只要那位舅舅一來,小豆豆就央求道:
  “讓我看看大阪吧?讓我看看好嗎?”
  這樣一來,對於小豆豆來說,大阪便成了她從未見過的、嚮往中的城市。而眼前的高橋同學就是從大阪來的!於是她便說:
  “給講講大阪,好嗎?”
  高橋同學高興得咧開嘴笑了。
  “講大阪嗎?……”
  高橋同學口齒清楚,聲音裡好像帶有一種大人的口氣。這時上課的鈴聲響了。小豆豆說了聲:
  “真遺憾!”
  高橋同學背上的書包幾乎把他那小小的軀體都遮蓋住了,只見他一搖一晃地精神飽滿地坐到了最前面的座位上。小豆豆趕緊在他旁邊坐下。在這種時候,這所學校可以自由選擇座位的製度就顯得意義寶貴了。而小豆豆心裡想的是:“要是和高橋同學分開坐,就太不應該了。”就這樣,小豆豆和高橋同學也成了好夥伴。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快要到家的時候,小豆豆在路邊發現了一樣好東西。那是個大砂堆。“這兒不是海,卻有砂子!到哪兒去找這種做夢一樣的好事呀?”想到這裡,小豆豆高興極了,蹬地蹦了個高,然後藉著彈力全速沖了過去,嘭地一聲跳上了砂堆的最高處。然而小豆豆是錯把它當成砂堆了,其實裡面全是攪拌好的抹牆用的灰色泥漿,隨著“撲通”一聲響,小豆豆連同背上的書包和手裡捏著的草鞋袋一起掉進了稀糊糊的泥漿裡,就像個銅像似的,只有胸口以上還露在外面。小豆豆想趕緊出來,可一掙扎,腳底下哧溜哧溜地直打滑,鞋子也快要掉了,如果一不注意連頭也會陷進那稀糊糊的泥漿裡去。小豆豆只好讓左手提的草鞋袋也陷在泥漿裡,一動不動地站著。有時也有不認識的阿姨路過這裡,小豆豆便小聲地說出一個字來:“哎……”,但大家都以為她可能是在那裡玩耍,就微笑著走開了。
  傍晚,天摸黑的時候,出來尋找小豆豆的媽媽大吃了一驚,只見小豆豆的臉露在砂堆外邊。媽媽趕緊找來一根棍子,把一頭遞給小豆豆,使勁拉才把她從小山一樣的泥堆里拉出來。這個時候要是用手去拉的話,媽媽的腳肯定也會踩進爛泥漿裡去的。面對幾乎渾身彷彿成了灰色牆壁的小豆豆,媽媽說:
  “前幾天不是剛給你講過嘛,看到有什麼好玩的地方,不要馬上跳進去。要到跟前好好看看,然後再玩再跳嘛!”
  媽媽所說的前幾天,就是指那天在學校午休時發生的事。當時,小豆豆正在禮堂後面的小路上遛溜達達地散步,突然發現路中央放著一張報紙。“真好玩!”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哈——!”地叫了一聲,同時和往常一樣稍往後退了兩步,蹭地蹦了一下,運足了勁,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並朝報紙正中央跳了上去。其實,那下面正是前些時小豆豆往外掏錢包的那個廁所的掏糞口,勤雜工叔叔幹到中途因為有事或其他原因臨時走開了,他怕臭氣散發出來,臨走時又在挪開水泥蓋的洞口上蓋了一張報紙。結果小豆豆“撲通”一下就掉到糞坑里去了。後來費了好大的勁,又是衝又是洗的,不過總算運氣還好,小豆豆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成了個乾淨漂亮的小姑娘了。媽媽方才說的就是指這件事。
  “我再也不跳了。”
  小豆豆象堵牆壁似的靜靜地說道,媽媽放心了。然而,聽到小豆豆下面講的那句話時,媽媽心裡又覺得“還是放心得太早了”。為什麼呢?因為小豆豆緊接著又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再也不往報紙和砂堆上跳了。”
  ……媽媽終於聽明白了,小豆豆的意思是想說,如果是其它東西的話,保不准還要往上跳的。
  這時,夜幕已經降得越來越低了。在平常的日子裡,巴學園吃午飯的時間是同學們最歡樂的時刻,而最近在這個時間裡又增加了更有趣的內容。
  巴學園以往開午飯時的情形是這樣的:先把全校五十名學生的飯盒查看一遍,看看每個人的菜是否把“海裡的東西”和“山里的東西”兩樣都帶齊了,當知道哪個孩子缺少了“山”或“海”的哪一樣時,兩手各拿一隻鍋跟在後面的校長夫人就會把缺少的那一樣給那個孩子添到飯盒裡。然後大家齊聲唱“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喲,……喲”,唱完了再說一聲:“我先吃啦!”這才開始吃飯。但最近又決定加進一項新內容,即從下次開始,講完了“我先吃啦”以後,再由“哪位同學’講故事’”。
  前兩天,校長對大家說:
  “同學們還是應當把講話的技術提高一下呀!怎麼樣啊?從下次午飯時開始,在大家吃飯的時候,每天換一位同學,讓他進到同學們圍成的圓圈中央給大家講故事,好嗎?”
  聽完校長的建議,孩子們腦海裡湧現了各種想法,有的覺得“雖然自己講不好,但能聽別人講該多有趣呀!”有的則在心裡說:“啊!我最喜歡給大家講故事啦!”而小豆豆當時的心情是:“講什麼故事好呢?現在還真想不出來,不過到時候反正要講它一個!”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因為大家幾乎都讚成校長的提議,從第二天開始便加進了“講故事”這一項。

第八章


  在日本,一般的家庭在吃飯時總是對孩子們說:“吃飯時不要講話!”而校長先生卻根據自己在國外生活的體驗,平時總是對這些孩子們說:“吃飯時要盡量心情愉快,不要狼吞虎咽,要多用點時間,吃午飯時可以一邊吃飯一邊隨便講話。”
  而且,校長還有一個考慮,即:
  “對於今後的孩子們來說,現在就培養他們具有在別人面前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而自由地、毫不害羞到表達出來的能力,這是絕對必要的。”
  基於上述想法,校長才下決心馬上實踐一下的。因此,當大家都說“贊成”時,校長又發言了。小豆豆這時聽得特別認真。只聽校長說道:
  “好吧!有的同學可能在想:’我能講好嗎?’其實完全不必有這種顧慮嘛!所謂講故事,就是說出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內容什麼都可以。總之,咱們還是來試試吧,好不好?”
  當場很自然地就把順序也定下來了。而且還規定了一條:輪到當天講故事的那位同學,在唱完了“細細地嚼喲”那首歌以後,只有他可以迅速地把飯吃完。
  不過,在全校五十名同學面前講故事,和休息時間在三、四個人一組的同學裡講故事,完全是兩碼事,既需要勇氣,又不那麼輕鬆。剛開始的時候,有的孩子在大夥面前害羞的不行,只是一個勁嘻嘻嘻地笑個沒完;還有的孩子費好大勁才想出來一個故事,可是一站到中間馬上又忘光了,只說出似乎是故事名字的“青蛙橫跳”這四個字,又翻來覆去地重複了好幾遍,最後說了句:“天一下雨……,講完啦!”向大家鞠了個躬就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雖然還沒有輪到自己,但小豆豆早就想好了,等輪到自己時,就講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不過,小豆豆心裡也明白,自己準備講的《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是個有名的童話,連平常休息給同學們講時,大家都說“已經聽膩啦!”可她還是想講這個故事。
  就這樣,每天都有人輪流站到大家面前講故事,漸漸地同學們也就習慣了。有一天,按順序輪到了一個男孩,可他卻硬是說“不講”。
  他的理由是:
  “我什麼故事也沒有!”
  小豆豆也吃了一驚,沒想到還有“什麼故事也沒有”的同學。然而剛才這位男同學就明明講了“沒有”!校長走到放著那個男孩的空飯盒的桌子前,說:
  “你說沒有故事,是嗎?……”
  “一個也沒有!”
  那個男孩答道,看來他絕不是鬧彆扭或有意頂撞,而確實是沒有。
  “哈哈哈哈……”
  校長放聲大笑起來,根本不在乎牙床已經禿了。接下來校長又說道:
  “那麼。你就編一個吧?”
  “編一個?”
  男孩有些吃驚地反問了一句。
  於是,校長便讓那個男孩站到大家圍坐的圓圈當中,自己坐到那個男孩的位置上。這時校長又說了:
  “想想看,今天早晨起床以後,一直到上學為止,這段時間你都乾什麼了?首先乾的是什麼?”
  那個男孩咔哧咔哧地撓著頭髮,首先說了聲:
  “嗯——”
  校長忙接著說:
  “瞧,你已經說了’嗯’了!還是有話可講的嘛。接下來,’嗯’完了,又怎麼樣了?”
  於是,那男孩又抓著頭髮說:
  “嗯——,早晨先起了床。”
  小豆豆和同學們都覺得有點不可理解,但還是一齊注視著這位同學,接下來他又說道:
  “然後嘛——”
  說了這麼三個字就又撓起腦袋來了。校長把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一直笑瞇瞇地望著男孩的那副模樣。聽完這句話,校長當即說道:
  “這就很好嘛!你早晨起床這件事就讓大家知道了嘛!不一定非講有趣的故事或者講笑話才算了不起。方才你說’沒有故事’!可現在你找到了話題,這就很不簡單呀!”
  校長剛說到這裡,那男孩又亮開特大嗓門講了一句;
  “然後嘛——”
  同學們一齊把身子探了出去。那男孩用力吸了一大口氣,接著又往下講道:
  “然後嘛——,我媽媽呀——,媽媽說:你快刷牙吧!我就刷牙了。”
  校長鼓起掌來了。大家也跟著鼓起掌來。這時,那男孩又用比剛才還大的嗓門講道:
  “然後嘛——”
  大家立即停止鼓掌,更用心地去聽,身子也探得更靠前了。只見那男孩臉上現出很得意的神態,又往下講道:
  “然後嘛——,然後就到學校裡來啦!”
  上年級同學裡有的可能把身體探得太過分了,頭都碰到了飯盒上。但大家都非常高興:
  “那位同學有話可講啦!”
  校長用力地鼓起掌來。小豆豆和同學們也鼓得更起勁了。站在當中的那位“然後嘛”男孩,也跟著大家一齊鼓起掌來。禮堂里頓時只剩下一片掌聲。
  這次鼓掌,對於那位男孩來說,恐怕在他長大成人以後,也仍然不會忘記的吧!今天,小豆豆身上可是發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小豆豆從學校回來到晚飯前的這段時間裡,稍微做點小遊戲時發生的。最初本是鬧著玩的,就在小豆豆的房間裡,小豆豆和小狗洛克玩“裝狼遊戲”,而事情就發生在這會兒工夫里。
  本來,在玩“裝狼遊戲”之前,還和平常一樣,小豆豆和洛克分別從房間的兩頭朝對方軲轆軲轆地滾過去,當碰到一起時,就像玩日本式摔跤似的相互稍微扭打一會兒,然後“唰”地一下再離開,再重頭開始,就這樣反反复复地玩上一陣。有些時候還會玩點“更難的動作”,不過都是由小豆豆單方面決定的……。而這次就是小豆豆首先想出來的,當她和洛克滾過來撞到一起時,她說:
  “看誰象狼誰就勝利!”
  對狼狗洛克來說,要裝成狼並不困難。只要耳朵一豎,把嘴張的大大的,再加上本來就是滿口牙齒一直長到舌頭根。連眼睛也顯得很可怕。而對小豆豆來說就有點費勁了,但她還是把兩隻手放在頭上充做耳朵,把嘴盡量張大,甚至把眼睛使勁瞪圓,口裡發出嗚、嗚的叫聲,假裝向洛克咬去。
  洛克開始時也扮得很好。然而就在這次裝狼遊戲的過程中,還是一條小狗的洛克漸漸地分不清是真的還是玩了,它忘記是在遊戲,突然真的咬了一口。
  儘管洛克還是小狗,但身軀畢竟快有小豆豆的兩倍了,加上牙齒又很尖銳,所以當小豆豆“啊”地一聲察覺時,她的右耳朵已經給咬得快要掉下來了。血滴滴嗒嗒地流個沒完。
  聽到“哇哇”的叫聲,媽媽從廚房跑了過來,這時小豆豆正兩手摀住右耳朵和洛克呆在房間的角落裡。衣服和附近都流滿了鮮血。正在客廳裡練小提琴的爸爸也聞聲跑了進來。洛克到這會兒好像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搭拉著尾巴,翻著兩眼向上望著小豆豆的臉。
  在這個時候,小豆豆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假如爸爸媽媽特別生氣,要把洛克扔掉或者送給別人,那可怎麼辦呢?”
  對於小豆豆來說,這是最使她傷心和害怕的事。所以小豆豆緊緊貼著洛克蹲在那裡,用手摀住右耳朵一個勁地大聲說:
  “請不要責備洛克!請不要責備洛克!”媽媽和爸爸此刻自然顧不上責備洛克,而是想快點知道耳朵究竟是怎麼樣了,正想把小豆豆的手從耳朵上鬆開。小豆豆根本不鬆手,大聲喊叫說:
  “我不疼!請不要生洛克的氣!不要生氣!”
  小豆豆這時的確還沒有感到疼。她腦子裡只在為洛克擔心。
  就在小豆豆講這些話的時候,血仍在不停地往外流著。爸爸媽媽這才明白,大概是被洛克咬了,但還是答應“保證不生氣”。這時小豆豆才勉強把手鬆開了。看到已經耷拉下來的耳朵,媽媽驚叫起來。隨後立即由媽媽帶路,爸爸抱著小豆豆,找耳科醫生去了。幸虧治療及時,運氣也還算好,耳朵又照原樣對好了。瞧見這個情況,爸爸媽媽才覺得一塊石頭落了地。但小豆豆卻只顧擔心爸爸媽媽能否遵守“不生氣”的保證了。
  小豆豆從頭上到下巴、到耳朵都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回家時簡直就是個小白兔。雖說已經保證不生氣了,但爸爸仍對洛耿耿於懷,覺得“不說它一句就咽不下這口氣”。由於媽媽用眼神示意“還是履行保證吧”,爸爸才勉強忍住了。
  小豆豆急急忙忙跑進家去,想趕快告訴洛克:“已經沒事啦!誰也沒生氣!”然而到處都不見洛克的影子。直到這時,小豆豆才第一次流出了眼淚。而在醫生那裡她都是拼命忍著,一聲也沒哭過。當時她心裡明白,自己一哭,洛克準得挨罵。可現在眼淚卻止不住了。小豆豆邊哭邊喊洛克的名字:
  “洛克!洛克!你在哪兒?”
  連喊了好幾聲,小豆豆那充滿淚痕的臉上突然綻出了笑容。因為從沙發後面一點一點地露出了她所熟悉的咖啡色的脊背……洛克來到小豆豆跟前以後,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舔小豆豆那隻從繃帶縫裡露出來的沒問題的耳朵。小豆豆抱住洛克的脖子,立即聞了聞它耳朵中的氣味。爸爸媽媽都說“難聞”,可小豆豆卻對那氣味很有感情,覺得很好聞。
  小豆豆和洛克都累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夏末的月亮彷彿正從比院子略高一點的空中瞧著這一對比以前更加親密的小伙伴,而這對小伙伴一個是頭上纏滿繃帶的小女孩,另一個則是絕不再玩“裝狼遊戲”的小狗。巴學園的運動會定在每年的十一月三日召開。這是根據校長向各方面了解的結果,弄清了秋天降雨可能性最小的日子是十一月三日,因此才定在這一天的。從幾天前就開始裝飾校園,並做好了各種準備,孩子們歡天喜地地盼望著運動會,校長則在心裡默默祝愿那一天最好不要下雨。說來也巧,不知是校長收集天氣預報的勝利呢,還是他的心願感動了太陽公公和天空中的雲朵,開運動會這天果然沒有下雨。
  巴學園有很多地方和一般的學校不一樣,而運動會尤其別具一格。與普通小學相同的只有拔河和“二人三腳走”兩個比賽項目,其餘的都是校長想出來的。這些項目沒有一個要用特殊的器具或是顯得華而不實的東西,一切只要用學校現有的東西就足夠了,而這些東西又是同學們早已司空見慣的。
  比如:進行“升鯉魚旗比賽”這一項,就是從起跑線上發出“預備——跑!”的口令後,稍跑幾步就放在或者說躺在校園當中的用布做成的大鯉魚嘴裡鑽進去,然後再從尾巴那兒鑽出來,再跑回到起跑點來。鯉魚一共有三條,其中有兩條是藍色的,一條是紅色的,所以每次都有三個人同時起跑。不過,這項比賽看起來似乎很容易,其實卻比一般人想像的要難。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一鑽進去,裡面一團漆黑,加上魚肚子又很長,走在裡面咯吱咯吱一響,很容易就鬧不清是從哪一頭進去的了。比如小豆豆就有好幾次把頭從鯉魚嘴裡探出來朝外看了看,然後又趕緊縮回去了。這對場外觀看的孩子們也是非常有趣的。當小運動員在魚肚子裡爬來爬去時,那條大鯉魚看上去簡直就像活了似的。
  接下來還有“找媽媽比賽”。這一項的內容是:聽到起跑的命令後,向前跑不了多遠,那裡橫放著一個長梯子,首先要從梯子格里鑽過去,再跑到對面放有籃子的地方,把籃子裡的信封拿出來,從中取出一個紙條,比如那上面寫著“朔子同學的媽媽”,這個運動員就要跑到參觀的人群裡把朔子同學的媽媽找出來,然後拉著手一起跑到終點。進行這個項目時,因為要從橫放著的梯子的四方格里鑽過去,所以就得像貓一般的靈敏,否則弄不好屁股會卡到梯子上。再往下,比如說要找“朔子同學的媽媽”,這還好辦點,假如碰到那紙條上寫著“奧老師的姐姐”、“津江老師的母親”或“國則老師的兒子”等字樣時,因為不認識這些人,於是只好跑到觀眾那里大聲喊叫“奧先生的姐姐”等等,這就需要有點勇氣了。所以有的孩子偶然碰上了自己的母親,就顯得特別高興,一邊蹦一邊喊:
  “媽媽!媽媽!快!快!”
  從這種情況看,進行這項比賽時,孩子們就不用說了,連參觀的人都需要精神振奮,不敢馬虎。因為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跑過來,不知誰就會喊到哪位母親的名字,被喊的母親不能坐在那裡發楞,要趕緊從坐著的長椅或涼蓆上站起來,向坐在周圍的父親和母親們說一聲“對不起”,同時連忙從他們中間穿出來,和那位小運動員拉著手向終點跑去。因此,每當孩子們跑到大人跟前停住時,連那些當父親的都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盯盯地瞧著那孩子,聽他會喊出誰的名字來。由於這些原因,大人們也就顧不上閒聊天或是吃東西,情緒上便能自始至終和運動場上的孩子們保持一致了。
  拔河比賽時,由校長帶頭,把全體老師分成兩個組穿插到孩子們中間,“一——二!”“一——二!”地用力拉。繩子正中間係了一條手絹,擔任裁判的孩子就站在那裡,一直密切注意“哪邊贏了”,而這些裁判員都是由象泰明同學那樣因身體不方便而不能參加拔河的孩子們來擔任的。
  最後一項是全校接力賽,尤其具有巴學園的特色。雖說是接力賽,其實跑的距離並不長,而且路線也獨具一格,要從學校正中央即面向校門的禮堂前那個扇子麵型的混凝土台階上跑上去,然後再跑下來。乍一看這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禮堂前那個台階的每一級都比一般的台階低,傾斜度也不大,再加上接力賽時規定:不准一步跨幾個台階,必須認真地一級一級地登上去,然後再一級一級地踩著跑下來,所以對那些腿長和個高的孩子來說,反倒困難了。不過在孩子們的眼裡看來,這個每天吃午飯時都要跑上跑下的台階,一旦成為運動會的比賽場地,就覺得它格外新鮮和有趣了,於是便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地跑上跑下賽起接力來了。從遠處望去,那情景美極了,簡直就像萬花筒似的,台階連頂上一級在內,共有八級。
  對於小豆豆這些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們來說,這是第一次參加運動會,而這次運動會又恰巧按校長的願望,是在晴天裡召開的。大家從前兩天開始就用彩紙做的紙條、金星等把運動場到處都裝飾起來了,簡直跟過節一樣,連留聲機裡播放的進行曲讓人聽起來也是喜氣洋洋的。
  小豆豆參加運動會的服裝是白罩衫和深藍色短褲。其實,最理想的是穿帶有很多褶的運動短褲。那是因為前幾天小豆豆她們下課後,看到校長正在校園裡給幼兒園的保育員們講旋律教育課,其中有幾位女保育員都穿著打褶的運動短褲,這引起了小豆豆的注意。為什麼小豆豆喜歡這種運動短褲呢?原來穿這種短褲的大姐姐在地上“嗵”地一跺腳,露在短褲外面的大腿就帶彈性似的顫動起來,那才像個大人樣呢!因此小豆豆羨慕的不得了,心想“這太好啦!”
  所以,小豆豆一跑回家就把自己的短褲找出來穿上,也試著“嗵”地跺了一下腳。但畢竟還是小學一年級的小女孩,那細瘦的大腿根本顫動不起來,連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最後小豆豆在心裡這樣說道:
  “要是那位大姐姐穿的那條,就能顫動起來啦!”
  小豆豆向媽媽講了大姐姐們穿的那種短褲,這才知道那是一種叫“布魯馬”的專為成年婦女穿的打褶式運動短褲。小豆豆向媽媽請求堅決要穿這種短褲去參加運動會,但因為一時弄不到小尺寸的,只好遺憾的穿上這條不能“顫動”的深藍色短褲,於是小豆豆便成了今天的這副打扮。
  話又說回來了,運動會開始以後,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那就是無論在哪個比賽項目(一般都是全校學生同時參加的項目)裡,在全校個子最矮、四肢最短的高橋同學都取得了最好的成績。這簡直是令人無法相信的事。當大家還在那大鯉魚肚子裡摸摸索索時,高橋同學已經唰唰地穿過去了;當別人剛把頭鑽進梯子格時,高橋同學已經鑽過梯子很麻利地跑出好幾米了。而且,輪到登禮堂台階的接力賽時,大家還在笨笨磕磕地一級一級往上跑呢,高橋同學的小短腿簡直就像活塞似的一口氣跑上了最後一級,然後又像電影裡的快鏡頭似的跑了下來。儘管大家都發誓要“戰勝高橋同學”!並非常認真的參加比賽,結果還是高橋同學奪得了全部項目的冠軍。小豆豆也全力以赴地參加了比賽,卻一項也沒有超過高橋同學。在平地跑的那一段還能領先,但接下來要越過各種障礙,到最後總是輸給高橋同學。高橋顯出非常得意的樣子,微微地抽動著鼻子,渾身都洋溢著歡樂和喜悅的情緒,同時就這樣領回了冠軍的獎品。因為他每項都是冠軍,所以領回來好多好多。同學們都以羨慕的目光看著那些獎品。大家都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明年一定要戰勝高橋同學!”
  結果,那以後每年運動會的明星卻仍然都是高橋同學,……。
  說到運動會的獎品,這又是具有校長風格的物品,都是普通的蔬菜。冠軍是一根蘿蔔,亞軍是兩根牛蒡,第三名則是一捆菠菜。所以使得小豆豆長到好大以後還一直認為運動會的獎品一律都是蔬菜呢!
  在那個時期,其他學校的獎品一般都是筆記本、鉛筆、橡皮等。即使大家不了解其他學校的情況,對於這種以蔬菜當獎品的作法也還是多少有點不滿的。比如說小豆豆吧,她領的就是牛蒡和大蔥,而拿著這些東西坐在電車上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而且這種蔬菜獎品還以各種名義發給了第四名以下的同學,所以運動會結束時,巴學園的學生們手裡都拿著蔬菜。雖然說不清為什麼拿著蔬菜回家就感到害羞,但似乎有的孩子說怕聽到人家議論這“有點不正常”。這些孩子平時在家裡被媽媽打發提著籃子去菜店買菜時,卻從來不覺得害羞。
  一個領到捲心菜的胖男孩好像很難拿似的,從各個角度研究了這棵菜的拿法,最後他說出來的結論是:
  “算了吧!拿這玩意兒回家多丟人哪!乾脆扔了算啦!”
  校長發現了大家都在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便來到手提胡蘿蔔、大蘿蔔等菜類的孩子們面前,說:
  “怎麼,不喜歡嗎?今天晚上請媽媽用你手裡拿的蔬菜給燒個菜好不好?這菜可是你們自力更生得到的。用它能燒出全家吃的菜呢!這多有意義呀!一定會很好吃的。”
  聽到校長這麼一說,確實也是這麼回事。拿小豆豆來說,憑自己的力量得到做晚飯的蔬菜,這還是頭一回呢!小豆豆對校長說道:
  “我用牛蒡讓媽媽作一個紅燒牛蒡絲!不過,這大蔥還不知道做什麼好……”
  這樣一來,大家都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把自己所想的菜譜告訴了校長。校長滿臉通紅地笑了,很高興地說:
  “好啊!大家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校長當時也許在想,由於有了這盤菜,如果全家人能一邊吃飯一邊高高興興地談論今天的運動會,那就好了。而且校長肯定還特別想到了高橋同學,他憑著自己的本事使飯桌上擺滿了冠軍菜,但願他能“感受到這種快樂”,並希望在他幼小的心靈裡還沒有因為身體不再長高而形成自卑感之前,“永遠不要忘記奪取冠軍的信心”。而且,還有一種可能性,這裡說的只是可能性,也許校長所考慮出來的巴學園獨特的比賽項目,全都是為使高橋同學獲得冠軍而設計的,……。學生們常常這樣稱呼校長先生:
  “小林一茶!一茶老頭是光頭!”
  這是因為校長的名字是“小林宗作”,而且校長經常談起“俳句”詩(俳句:日本的一種短句,以十七字為一首),總說其中最了不起的詩人是“小林一茶”,所以學生們就把兩個名字混在一起,把校長也稱為小林一茶了。在學生們的心目中,校長就不用說了,他們甚至把一茶詩人也當成了自己的朋友。校長非常喜歡一茶的那些質樸而又來源於生活的詩句。
  在當時估計有幾十萬名的俳句詩人中,小林一茶開創了任何人都無法仿效的獨特境界,並寫出了那些近似兒童語言的詩句。校長對這位俳句詩人既尊敬,又羨慕。所以,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把一茶的俳句教給孩子們,而孩子們也都把這些詩句背誦下來了。
  “瘦弱小青蛙,沉住氣呀莫害怕,這裡有一茶。”
  “小小黃毛雀,你趕快躲呀趕快逃,有匹大馬跑來了!”
  “還是莫拍吧,看那蒼蠅多可憐,搓腿又搓爪!”
  也有時大家按照小林校長即興作的曲子唱起了小林一茶的俳句:
  “和我一起來,快來玩呀,無爹無娘的麻雀乖!”
  在正式上課時,雖然沒有明確列入科目,但卻常有校長講“俳句”的時間。
  小豆豆還第一次作了一首俳句,原話是這樣的:
  “野狗大黑呀,不要再當士兵啦,趕快到大陸去吧!”
  ……儘管校長對大家講過,不妨把自己想的事情老老實實地作成俳句試試,可小豆豆的這句話卻不能稱之為俳句。不過,……至少樂意通過這句話了解“小豆豆當時關心的是什麼”。數一數她那首俳句的日文字母的數目,也不是五、七、五,而是五、七、七了。可是小豆豆又想到了一茶伯伯的那首俳句,即:
  “小小黃毛雀,你趕快躲呀趕快逃,有匹大馬跑來了!”
  那原詩日文字母的數目就是五、八、七嘛,所以小豆豆覺得自己那首也“蠻不錯啦”!
  當去九品佛寺散步的時候,當天陰下雨大家不能在室外遊戲而集中在禮堂的時候,巴學園的這位“小林一茶”就給孩子們講俳句,或者教孩子們通過俳句來對人類和自然界進行思索。而一茶的俳句就剛好和巴學園十分相稱。
  “冰雪已融化,滿村滿莊到處有,娃娃玩開啦!”(一茶)昨天,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揀到了錢。在什麼地方揀到的呢?是在放學回家乘坐的電車上。從自由岡車站乘上大井町線的電車,在到達下一站綠岡車站之前有一個大轉彎,電車這時總要有些傾斜,所以小豆豆昨天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叉開雙腿站穩,以紡拐彎時晃倒。小豆豆站的位置是固定的,就是在電車尾部,朝行進方向右側的那個門口附近。因為一到自己下車的那一站,總是開右邊的門,所以從這里馬上就能下車。這個門離站台也最近。
  我們還是來說說昨天發生的事吧,當車上的人覺得電車吱吱發響就要拐彎的時候,小豆豆發現腳邊好像有一枚硬幣似的東西掉在那裡。由於以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情況,本以為是錢,結果拾起來一看,卻是個釦子,所以小豆豆在心裡想道:
  “再仔細瞧瞧,看它是不是錢。”
  在電車轉過彎,開始直線行駛以後,小豆豆才把臉靠近仔細瞧了一下。果然不錯,確實是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小豆豆以為這是周圍哪位乘客掉下來的,當電車轉彎傾斜時又滾到這兒來了,可是當時站在附近的卻只有小豆豆一個人。
  “怎麼辦才好呢?……”
  這時小豆豆想起了誰曾說過的一句話:“撿到錢要立即送到派出所去。”
  “可是電車裡並沒有派出所呀!”
  小豆豆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呆在最後邊售票員室裡的售票員叔叔打開門進到小豆豆這節車廂裡來了。當時小豆豆自己也說不清腦子裡怎麼想的,一下子就用右腳把那枚五分錢硬幣給踩住了。面熟的售票員叔叔一看到小豆豆。臉上立即微微地露出了笑容。但小豆豆的心思卻一直放在右腳下面,不可能真心發笑,不過她還是稍微笑了一下。這時電車來到了小豆豆下車的前一站大岡山車站,對面的車門打開了。然而。不知怎麼搞的,上來的大人比平時要多得多,都擠到了小豆豆身上。因為右腳現在不能挪動,小豆豆就拼命地頂著。她一面頂住周圍的大人,一面暗自想道:
  “下車時,我要把這五分錢拾起來交到派出所去!”
  可是,與此同時腦子裡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想法:
  “假如我從腳底下拿錢的時候,給哪個大人看到了,他也許會把我當成小偷的!”
  在當時那個年代,五分錢還是很值錢的,用它可以買一小盒牛奶糖豆或一塊巧克力。對於大人們來說,這五分錢並算不了什麼,在小豆豆看來,卻是一個不小的數目,所以心裡非常緊張。
  “對了,我只要小聲說一句:’哎呀,我的錢掉了,得把它拾起來。’然後再去撿,周圍的人就會認為這是我的錢了!”
  但是,緊接著又有另一種擔心浮現在腦海裡:
  “如果我說完那句話以後,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說不定其中還會有人說:’那是我的錢。’那可就太可怕了……”
  小豆豆在腦子裡想來想去,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在電車快到自己下車那一站時,假裝蹲下去系鞋帶,然後悄悄地把錢拾起來。結果這一著真成功了。

第九章


  當滿頭大汗的小豆豆手裡攥著五分錢下到月台上時,她覺得渾身累極了。同時又想到,如果現在就把錢送到離地很遠的派出所去,回家就要晚了,那樣媽媽會擔心的。所以小豆豆一邊在心裡仔細考慮解決辦法,一邊蹬蹬地走下了站台的台階,最後她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今天先把它放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等明天上學時帶到學校去,再和大家商量商量。再說還從沒有哪位同學撿到過錢,應該拿給他們看看,並且告訴他們:’瞧,這就是撿來的錢!’”
  接著小豆豆又考慮起藏錢的地方來了。如果把錢拿回家去,媽媽很可能要問的:
  “這是怎麼回事?”
  因此不能放在家裡,得另外找個地方。
  於是小豆豆鑽進車站緊旁邊一個茂密的樹叢裡找了一下。看起來這個地方還是十分保險的,既不會被人發現,也不必擔心有人近來。小豆豆用根棍子在地上挖了個小洞,把那寶貴的五分錢放到正中,用土嚴嚴實實地蓋好。然後又找來一塊形狀特別的石頭放在上面,做為標記。隨後小豆豆便鑽出樹叢,一溜煙地朝家裡跑去。
  當天晚上,小豆豆沒有像平時那樣滔滔不絕地講學校裡的事,也沒有等媽媽說“到睡覺時間啦”才住口,沒大講話就早早地睡下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早晨,小豆豆一睜開眼睛,心裡就覺得好像“有一件什麼異常重大的事情”似的,當她想起這就是那件“秘密寶貝”時,心裡簡直高興極了。
  小豆豆今天比平時提前一會兒離開了家門,一路上和洛克賽跑似的鑽進了那片小樹叢。
  “啊!還在!”
  小豆豆昨天精心放在上面做記號的那塊石頭,還好好地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小豆豆對洛克說:
  “等著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說完就把石塊拿開,輕輕地挖開洞口。然而,事情簡直再奇怪也沒有了,那個五分錢硬幣不見了!小豆豆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怪事。“有人看到我藏錢了吧?”“石頭被移動過了吧?”小豆豆心裡做了各種猜測,又到處把土挖開看了看,結果哪兒也沒發現那五分錢硬幣。巴學園的同學們是看不成了,小豆豆對此感到非常遺憾。不過,相比之下,小豆豆感到“奇怪”的心情卻更為強烈。
  自那以後,小豆豆每次路過這裡都要鑽進樹叢去挖挖,連著挖了兩三次,卻始終沒有見到撿來的那枚五分錢硬幣的影子。
  “是讓鼴鼠給叼走了嗎?”
  “難道是昨天做的一個夢嗎?”
  “是讓神仙看到了嗎?”
  這些想法一個接一個地從小豆豆的腦海裡跳出來。不過,再怎麼考慮這也仍舊是件怪事,是一件永遠永遠也忘不了的怪事。今天下午,在自由岡車站檢票口附近,小豆豆看見有兩個比自己略大一點的男孩和一個女孩正在一起說話。乍看上去又好像在猜拳的樣子。但仔細一看,他們那手勢比猜拳用的石頭、剪子、布要復雜得多,因此小豆豆覺得非常有趣,便靠近前去細細地看了一番。三個人看起來是在說話,但卻沒有聲音,其中一個用手這樣那樣比劃了一通,另一個看著看著又打了一通其他樣的手勢,第三個只比劃了幾下,就突然顯得特別有趣似的發出了一點聲音,隨後就大笑起來。小豆豆看了一會兒,終於弄明白了,他們是在用手講話。
  “我要是也能用手講話該多好啊!”
  小豆豆十分羨慕地這樣想到。她很想和他們交個朋友,但又不知道該怎樣用手錶示“讓我也參加到你們一塊吧”這個意思。再說他們又明明不是巴學園的學生,如果自己講出去了,反而會顯得不禮貌的。想到這裡,小豆豆便始終沒有吭聲,一直瞧著他們三個人坐上東京到橫濱的電車走遠了。小豆豆在心裡暗暗地下定了決心。
  “總有一天,我也一定要做個能用手和大家講話的人!”對於當時的小豆豆來說,她還不知道世上有的人是聾子;而方才那三位小朋友本是府立聾啞學校的學生,聾啞學校又恰恰和小豆豆一樣,都在大井町線終點站的大井町,這些事小豆豆就更不了解了。
  在小豆豆的心目中,只覺得那幾位兩眼閃光看著對方手指動作的小朋友特別好看,盼望總有一天能和他們交上朋友。巴學園小林校長的教育方法雖然獨特,但大部分也是受了歐洲以及其他國家影響的結果。例如:以節奏入門的新的旋律教育法;吃飯或散步等場合的禮節;至於中午飯時唱的那支歌:“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則更是只把英國那首著名《划船曲》的歌詞換了一下罷了;此外也還有其他許多方面都是受到了上述國家的影響。
  然而,小林校長的得力助手丸山老師,在一般學校他的地位相當於首席教師,卻在某些方面完全和校長的作法不同。
  丸山老師的頭長得和他的名字裡的“丸”字一樣,“丸”本來就是圓的意思,他的頭就長得很圓,而且腦瓜頂上光溜溜的一根頭髮也沒有。但要仔細看去,從耳鬢到後腦勺部分還是密密麻麻地長了不少又短又亮的頭髮。除了這些特徵之外,他那通紅的臉蛋上方還帶了副圓圓的眼鏡,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和小林校長大不相同。
  這還不算,他還常常念詩給大家聽,本來應該是:
  “鞭聲肅肅夜渡河。”
  他念出來的卻大不一樣,成了:
  “弁慶哭哭夜渡河。”
  結果小豆豆和同學們都信以為真了,以為那首詩就是講弁慶在夜裡哭哭咧咧過河的事呢!儘管如此,丸山老師的“弁慶哭哭”還是出了名。
  現在我們來說說十二月十四日這天的一件事。早晨,大家全都到校以後,丸山老師說:
  “今天是四十七壯士為他們的主君淺野長矩報仇、攻打吉良義央宅邸的日子,我們要步行到泉岳寺去掃掃墓。這件事已經跟你們家里聯係好了。”
  小林校長對丸山老師的這個願望並沒有反對。雖然不了解校長心裡究竟是怎樣想的,但他並沒有持反對態度,這就等於他默認了這“不是一件壞事”。儘管如此,小豆豆媽媽和其他家長還是覺得把巴學園和為四十七壯士掃墓湊在一起有趣的。
  出發之前,丸山老師把有關四十七壯士的故事梗概講了一下。其中有一段他給大家反复講了好幾遍,這段故事的內容是:有一個負責為四十七壯士籌備披甲頭盔的人,他的名字叫天野屋利兵衛,無論當時官府(在日本稱“幕府”)的人怎樣追問,他都只回答一句話:“我天野屋利兵衛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始終沒有洩露一點有關復仇的機密。
  學生們雖然不太懂得四十七壯士的事,但對不上課、帶著午飯到比九品佛寺還要遠的地方去散步這件事卻感到非常興奮。臨走前大家向校長和其他老師鞠躬告別,同時說了聲:
  “我們走啦!”
  然後全校五十名學生由丸山老師領隊出發了。一路上,隊伍裡到處都能聽到孩子們在嚷嚷:
  “我天野屋利兵衛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而且連女孩子們也大聲叫喊:
  “我……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所以路上行人不時笑著回過頭來看看他們。從自由岡到泉岳寺大約要走二十四里路。一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輛,頭頂碧藍的天空,腳踏東京的土地,在這十二月份的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孩子們成群結隊地走在路上,而且還不斷地喊著:“我天野屋利兵衛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這一切的一切使孩子們一路上絲毫也沒有感到勞累。
  到泉岳寺後,丸山老師把香、花和水分給了大家。比起九品佛寺院來,這裡雖然很小,一排排的墓卻很多。
  當想到這裡供著一位叫“四十七壯士”的人時,小豆豆的心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了,上過香,供完花,便一聲不吭地學著丸山老師的樣子,鞠了一躬。一種肅穆的氣氛籠罩在五十名學生中間。對於巴學園來說,這真是難得的寧靜。每座墓前都有裊裊香煙升起,而且越升越高,最後繚繞著形成了各種圖案。
  從這一天開始,小豆豆一聞到香的味道就想起丸山老師。而且緊接著又想起“弁慶哭哭”、“天野屋利兵衛”,以及在泉岳寺那種寧靜……
  儘管孩子們當時對“弁慶”和“四十七壯士”還不大理解,但對於十分熱心地把這些歷史知識告訴給自己的丸山老師卻懷有尊敬和親切的感情,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和對小林校長不同的另外一種感情。至於小豆豆本人,她還從心里特別喜歡丸山老師那又深又厚的眼鏡片後面的小眼睛,和他那與高大身材不相稱的柔和的聲音。
  這時候,春節已經臨近了。在小豆豆從家到電車站往返的路上,有一個朝鮮人住的大雜院。小豆豆當然不知道他們是朝鮮人。她只知道其中有一位阿姨經常“正雄!正雄!”地大聲吆喚自己的孩子。這位阿姨的頭髮從正中間分開,在腦後盤個垂髻,身體略有些發胖,穿著一條長裙,外面套一件西服上衣,胸前系一個很大的蝴蝶結,腳下穿一雙像小船似的尖頭白色膠鞋。
  的確,這位阿姨總是不住聲地喊著“正雄”這個名字。而且,一般人喊“正雄”這兩個字時,都是把“雄”字拖得很長,可這位阿姨卻把“正”字也拖得很長,拖長音喊“雄”字的時候,開頭和結尾聲調都很高,因此小豆豆聽起來彷彿有一種淒涼感。
  這個大雜院在一個不太高的近似斷崖的土崗上,正對著小豆豆每天都要坐的大井町線的電車路。
  小豆豆早就認識正雄小朋友。他比小豆豆稍大一點,可能是二年級學生,但不知道他在哪個學校上學,只是看到他頭髮亂蓬蓬的,經常牽著一條狗在街上走。
  有一次,小豆豆放學回家從這個小斷崖下路過。這時正雄小朋友剛好叉開雙腿站在上面。他兩手叉腰,顯出不可一世的樣子,突然對小豆豆大喊了一聲:
  “朝鮮人!”這尖叫聲充滿了憎惡的情緒,小豆豆害怕了。她感到十分吃驚,自己既沒有跟這個小男孩講過話,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可這小男孩為什麼站在高處對自己講這種充滿仇恨的話呢?
  小豆豆一到家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正雄小朋友喊我是朝鮮人!”
  媽媽聽完小豆豆的報告,立即用手把小豆豆的嘴掩住了。轉瞬之間,媽媽的眼里便噙滿了淚水。小豆豆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講的是一句什麼非常壞的話。這時,媽媽連眼淚也沒有去擦,鼻尖發酸地對她說道:
  “怪可憐的,……一定是別人總叫他’朝鮮人!朝鮮人!’他就把’朝鮮人’當成一句罵人話了。正雄小朋友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他太小啦!人們罵人的時候,都是常講’混蛋’這個詞,對吧?正雄小朋友大概也想學別人那個樣子罵罵人,所以他就照別人平常說自己那樣,用’朝鮮人’這個詞罵了你一下。人們平時對他講這種話太不應該啦……”
  媽媽擦了擦眼淚,接下來又以緩慢的語調對小豆豆說:
  “小豆豆是日本人,而正雄小朋友是一個叫朝鮮的那個國家的人。可是,你也好,正雄小朋友也好,都同樣還是孩子嘛!所以絕不要在這些事上區別什麼’這個人是日本人’,’那個人是朝鮮人’,懂嗎?小豆豆可要好好和正雄小朋友相處呀,啊?因為他是朝鮮人,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挨人家罵,這有多麼可憐哪!
  媽媽講的這些事情小豆豆一時還無法理解,但至少她知道了正雄小朋友挨別人罵是毫無道理的。這時她才想明白,那位母親大概正是由於擔心,才經常出來吆喚正雄小朋友的。所以當第二天早晨再次從崖下經過,聽到那位母親正尖著嗓門喊叫正雄時,小豆豆心裡想著:
  “正雄小朋友跑到哪兒去了呢?我雖然不是朝鮮人,但假如正雄小朋友還那樣罵我的話,我就對他說:’咱們都是一樣的孩子!’咱們交個朋友吧!”
  儘管小豆豆懷有這樣友好的願望,但正雄小朋友母親的吆喚聲卻仍舊給人以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拖得長長的餘音裡交織著焦慮和不安。而這種聲音還時常被旁邊通過的電車聲所淹沒。不過,母親卻還在一個勁地喊著:
  “正——雄——!”這聲音那麼淒涼,彷彿含著辛酸的淚,人們只要聽到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小豆豆近來有兩個心願,一是前些日子運動會上想穿的女式運動短褲,一是把頭髮編成辮子。小豆豆是在電車上看到大姐姐的辮子時產生這個念頭的:
  “我也要做一個有那樣頭髮的人!”
  因此,儘管小女孩們都留著劉海型的短髮,小豆豆卻從左右各分出去一小縷,用綢帶扎上,長長地垂在兩邊。這也是媽媽的興趣,同時也因為小豆豆過去曾要求過扎小辮。而今天小豆豆終於請媽媽給正式扎上了三股頭髮編的辮子。用皮筋紮住小辮梢,又係了根綢帶,看起來真想個高年級的學生。小豆豆高興極了,用鏡子照了照是否漂亮,心裡想到:“和大姐姐們相比,我這頭髮實在是又短又少,簡直就像個小豬尾巴。”但她還是跑到小狗洛克跟前,很珍貴似的捏著小辮讓它看。洛克只把眼睛眨巴了幾下。小豆豆說:
  “如果你的毛也能扎小辮就好了。”
  然後小豆豆便乘上了電車。在電車裡還一直留心:“可不能讓辮子散了!”所以她的頭一動也不敢動。她甚至還期待著,說不定乘客裡會有人這樣稱讚一句:
  “瞧,這小辮多漂亮!”
  然而卻根本沒人誇獎自己的辮子。到學校以後就不同了,美代、朔子、青木惠子等同學一齊叫了起來:
  “哎呀,扎上小辮啦!”
  小豆豆聽了,心裡非常得意。還讓大家輕輕地摸了摸頭上那三股頭髮編成的辮子。不過,男孩子裡卻好像根本沒人表示吃驚。
  可是,吃完中午飯時就有人發現了。同班的大榮同學突然高聲喊了起來:
  “快看哪!小豆豆同學頭髮和平時不一樣啦!”
  小豆豆高興極了,心想:“男孩子們也終於發現啦!”便十分得意地說:
  “是啊,扎上了小辮!”
  就在這時,大榮同學來到小豆豆耳邊,冷不防伸出雙手揪住了小豆豆的辮子,然後又像唱歌似的說:“啊!今天太累了,正好抓著它休息一下。這可比電車上的皮拉手舒服多啦!”
  而小豆豆受的罪還不止於此。因為大榮同學在全班個子最高,身體最胖,看上去兩個瘦小的小豆豆也頂不上他一個。就是這個大榮同學,說完“舒服多啦”那幾個字以後,便用力往後一拉,小豆豆踉踉蹌蹌地跌了個屁股蹲。大榮同學仍然抓著小豆豆的小辮想讓她站起來,就半開玩笑地說了聲:“預備——開始!”說完就像運動會上拔河似的,使勁拉辮子。小豆豆方才被說成“皮拉手”就已經傷了自尊心,接著又摔了個屁股蹲,這會兒被大榮再一拉,立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在小豆豆看來,扎辮子是“成了大姑娘”的標誌。她甚至還想過,同學們看到自己扎了辮子,肯定會佩服地說:
  “真不簡單哪!”
  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小豆豆“哇哇”地哭著跑到校長室去了。
  小豆豆邊哭邊敲門,校長馬上把們打開,並象往常一樣把腰彎得和小豆豆的眼睛一般高,問道:
  “怎麼了?”
  小豆豆首先用手摸了摸辮子是否還和原來一樣,然後才說:
  “大榮同學使勁拉我這辮子,嘴裡還喊著’預備——開始!’”
  校長看了看小豆豆,她那又細又短的小辮子與掛滿淚珠的臉形成鮮明對照,顯得很有精神,好像在跳舞似的。校長坐到椅子上,並讓小豆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跟平時一樣,毫不介意自己缺牙漏風,笑瞇瞇地說道:
  “不要哭嘛,你的頭髮真漂亮呀!”
  小豆豆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
  “老師,您喜歡這辮子嗎?”
  “蠻好嘛!”
  聽到校長這句話,小豆豆的眼淚止住了。小豆豆從椅子上下來說:
  “大榮同學再喊’拉’,我也不哭了。”
  校長點了點頭笑了,小豆豆也笑了,那笑臉和小辮子剛好相稱。
  小豆豆向校長鞠了個躬,然後便跑到操場上和大家一起玩起來了。
  正當小豆豆玩得幾乎把剛才哭的事忘得一干二淨時,大榮同學撓著頭站到了小豆豆麵前,以略微遲頓的語調大聲說:
  “對不起!剛才拉了你的辮子,校長把我狠狠地批評了一頓。他說對女孩子要親切,還說對女孩子要尊重,要和藹。可不准再這樣啦!”
  小豆豆覺得有點意外,“對女孩子要親切”這句話還是第一次聽到。因為受寵的總是男孩子。就是在小豆豆所熟悉的那些多子女的家庭裡,平時吃飯也好,吃點心也好,總是男孩子優先;家裡的女孩子要是說點什麼,母親就要說:
  “女孩子家,還是少開口吧!”
  儘管如此,校長卻對大榮同學說“對女孩子要尊重”。小豆豆感到實在不好理解。緊接著心裡又高興起來了,有誰不高興自己受到別人尊重呢!
  對大榮同學來說,今天這件事也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對女孩子要尊重,要和藹!”這句話已經永遠印在他的腦海裡。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大榮同學在巴學園期間,過去和後來都沒有被校長批評過,只有這次是唯一的一次。寒假到了。和暑假不同,寒假裡學校沒有集體活動,同學們都將和家里人一起度過寒假。右田同學早就向大家宣布:
  “我要到九州的爺爺家去過新年!”
  喜歡化學試驗的泰明同學興奮地說:
  “我要和哥哥到一個物理研究所去參觀。”
  大家也都談了各自的打算,分手時互相告別道:
  “再見!開學再見!”
  小豆豆這次是和爸爸媽媽去滑雪。爸爸的朋友,和他在同一個交響樂團的第一大提琴手兼指揮齋藤秀雄叔叔,在志賀高原有一套非常高級的住宅。每年冬天都要去那裡打擾他,因此小豆豆從幼兒園起就開始學滑雪了。
  從車站乘馬拉爬犁一到志賀高原。眼前便是一片皚皚白雪的世界,根本沒有登山吊車之類的工具,滑雪的地方常常有樹墩子露在外面。據媽媽說:志賀高原上再沒有像齋藤叔叔那樣的住宅了,能住人的地方只有一家日本式旅館和一幢西方格調的飯店。然而有趣的是,外國人卻非常非常多。
  與前些年相比,今年的小豆豆有了新的變化,一是她已成了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二是從爸爸那裡學會了一句英語。這句英語就是:
  “謝謝(thank you)!”平時,只要小豆豆穿上滑雪板一站在那裡,很多外國人從她身邊經過時都要說上一句什麼。他們講的很可能是“真可愛”一類的詞句,可惜小豆豆聽不懂。所以到去年為止,小豆豆總是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但是今年就不同了,凡是這種時候,小豆豆就微微點點頭,每次都學著用英語說上一句:
  “謝謝!”一聽到小豆豆的這句英語,那些滿臉掛笑的外國人眼睛瞇得更細了,一個個嘴裡不知又說了些什麼。其中有的婦女還過來和小豆豆親親臉蛋,有的叔叔則把小豆豆緊緊地抱在懷裡。小豆豆這時常想,只用英語講了一句“謝謝”,就能和大家這麼親近,真是太有趣了。有一天,這些外國人裡有一位很親切的年輕男子來到小豆豆身邊,打著手勢問她:
  “你願意坐到我的滑雪板前面嗎?”
  徵得了爸爸的同意,小豆豆才用英語向那位年輕的外國人說了聲:
  “謝謝!”於是,那位外國人讓小豆豆蹲在自己穿的滑雪板上,把那兩隻滑雪板並在一起,順著志賀高原一個坡度最緩的長長的斜坡風馳電掣地滑了下去。小豆豆只覺得空氣在耳邊發出“呼呼”的聲響。她用兩手抱住膝蓋,隨時留心身體不至於向前撲倒。雖然有點害怕,但卻覺得非常好玩。滑完以後,旁觀的人都鼓起掌來。小豆豆從滑雪板前端站起身來。立即向大家微微點了點頭,並用英語說了聲:
  “謝謝!”
  大家的掌聲更響了。
  後來小豆豆才知道,這位年輕的外國人名叫舒奈依達,是世界著名的滑雪能手,身邊經常帶著很稀有的鷹嘴形銀柄滑雪杖。當滑雪歸來,人們為小豆豆鼓過掌以後,這個年輕男子彎下腰拉著小豆豆的手,像對待非常尊敬的客人似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用英語說了聲:
  “謝謝!”
  聽到這句話,小豆豆才覺得自己從心裡喜歡起這位年輕的外國人來了。
  這個年輕的外國男子彷彿不是把小豆豆當成孩子,而是把她成年女子來看待了。而且這位男子彎腰時的姿態,好像使小豆豆從心底里感受到了他的親切之情。與此同時,展現在他身後的是一片潔白的世界,而那潔白的世界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
  寒假結束,學生們又回到學校來上學了。他們發現,放假期間學校又添了一樣了不起的東西,因而高聲叫了起來。
  那就是在大家作教室用的這排電車的另一側,……也就是隔著禮堂的對面的那個花壇旁邊,又來了一輛電車,並在寒假期間把它改成了圖書室,而且一切都佈置好了。看來這是受到大家尊敬的勤雜工阿良叔叔付出辛勤勞動所取得的成果。電車裡搭了很多架子,上面擺著一排排各種故事書和五顏六色的畫書。為了便於閱讀,裡面還整整齊齊地擺上了桌子和椅子。
  校長對同學們說:
  “這就是你們的圖書室。這裡的書,大家可以隨便讀。什麼’哪年級的學生可以讀哪些書’啊,根本不必考慮這個問題,只要你們高興,什麼時候到圖書室來都沒關係。也可以把想藉的書帶回家去看。不過有個條件,看完了可要送回來喲!如果家裡有什麼想給大夥看的書,同學們把它帶到圖書室來,老師也非常歡迎。總而言之,希望大家讀的書越多越好。”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對校長說:
  “今天第一節課就在圖書室上吧!”
  “大家想去嗎?”
  校長看著同學們興奮的樣子,高興地笑了,停了一會兒才說:
  “好,就這麼辦吧!”
  於是,巴學園全校五十多名學生都進了一輛電車。大家吵吵嚷嚷地選好了自己要看的書,然後準備坐到椅子上,可是只有一半人有座位,剩餘的人就只好站著看了。這情景確實就像在擠滿人的電車里站著看書似的,只從這點來看也夠有意思的了。然而,同學們卻高興得不得了。
  小豆豆還沒識那麼多的字,所以便挑了一本有“有趣插圖”的書來看。大家手裡拿著書一頁頁地看起來,這時圖書室裡才稍微安靜下來了。但這僅僅是一會兒的工夫,緊接著滿屋子又熱鬧起來了,有高聲朗讀的,有的向其他人問不認識的字的,還有嚷著要彼此交換書的,也還有放聲大笑的。其中還有的孩子因為在看《邊唱邊畫》這本書,於是便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第十章


  “圓中一點,圓中一點,
  橫橫豎豎,圓中一點,
  唰——,再畫個大圓,三個半圓,
  頭髮三根,頭髮三根,頭髮三根
  一下子就變成了個老闆娘!”
  (書在這裡附了一張很有意思的插圖,一看就知道出自孩子的手,可惜沒法敲出來啊,大家就動腦筋想像一下吧:)
  就這樣邊唱邊畫。最後畫出了一個老闆娘的頭像。在巴學園裡,孩子們每天都可以從自己喜愛的功課開始學習,因此早就養成了良好的習慣,這個習慣就是:“如果在人聲嘈雜的情況下自己就不能學習了,那是不行的。必須做到:不論周圍環境如何吵鬧,都能立即把精神集中起來!”所以孩子們這會兒對什麼“圓中一點”的歌聲毫不介意,甚至有的孩子還跟著一起唱了起來,可是大家的目光卻仍舊集中在自己的書本上。
  小豆豆看的是一本近似民間故事的書,主要情節是:有一個財主家的姑娘,因為愛放臭屁,總也找不到婆家,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這個姑娘很高興,結果在舉行結婚典禮的那天晚上放了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響的屁,這股臭氣把睡在床上的新郎吹得在屋子裡飛著轉了七圈半,然後就斷氣了。所謂書中的“有趣插圖”,畫的就是這個新郎被吹得在屋子裡到處飛時的情景。後來這本故事就成了大家要搶著看的書了。
  總之,在早晨從車窗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全校學生根本不顧擁擠,正如飢似渴地看著書。這個場面,校長看在眼里肯定會非常高興的。
  結果,大家當天就在圖書室裡度過了整整一個白天。
  而且從那以後,每逢下雨天不能到外邊去的時候,或者在其他的一些情況下,這個圖書室就變成了大家集會的場所。
  後來有一天,校長對大家說:
  “過幾天得在圖書室附近修個廁所啦!”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校長看到孩子們看書時都把大小便憋到最大限度,等到往禮堂對面那個則所跑去的時候,每個人的那副樣子都夠瞧的啦!這是發生在今天下午的事,放學後,小豆豆正準備回家,大榮同學跑過來悄聲對她說:
  “校長生氣了!”
  “在哪兒?”
  小豆豆問道。因為她還從來沒看到過校長生氣,所以感到非常驚訝。大榮同學由於跑得很急,再加上似乎有點緊張,那兩隻可愛的小眼睛鼓得溜圓,停了一會兒才翹著鼻子說:
  “在校長家的廚房裡。”
  “走,去看看!”
  小豆豆拉著大榮同學的手。立即向校長家廚房跑去。校長家緊挨禮堂旁邊,廚房離學校的後門很近,那次小豆豆掉進廁所後面的掏糞池時,就是從這個廚房進去在洗澡間裡給她洗得乾乾淨淨的。吃午飯時,那些“海裡的”和“山里的”菜也是在這個廚房裡做出來的。
  他們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跟前,從關閉的門里傳來了校長那好像確實發火的聲音。只聽那聲音說:
  “您怎麼能那樣隨隨便便地說高橋同學’有尾巴’呢?”
  接著又傳來小豆豆那班女班主任老師對這發火聲音的回答:
  “我當時並沒有想那麼多,只是正好看到了高橋同學,覺得他很可愛,因此才講了那句話。”
  “當時那句話意味著什麼,您難道還不理解嗎?我在高橋同學身上花了多大精力,您難道就一點不知道嗎?”
  小豆豆這時才想起了今天早晨上課時的事。今天早晨這位班主任老師給同學們講了一個故事:
  “在很早以前,人是有尾巴的。”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歡聽。用大人的話來說,這就等於介紹進化論的入門知識,總之是件非常新奇的事。特別是老師還說到:
  “所以,直到如今,人們身上還殘留著一個叫做尾骨的東西。”當聽到這句話時,小豆豆和大夥就你問我,我問你地找起尾骨在哪兒來了,教室裡熱鬧得簡直像開了鍋似的,整個故事講到最後時,那位女老師又開玩笑地說道:
  “現在是不是還有留著尾巴的人哪?高橋同學恐怕就有吧?”
  高橋趕緊站起來,擺著小手認真的說:
  “沒有,沒有!”
  想到這裡小豆豆明白了,原來校長是為這件事生氣。
  這時校長的聲音聽上去不是在發火,而是變得很傷心了:
  “您考慮過嗎?高橋同學聽您說他有尾巴時,他是什麼心情嗎?”
  這回聽不到女老師的答話了。小豆豆心裡真不明白,為什麼校長對尾巴這件事如此大動肝火呢?她想:假如老師問我:“有尾巴嗎?”我可是會高興得不得了哪!
  的確如此,小豆豆身上沒有一點毛病。所以即使被人問道:“你有尾巴嗎?”她也毫不在乎。然而高橋同學就不同了,他的個頭不會再長高,這一點他本人早就知道了。所以校長在運動會上安排的比賽項目都便於高橋同學取得第一名,目的就是為了消除他那因身體殘廢而產生的害羞心理;此外校長還採取了一些盡可能的措施,比如讓孩子們不穿游泳衣一起跳入游泳池,其目的也全是為了使高橋同學呀,泰明同學呀,以及其他身體上有殘疾的孩子們能消除自卑感和“自己不如別人”的心理。由於校長的這一番苦心,那些生理缺陷的孩子事實上都沒有了自卑感。儘管如此,再怎麼藉口瞧著他可愛,就單單對高橋同學說:“你恐怕就有尾巴吧!”這種說法也是不慎重的,對此校長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而事又湊巧,上午校長剛好坐在後面觀摩了這節課,因此才發現的。
  小豆豆又聽到女老師含淚這樣說道:
  “確實是我錯了,該怎麼給高橋同學道歉呢?……”
  校長沉默了。小豆豆站在玻璃窗下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當時很想看看校長。不知什麼緣故,她只覺得心裡有一個念頭比以往更加強烈了,那就是“校長的確是我們的朋友啊!”大榮同學此時肯定也會有同樣想法的吧!
  還有一件事給小豆豆留下了深刻印象,即校長不是在有其他老師在場的辦公室,而是在廚房裡對班主任老師進行嚴厲的批評。其實,這本身正體現了小林校長作為教育家的本色,……而小豆豆當時對這一點是無法理解的,但校長的聲音卻不知為什麼永遠永遠地留在了小豆豆的心中。
  春天,小豆豆進巴學園的第二個春天,已實實在在地近在眼前了。校園裡的樹木已經開始生機勃勃地吐出鮮綠的嫩牙。花壇裡的花也在競相開放。番紅花、喇叭水仙花、三色紫羅蘭等,一個接一個地向巴學園的學生們道著首次見面時的問候話:
  “今後請您多關照啦!”
  鬱金香也長高了,彷彿在伸展著腰枝,櫻樹上含苞欲放的花蕾則正在微風中翩翩起舞,那姿態就好像在運動會上等待著起跑的命令。
  住在游泳池旁邊的那個小小四方形水泥池子裡的以黑龍睛為首的金魚們,也都一反冬季裡一動不動的常態,十分悠閒自得地游動起來了。
  面對萬物爭輝、生機盎然的萬千景象,不用誰多嘴點破,人們立時就明白:春天來了!
  回想起當初小豆豆在媽媽的帶領下第一次來到巴學園的那天早晨,她曾為地面上長出的校門而感到吃驚,看到電車教室時又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隨後又認定了小林宗作校長“真是自己的朋友”,從那時算起,剛好一年的時光過去了。如今,小豆豆她們已經幸運地成為神氣活現的二年級學生了!而一年級的新生則和小豆豆當初入學時一樣,兩隻小眼睛也是閃動著驚奇的目光跨進了校門。
  對於小豆豆來說,這一年的確過的很充實,每一個早晨都是在急不可待中送走的。儘管對走街穿巷的化裝廣告員的喜歡還依然如故,但她已經知道自己身邊值得喜歡的事物實在多不勝數。被以前那所學校以“無法管教”為理由迫使退學的小豆豆,現在已被培養成最具有巴學園風格的學生了。
  然而,“具有巴學園風格的學生……”,對於這個提法,家長們在某些方面也確實有所擔心。就連信任校長、把孩子放手交給校長的小豆豆的爸爸媽媽偶爾也在心裡嘀咕過:“不要緊吧?”更何況那些早就對小林校長的教育方針持半信半疑觀點的家長了,他們之中有的僅以目前的事實就企圖做出結論,於是便產生了一個想法:
  “再把孩子放在這裡不管,可就不得了啦!”
  持有這種想法的家長終於給孩子辦理的轉學手續。可是那孩子卻流著眼淚捨不得離開巴學園。值得慶幸的是,小豆豆這個班裡沒有一個轉走的;而上一個班裡就有位男孩吧嗒吧嗒地掉著眼淚,握著小拳頭一聲不吭地拍打著校長的後背,他膝蓋上以前摔倒時留下的瘡痂也跟著一晃一晃的。校長的眼圈也紅了。但這位男孩最後還是被父母領著走出了校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過頭來向大家揮著手,依依不捨地走了出去……
  不過,令人難過的事也就是這一件,而新學期裡每一個必然會充滿新奇和歡樂的日子正在那裡等待著已經升入二年級的小豆豆。
  那背在背上的書包也早已同脊背結成了好朋友。
  小豆豆讓媽媽領著到日比谷公共會堂去看芭蕾舞《天鵝湖》。這是因為《天鵝湖》裡將有爸爸的小提琴獨奏,而且參加演出的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芭蕾舞劇團。小豆豆還是第一次觀看芭蕾舞。那白天鵝公主頭上戴著一頂鴆硬擁小巧玲瓏的鳳冠,簡直就像一隻真白天鵝在空中輕鬆自如地翱翔(在小豆豆眼裡就是這樣看的)。王子的舞蹈表示他已經愛上了白天鵝公主,所以對公主以外的其他女子,任憑別人怎麼勸說,都堅決“不要”!最後二人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很親密地跳起了舞蹈。音樂也非常非常令人開心。甚至回家以後小豆豆還一直想著這場芭蕾舞劇,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因此,第二天早晨剛一睜眼她就蓬頭散發地跑到正在廚房乾活的媽媽身邊,說道:
  “我想好了,間諜、廣告員、車站的檢票員,這些我全都不干了!我要當跳白天鵝的芭蕾舞演員!”
  媽媽並不感到吃驚,只是說:
  “是嗎?”
  對於小豆豆來說,雖然看芭蕾舞還是第一次,但以前就多次聽校長講過,美國有一個女舞蹈家,名字叫依莎德拉·丹簡,她的舞跳得非常漂亮,和小林校長一樣,丹簡接受了旋律教育法的影響。自己尊敬的小林校長都說很喜歡丹簡,小豆豆本人當然就更對她肅然起敬了,即使從來沒有見過面,也覺得感情上和這位女舞蹈家很親。所以在小豆豆看來,自己要當一個跳舞的人也是很正常的。
  說來真巧,剛好最近巴學園來了一位教旋律樂的老師,他是小林校長的朋友,在學校旁邊有一所舞蹈練功房。於是媽媽就請那位老師幫忙,允許小豆豆每天放學後到那所房子裡接受訓練。媽媽決不自己開口說“你要做什麼什麼”,但只要小豆豆說出“想幹什麼”,媽媽馬上答應,從不多問,並替她辦好孩子們無力解決的手續。
  小豆豆開始到那所練功房去接受訓練了,她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恨不得明天就能成為跳白天鵝的人。可是,那位老師的教授方法卻有點古怪。除了在巴學園做的旋律體操外,有時正伴隨鋼琴或唱片裡的音樂輕鬆自在的走著“山上晴天”的舞步,老師突然叫了一聲:
  “停!”
  學生們就以各自正在做的各種各樣的姿態形成一個靜止的動作。與此同時,老師也大叫一聲“啊哈”和學生們一起做出“翹首望天”的姿勢,或者雙手抱頭蹲下身去,做出一副“痛苦之人”的樣子。
  然而小豆豆腦海裡的形象卻總是那隻頭戴閃光桂冠、身穿輕飄飄白色衣裳的白天鵝,既不是什麼“啊哈”,也不是什麼“山上晴天”。
  有一天,小豆豆鼓足勇氣來到那位老師跟前。老師雖然是位男子,額前的頭髮卻剪得跟女孩子的劉海差不多,而且還有點捲曲。小豆豆把兩臂張開,像天鵝似的一扇一扇的說:
  “不跳這樣的舞嗎?”
  只聽這位高鼻樑、大眼睛、面龐漂亮的老師說道:
  “在我這兒,不跳這樣的舞。”
  ……從那以後,小豆豆慢慢地就不再去這位老師的練功房了。說起來,對於那種不穿芭蕾舞鞋、赤著腳一圈一圈飛跑著做出自己想像動作的練習,小豆豆也確實還是喜歡的。但她畢竟更嚮往戴上那頂美麗的鳳冠。臨分別時老師對小豆豆說:
  “跳天鵝也很好,但若是跳自己編出來的舞蹈,你恐怕會更加喜歡的吧?”
  小豆豆長大以後才知道,這位老師原來就是日本自由舞的創始人,名字叫石井漠,正是他給這條小街上的東橫線命名為“自由岡”的。儘管小豆豆就要離開了,這位當時已經五十歲的石井漠老師卻仍在真心實意地想把“自由起舞的樂趣”告訴給年紀尚小的小豆豆。“瞧見了嗎?這位是今天上課的老師,要教給我們許許多多的知識呢!”
  校長說著把一位男老師向大家做了介紹。小豆豆仔細地把這位老師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總覺得這位老師的外表有點不一樣。身穿帶條紋的無領短上衣,胸口裡露出裡面的布襯衫,脖子上沒有紮領帶,而是搭了一條毛巾。下穿一條藏青色的細腿布褲,上面好像還補了補丁;腳上穿的不是鞋,而是日本式的布襪子,而且頭上還戴著一頂有點破舊的草帽。
  那麼,小豆豆她們現在是在哪兒呢?她們這會兒正在九品佛池塘旁邊。
  小豆豆好奇地把這位老師打量了一會兒以後,發現好像在哪兒見過。
  “嗯……,在哪裡見過呢?”
  臉被太陽曬的黝黑黝黑的。雖然有皺紋,但卻顯得很和善。腰上繫著一條類似皮帶的黑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根煙袋,這煙袋好像也不陌生……
  “啊,知道了!”
  小豆豆終於想起來了。
  “老師,您就是經常在河邊那塊地裡的農民伯伯吧?”
  小豆豆非常高興地這樣問道。於是,這位腳穿布襪子的老師露出潔白的牙齒,滿臉皺紋地笑著說:
  “是啊!你們到九品佛寺去散步時,不是常從我家門前路過嗎?這會兒正開滿了菜花的那片地,那就是我家的呀!”
  “啊!太好啦!伯伯今天就是老師了!”
  小豆豆和同學們都興奮極了。但這位心地善良的伯伯卻揮著手說:
  “不,不,我不是什麼老師,是種地的。今天是受了校長先生的委託才來的。”
  校長和農民老師並排站到一起後,說:
  “不!從現在起就請您教我們種田,在種田方面您就是我們的老師。這就和學習做麵包要請麵包師給我們當老師一個樣。好吧,就請您馬上指揮孩子們一樣一樣地開始學吧!”
  在一般的學校裡,對於要給學生傳授某種知識的人,肯定會有什麼“老師資格”啦等各種各樣條件限制的,而小林校長卻根本不管這些。他認為,必須讓孩子們看到實物,這是非常重要的一課。
  “那麼,就開始吧?”農民老師說道。
  大家腳下這塊地方是九品佛池塘周圍最幽靜的一個場所,池中映著樹木的倒影,簡直令人身心陶醉。為了有一個放鏟子、鋤頭等一般農具的庫房,校長實現就已經運來了一輛比普通電車小一半的電車。這輛半大的電車靜靜地躺在預定的那小塊田地的正中,顯得小巧而別緻。
  農民老師叫學生們從電車裡把鋤頭、鏟子拿出來,然後就從第一項拔草開始了。農民老師給大家介紹了有關消滅雜草的知識,諸如“雜草怎樣頑固”呀,“雜草種類不同,有的比莊稼長得還快,所以把莊稼的陽光給遮住了”呀,還有什麼“雜草是害蟲最好的防空洞”呀,什麼“雜草會把養分從土壤裡吸光,所以莊稼就長不成”等等,一樣一樣地都教給了大家。而且邊講邊不停地用手把雜草拔掉。大家也都跟著樣子去做。接下來,這位老師便一面實地操作給大家看,一面講解種田必需的知識。其中有用鋤頭鋤地、打攏、蘿蔔種的做法,以及怎樣施肥等等。中途還發生了一件事,有一條小蛇探出頭來,差一點咬住了上年級那位阿泰同學的手指頭。但農民老師卻安慰他說:
  “這一帶的蛇沒有毒,只要你不去惹它,它是不會主動咬你的。”
  總之,農民老師不僅教大家種田,而且還趣味橫生地講了有關蟲呀,鳥呀,蝴蝶呀,氣候呀等各方面的知識。他那雙粗壯厚實的大手彷彿在向人們證明,所有講給孩子們的知識,都是他親身體驗、親身發現的。孩子們都出了一身透汗,在這位農民老師手把手的指導下,終於乾完了田裡的活兒。儘管那些田壟還顯得有點鬆鬆垮垮,但無論從哪個方向望去,呈現在眼前的畢竟可算是一塊管理的完美無缺的農田了。
  打從這天起,巴學園的學生每逢再遇到這位農民伯伯,老遠老遠就滿懷敬意地大聲打著招呼:
  “農民老師——”
  農民老師有時也把自家地裡多餘的一點肥料撒到學校的田裡去。同學們的農作物長得很順利。每天都有人到田裡去查看一遭,而且每次回來都把觀察到的情況報告給校長和同學們。孩子們現在知道了:“自己撒下的種子將會生根發芽”,這該是多麼奇妙、多麼以外、又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大家只要有幾個人湊到一塊,馬上就會談起田裡作物的生長情況。
  當時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全世界到處都發生了一件件令人恐懼的事情。然而值得慶幸的是,每天都在談論這小片莊稼地的孩子們暫時還處在和平環境之中。小豆豆放學後就走出了校門,跟誰也沒有搭腔,連“再見”也沒有說,口中念念有詞地快步來到自由岡車站。小豆豆這會兒就好像在說單口相聲,嘴裡不停地念著一句難懂的話:
  “等等力溪谷,飯寫爨!”
  要是有誰到身邊講一句:
  “壽無限,壽無限,把佛光磨穿。”
  她馬上會把口裡那句話忘個一干二淨,假如自己“嘿——嗨!”叫一聲跳個水坑,就再也想不起來了,因此她拿定主義最好還是在嘴裡反反复复地念。幸虧在電車裡誰也沒有跟自己搭話,並儘量不去搜尋什麼有趣的事,因而也就沒有出現什麼意外的情況,總算很順利地在回家那一站下了電車。出站時,站上那位認識小豆豆的叔叔向她招呼道:
  “你放學了?”小豆豆這時本想說一聲:“我回來了”,結果又怕一下子說成“我回來炊爨!”所以便連忙用左手摀住嘴,用右手向這位叔叔打著再見的手勢,朝家裡跑回去了。
  一到家,小豆豆在門口就對媽媽用最大嗓門喊道:
  “等等力溪谷,飯寫爨!”
  一時間媽媽還以為這是在學什麼“四十七壯士復仇”或“打擂取勝”的台詞呢!不過媽媽很快就明白了。
  小豆豆喊的這句話裡,“等等力溪谷”是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那裡有小河、瀑布和森林,是東京的遊覽勝地之一,地點離小豆豆所在的巴學園不遠,從自由岡車站只要乘三站路就到了。所謂“飯寫爨”,媽媽知道是指在那裡用飯盒做飯,搞一次野炊的意思。
  這時媽媽心裡不禁想道:
  “這句話我是理解了,可虧得小豆豆能把這麼難的話記下來!看來只要是自己感興趣的事,孩子們是完全能記得牢的!”
  小豆豆好不容易才從這句難記的話裡解放了出來,隨後便一件一件地對媽媽解釋說:這個星期五早晨到學校去集合,帶的東西有茶缸、飯碗、筷子和米,米要帶兩合(合:日本的容積單位,每合等於0.180公斤,十合為一升——原註)。說到這裡,小豆豆特意囑咐媽媽說:
  “老師說,一合米剛好能裝一茶缸,而煮熟以後就成了兩茶缸。”
  接下來小豆豆還告訴媽媽,還要帶上做肉湯的肉和蔬菜,也可以帶上點點心。
  從這天起,當媽媽在廚房裡做飯時,小豆豆就緊跟在身邊,仔細觀察怎麼使用菜刀,怎樣端鍋以及如何盛飯等等。看到媽媽所做的這一切,心裡覺得非常快活,而最使小豆豆感興趣的是,媽媽用手掀開鍋蓋時,嘴裡常常發出“啊噓噓噓噓……”的聲音,然後就趕緊用那隻手去摸耳朵垂。
  媽媽告訴小豆豆說:
  “因為耳朵垂是涼的呀!”
  在小豆豆的眼裡,這個動作是大人的動作,最帶勁兒啦,最象廚房裡專家的派頭了,於是暗暗下了決心:
  “等到在’等等力溪谷飯盒炊爨’時,我也做一個那樣的動作。”
  小豆豆所盼望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大家下了電車一到等等力溪谷,校長就在樹林裡看到了這些學生。陽光從高高的樹梢上射下來,照的孩子們的臉閃閃發光,顯得更加可愛。每個孩子的旅行背包都塞的鼓鼓的,大家在等待著校長的吩咐。學生們身後便是那有名的瀑布,水量充足,水勢很大,象奏出了動聽的交響樂章。老師對大家說:
  “怎麼樣?現在就幾個人分成一組,首先用老師們帶來的磚砌個爐灶。然後每個組再分工到河邊淘米,放到火上煮起來以後,最後再做肉湯。好,趕快動手吧!”
  學生們先用猜拳等各種方式分了小組。全校不到五十名學生,立刻就分出了六個小組。挖了坑,用磚在四周砌好。上面用細鐵絲搭個類似橫架的東西,修一個能放鍋或飯盒的台子。這時有幾個孩子在樹林裡拾來了很多樹上掉下來的干樹枝當柴禾,也有的到河邊去淘米。大家分別乾著自己所承擔的任務。小豆豆自告奮勇負責切菜、做肉湯。另外一個比小豆豆高兩級的男孩也分工切菜,但他切的菜簡直不成樣子,大的特別大,小的又特別小。然而這男孩毫不氣餒,鼻子尖上都掛滿了汗珠,還一個勁地切著。小豆豆卻學著媽媽的樣子,把大家帶來的茄子、土豆、蔥、牛蒡菜等切得很帶勁兒,大小正適合大家吃。後來又想到了一樣菜譜,即把黃瓜和茄子切成薄片,用鹽拌一下,非常細心地做了個涼菜。而且還不時地教那位正在全力以赴切菜的高年級同學:“你看,這樣切好吧?”這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彷彿成了一位母親。大家都很佩服小豆豆做出來的鹽拌涼菜。小豆豆兩手叉腰做出很謙虛的樣子說:
  “我這只是隨便做做罷了。”肉湯的調味是根據大家的意見決定的。不管哪個小組都傳來了歡快的笑聲,這個嚷:“哈!太香啦!”那個叫:“啊!太美啦!”還有的高聲讚歎:“哎呀!沒想到這麼好吃啊! ”樹林中的各種鳥類唧唧喳喳叫個不停,好像要和孩子們湊趣大大熱鬧一場似的。不一會兒工夫,從各個小組的鍋裡都飄出了香味。大部分孩子過去在自己家裡從來沒有盯盯地瞧過飯鍋,或自己來掌握火候,一般都習慣於把桌子上擺好的飯菜吃進肚子裡去。所以這次就有了特大的發現,其中包括體會到瞭如此這般自己動手的辛苦和樂趣,了解到了食物到嘴以前竟然要經歷這麼多道手續等等。所有爐灶的飯菜終於都做好了。校長叫大家在草地上清理出場地,以便各組都能團團圍坐在一起。然後再把飯鍋、飯盒等端到各個小組面前。但小豆豆那組卻不得不等一會兒才能把做好的飯菜端過來,因為小豆豆心裡早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得學媽媽的樣子,做做那個掀開鍋蓋後口裡“啊——噓噓噓噓”的動作。
  只見小豆豆故意“啊——噓噓噓”地噓了幾聲,又用兩隻手揪住耳垂,然後才說了聲:
  “好啦!”
  雖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搓了搓耳垂才把飯菜端到大家面前。同學們誰也沒誇這套動作“很棒”,但小豆豆自己卻感到很心滿意足。
  大家注視著自己面前茶缸和飯碗裡冒出來的熱氣,肚子早已經餓了,更何況這又是自己動手做出來的飯菜呢!

第十一章


  於是先唱吃飯歌:“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喲!……”唱完以後再說聲:“我先吃啦!”接下來樹林里便突然恢復了寂靜。耳朵裡只剩下瀑布那動聽的交響樂章了。校長每次遇到小豆豆都要對她說一聲:
  “小豆豆真是個好孩子呀!”
  每逢這種時候,小豆豆臉上都會甜甜地一笑,然後又蹦又跳地答道:
  “是呀,我是好孩子!”
  並且小豆豆也確實認為自己是個好孩子。
  的確,小豆豆身上確實有很多好孩子的表現。比如:對同學誠懇熱情,特別是那些有生理缺陷的同學,當他們受到別的學校孩子們的欺負時,小豆豆總是撲上去揪住那些孩子不放,即使自已被打哭了,也要幫助被欺負的孩子;當看到受傷的動物時,她也要拼命地去護理它們。不過,另一方面,每逢遇到希奇的東西或是發現有趣的事物時,她也十分好奇。因此,為了滿足自己的這種好奇心,也曾惹出過好幾起令老師們感到吃驚的亂子。
  例如,正在進行朝會的時候,她會把頭上兩根小辮子的辮梢從背後穿過胳肢窩伸到前面來,分別用兩臂夾住,一邊向旁人炫耀一邊走步。
  輪到衛生值日的時候,她就把電車教室的地板蓋掀開,把垃圾倒進去,然後想重新蓋好時,卻蓋不上了,因而引起了軒然大波。而這個地板蓋本來是為了檢查電機時用的,卻被她眼尖發現並給掀開了……還有,有一天不知聽誰說牛肉能大塊大塊地吊在掛鉤上,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用一隻胳膊一動不動地吊在學校最高的那個單槓上。一位女老師問她:“怎麼啦?”小豆豆高喊:“今天我是牛肉!”隨著喊聲一下子從單槓上掉了下來,口裡只“哎喲!”了一聲,一整天也沒有吭氣。還有一次午休的時候,她正在學校後面沒事閒逛,看到路上放著一張打開的報紙,這下她高興極了,老遠就加快腳步猛地跑了過去,一下子就跳到那張報紙上,結果“撲通”一聲掉進了齊胸深的淘糞口裡。原來這是清掃工在打開淘糞口,怕臭味飄出來,臨時蓋了一張報紙在上面,……類似這種自找苦頭的事也是經常發生的。不過,遇到發生這類事時,校長絕不把小豆豆的爸爸媽媽找到學校來。對其他同學也不例外。這類事總是在校長和學生之間來解決。就像當初到巴學園那天聽小豆豆講了四個小時一樣,不管哪個學生惹了亂子,校長都能聽他們的申辯。即使是文過飾非的辯解也能聽下去。而且當“那個孩子確實做錯了事”時,或者那孩子承認“自己不對”時,校長也只是講一句話:
  “去認個錯吧!”
  不過,關於小豆豆的情況,校長似乎肯定已經聽到了學生家長或老師們訴苦和擔心的呼聲。所以只要碰到機會,校長總是對小豆豆說:
  “小豆豆真是個好孩子呀!”
  倘若大人們聽到這句話並仔細琢磨一下,是不難發現其中的“真”字包含著很深的涵義的。也就是說,身為校長的小林老師想要告訴小豆豆的意思是:
  “在大人們的心目中,大家能舉出各種各樣的例子來說明你不是好孩子,但你真正的品質並不壞,而且有好的一面,我作為校長兼老師是完全了解這一點的呀!”
  遺憾的是,小豆豆理解這句話的真正涵義時,已經是幾十年以後的事了。不過,儘管小豆豆當時還不理解內在的涵義,但有一件事確是事實,那就是在她心靈深處樹立起了信心,使她確信“我是個好孩子”。而且促使她每當要乾一件事時,首先就會想起校長的這句話。儘管她往往都是在事過之後才想起來,並在心裡抱怨自己一句:“哎呀!怎麼又忘了?”
  而這句在某種程度上說不定對小豆豆的一生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的、至關重要的話語,在小豆豆就學於巴學園的整個期間,小林校長是一直掛在嘴上來鼓勵她的。這句至關重要的話語便是:
  “小豆豆真是個好孩子呀!”

小豆豆今天遇上了一件令人傷心的事。
  小豆豆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她非常喜歡同班的泰明同學。泰明同學頭腦聰明,物理學得特棒。他還在學習英語,正是他第一個把英語“狐狸”這個單詞教給小豆豆的。
  “小豆豆,狐狸是’弗克斯'(fox)呀!”
  那一天,小豆豆耳邊幾乎整天都響著“弗克斯”這個單詞的讀音。所以,小豆豆每天早晨到電車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小刀把泰明同學鉛筆盒裡的鉛筆全部削好,然而她自己的鉛筆卻是用牙齒啃掉周圍的木桿來用的。
  但是今天這位泰明同學卻把小豆豆叫住了。當時正好是午休,小豆豆正在禮堂後邊那個廁所的掏糞口附近溜達。
  “小豆豆!”
  泰明同學的聲音好像很生氣,小豆豆吃驚地站住了。泰明喘了口氣說:
  “等我長大了,無論你怎麼央求,我也不會讓你當我的新娘子啦!”
  只說了這一句話,泰明同學便低著頭走開了。小豆豆呆呆地望著泰明同學的腦袋,直到看不見為止。那是一個自己欽佩的腦袋瓜,裡面裝滿了大腦細胞。正是這個腦袋得了一個“大頭”的綽號。
  小豆豆把手插在口袋裡陷入了沉思。她似乎想不出到底為了什麼。沒辦法,小豆豆只好去找同班的美代同學商量。美代聽了小豆豆講的情況,以成年人的口吻說道:
  “噢!是這麼回事呀!我想起來了,小豆豆,今天上摔交課時,你是不是把泰明同學摔得太狠了?泰明同學因為頭大,一下子給甩到場外去了。對啦!他就是生你這個氣呀!”
  小豆豆從心底里感到後悔了。“是啊!”我怎麼會在摔交課時把他摔到場外去呢?怎麼一點都沒想到他是自己喜歡的朋友,而且還天天給他削鉛筆呢?……然而,一切都晚了。小豆豆當不成泰明同學的新娘子已成定局了。
  “可是,從明天起,我還要給他削鉛筆!”
  小豆豆在心裡這樣想到。因為她畢竟還是喜歡泰明同學的。當時流行著一種習慣,就是小學生放聲齊唱一種類似日本特有的藝術形式——“能樂”裡面的合唱歌曲,小豆豆在以前那所學校時也不例外。例如,在小豆豆退學的那所學校裡,學生們放學走出校門以後,一邊回頭望著自己的校捨一邊這樣唱道:
  “赤松學校,破學校!進去一看,是個好學校!”
  而且,每當這個時候,時常有別的學校的孩子們從這里路過,於是那些孩子就用手指著赤松學校方向大聲唱著貶低的歌詞:
  “赤松學校,好學校!進去一看,是個破學校!歐…… !!”
  雖然表面上是以校舍的新舊來決定這所學校是“破”還是“不破”的,但要害出卻在“進去一看……”這幾個字上。儘管孩子們還小,但他們卻在這首歌裡揭示了一個真理,即判斷一所學校究竟好不好,不能只看校舍,更主要的是看實質,就是“進去一看,是個好學校” ,這裡的“好”字才是真實的。當然這種合唱歌曲一個人是不能唱的,要在人多比如五、六個人時才能唱。
  就說今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吧!巴學園的學生放學後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這個時間比一般小學都規定得略長一些。也就是說,在這段時間裡,學生們可按自己的愛好多玩一會兒。在最後一次鈴響之前,學生們可以從事自己所喜歡的活動,大家管這次響鈴叫做“驅逐出境鈴”。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校長認為:給孩子們一個從事自己愛好的自由活動時間,是非常重要的。
  校園裡這會兒熱鬧極了,有的孩子玩球,有的孩子渾身是土地在玩單槓或玩沙子,也有的孩子在整理花壇,還有些高年級的女孩子正坐在門廊式的小台階上閒聊天。另外也還有幾個孩子在爬樹。大家都很隨便,根本沒人管。其中也有像泰明那樣的孩子,他們留在教室裡繼續做物理或化學實驗,一會兒把巴掌拍響,一會兒又用試管之類的用具做著這樣那樣的實驗。此外也有一部分孩子正在圖書室裡看書。個別的還有像天寺同學這樣喜歡動物的孩子,他正在翻弄研究一隻揀來的小貓,有時還俯下頭仔細瞧瞧那貓的耳朵眼。總之,大家都玩得十分快活。
  就在這時,校外傳來了”合唱歌曲“的嘹亮歌聲:
  “巴學園,破學校!進去一看,還是個破學校!”
  “這可太不像話了!”
  小豆豆心裡很生氣,當時小豆豆剛好在校門(其實就是那兩棵長著樹葉的活樹)旁邊,所以聽得很清楚。
  “太不像話了!怎麼前後兩句都唱成’破學校’了!”
  別的孩子心裡也很生氣,因此大家都朝校門這邊跑來。看到這種情況,那些外校的男孩子便逃跑了,同時口裡還大聲唱喊著:
  “破學校!歐……!!”
  小豆豆氣憤極了。為了出這口氣,她竟一個人去追那幫男孩子去了。可是那些孩子跑得飛快,一眨眼工夫就鑽進胡同里看不見了。小豆豆感到非常遺憾,無精打采,遛溜達達地往學校這邊走了回來。
  走著走著,小豆豆口裡不知不覺地冒出了一句歌詞。這句歌詞就是:
  “巴學園,好學校!”
  又走了兩三步,接著又唱出了一句:
  “進去一看,還是個好學校!”
  小豆豆對這首歌感到十分滿意,所以返回學校時,特地裝出其他學校孩子的樣子,把頭從籬笆外伸進來,為了讓大家都能聽清,她放開嗓門唱道:
  “巴學園,好學校!進去一看,還是個好學校!”
  校園裡的伙伴們開始似乎都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一下子靜了下來,可是當他們知道唱歌的是小豆豆時,便立即興奮地跑出校門,一齊高聲唱了起來。最後,大家終於肩並肩,手挽手,排成隊繞著學校轉起圈來了。而且邊走邊齊聲唱這支歌。實際上,與其說歌聲齊,莫如說同學們的心更齊了。但對於這一點孩子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只是覺得有趣而又痛快,所以才唱著歌圍繞學校轉了一圈又一圈。
  “巴學園,好學校!進去一看,還是個好學校!”
  學生們當然不會知道,校長室裡的小林校長這會兒正在側耳細聽他們唱的這支歌,他的心裡該有多高興啊!
  任何一個教育工作者都不例外,特別是對於那些真正把孩子放在心上的教育家來說,他們每天都會遇到數不清的煩惱,更何況象巴學園這所一切的一切都獨具特色的學校,不可能不受到主張別種教育方針的人們的非議。在這種情況下,對於這所學校的校長來說,學生們的這首大合唱正是比什麼都寶貴的禮物。
  而且孩子們一點也不厭倦,仍在不停地、不停地、反复地唱這支歌。
  這一天,“驅逐出境的鈴聲”比任何時候響的都要晚。現在正是午飯後中午休息的時間。小豆豆正一蹦一跳地想從禮堂橫穿過去,恰巧在這裡碰上了校長。說是碰上,其實剛剛在一起吃過午飯,總之校長是從小豆豆對面走過來的,因此就形成了“碰上”這種局面。校長一見到小豆豆就說:
  “太好了!我正有件事想問問你呢!”
  “什麼事呀?”
  小豆豆問道,心裡正為自己能告訴校長一件什麼事而感到高興。校長看了看小豆豆頭上紮的緞帶,說:
  “你這條緞帶是從哪裡得到的呀?”
  聽到校長的問話,小豆豆臉上現出了從來沒有過的高興的神態。因為這條緞帶雖然昨天才扎上,但它卻是小豆豆親眼發現、偶然得到的珍品。為了讓校長能更仔細地看清頭上的緞帶,小豆豆走近前去,十分得意地報告道:
  “這是佩在姑媽過去穿的和服上的。姑媽正要收進衣櫃時被我發現了,我才把它要來的。姑媽還說:’小豆豆的眼睛真尖呀!’”
  校長聽完小豆豆的話,沉思著說:
  “是嗎?原來是這樣。”
  小豆豆這條值得驕傲的緞帶是這樣得來的:
  前幾天小豆豆到姑媽家去玩的時候,剛好碰上姑媽怕衣服生蟲子正拿到外面去晾曬,在各種衣服中有一件紫色的和服裙子也拿出去了,這是姑媽在學生時代穿的。後來當姑媽要把這條裙子收進衣櫃時,小豆豆一眼發現了一件好東西,便問道:
  “哎呀!那是什麼呀?”
  姑媽應聲把手停住了。那種好東西就是這條緞帶,它是綴在和服裙子後身上的,具體的說就是綴在后腰身偏上一點,那個很硬的突出部位上的。姑媽告訴小豆豆:
  “這是從背後看上去的一種漂亮打扮哩!有的是在這上面貼上手織的花邊,或者縫上一條很寬的緞帶,然後再打一個很大的蝴蝶結,這在當時是最時髦的啦!”
  而小豆豆卻一面聽姑媽講,一面一個勁地用手摩著那條緞帶,看樣子很想得到它。姑媽看到小豆豆的這副神態,就說:
  “乾脆送給你吧!反正這件衣服已經不穿了。”
  說著就用剪刀把縫著的線剪開,取下緞帶給了小豆豆。這條緞帶的確漂亮,它是用上等絲線織成的,上面星星菊蓓等各種圖案簡直就像一幅畫卷。緞帶很寬,具有類似波紋綢的伸縮性,把它扎到頭頂,幾乎和小豆豆的腦袋一般大小。姑媽還說這條緞帶是“外國貨”。
  小豆豆一邊講著事情的經過,一邊不時地晃動腦袋,讓校長聽那緞帶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聽完小豆豆的話,校長臉上有些為難的說:
  “噢,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美代昨天說要一條小豆豆那樣的緞帶,我找遍了自由岡賣緞帶的鋪子也沒見到呢!原來這是外國貨呀!”
  看到校長臉上那副為難的表情,與其說他是巴學園的校長,還不如說他是一位被女兒死氣白賴纏著的父親更為合適。接著校長又對小豆豆說道:
  “小豆豆,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吧!為了這條緞帶,美代纏得我沒辦法,你來上學時要是不再扎它,可就幫了我的大忙啦!可以嗎?你肯幫這個忙嗎?”
  小豆豆把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原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比較痛快地說:
  “好吧!從明天起我就不紮了。”
  校長說:
  “同意啦?好,謝謝!”
  小豆豆雖然感到有些遺憾,但一想到“不能讓校長為難”呀!便立刻答應了。促使小豆豆下這個決心的另一個理由是,一個成年男子竟東奔西跑地到鋪子裡去買紮頭發的緞帶,腦海裡一出現這種情景,她就覺得怪可憐的,更何況這位成年男子還是自己最喜歡的校長呢!的確,在巴學園早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種風氣,就像現在校長和小豆豆這樣,不分年齡大小,對於別人的困難都能互相關心,互相幫助。
  第二天早晨,小豆豆上學離家以後,媽媽到小豆豆房間裡打掃衛生時,發現小豆豆最珍貴的那條緞帶係到布玩具大狗熊的脖子上了。媽媽感到非常奇怪,前兩天還那樣喜歡扎的緞帶,小豆豆怎麼會突然不要了呢?而那隻系上緞帶的灰狗熊,在媽媽眼裡卻驟然變得漂亮起來了,看上去還有些害羞哩!小豆豆今天到醫院去了,那裡住著許多在戰爭中負傷的士兵。小豆豆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到這種醫院去。一起去的大約有三十名小學生,大家都來自各個學校,相互之間都不認識。不知什麼時候國家好像頒發了一道命令,根據這道命令,逐漸開始了這麼一項活動,就是到醫院去慰問傷兵。每所小學出兩、三名學生,象巴學園這類人少的學校就出一名,然後把他們按三十人編成一組,由某個學校的一位老師帶領,到住有傷兵的醫院去。而巴學園今天輪到的正好是小豆豆。今天負責帶隊的是其他學校的一位女老師,她戴著一副眼鏡,長的很瘦。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走進了病房,歡迎他們的士兵都穿著白色的睡衣,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起了上半身,總共有十五名左右。小豆豆一直擔心受傷會是什麼樣子,可是看到大家都面帶笑容揮手,一個個精神還不錯,也就放心了。不過,也有的士兵頭上纏著繃帶。女老師把孩子們集中到差不多是房間的正中央,首先向士兵們躬身致意:
  “我們向各位慰問來了!”
  大家也向士兵們行了鞠躬禮。老師又繼續說道:
  “今天是五月初五,是端午節,所以我們唱一支《升鯉魚旗之歌》吧!”
  說著立即象指揮似的高高抬起雙手,對孩子們說:
  “好,準備好了嗎?預備——唱!”
  與此同時,她的雙臂就上下揮動起來了。本來素不相識的孩子們也都一齊方聲唱了起來。
  “瓦房像海洋,白雲似波浪……”
  然而,小豆豆卻不會唱這支歌,因為巴學園從來沒有教過,這時剛好有一個看上去很溫和的傷兵正端坐在她身邊的床上,於是小豆豆便很親近的挨著這張床沿坐了下來。心裡想:“這可太丟人啦!”耳朵卻仍在聽大家唱歌。
  “瓦房像海洋”唱完了,女老師又馬上口齒清晰地說道:
  “好,下面唱《女孩節之歌》。”
  除了小豆豆之外,大家都唱的很帶勁兒:
  “快快點上花燈吧,六角花燈……”
  小豆豆只好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大家的歌聲一停,士兵們立即報以熱烈的掌聲。女老師微微笑了一下,說了聲“再唱一支”,然後又衝著同學們說:
  “同學們,下面是《母馬和它的孩子》啦!大家要拿出精神來!好,預備——唱!”
  女老師說完就指揮大家唱起了這支歌。
  這首歌小豆豆也不會唱。等到大家把《母馬和它的孩子》唱完時,小豆豆坐的這張床上的士兵撫摩著小豆豆的頭說:
  “你沒有唱啊!”
  小豆豆心裡覺得實在過意不去,既然是來慰問的,卻連一支歌也沒有唱!於是小豆豆從床邊站起來,鼓足勇氣說:
  “那好,唱一個我會的歌。”
  女老師以為發生了違反紀律的事,就問道:
  “你說什麼?”
  但看來她已經看到小豆豆運足了氣正準備唱歌,所以就不再吭聲,準備聽下去了。
  小豆豆心想:“作為巴學園的代表,最好還是唱巴學園最有名的歌。”
  於是,小豆豆吸了一口氣便唱起來了:
  “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喲!……”
  周圍的孩子們發出了笑聲。其中有的還向身邊的小朋友問道:
  “什麼歌?她唱的是什麼歌呀?”
  女老師指揮不成,舉起來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小豆豆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十分賣力地唱著:
  “嚼,嚼,嚼喲!吃的東西要細細地嚼……”

第十二章


  唱完以後,小豆豆向大家鞠了個躬。當她抬起頭時,卻發現那位士兵的眼裡湧出了淚花,心裡不禁一驚,小豆豆還以為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呢!這時,那位比爸爸年齡梢大一點的士兵再次撫摩著小豆豆的頭說:
  “謝謝!謝謝!”
  儘管手在撫摩著小豆豆的頭,眼裡的淚水卻好像仍在往外流。這時,女老師為了改變一下氣氛,又大聲對孩子們說道:
  “好吧!現在開始念作文,把它作為獻給各位的禮物吧!”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念起自己的作文來了。小豆豆看了看那位士兵,他笑了,儘管鼻子和眼睛都還通紅。小豆豆也笑了起來,她心裡在想:
  “太好了!這位士兵笑了!”
  士兵為什麼流淚呢?這只有那位士兵自己知道。也許他出來當兵時,家裡留下了一個長得像小豆豆一樣可愛的孩子,也許就是因為小豆豆唱的過於認真,激起了他的同情之心和友愛之情吧!再一個原因就是,也許這支歌引起了他的傷感,彷彿是根據戰場上的親身體驗,“明明知道眼看就沒吃的了,卻還在唱’細細地嚼喲’這支歌”。最後一個原因,他也許了解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即這些孩子今後也會捲進戰爭中去。
  當時那個年代,在這些讀作文的孩子還根本不曉得的某一時刻,太平洋戰爭早已爆發了。
  小豆豆把掛在脖子上的月票讓自由岡車站檢票口的叔叔看過以後才走出車站,她和這位叔叔已經完全熟悉了。
  可是,車站外面今天卻出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那就是一位年輕的大哥哥在地上鋪了一張涼蓆,正盤著腿坐在上面,在他面前像小山似的放著一堆類似樹皮的東西。周圍站了五六個看熱鬧的人,正在觀看那位大哥哥的表演。小豆豆也動了心,想加入那幾位參觀者的行列中去。什麼原因呢?原來那位大哥哥口裡在喊:
  “來呀!快來看吧!快來看!”
  看到小豆豆站到了跟前,大哥哥就開口了:
  “來呀!人是健康第一!早晨起來要想知道自己健康還是得了病,用這塊樹皮就能試出來!早晨把這塊樹皮咬一下,如果覺得苦,……那就說明您有了病;如果咬一下不覺得苦,您就儘管放心,沒有病!只花兩角錢,用這塊樹皮就能知道您有病沒病!啊,那位老爺,請您試試,咬一口吧!”
  一位略顯瘦小的男人提心吊膽地在遞過來的樹皮上用門牙咬了一下。等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好像,稍微……覺得有點苦……”
  大哥哥一聽,不禁跳起身來大聲說道:
  “老爺,您得病了!可得注意呀!不過,並不那麼嚴重,因為您只是’覺得有點苦’。好,那位太太,請您也同樣把這塊樹皮咬一下,看看苦不苦!”
  那位提著買東西籃子的阿姨“咔哧”一聲,用勁在一個比較寬的地方咬了一口,然後很高興地說:
  “啊!一點都不苦。”
  “這就對了!太太,您很健康呀!”
  接下來,那位大哥哥又用更大的嗓門喊了起來:
  “兩角錢一塊!兩角錢!每天早晨用它就能知道您是否有病。便宜啦!快買吧!”
  小豆豆很想試一試,希望能讓自己咬一下那灰色的樹皮。可是卻沒有勇氣開口說“我也想咬一下“。於是小豆豆便改變了主意,向大哥哥問道:
  “放學以前,你一直在這兒嗎?”
  大哥哥朝小豆豆瞥了一眼,說:
  “啊,在,在!”
  於是小豆豆嘩啦嘩啦地晃了晃背上的書包,便朝學校跑去。小豆豆之所以要跑,一是因為眼看就要遲到了,二是因為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辦。所謂要緊的事,就是小豆豆一進教室就向大家問的這句話:
  “誰有錢,借給我兩角?”
  然而誰也沒有兩角錢。當時買一大盒奶油糖只用一角錢就夠了,所以儘管兩角錢並不算多,卻沒有一個人帶在身上。
  這時美代開口了:
  “我去替你向爸爸媽媽問一下,好嗎?”
  美代同學是校長的女兒,在這種時候就顯出她的方便之處了。她家和學校禮堂緊挨著,她母親好像也經常在家。
  到了午休的時候,美代一看到小豆豆就說:
  “爸爸說可以藉錢給你,但他問你做什麼用?”
  小豆豆到校長室去了。校長看見小豆豆來了,便摘下眼鏡問道:
  “怎麼啦?聽說你需要兩角錢?做什麼用啊?”
  小豆豆趕緊說:
  “我想買一塊樹皮,咬一下就能知道有病沒病。”
  “噢?哪裡有賣的呀?”校長十分感興趣地問道。
  “在車站前面!”小豆豆還是那麼焦急地答道。
  “是嗎?既然你想要,那就去買吧!可得讓老師也咬一口喲!”
  校長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錢包,把兩角錢放到小豆豆的掌心上。
  “啊!太好啦!謝謝您。我朝媽媽要來錢就還給您。要是買書,媽媽馬上就答應;可要買別的東西時,非得問過以後才給買。不過,這塊健康樹皮大家都需要,我想媽媽肯定會讓我買的。”
  於是,剛一放學,小豆豆就緊緊握著那兩角錢急急忙忙地朝電車站跑去。大哥哥還像早晨一樣地大聲吆喝著,當小豆豆把攥在手裡的兩角錢遞給他看時,他臉上立即綻出了笑容,口裡說:
  “真是好孩子呀!爸爸媽媽一定會高興的。”
  “還有洛克!”小豆豆立刻補充了一句。
  “什麼?洛克?”
  大哥哥一邊給小豆豆挑選樹皮一邊問道:
  “我家的狗,是條狼狗!”
  大哥哥停下挑選樹皮的手,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說:
  “原來是狗呀!狗也會靈驗的。如果苦的話,狗就會露出討厭的樣子,這麼一來,就證明它也有病了……”
  大哥哥把一塊寬三公分、長十五公分左右的樹皮拿在手裡,又對小豆豆說道:
  “記住了嗎?早晨咬一下,如果覺得苦,就是有病啦!要是什麼味也沒有,那就說明身體很健康!”
  大哥哥把樹皮用報紙包好遞給小豆豆,小豆豆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朝家走去。
  回到家,小豆豆自己先咬了一口,樹皮在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根本就沒有什麼苦味。
  “啊!太好啦!我沒有病!”
  媽媽笑著說:
  “是啊,小豆豆本來就沒病嘛!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小豆豆向媽媽做了說明。媽媽也照著小豆豆的樣子,把樹皮咬了一口,並且說道:
  “不苦呀!”
  “好!媽媽也沒病!”
  然後小豆豆又來到洛克跟前,把那塊樹皮伸到洛克的嘴邊。洛克首先用鼻子聞了聞,接著又用舌頭舔了舔。小豆豆衝洛克說:
  “要用嘴咬,咬呀!一咬就知道你有沒有病啦!”
  但洛克卻根本沒有咬的意思,只是抬起爪子搔了搔耳朵根。小豆豆把樹皮又往洛克嘴邊湊了湊,說:
  “來,咬一下吧?若是有病可就麻煩了!”
  洛克彷彿無可奈何的樣子,在樹皮的邊邊上咬了一下,然後又用鼻子嗅了嗅氣味,也沒有顯出什麼討厭的神態,只是張開大口打了個哈欠。
  “啊——!洛克也沒病!”
  第二天早晨,媽媽把兩角零用錢給了小豆豆。小豆豆直接來到校長室,並首先把樹皮遞了上去。
  校長看到這塊樹皮時先是一楞,那神態彷彿在問:“這是什麼呀?”接下來又看到了小豆豆的第二個動作,只見她格外小心地把手掌伸開,正要把掌上的兩角錢遞過來。這時校長才想起來了:
  “要咬一下,對吧?如果苦,就是有病!”
  於是校長就咬了一口,然後把那塊樹皮翻過來掉過去地仔細研究了一遍。
  “苦嗎?”
  小豆豆擔心地打量著校長的表情問道。
  “不,什麼味也沒有嘛!”
  當校長把樹皮還給小豆豆時,又對她說:
  “老師沒病呀!謝謝!”
  “啊!太好了!校長老師也沒有病,太好啦!”
  在這一天裡,小豆豆讓全校同學沿著樹皮的四周每人都咬了一口,沒有一個人說苦,大家都沒有病。巴學園的學生個個都很健康,小豆豆高興極了。
  大家都跑到校長那裡你一言我一語地報告說:
  “我沒病!”
  每個學生報告完,校長都要說一聲:
  “是嗎?太好了!”
  其實,校長這時肯定已經認出這種樹皮來了,因為他出生在群馬縣大自然的懷抱裡,是在一條看得見榛名山的河邊長大的,校長知道:
  “這種樹皮不論誰咬,都決不會覺得苦的。”
  不過,小豆豆正為驗證大家都很健康而感到高興,校長對此是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倘若有哪個孩子說了聲“苦”,不知小豆豆會怎樣為他擔心呢!因此,校長又為能培養出這樣心靈美好的孩子而感到慶幸。
  沒過幾天,碰巧一條無家可歸的狗從學校附近路過,小豆豆便把那塊樹皮硬往狗嘴裡塞,而那條狗卻咬住不肯放了。但小豆豆並不灰心,仍一個勁地叫著:
  “本來馬上就能知道你有沒有病的,怎麼咬住不鬆口了?只要稍微咬一下就成,懂嗎?知道你身體健康就行拉! ”
  最後小豆豆終於成功了。她圍著那條狗又蹦又跳,口裡嚷著:
  “太好了!你的身體也毫無問題!”
  那條狗垂著頭,樣子像感恩不盡似的,轉眼間跑沒影了。
  果然不出校長所料,那位賣樹皮的大哥哥後來再也沒在自由岡一帶露過面。
  然而,儘管那塊樹皮好像被海狸狠命咬過似的,已經破爛不堪了,小豆豆卻仍然堅持每天早晨上學之前把它從桌子抽斗裡很珍貴地取出來咬上一口,再說上一聲:
  “我沒有病!”然後才去上學。
  而且,值得慶幸的是,小豆豆確實沒有得過病。
  巴學園今天新來了一名學生。作為一個小學生來講,他的個頭比誰都高。小豆豆心裡想,與其說他是個小學生,還不如說“更像個中學生大哥哥”。身上的穿戴也和大家不一樣,就像個大人似的。
  早晨在校園裡校長向大家介紹這位新同學時說:
  “這位是宮崎同學。他是在美國長大的,所以日本話講得不大好,考慮到我們巴學園比一般學校有兩個長處,一是很快就能和大家交上朋友,二是在學習上也許能更從容一些,所以從今天起他就和大家一起來了。那麼,讓他插到幾年級才好呢?還是到五年級,和阿泰同學在一起吧?怎麼樣啊?”
  阿泰同學在五年級,圖畫畫的非常好,總是像個大哥哥似的。這時只聽他說道:
  “好啊!”
  校長微微笑了笑,又說:
  “雖然他的日本話講的不好,可是英語卻很拿手呢!你們可以向他請教英語。他對日本的生活習慣還不熟悉,在這方面大家要多多幫助他。你們也可以讓他講講美國的生活情況,可有意思呢!好,就這樣吧!”
  宮崎同學向比自己小得多的同班同學行了個禮。不只是阿泰他們班,其他班的孩子也都還了禮,或者向他揮手錶示歡迎。
  中午休息時,看到宮崎同學朝校長家走去,大家也一個跟一個地隨在後面去了。正當宮崎同學走進屋門想穿著鞋踏上舖有席子的里間時,大家連忙七嘴八舌地告訴他說:
  “把鞋脫掉呀!”
  宮崎同學好像嚇了一跳,忙把鞋脫掉,口裡說了一句:
  “對不起!”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語的告訴他說:
  “有席子要脫鞋,電車教室和圖書室可以不脫。”
  “九品佛寺的院子裡可以不脫,但到正殿要脫。”
  同時,大家也明白了一件事實:即使本身是日本人,但若長期生活在國外,也會在許多方面和國內不一樣。對這件事大家都覺得很有意思。
  第二天,宮崎同學上學時帶來了一本很大的英語畫冊。午休時大家里三層外三層地把宮崎同學圍了起來,都伸長了脖子爭著看那本畫冊。看上一眼以後,大家都吃驚了。首先,大家還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畫冊,因為大家所熟悉的畫冊一般彩色都是鮮紅的呀,草綠的呀,或者是金黃色的,而這本畫冊上的彩色卻是比皮膚顏色略淡一點的粉紅色,就是淡藍色也彷彿是白、灰兩色混合而成的,這些顏色連蠟筆裡也沒有,叫人看了心裡非常舒服。還有許許多多的顏色,就是二十四色的蠟筆裡也沒有,甚至連只有阿泰同學才有的那種四十八色的蠟筆裡也同樣找不出來,因此,大家都佩服極了。其次,雖說這是本畫冊,但還是有故事情節的,開頭畫的就是一個穿著小衣服的娃娃,還有一隻狗正在使勁拉他身上的小衣服。而大家最佩服的是這個娃娃不像是畫出來的,那粉紅柔嫩的小屁股露在外面,看上去簡直就跟真在跟前似的。孩子們感到吃驚的第三個原因是,這本畫冊又大又厚,而且紙張也好,非常光滑,這樣的畫書還是第一次看到。象往常一樣,小豆豆在這種場合自然是不會漏掉的,她離畫冊最近,而且還毫不認生地緊挨在宮崎同學身邊。
  宮崎同學首先用英語把文章給大家讀了一遍,他讀的英語非常非常流暢,大家都聽入了迷。接下來宮崎同學就開始和日語搏鬥了。
  總之,宮崎同學無論在哪方面都給巴學園帶來了與眾不同的東西。
  “嬰兒是——’貝比’。”
  按著宮崎同學的發音,大家跟著念起了英語的發音:
  “嬰兒是’貝——比——’!”
  接著宮崎同學又念道:
  “美梨是’畢奧蒂夫爾’。”
  “美麗是’畢奧——蒂夫爾’!”
  大家一讀完,宮崎同學立即糾正自己的日語發音:
  “對不起!’美梨’不對了,應該是’美麗’,對嗎?”

第十三章


  就這樣,巴學園的同學們和宮崎同學很快就熟悉起來了。宮崎同學也每天把各式各樣的書帶到學校來,在午休時讀給大家聽。
  所以,看上去宮崎同學簡直就成了大家的家庭英語教師了。不過,也是投桃報李,宮崎同學的日本話也眼看著越說越好了,而且對日本國內的風俗習慣也很熟悉了,諸如往壁龕那兒坐的事也沒有了。
  小豆豆和同學們也知道了許許多多關於美國風俗的情況。
  在此刻的巴學園,日本和美國已經親密起來了。
  然而,在巴學園外面,美國已經成為敵對國家,英語成了敵國語言,已經從所有學校的課目上取消了。
  政府發表的公告說:
  “美國人是魔鬼!”
  與此同時,巴學園的孩子們卻在齊聲朗讀:
  “美麗是’畢奧蒂夫爾’!”
  從巴學園上空吹過的風暖融融的,孩子們的心靈是美好的。“演戲了!演戲了!要進行匯報演出了!”
  自巴學園創辦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演戲呢!因為儘管過去一直堅持吃午飯時每天出來一個人站在大家面前講故事,可是在有客人的情況下,又要求在禮堂的那個小舞台上演戲,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那舞臺本是放大鋼琴的,平時上旋律課時校長就坐在舞台上給大家彈琴。……總之,哪個孩子也沒有看過戲。就連小豆豆也是如此,除了看過一次芭蕾舞劇《天鵝湖》之外,其它戲一次也沒有看過。雖說大家都沒有看過戲,但還是按不同年級商量了要演出的節目。並且,儘管內容基本上與巴學園掛不上鉤,但因是教科書裡出現的,小豆豆這個班還是決定要演《勸進帳》這個節目。
  接下來又決定請丸山老師擔任指導。劇中人物弁慶由身材高大的稅所愛子同學扮演,富木堅這個角色決定由一看就知道辦事認真、嗓門特大的天寺同學擔任。又經過大家共同商量,確定義經由小豆豆來扮演。其餘的同學都扮演在山中修行的僧人,也叫“山伏”。
  在開始排練之前,大家首先要記住台詞。但是小豆豆和那些扮演“山伏”的同學沒有台詞,所以他們很輕鬆。這是為什麼了?因為“山伏”在整個演出過程中只要默默地站在台上就行了。為了順利通過富木堅所把守的“安宅關口”,弁慶有個動作要打主人義經,“這樣一來,義經這個角色也就和山伏差不多了”,因此扮演義經的小豆豆只要蹲著不動就可以了。扮演弁慶的稅所愛子同學可就費力氣了,除了和富木堅要進行各種各樣的唇槍舌戰的交鋒之外,還有更難的表演,比如富木堅拿出一個空白的捲軸,對他說:
  “請您念一念吧!”
  這時就得即興編詞,盡最大努力去唸,以便打動敵手富木堅的心。
  稅所編的詞是:
  “當初,為興修東大寺……”
  因此,每天都得練習這套台詞。
  扮演富木堅的天寺同學台詞也不少,因為富木堅得把弁慶駁倒,所以天寺同學為背台詞也忙得不亦樂乎。
  排練終於開始了,富木堅和弁慶面對面地站在那裡,弁慶身後則跟著好幾排“山伏”。而小豆豆便站在這些“山伏”的最前面。然而小豆豆並不了解這齣戲的具體情節。當排練到弁慶把扮演義經的小豆豆推倒並用棒子打她時,小豆豆突然進行了抵抗,對扮演弁慶的稅所愛子同學又是抓又是踢結果,稅所愛子同學被打哭了,而“山伏”們卻哄堂大笑起來。
  其實,這齣戲的故事是這樣的:不管弁慶對義經怎麼敲怎麼打,義經都只能乖乖的忍著,因此使富木堅理解到弁慶心裡的苦衷,最後讓弁慶通過了“安宅關口”。所以義經一進行抵抗,這場戲就吹了。丸山老師把這些情況都向小豆豆做了講解。然而小豆豆卻堅持說:
  “稅所同學要動手打的話,我也要打!”
  結果這個戲就排不下去了。
  後來又把那個場面排練了好幾次,每次小豆豆都是蹲在那裡進行抵抗。最後丸山老師只好對小豆豆說:
  “很抱歉,義經這個角色還是請泰明同學來扮演吧!”
  這對小豆豆來說也算求之不得的,因為自己就是不願被人又推又打的。接下來丸山老師又說:
  “那麼,小豆豆就演山伏吧!”
  於是小豆豆就被安排到了“山伏”們的最後面。大家心想:
  “這回總算能順利排練下去了!”
  結果,大家還是估計錯了。因為山伏們上山下山都要用一根長棍子,當把這根棍子交給小豆豆時,就又出事了。小豆豆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一會兒用那根棍子捅捅身旁“山伏”的腳,一會兒又探到前面“山伏”的肢窩下撓撓痒。接下來又模仿樂隊指揮,用那根棍子打起拍子來了,弄得周圍的人都很擔心;而最嚴重的是,富木堅和弁慶的這場戲叫她給破壞掉了。
  由於這些原因,最後把小豆豆從“山伏”的角色裡也撤下來了。
  而扮演義經的泰明同學卻緊咬牙關讓弁慶又踢又打,旁觀的人肯定都從心裡同情他。
  《勸進帳》的排練,在沒有小豆豆的情況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小豆豆孤零零地來到校園裡,並且脫掉鞋,光腳跳起了小豆豆式的芭蕾舞。自己想怎麼跳就怎麼跳,這倒使她感覺非常痛快。小豆豆一會兒裝成白天鵝,一會兒又變作風,一會兒扮演成怪人,一會兒又立在那兒當一棵樹。在這一個人也沒有的校園裡,小豆豆自己越跳越起勁。
  儘管如此,小豆豆心裡仍有一絲遺憾:
  “本來我還是想演義經的哪!”
  不過,一旦真讓她再演義經的話,她肯定還會對扮演弁慶的稅所愛子同學又抓又打的。
  結果就是這樣,在巴學園歷史上唯一的一次“學習成績匯報演出會”上,小豆豆終於十分遺憾地沒能參加表演。
  春假結束了,第一天上學的那天早上,孩子們都集合在校園裡,小林校長和往常一樣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站在大家面前。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兩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兩眼瞧著大家。校長好像哭過似的。他以緩慢的語調向同學們說道:
  “泰明同學死了。今天,我們大家去參加他的葬禮。泰明同學是大家的朋友哇!太可惜啦!老師也和大家一樣,心裡感到非常悲哀…… ”
  說到這裡,校長的眼圈紅了,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同學們都茫然若失地站在那裡,沒有一個人出聲。大家的胸中肯定都湧起了各自對泰明同學的懷念之情。巴學園的校園裡,從來沒有籠罩過這樣悲哀寂靜的氣氛。
  小豆豆心裡在想: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死了!春假之前泰明同學還問自己:’你看麼?’把《湯姆叔叔的小屋》那本書借給了自己,可我還沒全部看完呢,他就不在了!”
  小豆豆腦海裡又浮現出了泰明同學的往事。她想起春假之前臨分別時,泰明遞給自己書時那彎曲著的手指。在第一次見面那天,小豆豆問他:“你為什麼這樣走路呢?”他親切而平靜地回答說:“我得過小兒麻痺症。”他這聲音和微笑的面容,小豆豆都還記得很清楚。還有夏天那次他們倆人秘密的冒險行動,也仍然歷歷在目。雖然他棉鈴和身體都比小豆豆大,但他卻對小豆豆充滿信任,把一切都交給了小豆豆。當時泰明同學的體重此刻也成了令人懷念的記憶了。“電視機這種東西美國就有。”教給小豆豆這件事的,也是泰明同學呀!
  小豆豆很喜歡泰明同學。無論下課時,吃午飯時,還是放學回家到車站的路上,小豆豆總是和他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懷念的。然而。小豆豆知道,泰明同學再也不會到學校來了,因為死就是這個意思,那幾隻可愛的小雞死了以後,不是再叫也不會動了嗎?
  泰明同學的葬禮在一個網球場附近的教堂裡舉行,這所教堂和泰明同學在田園調布的家的方向正好相反。同學們默默地排成一行,從自由岡朝教堂走去。往常走路時總愛東張西望的小豆豆,今天也一直低著頭。而且,她發覺這會兒和剛聽到校長講話時的心情有些不一樣。剛才的心情還是“不敢相信”和“感到留戀”,而現在胸中卻升起了一種強烈的願望,即哪怕一次也好,想再見上泰明同學一面。見了面,還有許多話要說。
  教堂裡擺著許多白色的百合花。泰明的母親、他那位長得很漂亮的姐姐,以及家裡的其他人,都身穿黑色的西服站在門口外邊。當她們看到小豆豆和巴學園全校同學時,一下子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了,都緊緊地攥著手裡的白手絹。小豆豆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舉行葬禮,知道了葬禮上的氣氛是非常沉痛的。根本沒有一個人吭聲。風琴靜靜地奏著讚美歌。教堂裡儘管陽光明媚,看上去卻每個角落都找不出一絲歡樂的氣氛。一個臂戴黑紗的男人把一束束白花交給巴學園的每位師生,同時告訴大家手持白花排成一行進入教堂,然後請把花輕輕地放入泰明同學長眠的棺材裡。
  泰明同學仰臥在棺材裡,在百花簇擁之中閉著雙眼。儘管他已經永遠不會睜開眼睛了,但看上去卻還像平常那麼善良、聰明。小豆豆跪下雙膝把花放到泰明同學的手邊。然後輕輕地摸了摸泰明同學的手。這是一隻不知被小豆豆拉過多少次的令人懷戀的手。與小豆豆那又髒又小的手相比,泰明同學的手顯得雪白,長長的手指就好像是大人的手似的。
  “再見吧!”小豆豆輕輕地對泰明同學說道,“等長大以後,我們也許還會在什麼地方見面的。到那時你的小兒麻痺症若是能治好,那就好啦!”
  說完小豆豆站起身來,再次看著泰明同學。哎呀!對啦!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給忘啦!
  “《湯姆叔叔的小屋》沒法還給你了!那麼,在下次見面以前,我來代你保存吧!”
  然後小豆豆才邁步離去。就在這時,彷彿覺得身後傳來了泰明同學的聲音:
  “小豆豆,快活的事太多了,我不會忘記你的。”
  “是啊!”小豆豆走到教堂門前轉過身來又說道:
  “我也不會忘掉泰明同學的!”
  明媚的春光,……這和電車教室裡第一次與泰明同學相識時毫無二致的明媚的春光,此刻正把小豆豆攬在自己的懷抱裡。然而,與第一次相識那天不同的是,淚珠正順著小豆豆的面頰流淌下來。
  由於泰明同學的長眠,巴學園全體師生一直處於悲哀之中。特別是小豆豆這個班,足足花了好長時間才習慣了一個現實,即早晨到上課時間以後,泰明同學還沒有出現在電車教室裡,這種現象無論發生多少次,都不再是遲到,而是永遠不會來了。一個班只有十名同學,這在正常情況下並不覺得怎樣,但在這種時候,大家心裡都覺得特別不舒服。因為眼前的現實是確鑿無疑的:
  “泰明同學不在了!”
  不過,總還有一件事幫了大忙,這就是大家的座位並沒有固定。假如泰明同學的座位是固定的,而且又永遠空著的話,那肯定將是一件令人無法忍受的事。幸好巴學園規定每天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座位,這在目前就更顯出它的寶貴意義來了。
  最近一個時期以來,小豆豆一直在考慮自己長大以後“究竟幹什麼才好”。原先還小的時候,曾想過當廣告宣傳員或芭蕾舞演員;第一次到巴學園來的那天,又覺得當個電車上的剪票員也不錯。但現在又改變主意了,想從事一種適合女子做的、具有某種特點的職業。
  “護士也不錯呀!……”小豆豆想到了這項工作。
  “可是……”小豆豆馬上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前些日子去醫院慰問傷兵的時候,護士阿姨不是正給他們打針嗎?那個工作好像有點難……”
  “這個要是不行,那該做什麼好呢……”
  小豆豆自言自語地剛說到這裡,突然高興得蹦了起來。
  “有了!要當什麼,原先早就定了嘛!”
  接著小豆豆便跑到泰二同學跟前去了。泰二同學在教室裡,剛好要點亮酒精燈。小豆豆洋洋自得地對他說:
  “我想當個間諜!”
  泰二同學把目光從酒精燈的火苗移向小豆豆,眼珠一動不動地瞧著她的臉,然後又把視線轉向窗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這時才回過身來面對小豆豆,為了使小豆豆容易聽懂,他用清脆而又循循善誘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要想當個間諜,腦瓜不靈是當不成的呀!而且,還要懂得許多國家的語言,否則也是沒法當的。……”
  說到這裡,泰二停下來稍微喘了喘氣。然後仍舊目不轉睛地瞧著小豆豆,十分明確地說:
  “首先,當女間諜非得長得漂亮才行。”
  小豆豆把目光慢慢地從泰二身上移到地板上,微微地垂下了頭。停了一會兒以後,泰二同學才把目光移向別處,邊思索邊放低了聲音說道:
  “還有,多嘴多舌的孩子恐怕也當不成間諜吧……”
  小豆豆吃了一驚。這倒不是因為自己想當間諜遭到了反對,而是因為泰二同學講的話全都是對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小豆豆本身也徹底想通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自己都是不配當間諜的。自然,泰二同學的話也完全是出於好意。當間諜的念頭只好放棄了。跟別人商量商量還是有收穫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小豆豆心裡想道,“真了不起呀!泰二同學跟我年紀一般大,可他卻懂得那麼多的事情!”
  假如泰二同學對小豆豆說:
  “我倒是想當個物理學家!”
  那麼小豆豆究竟該向人家說些什麼呢?
  “我看你可以當一個用火柴麻利地點燃酒精燈的人呀!”
  可是,這樣說未免有點太小孩子氣了!
  “你會用英語說狐狸是’奧克斯’、鞋子是’舒爾茲’哩!那還能當不成?”
  這樣講,好像也不夠理想。
  “總之,泰二同學乾那種聰明人做的工作最合適。”
  小豆豆心裡這樣想道。泰二同學這時正在一聲不響地註視著燒瓶裡的氣泡,小豆豆便很親切地對他說:
  “謝謝!我不當間諜了。不過,泰二同學你一定會當個了不起的人哪! ”
  泰二同學嘴裡不知在嘟噥些什麼,撓著頭一心撲到打開的書本里去了。
  “當間諜也不行的話,那可當什麼才好呢?”
  小豆豆和泰二同學並排站在一起,兩眼盯著酒精燈上的火苗,心裡卻這樣想著。吃完中午飯,大家把圍成圓圈的桌椅板凳拾掇完,禮堂裡就顯得寬敞了。
  小豆豆心裡早就想好了:
  “今天要第一個爬到校長的身上去。”
  小豆豆往常也是這麼想的,但總是稍一疏忽就落後了。校長盤腿坐在禮堂正中央。早有人坐到了他的腿上,背上起碼也有兩個人正吵吵嚷嚷地往上爬。這時校長總是給壓得滿臉通紅,一邊笑一邊說:
  “餵!好啦!好啦!”
  可是那些已經佔領了校長身體的孩子死活也不想離開,所以只要稍遲一步,個頭佈告的校長身上早已經亂作一團了。不過小豆豆今天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在校長來到之前,早已站在禮堂正中等好了。並且一看到校長走過來她就大聲喊道:
  “老師!我有話告訴您!我有話告訴您!”
  校長一邊盤腿坐下,一邊高興地問:
  “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呀?”
  小豆豆是想把幾天前就想好的事趁現在明確地告訴給校長。當校長盤腿坐好之後,小豆豆心裡突然決定:“今天不往老師身上爬了。”她覺得談這種問題還是規規矩矩地與校長面對面坐者才合適。於是小豆豆便緊挨著校長正對面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並且把臉稍稍歪向一邊。小豆豆做出的這副表情從小就常常受到媽媽和別人的稱讚,大家都說“這模樣真漂亮!”這是一副故作鄭重的神態,含笑的小嘴稍露出一點牙齒。每當做出這副表情的時候也就是小豆豆充滿信心並自認為是個好孩子的時候。
  校長向前探著雙膝問道:
  “什麼事啊?”
  小豆豆簡直就像校長的姐姐或者母親似的,以慢條斯理的溫和的語調說:
  “我長大以後,保證來這個學校給您當一名老師。”
  校長剛剛要笑,馬上又收住了,臉上十分認真地向小豆豆問道:
  “說定了嗎?”
  從校長的表情來看,似乎真心希望小豆豆能成為這所學校的一名老師。小豆豆用力點了點頭,說:
  “說定了!”
  口裡說著,心裡也在囑咐自己:“保證,一定要當!”
  就在這一瞬間,小豆豆想起了第一次來到巴學園那天早晨的事。雖說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但她還清楚的記得剛上一年級時,在校長辦公室裡與校長初次見面的情景。校長耐心地聽自己講了四個小時的話。在那以前和那以後,再也沒有哪個大人能聽小豆豆連續講四個小時了。而且當小豆豆講完以後,校長當場就對她說: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啦!”
  小豆豆現在還記得校長講這句話的溫和聲調。小豆豆覺得自己比那時更喜歡小林校長了。她暗暗下了決心:只要能為校長工作,只要是對校長有利的事,無論叫自己做什麼都行。
  校長聽了小豆豆的決心,立即象往常一樣,毫不在意地咧開掉了牙齒的嘴,十分高興的笑了。
  小豆豆把小拇指伸到校長面前,說:
  “一言為定!”
  校長也把小拇指伸了出來。他的小手指雖然很短,但卻十分有力,令人感到完全可以信賴。小豆豆和校長拉鉤發了誓啦!校長開懷大笑起來。小豆豆看到校長這樣高興,自己也放心的笑了。
  “當巴學園的老師!”
  這該多了不起呀!
  “我要是當了老師的話……”
  小豆豆在腦海裡做了各種各樣的設想,她想到了下面的這些事:
  “課嘛,還是少上一點!多多地搞些運動會呀,野外做飯呀,野營呀,等等,對啦,還有散步!”
  小林校長顯得十分高興,儘管要想像長大以後的小豆豆是很困難的,但校長內心裡認為,小豆豆肯定能當上巴學園老師的。並且還想到,凡是從巴學園畢業的孩子,都不會忘記童年時代的心靈,因而每個孩子都有可能成為巴學園的一名老師。
  當時人們傳說,載有炸彈的美國飛機何時在日本上空出現,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了。就是在這種時候,在排列著電車教室的巴學園的校園裡,校長和一名學生約定了十多年以後要做的事。

第十四章


  許多戰士在戰場上死了,吃的東西沒有了,人們在恐怖的氣氛中苦熬著。夏日,一如既往地降臨到人間。太陽,不分戰勝國還是戰敗國,不加歧視地送來了陽光。
  暑假即將結束,小豆豆這會兒剛從鎌倉的伯父家回來。
  巴學院愉快的野營,土肥溫泉的旅行活動一律不能再舉辦了。沒有可能和全校同學一起在渡過那樣的暑假了。就是每年必跟堂兄弟姐妹們會在一起的鎌倉的家,也同往年的夏天全然不同。擅長講鬼故事、每年把大家講的幾乎要怕得哭起來的親戚家的大哥哥也當兵去了。還有,能把美國各種生活講的使小豆豆她們聽的分不清真假虛實、津津有味的伯父也被派往戰場了。他是第一流的攝影記者,名叫田中修治。
  他曾擔任過《日本新聞》紐約分社社長和《美國地鐵新聞》遠東代表,以修·田中為名而聞名。這個人是小豆豆爸爸的緊上邊的一個哥哥,由於只有爸爸隨了媽媽家的姓,所以他們不是一個姓,其實爸爸也應該是“田中先生”。
  這位伯父拍攝的《拉包爾攻防戰》以及其他各種新聞電影連續不斷地在影院上映,從戰場上送回來的只是影片,所以伯母和堂姐妹都為他擔心。她們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新聞攝影記者總要抓取大家的驚險鏡頭,要做到這一點,他就必須比別人更向前突出些,一邊回過身來等候拍攝所需的場面。跟在大家後面,只能拍到人們的後影。遇到沒有路的地方,他得比眾人先進一步,用兩手撥開荊棘前進,然後,從正面或側面拍攝。親戚中的大人們議論說,走人家已經修好的路,是拍不到戰爭場面的新聞報導的。鎌倉的海岸,也被一種無名的恐怖氣氛籠罩著。
  在這些事情之中,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伯父家的名叫小寧的最大的男孩子。這孩子比豆豆小一歲,臨睡前,在豆豆和其他孩子們的蚊帳中喊一聲“天皇陛下萬歲!!”隨即猛然倒下,認真地不停地模仿被打死的戰士的模樣。不知為什麼,每逢這樣的晚上,他必定睡的糊糊塗塗,從廊子上掉下來,擾的大家不得安寧。
  小豆豆的爸爸有事,媽媽跟他留在東京。
  今天是暑假的最末一天,恰好親戚家的大姐姐也回東京來了,這會兒小豆豆被大姐姐帶回自己家。
  回到家裡,小豆豆像往常一樣,先找洛克。可是,哪兒也找不見洛克,家裡就不用說了,庭院裡、栽有爸爸喜歡的蘭花的溫室裡也沒有。小豆豆穩不住神了。本來那是一隻只要小豆豆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便不知從什麼地方飛奔迎上來的洛克……小豆豆走出家,到好遠的大街上喊洛克的名字,可是哪兒也沒有。小豆豆心想,或許在她在外邊找它的工夫,洛克已經跑回家了,所以它又急忙跑回家,結果,洛克依然未回來。小豆豆問媽媽:
  “洛克呢?”
  看到剛才小豆豆到處奔跑的情形,就已經明白其中的原因的媽媽沉默不語。小豆豆拉著媽媽的裙子問:
  “媽媽,洛克呢?”
  “沒有了。”媽媽難以啟齒地回答。
  “沒有了?”小豆豆難以相信。
  “什麼時候沒有的?”小豆豆仰視著媽媽的面孔問道。
  “你去鎌倉之後,很快就沒有了。”媽媽以不知如何是好的悲痛心緒回答。
  然後,媽媽又匆忙地補充說:
  “我們很找了一頓,好遠的地方也去了,也打聽過人家,哪兒都沒有。媽媽對你怎麼說才好呢……請原諒吧……”
  這時,小豆豆完全明白過來了:
  洛克死了!
  “媽媽怕我難過才那樣說,其實,洛克是死了。”小豆豆心裡非常清楚。
  向來不論小豆豆出多遠的門兒,洛克說什麼也不往遠處跑,因為洛克懂得小豆豆一準會回來。
  “不跟我打個招呼,洛克是決不會出去的。”小豆豆幾乎堅信不移地說。
  小豆豆再也未对妈妈说什么,因为她以充分了解妈妈的心事。她低着头说:
  “到哪里去了呢……”
  说完之后,拚足全力跑到二楼的自己卧室里。没有洛克的家,甚至像别人的家。
  小豆豆一进屋,尽量憋着不哭,再一次思量着:“对洛克是不是有什么错待或让它离开家的事情?”
  小林老师经常对巴学园的学生讲:
  “不能欺骗动物呦,做出背叛相信你们的动物的事情,这对动物是残忍的。不要做出那种让狗看到一块点心,但又什么都不给的事情。这样一来,狗就不相信你们,而且,狗的性格也会变坏了。”
  信守这一教导的小豆豆没有作过欺骗洛克的事情,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做错了。
  这时,小豆豆看到放在床上的布制小熊。一直强忍着不哭的小豆豆看到它,立时放声大哭,原来小熊脚上的东西,就是洛克身上的淡褐色的毛,这几根毛是她去镰仓那天早晨,在这屋里跟洛克游戏翻滚时从洛克身上抓掉的。手握着有数的几根牧羊犬毛,小豆豆哭啊,哭啊,哭个不停,泪水和哭声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继小泰明之后,小豆豆再次失去了亲友。

第十五章


  出征,終於輪到在巴學園受大家喜歡的雜役小良了。其實,他是一位比學生們要大得多得多的叔叔,可是大家都懷著親暱之情稱他為:
  “小良!!”
  他是在大家遇到困難的時候的救命之神。小良什麼都會幹,平時他只是不聲不吭,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可是他隨時都掌握著孩子需要他幫忙解決的問題。那次小豆豆沒注意到廁所掏糞口上未蓋混凝土蓋子,從遠處跑來,落進齊胸深的糞池裡,他立刻把小豆豆撈上來,並且不嫌棄地給她洗得乾乾淨淨。

  小林校長先生為了送別出征的小良,對大家說:
  “我們開個茶話會吧。”
  “茶話會?”
  怎麼回事?大家高興極了,懂得了完全不懂的事物是值得高興的。當然,孩子們還理解不到小林老師不叫“送別會”而叫“茶話會”的心意。如果叫送別會,大孩子立刻就會明白那是個悲戚的集會。然而,誰也鬧不清“茶話會”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在興奮。
  放學後,小林老師告訴大家像吃午飯時那樣用桌子在禮堂擺成個圓圈兒。大家圍成圓圈兒就座之後,小林老師發給每個一條細細的烤魷魚乾,這在當時,已經算是了不得的美味了。然後,老師與小良並排而坐,並把裝有一點兒酒的玻璃杯放到小良面前,這就是配給出征的人的。校長先生說:
  “這是巴學園的首次茶話會,要把它開成歡樂的會。大家有什麼話要對小良講的,就請講吧,不但對小良,同學之間有什麼話也可以講。一個人一個人講,站到中間講。好,開始吧。”
  如果說在學校裡吃魷魚乾是第一次,那麼,看到跟大家坐在一起,並且一點兒一點兒地喝著酒的小良也是第一次。
  一個接一個,面向小良站立,說出自己的想法。開始都是說些個“您走啦”、“注意不要得病”一類的話,當小豆豆班的右田君說出“下次我從鄉下給大家帶葬禮餡饅頭來”的時候,已經掀起哄堂大笑了。
  事情是這樣的,右田君總也忘不了在一年前,他在鄉下吃過的葬禮餡饅頭的味道。打那以後,一有機會他就說給大家帶來,可是直到如今一次也不曾帶來過。
  校長先生乍一聽這個右田君的“葬禮餡饅頭”的詞兒,不由得面起瘟色。一般說來,這是個不吉利的詞兒。一想,這個詞兒的確是右田君的天真無邪的“讓大家吃上好東西”的意願,也就隨著大家一起笑起來了。小良也大笑起來了,右田君對小良也一直說“帶給你”。
  大榮君起來表決心:
  “我要成為日本首屈一指的園藝家。”
  大榮君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園藝家的孩子。青木惠子默默地站起來,像平時那樣,面帶幾分羞意地笑笑,恬靜靜地鞠個躬,又返迴座位上。小豆豆旁若無人地走到中間,繼小惠子之後鞠了躬,說道:
  “小惠子家的小雞在半天空飛,這是我最近看到的。”
  “有受傷的貓狗請拿到我這兒來,我負責給治。”天寺君說。
  高喬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桌下鑽出,站到禮堂中央,精神抖擻地說:
  “小良,謝謝您。所有的一切,謝謝您。”
  稅所愛子說:
  “小良,有一次我摔倒,是您給我紮的繃帶,謝謝您,我不會忘記的。”
  在俄日戰爭中有名的東鄉元帥是稅所祖父的弟弟,還有,她是明治時代以和歌勝地的歌人而聞名的稅所敦子的親戚。稅所從來沒有親口說過這件事。
  小美代是校長先生的女兒,所以跟小良最要好,可能是這個原因,她眼裡噙滿了淚水:
  “請保重,小良,寫信啊。”
  小豆都有很多話要講,不知從何說起。還是決定說:
  “您走了以後,我們每天還開茶話會!!”
  校長先生和小良都笑了,大家,包括小豆豆在內也都笑了。

  小豆豆說的話,從第二天起果真成了事實,大家一有空,就結成小組開始完“茶話會遊戲”。舔吮著代替魷魚乾的樹皮等,慢慢喝著充作酒的玻璃杯中的清水,有誰在說:
  “給你們帶葬禮餡饅頭來。”
  於是大家歡笑,然後說出各自的想法。沒有吃的,但是茶話會依然是歡快的。
  “茶話會”是小良留給巴學園的最佳禮品。當時大家想都未曾想過,“茶話會”其實是大家即將分手前,在巴學園的最後的會心的遊戲。
  小良乘著東橫線出發了。
  與善良的小良擦肩而過,美國的飛機出現在東京上空,每天投擲炸彈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第十六章

  巴學園燃燒了!
  那是夜裡發生的事情。緊挨著學校的校長先生家的小美代、姐姐小美佐,還有小美代的母親都躲到巴學園,均平安無事。
  巴學園的電車校園裡落下了好多顆、好多顆B—29投下的炸彈。
  校長先生的夢幻一般的學校正在吐著火舌。老師所至愛的孩子們的笑聲、歌聲,被響著可怕聲音而倒塌下去的學校的聲響所替代。已是無法撲滅的烈火燒毀著學校。自由岡到處是熊熊的烈火。
  這時,校長站在大路上,一直痴望著燃燒著的巴學園。他依然穿著那身略帶皺紋的黑色西裝,像平素那樣把兩手插在上衣兜里。校長先生望著火光向站在他身旁的大學生兒子巴道:
  “哎,今後再辦個什麼樣的學校呢?”
  巴吃驚地聽了小林老師的問話。
  小林老師對於孩子的愛、對教育事業傾注的熱情,比此刻吞沒著學校的烈火更為熾烈。老師是不屈服的。
  此刻,小豆豆躺在擠滿乘客的疏散火車中的大人堆裡,火車向東北方向駛去。
  小豆豆凝視著黯然的車窗,想起臨分手時,老師的話:
  “我們還會再見到的!”
  還有一直一直講的那一句:
  “你真是個好孩子!”
  ——這些事情,可不能忘掉。
  “反正說不定哪一天,會突然見到小林老師的。”
  小豆豆塌下心來,睡著了。

  火車在黑夜中載著憂心忡忡的人們嘶叫著、奔馳著。

後記


  編者宇慧注:這是水木清華童話版的apuzzle(我很快樂!)在小說結束後貼的一張貼子,因為我找不到日本作者的其他資料,又覺得她寫得很好,因此乾脆拿了來做小說的後記。
  其實這本書不僅講述了一個小女孩真實的童年生活,更描寫了一位可親可愛的教育家:小林一茶先生。他獨樹一幟的兒童教育法令作者懷念至今,要是沒有這位小林校長,冬冬這樣古怪率真的孩子在別的學校恐怕很難好好的成長。
  這本書其實帶有自傳的性質,裡面的人物和故事都是真實的。至於書名,作者這樣說明:當時日本流行一種說法,那就是“窗邊族”,意指在社會上被人冷落的人,而當時自己的處境恐怕就是這樣。要不是媽媽讓自己轉學到了巴學園(就是小林校長親手創辦的學校),恐怕長大以後還會有這樣的被冷落的感覺呢。
  黑柳徹子寫書的時候是日本NHK電台的著名播音員,現在不知是不是還在為孩子們娓娓動聽講述著有趣的故事。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aQYevSM8xU_lr8V_qdrUQOGYuzqWVcOL/view?usp=sharing

這個故事與海德格醫生有關。

一天,海德格醫生邀請他的四個朋友到家裏來。這四個朋友分別是麥邦先生、居理高上校、嘉士康先生,以及魏彩麗寡婦。這群老先生、老太太年輕時都曾風光過,可惜現在年紀大了,顯得面容憔悴。

麥邦先生年輕的時候是位成功的商人,賺了不少錢,可惜後來因為錯誤的投機,使他失去所有財產,淪落到只比乞丐稍好的地步。

居理高上校年輕時自恃風流瀟灑,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女朋友一個接一個。可惜荒唐日子過久了,弄得一身是病,像痛風什麼的,使他的手腳關節痛得不得了。

嘉士康先生則是個可惡的政客,他在當議員的那段期間,勾結官商、收紅包等種種惡行早就為社會大眾所知。只不過他很早就從政壇退下,大家漸漸忘了他惡行而已。至於魏彩麗女士,聽說他年輕時十分美麗,因此引來許多男人追求,據說那三位男士以前就曾經為了魏彩麗,大打出手哩!

海德格醫生一面招呼大家坐下,一面說:「各位老友,今天邀請各位來我的書房,是想和大家一起做個實驗。」

實驗還沒有開始之前,讓我們先看一看海格醫生的書房吧。

這是一個陳舊的老屋子,牆壁四角結滿蜘蛛網,書架上有著陳年累積下來的灰塵。在那些書架下層擺著一些又大又厚的書,搞不好自從放進去之後,便不曾拿出來。

書房最裏面的角落,有一個沒有門的橡木櫥,裏面隱約可以看見吊著一副人類的骨骼標本,說明主人的工作性質。

書架對面有一張年輕婦人的畫像,婦人穿著美麗的晚禮服,只可惜隨著時間流逝,婦人的容顏與服飾,都已經褪色凋殘。

據說這個年輕婦人是海德格醫生的未婚妻,當他們快要結婚時,新娘突然生病,海德格醫生用盡一切藥物,都無法挽救她的生命。

至今,沈痛的往事似乎仍在這間破舊的屋子裏徘徊,為它增添一股詭異的氣氛。

海德格醫生繼續剛才的話:「哎,說起這個實驗,或許會讓你們嚇一跳,不過我是真心希望能仰賴各位的幫助,完成這個充滿奇趣的實驗。」

夏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屋裏那張小方桌上,桌上放著一個式樣美麗、製工精巧的玻璃瓶。陽光照在瓶子上,反射出五彩的柔光。

桌邊坐著五位臉色蒼白的老人,其中四位現在正瞪大眼睛望著海德格醫生。他們的目光中有著好奇也有不信任,畢竟這位海德格醫生的行為一向古怪,誰也不知道他又想出什麼餿主意。

事實上,只要坐在這間老書房,哪怕木櫥裏的骷髏突然走了出來;或者書架上的魔法書飛出幾隻蝙蝠;甚至畫裏年輕女人開口說「不淮動!」通通不足為奇。

所以底下這個實驗,儘管超出大家的想像,倒也有幾分真實性和道理。

不過當時海德格醫生的四位貴賓,似乎都不認為這會是個了不起的大實驗。

居理高上校笑著說:「做什麼實驗?該不會是想捉我們吧?」

嘉士康先生則不屑的皺皺眉,「是在唧筒裏殺死小老鼠,還是叫我們用顯微鏡看蜘蛛網?」

聽到老鼠和蜘蛛,魏彩麗寡婦那張已經很像橘子皮的臉,變得更皺了。

海德格醫生不理會同伴們譏諷的話語,他蹣跚的走到書架旁,取下一本相當厚的黑皮封面的書。

這本書用一個巨大的銀釦子扣住,封面上沒有半個字,以沒有人知道它的名稱。

人們傳說古怪的海德格醫生常用這本魔法書變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海德格醫生解開銀釦,打開大書,從中間拿出一朵凋謝了的玫瑰花。

「這朵花呀!」海德格醫生感概的說,「是我的未婚妻送給我的。五十五年前它盛開著,是多麼的嬌艷美麗,可是現在只要一碰就碎了。你們認為這朵枯了五十五年的花還會再開嗎?」

「那是不可能的。」麥邦先生說,「就如同我們的青春不會再回來一樣啊!」

「是嗎?你們瞧!」海德格醫生說著,拿起枯萎的花丟進桌上的水瓶裏。起初,花漂浮在水面上,好像沾不到水氣,不過沒多久,花瓣便出現一種特殊的變化。

那枯萎的花瓣顫抖著,顏色逐漸從褐色轉為紅色;被壓扁了的枝葉也彷彿從沈睡中醒來,變得青翠欲滴。花心旁捲起的花瓣上彷彿有著兩三滴朝露,就如同女孩兒清早才把它摘下來那樣新鮮。

「你又在變魔術了嗎?」魏彩麗寡婦冷冷的說。看到大家冷淡的反應,海德格醫生笑了笑,說:「你們有沒有聽過『青春之泉』?」

「那是什麼?」大家不約而同的問。

海德格醫生說:「西班牙有位探險家在兩、三百年前便開始尋找這個泉源,可惜一直都沒有找到。據說它是在佛羅里達半島,而且開在青春之泉附近的花,都不會凋謝哩!我有個朋友無意間發現了『青春之泉』,這瓶子裏的水就是他送給我的。」

居理高一臉懷疑的表情,「我不相信光憑那一瓶水,就可以改變人類的體格,使我們回復成二十歲的模樣!」

「那朵花便是先例。」海德格醫生說。

魏彩麗寡婦老耄的眼中忽然充滿神采,「說不定傳說是真的,真的有青春之泉。而且海德格醫生不是說,開在青春之泉附近的花都不會凋謝嗎?真希望它能使我恢復美貌與青春!」

海德格醫生笑了笑,「各位老友,假如你們不介意,請盡量飲用這令人欽羡的神水,讓你們的青春之花重生。至於我呢,既然我親愛的絲麗亞已經死去,恢復年輕對我來說,並沒有多大意義。就讓我只做一個旁觀者吧!」

海德格醫生說著,將青春之泉倒進四隻酒杯中。

這瓶水中顯然含有會起泡的氣體,因為許多泡沫從杯底不斷冒上來,在水面形成一層銀霧。而它芳香的氣息,光是聞了,都令人覺得全身舒暢。

儘管仍然懷疑青春之泉的功效,那四個老人至少都不反對將杯裏的水一口喝下。

不過,就在這時,海德格醫生忽然開口,「各位,在你們還沒喝之前,請聽我說句話。各位這一輩子有的人唯利是圖;有的人沈迷酒色,弄壞身體;有的人對百姓殘暴不堪;也有的人愛慕虛榮,但是都受到了教訓。假如你們真的恢復成二十歲,人生可以再來一次,千萬不要忘記那些慘痛的經驗,重蹈覆轍啊!」

醫生的四位朋友沒有回答,只是發出微弱而顫抖的笑聲,似乎在說醫生想太多了!

「那麼,請喝吧!」醫生向四個老人鞠躬,「我很高興能夠找到合適的人,做為實驗的對象。」

老人們用枯槁的手,勉強的舉起酒杯湊近唇邊。假如這水真的具有海德格醫生所說的功能,那麼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需要這種仙水的人了!

他們傴僂著身體,圍坐在桌子邊。當青春之泉順著喉嚨,滑入他們體內時,他們蒼白的臉頰紅潤起來,體內彷彿也注入活力。

他們彼此對望,發現有一種魔力正在掃平他們額頭的皺紋。魏彩麗寡婦甚至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個少婦,而撫弄著帽子。

四個人不約而同的嚷道:「請再給我們一點泉水吧!我們已經感覺自己變年輕了,但是這還不夠呀!」

海德格醫生冷靜的觀察這次實驗,同時說:「別急,你們經過六、七十年才變老,怎麼可能在十分鐘之內恢復年輕?現在你們再多喝一點,會有更多變化的!」

海德格醫生再度將他們的杯子盛滿青春之泉。還等不及醫生倒好,四位貴賓已經迫不及待的從桌上一把抓起酒杯,咕嚕咕嚕的喝下去。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他們頭上的白髮漸漸變黑,眼睛也從混濁變得明亮清澈。不久,坐在桌子前的,變成三位中年紳士和一位年輕的婦人。

「我親愛的魏彩麗,你變得多麼美麗啊!」

居理高上校大叫。在他凝望的臉龐上,年齡的痕跡如黎明前的黑夜慢慢褪去,展露出破曉彩霞的迷人風情。

魏彩麗忍住內心的激動,跑到掛在牆上的鏡子前。哇!鏡中的人兒多麼輕盈嬌美!

魏彩麗看著鏡中自己的影像笑個不停,不時張開雙臂、輕擺身軀,轉著圈跳舞。

看來青春之泉不但能使人回復年輕,還會讓人興奮異常。由於突然解除了年齡的負擔,他們年輕時的各種惡劣習性,又一一出現了。

嘉士康先生的全副心力,都沈迷在政治的話題上,此刻,他完全不管有沒有聽眾,一個人高聲喊著愛國、人民權利之類的口號。然而他的意見與五十年前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些陳腐不堪的言論和看法。

居理高上校則彷彿喝醉了似的,一邊敲著酒杯,一邊高唱酒歌,眼睛則賊溜溜的盯著魏彩麗不放。

至於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麥邦先生,現在正盤算著賺錢的大計劃,例如編紅一個鯨魚大隊,把北極的冰山拖到非洲大陸。

「親愛的老醫生,」魏彩麗笑著說,「請再給我一杯青春之泉吧!」

這時太陽快下山了,書房顯得比剛才陰暗,但玻璃瓶內發出的閃爍銀光,則像月光一樣柔美。

當那四個人喝下第三杯青春之泉時,他們感覺青春與活力,正源源不斷的湧進他們的四肢和身軀。年老時的悲苦、病痛彷彿是一場噩夢;過去累積的教訓也好像褪了色。

他們覺得前途一片光明,因為他們重拾青春!「太棒了!我們變年輕了!」他們叫著。

青春和老邁一樣,是非常偏執的。

現在他們是既快樂,又瘋狂。他們嘲笑對方所穿的老式衣服,完全忘記自己剛才還是蒼老又虛弱的老人。

魏彩麗跑到海德格醫生面前,拉著他的手說:「親愛的醫生,來和我跳舞吧!」

醫生安詳的回答:「請諒我,我又老又患風濕痛,實在跳不動。假如你一定要跳,那三位年輕的紳士倒是較好的舞伴。」

「和我跳!」居理高上校嚷著。

「不,不,這位美人兒應該和我跳才對!」

嘉士康先生大叫。

連麥邦先生也不甘示弱的說:「你們兩個到一邊去,這位小姐曾經答應過我的求婚呢!」

他們把女郎包圍起來,一個人搶著拉她的手;一個人用兩手攬住她的腰;第三個人則把手指伸進女郎的頭髮。

女郎羞紅了臉,時而輕聲斥責,時而放聲大笑。她溫暖的氣息輪流拂過三位年輕人。

這是一幕多麼奇怪的景像啊!在破舊古老的房子裏,有三個年輕男子和一個美麗的姑娘嬉鬧,而他們身上竟然穿著老人的服裝!怪不得後來傳說,鏡中的影像才是真實的:三個身形傴僂的老公公,正在爭著拉一位又老又醜的老太婆!

受到女郎的引誘,三個男士從爭寵到互相瞪眼,扭打。他們相互掐住彼此的咽喉,從房子這頭打到那頭,一不小心,桌子被他們推倒,玻璃瓶也摔到地上,裂成碎片。

寶貴的青春之泉,在地板上好像一條靜靜流著的小河!

一隻原本已經快死的蝴蝶,受到泉水的滋潤,垂下的翅膀再次有力的拍動著。蝴蝶在屋裏上下飛舞,然後停在海德格醫生花白的頭髮上。

「喂,喂,各位紳士和小姐!」醫生提高嗓門嚷著,「你們鬧得太過份啦!」

看到青春之泉被打翻在地上,四個人都停了下來。剎那間,他們覺得時間老人好像正在召喚他們回到那黝黑、陰冷的年代。於是這四位過動者疲憊不堪的回到桌邊的座位。

海德格醫生手上拿著那朵玫瑰,突然大叫:「看!玫瑰似乎要再次凋謝了!」

真的,在所有人熱切的注視下,那朵玫瑰逐漸枯萎,直到它變得和夾在書頁中一樣乾枯和脆弱。

海德格醫生親吻著那朵乾掉的玫瑰,「我愛它現在的乾枯,正如它盛開時的模樣。」

在他說話時,蝴蝶也從醫生花白的頭頂掉下來,跌落地面。

四位貴賓震顫著,一種連他們也形容不出的冰涼寒氣,從他們的心底,逐漸滲透全身。

他們互相凝視著,那曾經帶給他們短暫歡愉的青春,就這樣,再一次從他們身上消失!

「啊!難道我們就這樣又變老了嗎?」

他們哀嚎著,用手掩住自己的臉,還有人用力扯著自己的鬍子。

原來,青春之泉的效力只有一陣子啊!

它所製造的夢幻美景,像一陣輕煙,很快便消失無蹤。

「是的,你們又變老了!」海德格醫生說,「而且這一次沒有了青春之泉,你們也不會再變年輕。不過我並不可惜泉水倒在地上。事實上,即使這泉水就在我家門口噴出,我也不會彎下腰去飲用,因為它只能製造幻影!這是我從你們身上得到的教訓!」

儘管海德格醫生這麼說,但他那四位曾經嚐過甜頭的朋友們,卻一點也不理會,他們立刻離開海德格醫生的家,相約去佛羅里達探險。

不知道後來他們沒有找到那個青春之泉,是不是每天早、中、晚三餐狂飲泉水,來維持他們的青春美貌?

原著 霍桑 (Nathaniel Hawthorne) 美國短篇小說家

有些故事聽起來雖然荒謬,卻往往真有其事。

幾天前,我在往紐約的火車上,遇見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他在路上跟我聊起他早年的一段往事。若不是他對所有的細節都能舉證歷歷,我實在無法相信世上竟有這樣曲折離奇的遭遇。

從前在泰國,白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動物,只有國王才能擁有。有一次,泰國和英國發生邊界糾紛,最後證明錯在泰國。泰王為了表示誠摯的歉意,決定送英女王一隻珍貴的白象。我很榮幸的被指派為白象使節,負責護送白象前往英國。當我們的船經過紐約港時,為了讓白象有體力繼續未完的旅程,我決定在澤西市停船歇腳,讓白象得到充分的休息。

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切風平浪靜。不料有天深夜,隨從驚慌的跑來叫醒我:大象不見了!當時我嚇得臉色發白,混身發抖,冥冥中有一種感覺:我人生的噩運開始了。

等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我決定找警察幫忙。趕到紐約警察總局時,幸好鼎鼎大名的布倫特探長還沒有下班。探長是一個短小精幹、兩眼炯炯有神的人。一見到他,我就焦急的向他報告案情。他聽了聽,叫我坐下,冷靜的說:「請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大約過了六、七分鐘,探長才抬起頭來對我說:「這不是一般普通的小案子,我們必須謹慎行事,對外不可透露半點口風。」

接著,他又說:「幹警探這一行,案子要辦得成,每個細節都不能忽略,我要你告訴我有關白象的所有事情。」

他拿出紙筆開始問我:「牠叫什麼名字?」

「大大。」

「出生地呢?」

「 曼谷。」

「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牠是獨生子。」

「很好,基本資料有了,現在告訴我牠長什麼樣子。記得,要鉅細靡遺。」

我邊描述,探長邊做記錄。等我講完,他說:「你聽聽看我有漏掉什麼:大大的身高是577公分,鼻長486公分,尾巴長度182公分,象牙則有288公分長;兩耳各有一個耳洞,大小與盤子相當,用來掛珠寶;牠的腳印看起來就像是水桶壓在雪地上的痕跡;皮膚泛白;喜歡甩著大鼻子對人噴水;還有,牠的胳肢窩有個疤。」

探長說的完全正確。

探長向我要了一張大大的照片,連同剛整理好的資料交給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艾力克,立刻去印五萬份尋象啟事,確定全國警探人手一張。」

艾力克走後,探長說:「了順利找回白象,我們最好提供一筆賞金,你打算出多少錢?」

「你建議呢?」

「一開始,先懸賞兩萬五千美金好了。這些偷象賊神通廣大,到處都有人接應,要抓到他們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太好了!你知道誰是偷象賊了嗎?」

從探長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變化,他只是淡淡的說:「我或許猜得到,但不是很肯定。通常我們會根據案子的大小及犯案的手法來推測誰是嫌犯。我很確定,這次我們絕不是在跟普通的扒手打交道。就偷象賊花在搬運大象的心力及消滅犯案證據的功力來看,兩萬五千美金可能少了點,不過剛開始這樣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探長問我:「你知道白象每天食量多大?喜歡吃什麼?根據我多年的辦案經驗,胃口常是重要的破案線索。」

「白象幾乎什麼都吃。牠吃人,吃聖經,也吃介於人和聖經之間的東西。」

「根據你的了解,如果吃人的話,白象平均一餐可以吃掉幾個人?有沒有任何特殊的偏好?」

「不論種族、膚色、高矮、胖瘦,白象都不排斥,牠每餐大約要吃五個大人才夠。」

「如果是聖經呢?」

「牠可以吃掉一整部聖經,通常你給牠多少,牠就吃多少。」

「有沒有特別偏愛的食物?」

「米飯是它的最愛,牠是吃米長大的。」

「牠一天要喝多少水?」

「不一定,一般來說,五到十五桶水。」

「很好,這些線索非常有用,我想,找到白象已經是指日可待的事了。」探長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叫艾力克去把伯恩斯隊長找來。

伯恩斯隊長一來,探長就把整件案子的始末,一五一十的告訴他,然後吩咐他盡快召集人手,尋找白象的下落。

「派三十個人封鎖失竊現場,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任何人靠近。」

「遵命!」

「安排幾個便衣在澤西市的車站、港口巡邏,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在四周徘徊。」

「遵命。」

「吩咐警探們隨身攜帶尋象啟事,對所有離開澤西市的汽車、火車、船隻,進行嚴密檢查。」

「遵命。」

「一但找到白象,先將牠抓起來,再發電報通知我。如果找到任何可疑的線索,即使是某種不明動物的腳印,都要立刻回報。」

「遵命。」

「不只澤西市,全國各地的火車站、港口也要安排便衣駐防。」

「遵命。」

「記得每小時向我回報一次,我要隨時掌握最新發展。還有,這一切都必須秘密進行。」

「遵命。」

伯恩斯隊長一走,探長便轉頭對我說:「我一向不愛吹牛,但這次要找回白象,我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望著信心滿滿的探長,我慶幸自己真是找對人了。

跟探長相處越久,我就越佩服他,同時對警探這一行更充滿敬意。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跟剛剛到警局時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神通廣大的記者們,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大篇幅的報導白象失竊的事情,並採訪各家警探對案情的看法。只是警探們對歹徒的犯案手法眾說紛紜;所列舉的嫌犯,加起來竟高達三十七個;對於歹徒到底如何帶著白象遠走高飛的,大家的說法更是沒有交集。

唯獨一件事,大家的見解相同,那就是:歹徒使用障眼法,企圖誤導辦案方向。因為案發之後,警探們勘查失竊現場,發現白象的房間前前後後只有一道門,當時門是鎖著的,而後牆卻破了一個大洞。警探們一致認為,白象絕不是從洞中被帶走的,而是另有秘密通道。破洞是歹徒精心設計的圈套,藉以混淆警探對案情的判斷。

其中,布倫特探長更是記者們追逐的焦點。依他之見,「磚頭」達菲與「紅毛」麥費登是這次竊象案最可疑的嫌犯,因為案發之前就有跡象顯示,這兩個慣竊準備大幹一票。雖然他立刻佈線盯梢,卻在事發當晚失去兩人的行蹤,然後白象就被偷了。

我問探長為什麼要接受記者採訪?不是一切都要保密嗎?現在連嫌犯的名字都被報紙披露,案子還破得了嗎?

「不用擔心,這些罪犯絕對逃不過我的手掌心。」布倫特探長毫不猶豫的回答我,「我們必須跟記者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才能打出知名度。對一個警探來說,名譽是他的第二生命。他必須能經常上報,民眾才不會以為他一事無成。如果記者想知道什麼,我們卻拒絕透露,這對雙方的友誼會有不利的影響。」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並把提來的錢交給探長以支付辦案所需的開銷,然後坐下來靜待消息。這時候我重讀了早上的報導,發現報上說尋象賞金是要分給警探,而不是賞給發現大象的人。我覺得很奇怪,就問探長這是怎麼一回事。探長很嚴肅的回答我:「白象最後一定是被警提找到的,所以賞金當然該歸他們所有。何況提供賞金的目的是要激勵警探們更加投入這個案子,而不是給那些全憑運氣、想要不勞而獲的市井小民。」

說著說著,牆角的電報機開始滴答響起,第一封電報進來了。

【在這附近發現巨大的腳印,向東跟了三公里,一無所獲,研判白象可能往西走,正全力追捕中。—————早上七點三十分,達利警探於紐約州花城市】

讀完這封電報,探長高興的說:「達利是隊上最優秀的警探,不久我們一定可以從他那裏聽到好消息。」

十分鐘之後,第二封電報也來了。

【昨晚汽水工廠被偷了八百個瓶子,早上找到空瓶,裏面的水被喝得一乾二淨,白象想必一定非常口渴。最近的水源在八公里外,大象可能會去喝水,我準備過去查看一下。————-早上七點四十分,貝克警探於紐澤西巴特市】

「你看吧,就像我說的,動物的胃口也會是破案的線索。」探長得意的說。

接著,在長島的哈本警探也傳來電報說,昨晚有一堆稻草憑空消失,他認為可能是被白象吃掉的,正循線做進一步的調查。

很快的,達利警探的第二封電報又到了。【我跟著腳印向西走了五公里,最後遇到一位農夫,他說那不是白象的腳印,而是他挖好準備種榆樹的坑。——-早上九點,達利警探於紐約州花城市】

「哈!小偷的同黨終於現形了。」探長馬上回電給達利:「立刻逮捕農夫,逼他供出其他嫌犯,並繼續追蹤那些腳印。」

接下來的這封電報更讓人士氣大振。【白象把整個村子弄得人仰馬翻。牠用長鼻子打死一匹馬,從馬屍被發現的地點來看,牠應該是沿著伯克萊鐵道向北走。村人說,白象已經離開四個半小時,我正急起直追中。————-渥克警探】

好不容易,終於掌握到白象的行蹤,我高興的叫出聲來,探長卻仍維持他一貫嚴肅的表情,按鈴叫人請伯恩斯隊長進來。

「目前有多少人可供調度?」

「九十六人。」

「叫他們立刻北上,沿著伯克萊鐵道勤加搜索。其他警探一有空,馬上加入行動。」

「遵命。」

到了中午,又有一封新電報。

【白象在八點十五分時經過這裏,全鎮除了一名警察外,其他人都嚇得落荒而逃。白象並沒有直接攻擊那名警察,卻在捲起路燈時,一併把警察踢得騰空飛起,當場殉職。——————中午十點三十分,史丹警探於紐約州聖城】

「看來白象改向朝西走,不過,無論牠往哪裏走,牠都逃不了,因為我們的人早已在那一帶佈下天羅地網。」探長充滿信心的說。

再來則是一封令人傷心的電報。

【四十五分鐘前,白象剛離開村子。這裏災情慘重。當村民正在舉行反禁酒大會時,白象卻出現搗蛋。牠先吸光蓄水池的水,再把長鼻伸進會場窗子,對著村民噴出一道又一道的強烈水柱,頃刻間,屋內成了汪洋大海。

有些村民因為喝水過多而嗆死;也有人因為不會游泳而淹死;有些人則幸運的被水柱沖到屋外,撿回一條小命。克羅思警探與奧賽警探曾路過這裏,但和白象擦身而過。現在白象惡名遠播,方圓數十里的民眾紛紛棄家逃命,然而有些人還是在逃難途中慘遭白象毒手。——–中午十一點十五分,布朗特警探於葛羅芙】

看完這封電報,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但探長只是簡單的說:「你瞧,我們正逐漸向牠逼近,牠應該也感覺到我們在找牠。為了躲避追捕,這次牠應該會往東走。」

然而,這只是一連串噩耗的序曲。不久,下一封電報又帶來另一個壞消息。

【一個半小時前,這裏經歷了一場浩劫。白像在大街小巷發瘋似的狂奔亂跑,撞死了一位路過的水電工,他的同伴則逃過一劫。————–中午十二點十九分,歐夫拉帝警探於霍岡伯特】

探長十分遺憾的表示:「真希望現在能連絡上在外的警探,要他們趕緊北上去找白象。不過,這只是說說而已,因為警探們通常到電報室發完電報後就離開,之後很難找到他們。」

這時全國各地的警探不斷送電報進來,向探長報告白象的最新動態。其中,伯格警探的電報內容最費人疑猜。

【從現在到白象被尋獲期間,布拉姆希望以一天四百元的代價,把他馬戲團的廣告掛在白象身上,伯格警探於康乃狄克州橋城】

看完這封電報,我生氣的說:「這簡直是胡鬧。」

探長回答我:「沒錯,布拉姆先生自以為聰明,他太低估我了。」他馬上回了一封電報給伯格警探。

【告訴布拉姆,一天七百,否則免談。———–探長布倫特】

「布拉姆現在一定是在電報室等回音,這是他做生意的風格。」探長輕聲的自言自語。

果然,布拉姆先生五分鐘不到便來電:【成交!———-布拉姆】

還來不及對這個鬧劇發表看法,一封新電報打斷了我的思緒,瞬時間,我墜入了沮喪的深淵。

【十一點五十分,白象從南方出現,驚慌的市民朝牠胡亂掃射幾槍後一哄而散。目前白象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中午十二點五十分,莫隆尼於紐約州玻城】

聽到白象中槍,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又有白象的消息:

【一頭全身貼滿馬戲團海報的白象,衝入一個佈道會場,把現場搞得天翻地覆,民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牠關進圍欄,並派人看守。當布朗警探和我拿著尋象啟事一一比對,發現除了胳肢窩裏的疤看不到外,其餘都與描述吻合。為了慎重起見,布朗爬進欄內想瞧個仔細,這時白象突然大腳一伸,正中布朗的腦,布朗當場死亡,現場頓時一片凌亂,白象則趁機往南逃逸,一路上留下受傷的血跡。——下午兩點十五分,巴雷特警探於巴賽】

直到離開探長室前,再也沒有接到更新的消息。入夜後,濃霧罩大地,我的心也越來越沈重。

隔天,報紙上又是與白象有相關的新聞,記者們以聳動的標題,帶出一個又一個的悲劇。『白象至今逍遙法外』、『白像展開毀滅之旅』、『全村毀於白象之手』、『白象惡名昭彰,民眾聞風喪膽』、『白象所到之處,衰鴻遍野』

報紙除了譴責白象的暴行,也提到警探們不眠不休的緝捕行動,對布倫特探長指揮若定的表現,尤其讚賞有加。

對此布倫特探長驕傲的不得了,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說::「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從沒有一個警局能得到這麼多的掌聲,我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相對於探長的好心情,我卻難過的說不出話來,看到白象犯罪的記錄越列越長,我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到目前為止,白象已經奪走了六十條人命,使兩百四十名無辜民眾受傷送醫。根據報導,至少有三十萬人見證了白象的暴行。雖然事實擺在眼前,我還是想不透,為什麼一向溫和的白象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我好怕再聽到電報機的滴答聲,雖然很想知道白象的下落,卻擔心傳來的又是白象傷人的消息。到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白象究竟身在何方。雖然有人宣稱曾在霧中看見類似白象的巨大身影,但經過一番追查,卻毫無斬獲。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象似乎在世上消失了,記者們對尋象的話題不再有興趣,因為再也沒有新鮮的素材可供報導。失去在報上露臉的機會,對辛勤工作的警探來說,真是一大打擊。在這同時,我接受探長的建議,把賞金加倍。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白象依然下落不明,探長告訴我,為了提高白象的尋獲率,最好把賞金加到七萬五千美金,這對我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但我寧願傾家蕩產也不願失去政府對我的信任,所以我毫不考慮的接受探長的建議。

由於案情陷入膠著,各界開始質疑警探們的辦案能力。記者在報上發表批評:話劇演員則用最誇張的肢體動作,表演警探們追捕白象卻遍尋不著的荒謬情節;漫畫家也用諷刺的手法,描繪警探們拿著望遠鏡,四處尋找白象,而白象卻躲在他們身後偷笑的畫面。

雖然飽受外界的冷嘲熱諷,布倫特探長仍神態自若。他說:「讓他們笑吧,最後笑的人才是勝利者。」看到探長如此堅定的神情,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這段時間以來,待在辦公室等消息已經成為一種折磨。但我對自己說,既然探長受得了,我也要撐下去。因此,就算再累,我每天仍準時去探長室報到。

白象已經失蹤三個星期了,有天早上,我絕望的想勸探長就此罷手,沒想到他卻先提出一個絕妙的好計——–跟綁匪談判,用十萬美金贖回白象。我跟探長說我應該可以籌足這筆錢,但這樣一來,幸苦工作的警探不就拿不到賞金了嗎?探長回答說:「按照慣例,警探可以和綁匪對分一半贖金。」原來如此,那我就沒有意見了。

探長在報上登了一個廣告,內容如下:

【日紅一書84去72竹3見9西南】

探長解釋說,這是一個暗號,綁匪見了自然就知道如何跟他會面,談判時間預訂在明晚午夜十二點。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我把一張十萬美金的支票交給探長後,他隨即出發去見綁匪。過了如坐針氈的一小時,終於聽到他令人期待的腳步聲。

「我和綁匪達成協議了!跟我來。」探長拿著蠟燭,帶我走進平時警探用來休息的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我緊跟著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就在我被薰得快要昏過去時,探長被一個龐然大物絆倒,只聽到他大叫:「這是警探史上的光榮時刻,白象找到了!」

當我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發現滿屋子的人正在飲酒慶功,布倫特探長自然是全場的風雲人物。他意氣風發的說:「兄弟們,好好享用你們的賞金,這是大夥辛苦掙來的。」一說完,探長也把他該得的一份放進口袋裏。

可憐的大大,被發現時早已死亡多日,牠身上的槍傷是致命傷。牠一定是在茫霧中誤闖敵人陣營,在饑寒交迫的情況下,受苦而死。雖然到最後,我還是沒能完成政府交付的任務,但我對探長的敬意卻有增無減。

現在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窮光蛋,無家可歸、只能四處流浪。偶而仍會聽到有人談起當年的白象失竊事件,只要誰批評布倫特探長,我都會挺身替他辯護。因為在我心中,他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探長,他的地位永遠無人能比。

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原著

美國「哈德遜河」上游的西岸,有一座雄偉的大山,名叫「卡茲吉爾山」。

這座山很高,山頭常常被雲霧籠罩。四季的轉換,氣候的變化,時間的早晚,都會使這座山出現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景象。山下村莊裏的居民,都把這座大山看成他們的日曆,他們的時鐘,他們的晴雨計。

山下的那座村莊,是一座古老、很古老的村莊,在十七世紀的時候就已經存在。那是早年從荷蘭來的移民建立的。

坐船在哈德遜河航行的旅客,可以看到遠處綠色的山林間,有一縷一縷的炊煙裊裊上升。他們都會久久凝視,猜想在這神秘寂靜的世界裏居住,過的會是什麼樣的日子。

村莊裏的房子,都是用荷蘭運來的小黃磚建造的,牆上有格子窗,木屋頂上裝著風信鴿。這是最早出現在美洲土地上的荷蘭人村莊。

當年,這一大片土地還是荷蘭的屬地,由一個荷蘭總督在那裏治理。

許多年以後,這片土地被英國軍隊所佔領,成為英國的屬地。那時候,村莊裏的那些荷蘭房子,早已經破落敗壞。

其中有一間老舊的房子,住著「李伯‧凡‧溫克爾」一家人。李伯所以有名,是因為他怕老婆。

李伯的老婆,非常兇悍潑辣,不但李伯怕她,連村莊裏的人也怕她三分。李伯這個人,本來就非常老實,娶了這樣的老婆以後,性情就變得更加溫馴隨和。他在家裏得不到安慰,只好跟外面的人親熱。更有趣的是,李伯所養的一隻狗,也跟主人一樣,見了李伯的老婆,就會嚇得發抖,垂下了尾巴。

李伯平日很少待在家裏。他很喜歡四處走動。有時候,他會拿著粗粗的釣竿,靜靜坐在水邊的石頭上釣魚,一坐就是一整天,釣得到魚、釣不到魚,他也不在意。有時候,他會扛著獵槍,走進山谷,走進深林,去打幾隻松鼠,幾隻野鴿,直到天黑才回家。

李伯的老婆,罵他不做事,不顧家。其實,他倒是很喜歡幫助鄰人做事。鄰家有什麼粗重的活兒要做,他總是第一個去幫忙。村裏的婦人,差遣他做這做那,他也從來不拒絕。他不但得到大人的歡心,連小孩也都喜歡他。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陪小孩子玩耍,給小孩子講故事。他講鬼怪故事、巫婆故事,還有很長很長的印第安人故事,讓小孩子聽得入迷。

每次,他一走進村子,總有一大群孩子包圍著他,不是找他做遊戲,就是要他講故事。

村裏的狗,有愛叫的,有會咬人的,但是對李伯卻都另眼看待。牠們一看到李伯,就把尾巴搖個不停,說不出的高興。

李伯在外面雖然很風光,但是一回到家裏,情形就完全兩樣。老婆一看見他,心裏就有氣,立刻嘮嘮叨叨的責備他。他坐在一旁,一聲不響。老婆怒火上升,立刻開罵。最後,他只有忍氣吞聲的溜出家門,遠遠的躲開老婆的罵聲。

也有人勸他應該給家裏做點兒事。他總是說,家裏的事沒什麼好做的。他的那塊小土地,永遠長不出東西來。他家的籬笆,總是風一吹就倒塌。天氣也跟他作對,每次他想好好幹活兒,偏偏就下大雨。最氣人的是他家的那隻母牛,擠不出奶來不說,還會給他惹麻煩。母牛不喜歡待在家裏,總是往外溜,前天是迷路回不了家,昨天是跑到鄰家的菜園去大吃一頓。

總之一句話:他家裏的活兒是沒什麼好幹的。

李伯的老婆,脾氣越來越大。她那會罵人的舌頭,就像一把刀子,越磨越鋒利。李伯每次被老婆趕出家門,沒處可去,就會到村中一家小客店去會見那幾個靠談天過日子的老朋友。那小客店沒有店名,只掛了一小塊紅色招牌。招牌上畫的,是英國國王「喬治三世」的肖像。

那幾個老朋友,總是喜歡坐在客店外面的樹蔭下,你一句我一句的,沒話找話,一談就是一整天。有時候,他們找到一張旅客丟下的幾個月前的舊報紙,就請同伴中那個識字最多的鄉村教師,一個字一個字的唸給大家聽。唸完了,這些老朋友就你一言我一語的發表意見。

客店的主人「尼古拉斯」,也是這個聚會的一員。他不說話,只坐在店門前抽煙。有些話他聽不進去,就急促的把煙吐出來。有些話他聽了滿意,就慢吞吞的吐煙圈。

這樣的快樂聚會,也常常被李伯的老婆攪散。她會跑到客店門前來罵人,說李伯會變得這樣沒出息,都是這一群懶漢教壞的。

有一天,李伯的老婆又到客店門前來罵人。李伯只好悄悄走開,扛著獵槍,帶著他養的那隻狗,走進深林裏去散心。

他不知不覺的走進一座沒人的深山,直到黃昏時候,才想起應該回家,免得又挨老婆一頓臭罵。他正要下山,聽到山谷中傳來一陣陣的喊聲,呼叫的是他的名字:「李伯‧凡‧溫克爾!」 「李伯‧凡‧溫克爾!」

李伯非常害怕,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個形狀怪異的人,肩膀上扛著一件看起來很沈重的東西,非常吃力的向山上走來。

李伯想了一想,說不定那個人是從村子裏來的,就壯著膽子,走過去幫他。

李伯看了那個人一眼。那是個矮胖的老頭子,頭髮蓬鬆,鬍子斑白,身上穿的是一件厚呢背心,腰上束著寬厚的皮帶,下身穿了好幾條褲子,最外面的一條褲子又寬又大。那是一種古代荷蘭人的打扮。

老頭子的表情很嚴肅,使人不敢親近。

李伯不敢跟他說話,靜靜的接過那個木桶,扛在肩上。木桶很重,散發著酒香,原來是一桶酒。李伯扛著酒桶,走了一段路,累了,就站著喘氣。老頭子接過酒桶,扛在肩上,一聲不響的向前走。李伯不敢多問,只好在後面跟著。兩個人就這樣輪流扛著木桶,一句話也不說的,走進了一個山谷。

山谷的盡頭,是一面大峭壁,峭壁下面有一個洞。從洞口看進去,那山洞很大,就像一個圓形的劇場。洞裏傳出來一陣轟隆的聲音,就像打雷一樣。

洞裏雖然陰暗,仍然看得出有些人影在那裏走動。

李伯跟那個老頭子走進洞裏,看到裏面果然有一群人。那些人的形狀都很奇怪,個個都戴帽子,個個都留鬍子,穿的是厚厚的上衣,腰上都束著皮帶,看起來都像古代的荷蘭人。

其中有一個,身材特別高大,頭上戴的是一頂插著羽毛的高帽子,腰上掛著一柄短劍,好像是那一群人的領袖。

這些人正在那裏玩九柱遊戲,用一個球去撞九個木瓶。那個球滾動的時候,洞中就響起轟隆轟隆的聲音,就像打雷一樣。他們一看見那矮胖老頭子和李伯進來了,就停止遊戲,站著不動。

老頭子打開酒桶,做了個手勢,叫李伯去給大家倒酒。那一群人有了酒,就靜靜的喝著,也不說話。

那群人喝過了酒,放下酒杯,又玩起九柱遊戲來了。看到這些人,連做遊戲的時候表情還是那麼嚴肅,李伯實在覺得奇怪。

就在他們很嚴肅的做遊戲的時候,李伯趁著大家不注意,把一個酒杯拿在手裏,喝了一口剩下的酒。那酒很純,很香,是上等的荷蘭酒,喝在口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簡直是一種最好的享受。

李伯本來就愛酒,有了好酒更捨不得不喝。他喝了一口又一口,越喝越有味,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不久,他感到身子輕飄飄的,軟綿綿的,就像要融化了似的,再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最後,他雙腿一軟,倒在地上,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這一場無夢的睡眠,又香又甜。李伯完全失去了感覺,就像是已經從這個世界裏消失了。

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時間,李伯從那場無夢的長眠中醒過來了。

他慢慢的睜開眼睛,看看自己的鼻尖,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上面的枝葉和藍天,看看四周的景色,一下子認出自己是躺在山上的草地裏。

他記得這個地方。他就是在這裏看見那個扛著酒桶的矮老頭。他幫矮老頭扛酒桶,跟他走進一個山洞,看見一群穿著古代服裝的怪人。他喝了他們的酒,醉倒在地上。

這樣說起來,他應該是睡在山洞裏才對,怎麼會睡到山上來呢?

他慢慢清醒過來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他心愛的獵槍。奇怪的是,他那桿擦得發亮的獵槍,槍管已經生了銹,扳機已經脫落,木頭做的槍托也已經蛀空。這不是他的獵槍,他的好獵槍一定是被山洞裏那些穿著古代衣服的怪異人物換走了。

他想起跟他一同上山的那隻狗。

狗也不在身邊了。他吹口哨,又喊那隻狗的名字,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他猜想,他養的這隻狗,一定也是被那群喝酒的怪異人物關起來了。

他很懊惱,責怪自己不該貪喝那幾口酒,害得自己在荒山野地裏睡了一夜,丟了心愛的獵槍,也丟了一隻狗。沒有獵槍,沒有狗,他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天色已經大亮,他想起自己一夜不回家,回去怎麼跟老婆交代?他決定先去找昨天到過的那個山洞,跟那些怪人要回自己的獵槍跟那隻狗,然後再回家去見老婆。

本來是躺著他,想坐起來卻覺得腰部很吃力,試了幾次,最後還是側著身子,靠手力支撐,才勉強坐直了身子。接著,他想站起來,卻有些力不從心。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卻覺得關節地方陣陣痠痛。他想,他喝醉酒露天過夜,一定是得了風濕症。

他憑著記憶,循著昨天跟矮老頭走過的路走去。走不多遠,就發現昨天在山谷裏走過的小徑,已經變成流水淙淙的小溪。他沿著溪邊再往前走,找到了那塊大壁。峭壁下沒有昨天到過的那個山洞,卻多了一道瀑布,嘩啦嘩啦的從峭壁上面瀉落下來。

明明是昨天到過的地方,景像卻完全變了!

他找不到那群喝酒的怪人,白白走了不少的路。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他又沒吃早飯,肚子一餓,就想下山到家裏去弄點兒東西吃。

他一路下山,急急趕路,快走到村邊,就覺得那村子有些異樣。村子似乎變大了,多了一排排從沒有見過的新房子。他才離開村子一夜,難道這些房子是一夜之間蓋起來的?

他走進了村子,遇到了幾個人,都是不認識的,穿的衣服也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那些人一看到他,不但口張得很大,而且還忍不住摸一摸下巴。摸下巴做什麼?他忍不住也伸手摸自己的下巴,嚇一大跳,原來他的鬍子足足有一尺長了。

更使他難過的是村裏的狗。那些狗,本來都認識他,見了他就大搖尾巴,現在卻對著他大叫不停。

他好不容易認出了回家的路。他離家越近,心裏就越害怕。他一夜不回家,老婆會怎麼罵他?會不會舉起大掃把攔住他,不許他進入家門?

他看到自己的房子。那房子好像已經沒人住了,房頂已經倒塌,窗戶破了,大門的絞鏈也掉落了。他走進屋裏,更是吃了一驚。那間被老婆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房子,現在變成了一間空房子,許多好家具不見了,地上都是灰土,牆角都是蛛網。

屋子裏有一隻狗,一見了他就躲躲閃閃的,退到遠處,懷著敵意的瞪他。他認得那就是他養的狗,但是弄不懂那隻狗為什麼才隔一天就變得這麼老態龍鍾。他喊狗的名字,那隻狗卻露出白牙,對他狂叫。他很傷心,連他自己養的狗都不認得他了。

可憐的李伯,為了要把事情弄清楚,就趕緊到那家小客店去找那幾個老朋友。他沒有想到,那家小客店已經東倒西歪,再也不是平日那個樣子了。客店前面那棵樹已經砍掉,原地豎起一根旗杆,旗杆上掛了一面旗子,旗子上的圖樣是許多條條和許多星星。這種「星條旗」他從來沒見過。

更奇怪的是,客店門上掛的那個紅色招牌雖然還在,招牌上畫的肖像,卻不是那個手拿權杖的英國國王「喬治三世」。現在畫的是一個穿後藍、黃兩色衣服的人,戴著三角帽,手中握劍。肖像下面寫的字是「華盛頓將軍」。從前招牌上寫的年份是「一七六九年」,現在寫的是「一七八九年」,一下子多了二十年!

客店前面有一大群人,這一點倒是跟往日的情形一樣,只是那些人都是陌生人,李伯一個也不認識。

那些人在那裏討論「選舉」的事情,所說的話,李伯一句也沒聽懂。後來有人注意到李伯,就過來問李伯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麼手裏還拿著一桿老獵槍。

李伯告訴他們,他是本村的人,昨天上山,今天下山,回家看到一切都變了。大家聽了,都不相信他的話,疑心他是壞人,就問他認識村裏的什麼人。

李伯提到客店的店主。大家聽了,都說沒這個人。只有一個老頭子說,店主已經死了十八年了。李伯又提到平日常在一起的那個響村教師。那個老頭子說,那個鄉村教師在「獨立戰爭」的時候立了功,現在是國會的議員,是一個大人物了。

他們說的這些事情,李伯越聽越糊塗。他不懂的是,時間只隔一天,怎麼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最後李伯忍不住了,就大聲說:「難道你們這裏,就沒有人認識『李伯‧凡‧溫克爾』嗎?」

大家聽了,都笑了起來。有一個人說:「你說的這個傢伙,有誰不認識。你看,那個坐在樹下的懶漢就是!」

李伯趕緊回頭去看,也吃了一驚。

那個坐在樹下的懶漢,竟然是跟年輕的李伯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李伯認得出那就是一向很不聽話的兒子,只是弄不懂自己的兒子怎麼會一夜之間就變成大人。他心裏很疑惑,覺得那個坐在樹下的李伯,才像一個真正的李伯,自己這個真正的李伯,怎麼會一下子變成老頭子。

大家看到李伯那個瘋瘋癲癲、自言自語的樣子,都很不放心,認為李伯是一個神智不清的瘋子。大家就細聲商量起來,打算把李伯送到瘋人院去關起來。

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也擠進人群中來看。小男孩一看到李伯的模樣,心裏害怕,就哭了起來。

年輕的女人對小男孩說:「娃娃別害怕,娃娃不哭。」

她說話的神態、說話的聲音,引起了李伯的注意。李伯問了她的姓名,又問她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年輕的女人說:「我的父親叫『李伯‧凡‧溫克爾』,二十年前有一天,他扛著獵槍出門,就一直沒有回來過,回來的只是他養的那隻狗。」

李伯認出了年輕的女人就是他的女兒,就抱著她,流下眼淚說:「我就是你爸爸呀。難道你認不出來嗎?」

年輕的女人一臉疑惑,一下子還不敢認他。

李伯傷心的對大家說:「請大家相信我,我是真正的『李伯‧凡‧溫克爾』,難道這裏連一個認識我的人也沒有嗎?」

人群中有一個老太太,聽了李伯的話,就把眾人推開,走到李伯面前,仔細的辨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心的說:「是你,『李伯.凡.溫克爾』你總算回來了,恭喜你,老鄰居。這二十年,你到底是在哪兒過的?」

李伯的身份總算得到了證明,大家開始要他講一講他的遭遇。李伯把他在山上遇到怪人的事告訴了大家。有些人相信,有些人不相信。

村中一位研究歷史的老先生,聽了李伯的故事,就說:「這件事是可信的。李伯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一百年前發現這條哈德遜河的探險家『哈德遜船長』和他的水手。傳說哈德遜船長每隔二十年,就會乘坐他那艘『半月號』的大帆船,到這裏來巡視。

李伯喝的,就是船長珍藏的百年好酒!」

老先生的話,證明了李伯不撒謊。

村人開始相信,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探險家「哈德遜船長」,每隔二十年就會帶著他的水手,到山上去喝酒,玩「九柱遊戲」。又說李伯是有福氣的人,因為只有他才喝得到哈德遜船長珍藏的百年好酒,一醉二十年!

一直到今天,李伯的故事還在這個小村中流傳。

村人們夏天聽到山中的雷聲,就會說:「哈德遜船長在那兒玩九柱遊戲了。」

村裏怕老婆的男人,挨老婆一頓罵,或是被老婆趕出家門,就會想起李伯喝過的酒,巴不得也能像李伯一樣,一醉二十年!

華盛頓歐文著(Washington Irving)

在德國西伐利亞鄉間,最有勢力的貴族就是隆克男爵,他擁有一個體重驚人的妻子,一個美麗的女兒、一個傑出的兒子和一座豪華的府邸。

還有一個天性純真溫和的年輕人,名叫憨第德,也在這座氣派的鄉間府邸中長大。據家中一些老僕人猜測,憨第德很可能是男爵的妹妹和鄰近一位富紳所生。

憨第德與男爵的子女一起接受家庭教師潘格羅斯的指導,他是大家公認的博學權威,常常說:「我們正活在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一個最好的世界;在這個最好的世界中,每種『果』都必有其『因』,每件事都互相關聯,而且一切的安排都是為了一個最好的目的。」憨第德總是專心的聆聽著,並且深信不疑。

男爵的女兒名叫克妮岡蒂,年方十七,柔美動人,有著鮮嫩玫瑰色的臉頰,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克妮岡蒂和憨第德互相愛慕,只是憨第德始終沒有勇氣向克妮岡蒂表達愛意。

直到有一天,當他們吃剛飯,相繼離開餐桌的時候,很湊巧的在一個屏風後面相遇了。克妮岡蒂的手帕滑落,憨第德替她撿起來,交還給她的時候,兩人的手一接觸,便難以自制、發乎真情的擁吻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男爵剛好經過,發現了兩人的「因」和「果」,立刻大發雷霆的將憨第德逐出家門,並以充買權威的腳毫不留情的狠踢了憨第德好幾下屁股。

一對年輕的戀人就這麼硬生生的被拆散了。

被逐出塵世樂園後,憨第德漫無目標的走著;他感到前途茫茫,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到哪裏去。

這時,兩個穿藍衣服的普魯士徵兵官注意到他。其中一個對他的伙伴說:「嘿,真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我敢打賭他的身高正符合我們的需要。」於是,他們走向憨第德,邀他一起共餐。

吃飯時,徵兵官問憨第德:「嘿,你是不是五呎五吋高?」

「是的,恰恰好這麼高。」

「好極了!」吃完飯後,兩個徵兵官便不由分說給憨第德加上鐐銬,把他送到一處軍營,宣稱他已成為「保加利亞的英雄」。

憨第德就這樣糊里糊塗的接受嚴格的操練,又被莫名奇妙的送上戰場。在慘烈的戰役中,憨第德始終發著抖,盡可能的躲起來。

戰爭結束後,憨第德決心要到別的地方繼續去探索有關「因」與「果」的問題。歷經許多危險和磨難,他抵達了荷蘭,碰到一個好人詹姆斯。詹姆斯十分照顧憨第德,對他慷概又仁慈。

有一天,憨第德在街上隨意漫步,碰到一個相貌恐怖、全身佈滿傷痕,痛苦不堪的乞丐,乞丐凝視著憨弟德,淚流滿面的說:「孩子,難道你不認得我?我是潘格羅斯呀!」

「潘格羅斯?」憨第德大驚,「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怎麼會離開男爵的府邸?」

原來,男爵的府邸日前遭到一群保加利亞軍人殘忍的攻擊,全家都死了,潘格羅斯雖然僥倖逃出,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憨第德聽了潘格羅斯敘述的慘劇,大受打擊。他強忍著悲痛,請求好心的詹姆斯也幫助潘格羅斯,詹姆斯大方的同意了。

兩個月之後,詹姆斯為了生意必須乘船前往里斯本,便邀他們倆同行。沒想到,途中遇到暴風雨,船翻了,全部的人都淹死了。

只有憨第德和潘格羅斯怒海餘生。他們費盡力氣爬上岸,才剛踏進里斯本,大地忽然強烈的搖動起來,里斯本就在這場罕見的大地震中,轉眼成了一座廢墟。

當時,許多人在驚恐之餘,狂熱的相信只要趕快舉行公開焚燒異教徒的儀式,就可以防止地震再度發生。於是,幾個倒楣的異教徒就這樣被抓了起來,憨第德和潘格羅斯不幸也在其中。憨第德被不斷粗暴的鞭打,潘格羅斯則被判處絞刑。

就在舉行這殘忍儀式的同一天,地震再度發生,並且帶來更大的災害。憨第德雖然又因此挨打,被迫聽講道,卻也得到赦免和祝福。就在他蹣跚而行的時候,一個老婦人把他帶回家照顧他。

在老婦人細心的照料之下,過了幾天,憨第德的傷終於全好了。

「你是誰?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憨第德問。

「跟我來,一句話都不要問。」

老婦人牽著憨第德的手,帶他出城,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哩的路,來到一幢孤立的大廈,四面花園環繞,十分美麗。老婦人帶憨第德走進去,引領他走上一道樓梯,走進一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的房間,然後叫憨第德坐在一張考究的長椅上等著,自己則退出去。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攙扶著一位蒙著面紗的姑娘進來。

「把面紗揭開吧!」老婦人對憨第德說。

憨第德走向前,有些膽怯的挽揭開面紗—–天啊!他一輩子都沒有這麼驚奇過!因為眼前這位姑娘不是別人,竟然是克妮岡蒂!

原來,克妮岡蒂極其幸運的逃過一劫,並沒有死。

克妮岡蒂向憨第德敘述了自己悲慘的際遇。自從遭到保加利亞軍人攻擊而死裏逃生之後,她就像個貨品似的,陸續被賣給好幾個男人,半年前輾轉來到里斯本。刻,她同時歸一個大宗教裁判長和一個猶太富商所有,這兩個人甚至訂了一個合同,排定彼此的時間,但仍時有爭吵,因為他們一直很難決定星期六晚上到底應該算猶太教的安息日,還是應該按基督教的規矩來算。

「你可以想見,當我在那可怕的儀式中看到你時,是多麼的震驚和悲痛。」克妮岡蒂說。「所以我叫老僕人偷偷照顧你,並且盡快把你帶到我的身邊。」

他們正忘情的傾訴著,突然,大宗教裁判長和猶太富商竟先後闖了進來。為了保護克妮岡蒂也保護自己,憨第德沒有多做猶豫和考慮,馬上反應敏捷的拔劍刺死了他們。

緊接著,憨第德聽從老婦人的忠告,迅速將三匹馬配好馬鞍和韁轡,三個人連夜騎馬逃往卡迪茲。

他們一路經過魯西納、奇那斯、利白內亞,抵達了卡迪茲,這是西班牙面臨大西洋的一個軍港。有一艘艦隊剛好在這裏裝載食物,同時召軍隊,要去征討巴拉圭的耶穌會教士。憨第德因為在保加利亞的軍隊受過軍事訓練,所以入選了,於是,憨第德就帶著克妮岡蒂、老婦人還有一名新買來的男僕卡坎坡,一起上了船。

在旅途中,每位旅客輪流講述自己的故事,憨第德驚訝的發現:儘管每個人的故事不同,卻都拼命詛咒自己的生活,怨嘆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無一例外。

憨第德忍不住說:「我們正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希望新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一個最好的世界。」

平安低達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後,當地的總督對克妮岡蒂一見傾心,渴望能夠娶她為妻。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艘快艇駛到,宣稱要來追捕殺死里斯本大宗教裁判長的兇手。克妮岡蒂決定留下來向總督尋求保護,憨第德與男僕卡坎坡只得匆匆忙忙騎馬逃走。

卡坎坡對憨第德說:「你來這裏本來是要與耶穌會作戰的,現在既然後有追兵,不如就改為去幫耶穌會那一邊吧!」

憨第德接受了這個建議。於是,在經過層層轉達之後,終於引到一個濃蔭環繞的地方。涼亭四周由大理石構成美麗的廊柱,還有許多像天堂鳥、長尾鸚鵡等珍貴的鳥兒。當耶穌會教士過來以後,和憨第德互望一眼,兩人都流露出無比的驚喜。來人竟是克妮岡蒂的哥哥!原來他也大難不死,被耶穌會教士所救,後來自己也成了耶穌會教士。

兩人本來談得很愉快,沒想到不久卻為了克妮岡蒂而發生強烈的爭執。

「你根本不配娶我的妹妹!」這位仍以男爵身份為莫大榮耀的耶穌會教士朝憨第德大吼。

憨第德又驚訝、又憤怒,在激烈的爭吵中,他一時衝動竟把利劍刺進了對方的胸膛。

憨第德悔恨交加,心慌意亂的和卡坎坡匆匆離去,逃了很久,才輾轉來到位於南美洲的一個奇異國度—–黃金鄉,在這裏遍地都是黃金與珠寶。

憨第德用心的聽、用心的看、用心的了解,黃金鄉的一切實在是都太神奇了。

有一天,經人介紹,憨第德帶著卡坎坡去拜訪一位從宮廷退休的老人,據說是這王國裏最有智慧的人。

「請問,黃金鄉的人如何向神祈禱?」

憨第德恭恭敬敬的問。

親切和氣的老人笑著說:「我們不需要祈禱呀!只要不時向神致謝就好了,因為我們想要的,神早就給了我們!」

憨第德和卡坎坡在黃金鄉度過了好幾個月,黃金鄉的國王對他們十分照顧,他們倆在這裏可說是過著神仙般的生活,可是憨第德仍然感到無比的失落;他意識到,即使這裏比他過去所生活的地方要好很多,然而這裏沒有克妮岡蒂,他就注定永遠不會快樂。

於是,憨第德決定還是要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去找克妮岡蒂。

離開黃金鄉的時候,他們除了各騎一隻配著馬鞍和韁轡的大紅羊之外,還領了一群羊:二十隻馱著糧食,三十隻馱著黃金鄉最精美的特產,五十隻載著黃金鄉老百姓根本不要的黃金和珠寶。

旅程的第一天,憨第德和卡坎坡非常快樂;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歐、亞、非三洲最富有的人,兩人就覺得精神抖擻。不料,接下來的旅途充滿了艱辛,僅僅一百天,他們的羊群就只剩下兩隻,而大半的貨物也都陸續散失,憨第德不由得對卡坎坡說:「你看,世上的財富竟是這麼的不可靠,只有『美德』和『與克妮岡相聚』才是最確實的幸福。」

好不容易,他們終於抵達一個荷蘭屬地的港口。一到港口,憨第德就急著問有沒有船開往布宜諾斯艾利斯?

一個船長問清楚憨第德的動機以後,好心的告訴他,克妮岡蒂已是總督所寵愛的女人。對憨第德來說,這真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他立刻把一隻羊以及價值五、六百萬的鑽石交給卡坎坡,要求他馬上趕去布宜諾斯艾利斯把克妮岡蒂帶回來。

「我包另一條船到威尼斯去第你。」憨第德說。

可是沒有想到,就在他要前往威尼斯時,一個壞船長騙走了他另一半的鑽石。

憨第德只好想盡辦法買了一張普通的船票趕往威尼斯。旅途很漫長,幸好他結識了一個倒楣的窮學者馬丁,兩人一路討論哲學,解解悶兒;不過,半個月之後,兩人的言論其實和第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終於抵達威尼斯之後,憨第德又等了好久,總算才等到卡坎坡。然而,卡坎坡帶來的卻是一個壞消息:克妮岡蒂竟然被賣到普洛龐迪海岸,為一位公爵洗盤子,而且,克妮岡蒂已經失去了昔日的美貌,變得非常醜陋。

「我是一個誠實的人,不管克妮岡蒂現在變成什麼樣,我的義務是永遠愛她。」憨第德帶著卡坎坡立刻風塵僕僕的又趕搭上一艘奴隸船,前往普洛龐迪海岸,打算贖回克妮岡蒂。

在奴隸船上,憨第德發現有兩個奴隸看起來很像潘格羅斯和克妮岡蒂的哥哥;當他一再仔細的察看之後,憨第德非常意外的發現,竟然真的是他們!

「啊!原來你們都沒死!」憨第德真是作夢也想不到,事情竟然會有這樣不尋常的發展。

憨第德先趕緊用高價把他們贖回來。

低達目的地之後,又以更高價贖回克妮岡蒂。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憨第德幾乎已耗盡了從黃金鄉帶出來的鑽石,所剩的錢,只夠買一小塊土地。不過,雖然只是一小塊土地,憨第德仍然決定要在這裏落地生根。

在漫長的漂泊之後,憨第德終於體悟到:「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在自己的田園裏耕種。」

於是,他和克妮岡蒂結了婚,和朋友們一起在這塊土地上,各盡所能,過著踏實的生活。

原著作 伏爾泰(Voltaire)

彭德剛國王和康威爾公爵之間的戰爭,已經打了好些日子。

原來彭德剛國王愛上美麗的公爵夫人伊格蘭,公爵知道國王愛慕自己的妻子,只好帶著伊格蘭逃到康威爾最堅固的丁塔葛城堡。

丁塔葛城堡居高臨下,城勢險惡,國王怎麼攻打,都攻不下。可是彭德剛國王絲毫沒有放棄的念頭,他為了伊格蘭茶飯不思,神魂顛倒,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

國王的部下去請大法師梅林過來,因為只有他才能夠幫助國王。

大法師梅林突然出現在國王的面前。國王還沒開口,大法師就直接了當的對他說:「我知道你的心中充滿了伊格蘭的身影,如果得不到她,你是不會罷休的。今天晚上你將如願以償,躺在美麗的伊格蘭身旁,而她將會懷有你的孩子。可是這一切是有代價的。」

「我不再乎。」國王說,「告訴我你的要求吧。」

「你的孩子就是代價。」梅林說,「小孩出生之後,你必須將他交給我,讓他遠離王室,安全的成長,因為他將來是大有作為的偉人,只有我能夠輔佐他。」

國王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大法師梅林雙手一揮,運用他的法術,將國王變成康威爾公爵的模樣,兩人立刻前往丁塔葛城堡。國王順利的進入城堡,和伊格蘭夫人相聚了一晚。

當天晚上,康威爾公爵在城外作戰身亡,戰爭隨著康威爾公爵的死已而畫下句點。

過了一段時間,國王又再度來到丁塔葛城堡。

他向伊格蘭表達他的愛慕之意,國王的真誠感動了伊格蘭,不久之後他們便結婚了。

婚後,伊格蘭告訴國王,她已經懷了公爵的孩子;國王便將他和梅林的約定告訴伊格蘭。

伊格蘭雖然不願意將孩子交給梅林,可是一想到這個未來的繼承人可能會遭遇到危險,只好答應國王的要求。

伊格蘭王后順利產下一名男嬰,取名亞瑟。在一個黑暗的夜晚,梅林按照計畫,假扮成乞丐等在宮外,國王悄悄將嬰兒交到梅林手中。梅林把亞瑟交給艾特爵士撫育。他經常去探望亞瑟,教他許多東西,但是梅林從來不曾告訴亞瑟他真正的身份。

在亞瑟十五歲的時候,傳來彭德剛國王逝世的消息。

彭德剛國王死後,英國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國王手下的武士各自為政,國內紛爭不斷,敵人看見有機可乘,紛紛率領軍隊侵略英國,老百姓過著痛苦混亂的生活。

到了時機成熟的時候,大法師梅林從神秘的山谷來到倫敦。這時梅林的法術已經到了無人能及的境界,盛名遠傳,因此無論是英國的武士,或是入侵的外敵,都不敢怠慢。

梅林來到倫敦,和倫敦主教見面。

他們邀集各地的武士在聖誕節當天,到倫敦大教堂參加祈福儀式。聖誕節這天,教堂內外擠滿了全國各地的武士。

突然間,眾人議論紛紛,好像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原來在教堂的墓園內出現了一塊大石頭,石頭中插著一把鋒利的長劍。

「請大家安靜,讓我們一起來為英國祈禱吧。」

倫敦主教知道了這項消息,對所有在場的武士這樣說。

祈福儀式結束之後,武士們一窩蜂的衝到墓園裏,爭先恐後的想要目睹這把石中劍。

只見石頭上不僅插著長劍,而且還刻著一行金色的字:

「能將此劍從石頭上取出的人,便是英國真正的國王。」

武士們看到這句話,紛紛衝到石頭前,想要將石中劍拔出。可是不管大家怎麼用力,劍仍然一動不動的插在石頭裏。這個情形真叫人覺得沮喪。

主教對大家說:「看來真正的國王還沒出現,但是大家不要擔心,上帝一定會將真命天子帶給我們。請各位回去後,將這石頭上的文字告訴全英國的人,到了新年那一天,我們會在此地舉行一場拔劍比賽,找出英國真正的國王。現在,我將派十位武士駐守在這裏,保護這塊石頭和寶劍。」

到了新年,全國的武士又到教堂聚集。

可是和之前一樣,所有武功高強的人使盡渾身力氣,仍然沒有任何人可以將石中劍取出。大家雖然覺得掃興,可是卻又不想匆匆離去,以免錯過真正的國王出現的時機。因此武士們便在四周圍搭起營帳,彼此切磋切磋武藝,比畫劍術或是騎馬比劍等等。

艾特爵士也參與了這項盛會,他還帶著大兒子凱爾和小兒子亞瑟。凱爾在幾個月前才成為正式的武士,而亞瑟只不過是個十六歲還不到的小孩子。

這天,凱爾和亞瑟一同去觀看武士們比武,可是走到一半,凱爾發現自己忘了帶,於是就叫亞瑟回去幫他拿劍。

亞瑟回到家,卻發現家裏的門上了鎖,裏頭也沒有人應門。

「這該怎麼辦呢?」亞瑟煩惱的想,「哥哥總不能身上沒有一把劍啊。」

他一邊騎馬一邊想:「如果讓其他的武士知道,一定會恥笑哥哥的。我該到哪裏去給凱爾找一把劍呢……………..對了,教堂的墓園裏不是有一把劍插在大石頭上嗎?我去把那把劍拿給凱爾,反正放在那兒也沒什麼用處。」

亞瑟走進墓園,也沒仔細看石頭上刻的字,就一把將石中劍拔了出來!他騎上馬,趕緊追上凱爾,並且將劍交給他。亞瑟並不知道這把劍的來由,可是凱爾之前已經試過拔劍,所以一眼就認出這把石中劍。他立刻到父親艾特爵士的面前,得意的說:「父親,你看,這就是石中劍!我就是英國的國王!」

艾特爵士了解凱爾的個性,他要凱爾跟他一起回到教堂,以聖經的名義發誓,說出拿到石中劍的真正經過。

「石中劍是弟弟亞瑟給我的。」凱爾嘆口氣說。

「那麼,你又是怎麼拿到這把劍呢?」艾特爵士問亞瑟。亞瑟便說出事情的經過。

「你現在把劍插回石頭中。」艾特爵士說,「讓我們看看你怎樣把劍拔出來的。」

亞瑟輕鬆的將劍插回石頭中。凱爾立刻衝上去,想要把劍拔出來。可是無論他如何用力,石中劍依然動也不動的插在那裏。艾特爵士也試了幾次,情況和凱爾一樣。他心裏有了預感,「你來試試看吧,亞瑟。」

亞瑟伸出手,輕易的將石中劍拔出來。

「原來你就是英國真正的國王。」艾特爵士在亞瑟面前跪下。「這是上帝的旨意。能夠取出石中劍的人,就是英國的國王。你其實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在你很小的時候,大法師梅林將你交給我撫養,希望我照顧你長大。」

亞瑟手握著石中劍,彷彿感受到上天賦予他的神聖使命。

「如果我真的是英國的國王,那我在此宣誓,我要儘一切力量來為上帝以及我的子民服務。」

他們一同來到主教面前,向他說明一切。

英國歷經戰亂,人民都渴望一位真正的領導者。當他們知道亞瑟拔出了石中劍,都興奮的歡呼。

「我們要亞瑟!他是英國真正的國王!」

老百姓、來自全國各地的貴族以及武士一起在他面前下跪,宣誓效忠新國王。

亞瑟王的威名很快就傳遍天下,大家都聽說,新國王會終結不必要的戰爭,使國家繁榮和平。

沒多久,全英國都承認亞瑟是他們唯一的國王。大家蜂湧到倫敦參加亞瑟王的登基大典。

登基之後,亞瑟王邀請所有的武士參加宴會,然後將領土安排分配妥當。

接著,他便和大法師梅林一起離開倫敦,到佳麥洛建立自己的宮廷。

英國這時候上上下下團結在一起,原本想要入侵的敵國也不敢輕舉妄動。

經過長期的戰亂,老百姓終於享受到企盼許久的和平。

少年的亞瑟王漸漸長大,成為十分出色的君王。他和大法師梅林常去拜訪朋友。

有一天,他們來到遼德國王的國土,想請求國王准許他們到城堡借宿一晚。由於遼德國王正好外出,他的女兒桂妮芙公主親自接待亞瑟王和梅林,並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食物。

亞瑟王看到美麗的公主,心生愛意;而溫和善良的桂妮芙公主面對威名遠播的亞瑟王,一點也不感到害怕。她親自為亞瑟王倒酒,還向他詢問許多有關佳麥洛的事情。

亞瑟王向桂妮芙公主述說宮廷的一切,好像他們是相識已久的老朋友。

桂妮芙公主細心的聆聽,對亞瑟王的故事非常感興趣。

僕人不斷的送來美味的菜餚以及香醇的好酒,桂妮芙公主和亞瑟王越聊越起勁,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一樣。

等遼德國王回來後,亞瑟王立即對遼德國王深深一鞠躬,說道:「國王,我有一個請求。請將你的女兒許配給我,我希望她能夠當我的王后。」

遼德國王聽了之後,非常高興的說:「年輕人,你的要求是我的榮幸。我答應你。」

亞瑟王和桂妮芙公主就這樣定下婚約,大家都為他們感到非常高興。第二天早上,亞瑟王和大法師梅林啟程回佳麥洛準備婚禮,一路上大法師梅林眉頭深鎖,不停的搖頭嘆息。

「亞瑟,你現在雖然非常幸福,認為愛情是你生命中的全部,」老法師對亞瑟王說:「可是我擔心你將來會後悔。昨天晚上,我夢見桂妮芙公主為你帶來厄運。」

可是沉醉在愛情中的亞瑟王聽了梅林的話,只是笑了一笑,一點也不在意。

有一天,大法師梅林帶著亞瑟王來到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在這煙霧瀰漫的仙境中,有一面清澈寧靜的湖水。湖面上飄著陣陣迷霧,透著神秘的氣息。

亞瑟王站在湖邊,突然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湖中央緩緩伸出一隻淨白的手臂,白色的衣袖在風中輕輕飄揚。美麗的手臂握著一把閃亮的長劍。

亞瑟王驚訝極了,正想要問梅林,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卻又看到了另一個奇景:一位貌似神仙的美麗女人,正踏著湖水緩緩向他走來。

「這個美麗的女人是誰?」亞瑟問梅林。

「她是靈湖女神。」梅林說,「這片湖水就是她的國土。水中出現的那把劍是靈湖女神的寶劍,它正等待真正的主人呢。」

亞瑟王聽了大法師的話,轉身看著靈湖女神。他對女神說:「靈湖女神,湖中央的那把劍,聽說是全世界最好的劍,我希望能夠擁有它。」

靈湖女神問:「你是英國真正的國王嗎?你的名字是亞瑟嗎?」

「沒錯,我就是亞瑟王。」

「那我就把這靈湖寶劍送給你,因為你是它真正的主人。」靈湖女神說,「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將來無論我對你有什麼請求,你都必須遵照我的意思去做,不可以有任何意見。」

「我答應你。」亞瑟王向靈湖女神承諾。

「你看到湖邊的那條小船嗎?」靈湖女神伸手指向湖畔,「你坐上那條小船,划到湖中央,把靈湖寶劍和鑲滿寶石的劍鞘拿走吧。你要好好保管靈湖寶劍,因為你的生命已經和寶而連結在一起,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你要牢牢記住。」

亞瑟王和大法師梅林坐上小船,輕輕的划到湖中央。握著靈湖寶劍的手,靜靜的等著他們,寶劍的光芒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亞瑟王伸出手,握住了靈湖寶劍和劍鞘。湖中的手臂鬆開了手,靜悄悄的沒入湖水中。亞瑟王滿心歡喜,寶劍在他的手中,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光采,好像很高興自己終於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亞瑟王提著寶劍,仔細的查看手上的劍鞘。鑲滿珍貴寶石的劍鞘,光芒一點也不輸給寶劍。

「亞瑟,你比較喜歡寶劍呢,還是喜歡劍鞘?」

大法師梅林問亞瑟王。

亞瑟王輕輕的撫摸著靈湖寶劍,毫不猶豫的說:「當然是寶劍嘍。」

「我想也是。」大法師梅林點點頭,接著語重心長的說,「不過這把劍鞘很珍貴,它的價值就算十把寶劍也比不上。只要你將劍鞘帶在身上,你就不會流一滴血,水遠也不會受到傷害。」

亞瑟王把靈湖寶劍放入劍鞘,小心翼翼的將劍鞘繫在腰上。

在亞瑟王的統治下,老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安定。有一天,大法師梅林來到佳麥洛,對亞瑟王說:「亞瑟,你應該讓效忠你的武士們一起坐下來,商討國家大事。」

他雙手一揮,宮廷的大殿上便出現一個巨大的圓桌,一共有一百五十個座位,每個座位上都刻著一名武士的名字。但是在亞瑟王右手邊的位子,卻沒有刻上任何人的名字。

「這個位置是為了紀念耶穌基督而設的,只有找到聖杯的武士,才有資格坐上這個神聖的位子。」大法師向亞瑟王解釋,「另外,如果對國王不忠的人坐在圓桌旁,上天必定會降災禍到他的身上。」

亞瑟王非常感動。他召集了所有的武士,大家共同圍著圓桌,宣示保衛以及效忠英國的決心,與亞瑟王一起共同治理英國。

這就是圓桌武士的由來。

新年到了,亞瑟王在佳麥洛的宮殿中舉行宴會。所有的圓桌武士都到齊了,大家興高采烈齊聚一堂。

這時,大門突然「碰」的一聲被撞開。一位武士騎著馬,從大門慢慢的進入大殿。這位武士身材高大,他的臉、鬍子以及手腳,都泛著綠色;連他所騎的馬匹,都是綠色的。

這位綠武士沒有穿盔甲,他的綠色袍子上,裝飾著各式各樣的寶石,閃閃發光;手上揮舞著一把綠色的金斧頭。

大殿中的圓桌武士和客人們目瞪口呆的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是來挑戰圓桌武士的!」綠武士以宏亮威武的聲音說,「你們有誰敢接受我的挑戰?我就站在這裏,讓你們其中一個人把我的頭砍下來。如果我沒死,那麼明年的今天,這個人就必須到我的綠色教堂中,讓我將他的頭砍下!」

大家聽了這奇怪的挑戰,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回答。

「哈哈,我早就知道,什麼圓桌武士,根本就是一群膽小鬼,你們沒有這個膽量迎接挑戰!」

綠武士得意的揮動著手上的金斧頭。

「就讓我來接受你的挑戰吧!」亞瑟王站起來,大聲對綠武士說。

「慢著,陛下。」這時,亞瑟王的姪子佳文爵士對亞瑟王說,「陛下,這點小事何必由您出面呢?讓我來接受他的挑戰吧。」

佳文爵士提起長劍,走到綠武士的面前。

「綠武士,你以為我們會怕你嗎?」

他說著,揮舞長劍,朝綠武士砍來。綠武士果真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那兒,佳文爵士一劍就把他的頭給砍了下來。

奇怪的是,少了頭顱的綠武士竟然沒有倒下,他伸手將頭撿起來,嘿嘿的笑了幾聲。

「別忙了明年新年來綠色教堂,到時候便輪到我來砍你的頭了。」說完,綠武士便揚長而去。

第二年的聖誕節,佳文爵士遵守承諾,前往綠色教堂。他一個人騎著馬,不小心在森林中迷了路。這時,他看見一座宏偉的城堡,便向城堡走去。城堡的主人是一位高貴的郡主,他邀佳文爵士歡度佳節,晚餐時郡主對佳文爵士說:「為了表示友好,我們來互相交換彼此的收穫,好嗎?」

佳文爵士滿口答應。隔天早上,郡主出門打獵,佳文爵士還沒起床,美麗的郡主夫人就悄悄溜到他的房間,向他獻慇懃。

佳文爵士不願意背叛郡主,但是也不想得罪夫人。於是他一方面婉拒夫人的好意,一方面又盡量逗夫人開心。到了晚上,郡主打獵回來,將一大堆的獵物放在佳文爵士的面前。

「這是我今天要和你分享的收獲。」

郡主高興的問,「你有什麼和我分享呢?」

「我今天只得到一個吻。」佳文爵士說著,上前親了一下郡主的臉頰。

第二天情況也是一樣,晚上佳文爵士親了郡主兩下。第三天,郡主夫人送給佳文爵士一條綠色的絲巾。「這不是普通的絲巾,你只要把它帶在身上,就可以避色任何傷害。」夫人說。

到了晚上,佳文爵士親了郡主三次,可是並沒有將絲巾拿出來分享。

新年到了,佳文爵士向郡主和夫人告別,前往綠色教堂,他將綠色絲巾繫在頸子上,希望它能保護自己的生命。佳文爵士來到綠色教堂,綠武士果然已經在裏面等他。

「你來了,快過來受我一斧吧!」綠武士叫著。佳文爵士雖然害怕,可是仍然鼓起勇氣,走到綠武士的面前,彎下腰,露出脖子,讓綠武士砍頭。綠武士提起金斧頭往下一揮………………但是佳文爵士因為害怕,動了一下,綠武士便將斧頭收回。

佳文爵士說:「這次不算,你再砍一次吧。」

第二次佳文爵士還是動了一下。

「這一回,我絕對不會動了,你用力的砍吧!」

佳文爵士大聲的對武士說。

綠武士雙手握著金斧頭,第三次往佳文爵士的脖子砍去。

佳文爵士閉上眼睛,等待致命的一擊………結果他只感受到刀鋒輕輕劃過脖子。

綠色武士哈哈大笑,收起金斧頭。

「你果然是一位勇敢的圓桌武士。」綠武士笑著對爵士說,「其實這一切都是女魔法師摩根勒菲的安排。她為了試探圓桌武士的膽量和能力,叫我去向圓桌武士挑戰。你在林林中遇見的郡主,其實是我假扮的。我佩服你不為美色所動,但是你沒有遵守約定,和我分享綠色絲巾,所以我才在你的脖子劃上一刀,算是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

佳文爵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逃過一劫,他開心的回佳麥洛,亞瑟王特地為佳文爵士舉行了熱鬧的慶功宴。在慶功宴上,亞瑟王宣布以後所有的圓桌武士都必須佩帶綠色絲巾,來提醒武士應該遵守的規範。

不久,亞瑟王到法國拜訪,葛爾王國的王子梅利剛竟趁機帶兵直闖佳麥洛,將桂妮芙王后綁架到葛爾王國。

大家都知道梅利剛個性凶惡,連葛爾國王都管不了他,藍斯洛爵士一向心儀王后,聽說她被綁架,立刻前往營救。

葛爾王國位於遙遠的北方,要進入葛爾王國,必須跨越一條非常湍急的大河,河上沒有橋樑。藍斯洛正在焦急,突然間,眼前昇起一陣煙霧。煙霧散了之後,出現一把巨大的長劍橫跨在河上。這條劍橋雖然可以讓藍斯洛過河,但是銳利的劍鋒,也可以使藍斯洛受傷。他盯著劍橋好一會兒,直到眼前只剩下桂妮芙王后的身影,咬著牙走上劍橋,忍著劇痛過橋。

藍斯洛還沒站穩,眼前竟又出現兩隻凶狠的花豹,向他撲來。藍斯洛舉起長劍,和花豹奮戰。經過一番搏鬥,花豹終於死在他的劍下。

葛爾國的國王非常佩服藍斯洛,也怕自己的兒子會被藍斯洛打死,於是他要屬下將藍斯洛帶回城堡,並命令梅利剛把王后交還藍斯洛,帶回佳麥洛。

梅利剛哪肯聽話,他向藍斯洛下戰帖:「決鬥吧!誰贏誰就可以得到王后。」

藍斯洛接受了挑戰。

第二天,城堡前的廣場擠滿了人,葛爾國王帶著桂妮芙王后坐在看台上。

藍斯洛和梅利剛展開激烈的戰鬥。起先藍斯洛佔了上風,葛爾國王對桂妮芙王后說:「梅利剛是我唯一的兒子,請你讓藍斯洛手下留情吧!我保證讓你安全離開這裏。」

桂妮芙王后禁不起葛爾國王的苦苦哀求,站起來向藍斯洛喊道:「藍斯洛,饒了他吧!」

藍斯洛聽到王后的呼喚,立刻放下長劍,可是梅利剛卻趁機反攻,把藍斯洛打倒在地上。

葛爾國王連忙大叫:「住手!這場決鬥勝負已分。藍斯洛爵士可以帶桂妮芙王后回佳麥洛。」

梅利剛不服氣的表示,第二年他一定會到佳麥洛,再一次向藍斯洛挑戰,藍斯洛也接受了挑戰。

一年過去了,約定的日子終於來到,圓桌武士都聚集在佳麥洛,卻始終不見藍斯洛的人影。

梅利剛依約到達佳麥洛,一臉洋洋的意的模樣。他對圓桌武士說:「我還以為藍斯洛多麼英勇呢,哼,不過是個懦夫而已。」

原來他暗中派人埋伏,在途中將藍斯洛抓起來,囚禁在一座偏遠的城堡裏,派許多人看守,防備藍斯洛逃走。

「我看啊,他八成是不敢來和我決鬥。」梅利剛得意的說。

可是他低估了藍斯洛的能力。藍斯洛順利的逃出城堡,一路上殺退了梅利剛安排的許多士兵,及時趕回佳麥洛。

梅利剛看到他,意外的說不出話。

「梅利剛,你以為你的奸計得逞了嗎?我藍斯洛可不是這麼容易被打敗的!」藍斯洛不屑的說。

圓桌武士們發出一陣歡呼,梅利剛只好硬著頭皮和藍斯洛決一死戰。漸漸的,梅利剛無法抵擋藍斯洛的猛烈攻擊,這回,沒有葛爾國王求情,藍斯洛長劍一伸,便刺入梅利剛的胸膛。

藍斯洛成功的救回妮芙王后,又打敗了梅利剛,亞瑟王特別嘉勉他。圓桌武士的威名更是因此而流傳千里。

一個隆冬的清晨,佳麥洛的宮廷裏來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僕。她受了女魔法師摩法師摩根勒菲的指派,專程為亞瑟王送來一件珍貴的禮物。

「主人知道大王聽了許多關於主人的壞話,認為我們家主人對大王不敬,想要傷害大王。」

女僕說:「其實,您聽到的話都是謊言。摩根主人對於亞瑟王非常敬愛,又忠心耿耿,怎麼會傷害您呢?」

在場的圓桌武士聽了這番話,紛紛議論起來。他們根本不相信女僕的話,因為摩根勒菲是個陰險的女魔法師,上回派綠武士來刺探圓桌武士的實力,這回不知道又在耍什麼花招。

女僕從木箱中,拿出一件非常華麗的披風,那是摩根勒菲要獻給亞瑟王的禮物。絲絨披風用金線縫製而成,上面還鑲滿了閃閃發亮的珍貴珠寶。

「我們家主人為了大王的這件披風,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女僕捧著披風,對亞瑟王說。

「回去轉告你的主人,我願意接受她的心意。」

亞瑟王感動的說,「請她不必擔心,以前的事情我不會追究。」

「謝謝您,大王。」女僕深深的向亞瑟王一鞠躬,「我家的主人囑咐我,一定要親自為您披上這件披風。主人還說,當您披上這件披風,就會知道女魔法師摩根勒菲對您的敬愛,就如同這件披風給您的溫暖一樣熱切。」

亞瑟王聽了,正要起身穿上披風。這時候,一隻纖細蒼白的手壓在他的肩上,亞瑟王轉頭一看,是靈湖女神!他向靈湖女神微微一笑,女神輕輕的在亞瑟王耳邊說了些話。亞瑟王聽了之後,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亞瑟王對僕說:「這份禮物真是令我受寵若驚。我想要好好的觀賞,不如這樣好了,你先把它穿上,然後再轉幾圈,讓大家欣賞一下披風上寶石的光彩。」

「大王,我只不過是一位下人,哪裏配穿這件寶貴的披風呢?」女僕的雙唇微微顫抖著說,「我家主人交待過,只有亞瑟王才有資格穿上它。請大王穿上吧。」

「你不用害怕,我允許你這樣做,你的主子是不會怪罪你的。」亞瑟王堅持的說。

「大王,不行,我真的不敢!」女僕天真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恐懼和驚慌。

大殿上的人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明白這件披風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可怕秘密。亞瑟王神請嚴肅的看著她,說:「你還是穿上去吧!」

年輕的女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充滿了恐懼的表情。

她雙手顫抖的拿起披風,披在自己身上。

才剛穿上,女僕便發出痛苦而且淒厲的慘叫聲。

披風上的寶石像火焰般的燃燒起來,火勢越來越強烈,整件披風像一團火球一樣,將女僕包圍著。

女僕痛苦的拼命掙扎,披風卻怎麼也脫不下來。

不一會兒,女僕和披風便燒成一堆灰燼。

亞瑟王這時才了解,女僕先前說:「當您披上這件披風,就會知道女魔法師對您的敬愛,如同這件披風給您的溫暖一樣熱切。」是什麼意思。

摩根知道自己的計畫失敗了,非常的憤怒,她暗中監視亞瑟王的一舉一動,想要找個機會報復。

有一回,亞瑟王出門打獵,晚上到附近的一間修道院借住。

摩根知道這個消息,便假扮成一位女修士,潛入修道院。她趁亞瑟王熟睡的時候,悄悄溜進他的房間。

她本想偷走亞瑟王的靈湖寶劍,沒想到熟睡中的亞瑟王,手中還緊握著心愛的寶劍。

摩根正在懊惱的時候,發現靈湖寶劍的劍鞘就放在床邊。

她心想,既然來了,怎麼能空手回去?偷不到寶劍,就把劍鞘給帶走吧。

就這樣,摩根偷走了亞瑟王的劍鞘,急急忙忙離開修道院。

她將劍鞘丟到深潭裏。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劍鞘的蹤跡。

英國在亞瑟王的領導下,度過許多年平靜的日子。

有一天,圓桌上一向沒有人夠資格坐的位子,竟然出現了金色的字跡:「今天,這個位子的主人將會出現。」

當天又傳來一個奇怪的消息:有一塊紅色的大理石順著河流漂到佳麥洛,石頭上插著一把華麗無比的長劍。

村民們將大理石和長劍搬運到城堡,交給亞瑟王和圓桌武士們。

「唯有最英勇、優秀的武士,才可以拔出此劍。」

佳麥洛大廳內的武士們頓時議論紛紛,他們鼓勵藍斯洛爵士試一試。但是藍斯洛沒有把握不肯出手拔劍。佳文爵士經不起旁人的鼓動,非常不情願的試了一下,卻沒有成功。

大家不發一言的望著大理石,必裏明白,自己也不可能成功。這時,突然有一位老人家帶著一位年輕的金髮少年走入大廳。

少年一進入大廳,所有的門窗都自動的關上。

他鎮靜的走向大理石,輕輕鬆鬆的將長劍從大理石中拔出來。這時原本空著的位子又出現一行金字:「佳勒海。」大家驚異的看著少年。這位年輕英俊的少年正是佳勒海。」他是藍斯洛的兒子。

接著神蹟顯現,讓圓桌武士們議論紛紛。

傳說聖杯是耶穌和十三個門徒在最後的晚餐時用的杯子。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門徒約瑟夫用這個杯子盛接耶穌身上滴下的血。因此,只要有聖杯在的地方就有上帝的祝福。後來,聖杯輾轉流傳,最後被供奉在聖杯城堡裏,由心地純潔、品行端正的武士守護著。

幾百年後,一位守護武士忘記自己的使鐺,竟對一位前來朝聖的女子動了邪念。霎時,聖杯驣空飛起,消失在雲端。從那時候起,整個歐洲便陷入長期的動亂,人人都渴望有個純潔正直的武士,為大家尋回聖杯,恢復往日的和平。

現在,神蹟已在佳麥洛顯現,圓桌武士們都認為自己身負尋回聖杯的重任。但他們不知道聖杯已經決定了人選。因此,雖然有許多武士上山下海,尋遍荒郊野外,卻只有三位武士能順利的進入聖杯城堡。

第一位找到聖杯城堡的武士是伯希佛。他雖然勇正直,但是對於作客的禮儀卻一竅不通。

他低達聖杯城堡後,發現城堡附近的田地荒蕪了。僕人帶領他到大廳參見城堡的主人費雪王,並和費雪王一起吃晚餐。

費雪王似乎有病,席間不停的呻吟。伯希佛雖然很想開口詢問荒蕪的田地以及費雪王的病情,以便幫助他解決困難,可是他以前向主人提出這種問題,是不禮貌的行為,因此一直沒有開口。

過了不久,一位美麗的女郎捧著發亮的聖杯,領著一群護杯使者進入大廳。光芒四射的聖杯讓在座的每一位客人都驚訝得合不攏嘴。

伯希佛雖然強烈的感受到聖杯的威力,卻始終沒有說話。到了晚上,費雪王安排他在城堡內過夜,隔天清晨,當他醒來時,發現城堡裏連一個人都沒有。伯希佛覺得很奇怪,當他離開城堡,整座聖杯城保突然間消失無蹤。

後來伯希佛才知道,自己無意間失去了取得聖杯的資格。如果他當時將心中所想的話,老老實實的說出來,便會完成任務。但他沒有慰問費雪王的病情;當女郎捧出聖杯的時候,他也沒有詢問關於聖杯的意義。

下一個找到聖杯城堡的武士是藍斯洛。他非常清楚,尋找聖杯是一種精神上的挑戰,因此他不斷的在荒野中四處遊走,虔誠的禱告。

他的毅力和決心終於有了回報。在一個荒涼的夜晚,一艘無人駕駛的船隻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靜靜的停泊在藍斯洛休息的湖邊。藍斯洛登上船隻,耳邊風聲響起,船隻迅速的飄過水面,把他載到一個斷崖上,崖上矗立著聖杯城堡。

黑暗中傳來呼喚藍斯洛的聲音。

城堡的大門口有兩隻兇猛的獅子在看守,藍斯洛見到張牙舞爪的獅子,趕緊拔出長劍嚴陣以待。

黑暗中那個聲音安撫藍斯洛,請他安心的往前走,獅子不會傷害他的。

藍斯洛進入大聽,立即聽到一陣迷人的歌聲。面前通往禮拜堂的門突然被打開,出現一道強烈的光芒。

藍斯洛正想要接近光源,黑暗中有個聲音響起,那聲音說:由於他愛上桂妮芙王后,這種不正常的戀情使他的人格受損,所以他無法取得聖杯。但是由於他勇氣可嘉,可以一睹聖杯的風采。

聖杯在禮拜堂中散出閃閃光輝,四周圍繞著天使。藍斯洛越看越著迷,一時忘了告誡,不由自主的往聖杯踏出一步,結果馬上被一團火焰擊倒,昏迷了足足二十四天才甦醒。

最後成功完成聖杯之役的,是藍斯洛的兒子佳勒海。

這位品德高尚,完美無瑕的少年滿懷善心與虔誠的敬意,經歷了許多曲折的冒險過程之後,終於找到聖杯城堡。

佳勒海進入神聖的禮拜堂,虔誠的跪在聖杯面前,祈禱費雪王的疾病能夠早日痊癒。

由於他的誠心,費雪王的疾病立即痊癒,國土也從一片荒蕪,變得充滿生機與和樂。

佳勒海凝望著光芒四射的聖杯,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感動。當覆蓋聖杯的絨布掀起時,聖杯難以言喻的神秘和光彩,充滿著他的心靈。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再留戀世俗的一切。他漸漸的脫離肉體,天使們將他的靈魂引領到了天堂,同時,聖杯也隨著這位完美的武士昇上了天堂。

尋找聖杯的事才告一段落,圓桌武士中就有人想要作亂。莫德瑞爵士因為漸漸對亞瑟王的領導不服氣,便想盡辦法來傷害亞瑟王。

他知道藍斯洛爵士和桂妮芙王后相愛,不但暗地裏散播謠言,還故意問亞瑟王說:「您知道王后另有愛人吧?您是堂堂的國王啊,怎麼能容忍有人背叛您?」

其實,亞瑟王早就知道桂妮芙王后和藍斯洛的感情不尋常,可是他深愛著桂妮芙王后,所以寧可不聞不問。

沒有想到莫德瑞設下陷阱,讓桂妮芙王后和藍斯洛爵士私下約會的事被大家發現。亞瑟王不得不公開審判這對愛人,最後桂妮芙王后被判處死刑。

亞瑟王十分難過,他暗暗希望藍斯洛能夠將桂妮芙王后救走。

就在桂妮芙王后被處死刑的那一天,藍斯洛果然率領部眾前來搶救,和忠於亞瑟王的武士展開了激烈的戰爭。最後藍斯洛成功的救走了桂妮芙王后。可是藍斯洛也在奮戰中,擊斃了佳文爵士的兩位兄弟。

這場紛爭為佳麥洛王朝埋下了滅亡的種子。內戰爆發,兩邊的武士各不相讓,戰亂持續了好一陣子。

直到後來,教皇出面調停,將藍斯洛爵士驅逐到法國,才平息了內戰。可是佳文爵士對於兄弟的死耿耿於懷,恨不得將藍斯洛繩之以法。

他懇求亞瑟王率兵到法國處置藍斯洛。

佳文爵士是亞瑟王的好友,亞瑟王考慮再三,終於同意出征。他率領眾武士前往法國向藍斯洛宣戰。經過幾場激烈的戰爭,雙方的人馬都遭受極大的損失。就在最後一場戰役中,藍斯洛和佳文爵士互相廝殺,最後藍斯洛揚劍一揮,擊倒了佳文爵士。他拿著長劍,指著佳文爵士的咽喉,卻遲遲無法下手殺害這位曾經和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藍斯洛便和亞瑟王談和。

但這時英國卻傳來不幸的消息:莫德瑞爵士趁著亞瑟王出征,在英國自立為王。亞瑟王帶著死傷大半的武士,急忙趕回英國,保護自己的國土。而原本就身負重傷的佳文爵士,禁不起這一連串的戰役,終於面臨了死亡的命運。臨死前,他向亞瑟王懺悔,因為他一心只想復仇,導致王朝衰亡。

就在亞瑟王和莫德瑞決戰的前一晚,靈湖女神在亞瑟王的夢中出現。

「亞瑟王,該是你實現承諾的時候了。天亮以前,你必須遵照我以前給你的指示,把湖中劍丟回湖裏,物歸原主。」

第二天,亞瑟王和莫德瑞的軍隊決戰,戰爭持續了一整天,雙方人馬非死即傷,最後只剩下武士貝佛德。

天色漸暗,亞瑟王和莫德瑞同時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亞瑟王的長劍刺入莫德瑞的心臟,而亞瑟王也被莫德瑞所傷,躺在戰場上。

亞瑟王躺在滿是屍首的戰場上,貝佛德跪在主人的身旁,滿心悲傷的守候著他。

亞瑟王知道自己即將面臨死亡,於是他強忍著傷口的疼痛,對貝佛德說:

「貝佛德,有一件事情我必須請求你代勞。」

「大王,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一定會為您效命。」貝佛德認真的說。

「請你帶著靈湖寶劍,越過那座山丘,一直往前走,就會看到一個湖。你將這把寶劍,丟到湖中央,然後回來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主人,我會依照您的吩咐去做。」貝佛德對亞瑟王說,然後他拿起靈湖寶劍,按照亞瑟王的指示,去尋找那片湖水。

他一面走,一面欣賞靈湖寶劍。鑲在寶劍上的寶石閃閃動人,銳利的劍峰,更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誘人光芒。

最後貝佛德來到湖畔,卻捨不得將寶劍丟進湖水中。他將寶劍藏在湖邊的草叢裏,回到亞瑟王的身邊,告訴他已經將寶劍丟進湖裏。

「你看到了什麼?」亞瑟王虛弱的問。

「我什麼也沒看見。」貝佛德誠實的回答。

「我遵照您的意思,把靈湖寶劍用力丟到湖中央,撲通一聲,長劍就沒入湖中。除了長劍濺起的波浪之外,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你在騙我。」亞瑟王嘆了一口氣,說,「你根本沒有照我的吩咐去做。去吧,按照我先前說的,把靈湖寶劍丟進湖裏。」

貝佛德只好再一次前往湖邊。當他拿起藏在湖畔的靈湖寶劍時,看到寶劍光彩的劍鋒,還是捨不得,於是他又把長劍藏在湖畔。

「大王,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寶劍投入湖水。」貝佛德硬著頭皮騙亞瑟王。

「你看到了什麼?」亞瑟王還是問他相同的問題。

「除了長劍濺起的波浪之外,我還是什麼也沒看到。」貝佛德說。

「貝佛德,你還是沒有照我的話去做。」

亞瑟王用責備的口氣說,「再去一次吧!」

貝佛德再一次回到湖畔,他為了不受誘惑,決定閉上雙眼,拿起寶劍用力一擲,將靈湖寶劍甩到湖中。

靈湖寶劍還未掉入水面,突然一隻纖細的手臂從湖中央伸出,抓住了長劍。

手臂緊握著寶劍,揮動了三下,便沒入黑暗的湖水裏,霎時湖水又恢復了寧靜的面貌,貝佛德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貝佛德回到亞瑟王的身邊,說:「大王,我已經照您的吩咐,把長劍丟到湖中。」

「你看到了什麼?」

垂死的亞瑟王再次問他。

「我看到一隻手臂伸出水面,抓住了寶劍。那隻手臂握住劍柄,在水面上揮動三下,然後慢慢的沒入深沉的湖水中。」貝佛德回答。

「你終於為我完成這件事情了,謝謝。」

亞瑟王說完,慢慢的垂下頭,身子一動也不動。

沉靜的暮色中,一艘狀似天鵝的黑色船隻出現在湖面。湖上漫起一陣煙霧,貝佛德仔細一看,船上站著九位身穿黑色衣服的女人。女魔法師摩根勒菲、北風之神以及荒野之神都在裏面。

除此之外,一直守護著亞瑟王的靈湖女神也站在船上。

這九位女神輕輕的將亞瑟王抬起,小心翼翼的移到船上,然後船隻緩緩消失在暮色中。

貝佛德爵士獨自站在岸邊,望著船消失。

有些人認為,那些女神將亞瑟王送往墳墓安葬;也有人傳說,那九位仙女穿越煙霧瀰漫的湖水,將亞瑟王帶到遙遠神秘的埃孚倫島。

直到今天,英國始終流傳著這種說法:亞瑟王並沒有死,他在埃孚倫島上養傷。總有一天,他會再回來,重振亞瑟王朝。

<<亞瑟王>>

英國中世紀亞瑟王和圓桌武士(King Arthur and the Knights of the Round Table)

海烏姆村住著很多傻瓜。

海烏姆村住著很多傻瓜。

當地人習慣在安息日吃魚,有錢人吃大魚,窮人吃小魚。
海烏姆的主婦們通常會在星期四買魚,殺好,在星期五做成魚丸冷盤,好在星期六吃。

一個星期四的早晨,柴菲爾帶了一個裝滿水的水盆來到葛隆南家。
葛隆南是海烏姆村的村長,也是當地最有勢力的人。柴菲爾帶來的水盆裏有一條活鯉魚。柴菲爾說:「村長,這是海烏姆湖有史以來最大的鯉魚,我們討論的結果決定要送給您,以表達我們對您偉大智慧的崇敬。」
葛隆南開心的說:「謝謝你們。我在書上讀到吃鯉魚的頭會增加智慧,雖然我已經夠聰明了,但是再增加一點也無妨。對了,聽說從魚尾巴的大小可以看出牠腦袋的大小。」於是葛隆南這個大近視彎下腰,靠近水盆準備看個清楚。
不料這條鯉魚竟然不知好歹,揚起尾巴,啪的在葛隆南的臉上打了一巴掌。葛隆南大吃一驚,他說: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這條鯉魚真的是從海烏姆湖抓來的?我不相信!海烏姆湖的鯉魚一向又聰明又懂事。」

柴菲爾說:

「它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壞最卑鄙的鯉魚。」

儘管海烏姆不小,消息還是很快的傳遍整個村莊。
不一會兒,海烏姆村的長老們全擠進葛隆南家,呆子崔特,驢頭珊得,笨蛋希門和遲鈍雷基,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著。
葛隆南氣呼呼的說:「我不打算在安息日吃這條魚,它又笨又壞,吃了它不但不會變聰明,反而會變笨!」

「那我們該怎麼處理牠呢?”柴菲爾問。

葛隆南用一根手指手指點著頭,表示他正在努力思考,過了一會兒,他說:

「在海烏姆沒有任何人或動物可以打葛隆南,所以這條魚應該接受懲罰。」

「我們應該給牠平麼樣的懲罰?」崔特問:「所有的魚到頭來都會被殺,我們又不能殺他兩次。」
「我們能把牠關起來嗎?」希門納悶的說。

「海烏姆沒有關魚的監獄。」柴菲爾回答:「而且要蓋一座魚的監獄,得花很多時間。」

「我們把牠吊死,怎麼樣?」雷基建議。

珊得哼了一聲,說:

「你想吊死鯉魚?想吊死一樣東西,那個東西必須有脖子。可是鯉魚沒有脖子,你怎麼吊死它?」
但是我們應該給他某種懲罰,這樣才能顯示沒有任何一種動物打了我們村長大人後,還能逃避處罰。」希門說。

「我建議把它活生生的丟去餵狗。」崔特說。

「這樣不好。」葛隆南搖搖頭說。

「我們海烏姆的狗既精明又謙遜,假如它們吃了這條鯉魚,搞不好會變得又笨又壞,就像這條鯉魚一樣,那可怎麼辦!」

長老們討論了半天,也想不出好方法。最後葛隆南下了一個結論:

「這個案子需要好好的考慮,我們先把這條鯉魚留在盆子裡。身為海烏姆最有智慧的人,假如沒有辦法解決這個難題,不是很丟臉嗎?」

「鯉魚待在水盆裡太久會死掉。」

以前是魚商的柴菲爾提醒大家:「要讓牠活著,必須把牠放進一個大水缸,而且要經常換水,另外還要餵牠吃東西。」

葛隆南下令:「去把全海烏姆村最大的水缸找來!然後小心的照顧它,直到審判那天。等我想出懲罰牠的方法,我會告訴你們的。」

葛隆南的話就是法律,於是長老們立刻找來一個大水缸,裝滿水再把那條罪犯魚放進去。

從那天起,長老們輪流餵罪犯魚新鮮麵包,以及其他鯉魚愛吃的東西。

葛隆南還派他的保鑣米爾在水缸旁站崗,防止貪心的海烏姆村主婦偷偷把鯉魚殺死做成魚丸。

不過葛隆南一直很忙,所以他不斷的拖延審判日期。而這只鯉魚似乎也完全適應水缸生活,在水缸裡悠閒的吃,悠閒地玩,長得比以前還肥,完全不知大禍就要臨頭。
葛隆南的反對者四處散佈謠言,說葛隆南根本想不出怎麼懲罰這只鯉魚,只好等它自然死亡。於是長老和米爾更加小心地照顧,深怕罪犯魚在審判前就死翹翹。

然而,結果總是令人驚訝,如同往常一樣。半年後的某個早上,葛南突然宣佈審判結果:這隻鯉魚被判淹死罪!

葛隆南過去雖然有幾次聰明的判決,但都沒有這次天才,連他的反對者聽了也都不禁為葛隆南高明的判決暗暗吃驚。

「淹死」對這條卑鄙的肥鯉魚而言,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當天,海烏姆村的村民聚集在湖邊,準備觀看死刑。只見這條比以前肥上好幾倍的罪犯鯉魚被囚犯車載到湖邊。鼓手和喇叭手奏起哀樂,劊子手高高舉起肥嘟嘟的鯉魚,用力往湖邊丟去,濺起無數的水花。海烏姆村的村民齊聲高喊:「淹死那條笨鯉魚!葛隆南萬歲!」

「葛隆南被一群崇拜者高高抬起,回程時不斷對他唱著讚美的歌曲,有些女孩甚至向他拋撒花瓣。連一向嫌他笨的妻子珍妮,這次似乎也對葛隆南心服口服。

當然海烏姆村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樣,總有一些愛忌妒,喜歡挑毛病的人。他們在事後說,這麼做根本無法證明鯉魚會不會被淹死,每個星期五都有上百條魚被殺,為什麼這條笨魚反而用納稅人的錢,在水缸裡舒舒服服的住了好幾個月,還平安的回到湖裏,嘲笑海烏姆的「公正」?

不過,大多數人並不相信這些中傷的話,他們指出:好幾個月過去了,那條鯉魚並沒有再被抓到,可見他已經死了。當然它也可能學會小心躲過漁網,但是這條笨到打葛隆南耳光的魚怎麼可能這麼聰明?

為了安全起見,海烏姆的長老們還是發布一則法令:假如這條笨魚拒絕被淹死,而且再被抓到的話,他們就要為他牠蓋一座特別的監獄。那是個池子,牠將被判終身監禁。

這條法令在海烏姆的官報上以大寫字母印出來,下面則有葛隆南‧艾克斯及海烏姆六位長老們的親筆簽名。

以撒辛格著(Isssc Bashevis Singer)

一個充滿陽光的早上,先生一個人坐在房間的角落,靜靜的吃早餐。他吃著、吃著,抬起頭————

發現花園裏有一隻獨角獸,正在靜靜的吃著玫瑰花。

先生急急忙忙走進臥房,叫醒沈睡中的妻子,說:「花園裏有一隻獨角獸吔!」他的妻子費力的睜開眼睛,一臉不高興,盯著先生慢慢說:「獨角獸,那是神話裏才有的動物。」

說完,翻過身,繼續睡她的大頭覺。

先生只好一個人走進花園,他看見獨角獸正在吃鬱金香。

「喂!」先生對著獨角獸叫了一聲,還摘下一朵百合花遞過去。獨角獸露出懷疑的表情,想了一想,最後還是吃了那朵百合花。

先生非常興奮,因為在他的花園,真的有獨角獸。他又急忙走進臥房,叫醒他的妻子,說:

「獨角獸在吃百合花呢!」

他的妻子很不甘願的從床上坐起來,冷冰冰的看著他,說:「你這個瘋子,我要把你送進瘋人院!」

先生平常最討厭聽到人說「瘋子」、「瘋人院」。尤其是在一個有著溫暖陽光,花園裏出現獨角獸的早晨,更是令他生氣。

但是,先生忍住氣,對妻子說:「你不信沒關係,我們走著瞧!」當他走到門口,卻又轉過身來,對妻子說:「那隻獨角獸在牠額頭中央,長著金色的角。」

先生回到花園,想再看看獨角獸。可是,獨角獸不見了。

他坐在玫瑰花中間,心裏很失望。坐著、坐著,睡著了。

當先生一走出房間,妻子立刻起床、刷牙、洗臉、梳頭。她看起來很興奮,眼睛裏有一股藏不住的歡喜。

她打電話給警察和瘋人院的醫生,要他們馬上趕來處理病人。

警察和醫生一聽說有瘋子,迅速趕到。妻子急著對他們說:

「我的先生今天早上看到一隻獨角獸………………」,警察和醫生奇怪的互看了一眼。

「……………..他告訴我獨角獸吃了一朵百合花……………….」,警察和醫生更驚訝了。

妻子像機關槍說個不停:「他還告訴我,獨角獸的額頭中央,有一隻金色的角。」

這時醫生做了一個非常嚴肅認真的臉色,於是警察站了起來,抓住妻子。

妻子嚇了一跳,掙扎得很厲害,大家費了好大力,拼了半條命,才把妻子制服。

正當妻子要被帶走時,先生來了。

警察問先生說:「你有沒有告訴你妻子,你看到一隻獨角獸?」

先生回答說:「當然沒有。獨角獸,那是神話裏才有的動物嘛!」

醫生說:「我們就是要確定這一點。對不起,為了安全,我們要帶走你妻子。因為她已經瘋了!」

於是,警察和醫生把尖聲叫罵的妻子押上車,帶走,關進瘋人院。

不要說某人是瘋子—————-除非這人已經被關在瘋人院。

賽伯著(James Thurber)

老實說,這只是件幾乎每天都會發生的案子 : 一輛私家車在清晨四點,經過舉特拿巷時,把一位酒醉的老婦人給撞倒了。

負責偵訊的里克警官叫來案發當時,首先趕到現場的警員:

「你看到車子撞人嗎?」

「是的,警官。」

「你當時採取了什麼行動?」

「我先跑到傷者那裏,去做急救。」

「你應該先看清肇事的車子是屬於哪種類型,什麼顏色,車牌號碼幾號才對。」里克警官抱怨的說:「不過,換成是我,大概也會先去救人吧!總之,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車子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想,」警員遲疑的說:「車子是深色的。可能是藍色,還是紅色吧?車子排出的廢氣使我沒看清楚。」

里克警官叫道:「天哪!我該怎麼辦?難道我要挨家挨戶問:「你撞了人嗎?」」

警員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然後他說:「我有一位證人,可是他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快把他帶進來吧!」里克警官彷彿在黑暗中找到一線曙光。

不久,一位年輕人被帶進來。「今天早上四點,當車子撞上老婦時,你正好在場?」

「是的。」年輕人說:

「那時我陪朋友從咖啡館出來,正準備回家……………」

「什麼朋友?」里克警官打斷他的話。「在資料中並沒有說還有其他的證人啊!」

「他叫拉夫,是位詩人。不過他恐怕不會提供您任何線索。因為當車禍發生時,他像個小孩似的哭起來,跑回家去。」

「你看清楚車號或顏色了嗎?」

證人為難的說:「大概是黑色的吧!車禍時我只顧著向拉夫說:「這個混蛋,撞了人也不停!」」

里克警官嘆了口氣。

「從這件事,我們可以知道,每個人都可以下判斷,但只有極少數的人能仔細的,客觀的去觀察。」

一個鐘頭後,里克警官來到拉夫家門口。詩人拉夫雖然在家,但還沒起床。

當拉夫看到里克警官時,露出驚異的神情,不過很快他就明白里克警官的來意。

「今天早上當一輛不明的私家車在舉特拿巷撞倒一位老婦人時,你是證人。」

「是的。」詩人輕聲回答。

「你能告訴我車子是什麼樣子嗎?」

「不知道。」詩人很費力的想了想,說:「我沒有空去注意這些。」

「那麼你到底注意什麼呢?」里克警官帶著嘲諷的口氣問。

「整個的氣氛。」詩人堅定的說:「你看!這條荒涼的街道………..又長又直…………….在晨曦中,老婦人無力的躺著。」

詩人說著,突然跳了起來。「我回家之後,還特別對這件車禍寫了一首詩。」

他在所有的口袋中找著,抽出一疊帳單和亂七八糟的紙片。

「到底在哪裏呢?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終於,詩人在里克警官快要失去耐性之前,找到了他的詩作。

「請給我看看。」里克警官說。

「假如你願意,我可以唸給你聽。」

詩人帶著一種入迷的表情,把音節拉長著,用很有節奏的方式吟起:「經過兩排靜立的房子晨曦奏著曼陀鈴。少女,你為何臉紅?我們以120馬力駛向世界末端或是到新加坡。

請停車,快停車,車要飛起!我們的最愛躺在地上少女像朵被摘下的花天鵝頸、胸、鼓、鈸為何我在哭泣?」

「這便是我當時寫下的詩。」

「但它是什麼意思呢?」

「是車禍啊!」詩人訝異的說。「難道你沒聽懂?」

里克警官搖搖頭。

「我不懂這首詩和七月十五日的清晨四點,在舉特拿巷發生的車禍,有什麼關係!」

「詩不單是陳述枯燥無味的事實,」詩人說:「還要有自由的、超現實的想像,也就是利用事實做一些聯想,這樣才能引起讀者的興趣。」

「好吧!那麼我問你,詩中所說「經過兩排靜立的房子」是什麼意思?」

「是指舉特拿巷啊。」

「但為什麼不是其他的巷子?」

「因為舉特拿巷是筆直的啊!」

多麼令人驚訝的回答。

里克警官說:「好吧!接下來『晨曦奏著曼陀鈴,少女你為何臉紅?』怎麼突然跑出了個少女呢?」

「沒有少女。這句指的是東方出現紅色曙光。」

「噢!那麼『我們以120馬力駛向世界末端』指的又是什麼?」

「當然是指那輛車開過來,速度很快,就像要飛到世界盡頭似的。」

「下一句是『或是到新加坡』————請問,為何無緣無故的要去新加坡呢?」

詩人聳了下肩。「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因為那裏住了馬來族吧。」

「車禍和馬來族有什麼關係?」里克警官耐著性子問。

詩人不安的在椅子上搖來搖去。

「也許因為車子是棕色的吧。否則為什麼我會寫出新加坡呢?」

「你聽好,這部車直到目前為止已經有紅色,藍色和黑色了。你認為它應該是什麼顏色?」

「棕色!」

詩人斬釘截鐵的說。

「我喜歡這個顏色。」

「『我們的最愛躺在地上,少女像朵被摘下的花。』」里克警官繼續唸著。

「這朵摘下的花,指的是酒醉的女乞丐囉?」

「她不是酒醉的女乞丐。」詩人好像受到侮辱似的嚷道:「我寫的是一位女士啊。」

天鵝頸、胸、鼓、鈸,又是什麼樣的自由聯想?」

「 天鵝頸、胸、鼓、鈸, 嗎?」詩人垂下頭開始沈思。

「是的,這正是我剛才問過您的問題。」里克警官嘲諷的說。

「我想起來了。你看『2』像不像天鵝頸?」詩人說著,用鉛筆在紙上寫了「2」。

「哦?」里克警官頗感興趣的說。

「那麼胸部指的是什麼?」

「是『3』啊!兩個凸出的圓形,不是嗎?」

「然後是鼓和鈸。」

警官迫不及待的問。

「鼓和鈸…………….可能是『5』吧。」詩人說。

「下面的肚子是鼓,上頭的部份像鈸…………….」

里克警官在紙上寫下「235」。

「你確定這就是車牌號碼?」

「我根本沒去注意車號。」詩人果決的說。「不過,我的靈感必定來自那輛車子吧!你不認為,這是全詩中最棒的地方?」

兩天之後,里克警官又去找詩人。這次詩人沒在睡覺,而在接待一位女訪客。

里克警官說:「我馬上就走。我來是想告訴你,那輛肇事的車子,車號的確是235。」

「什麼車子?」詩人吃驚的問。

「天鵝頸、胸、鼓、鈸。」里克警官一口氣說出。「新加坡也沒錯。」

「你看,這便是我所說的事實加上聯想。我還有幾首詩,你要不要聽聽看?」

卡佩克著 (Karel Capek)

天氣冷得嚇人,下著雪,黑夜也開始降臨。這是除夕,今年最後的一個夜晚。在這樣寒冷的黑夜裏,卻有一個可憐的小女孩在路上從走。她打著赤腳,頭上甚至連頂帽子也沒有。她剛剛離開家門時,腳上還穿著拖鞋,但一點兒用都沒有!拖鞋原本是小女孩的媽媽的,最近才給了她,所以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小女孩為了閃避車陣,急急忙忙穿越馬路,把一隻拖鞋給弄掉了。她不可能找回那隻拖鞋的。另一隻拖鞋被一個小男孩拿走了。他說,等他以後有了孩子,就可以把拖鞋拿來當搖藍。

小女孩走著走著,沒穿鞋的兩隻小腳凍得又紅又紫。她把自己緊裹在裝火柴的舊圍裙裏,手上拿了一盒火柴。一整天下來,沒有一個人買她的火柴,沒有一個人給她一毛錢。她又餓又冷,看起來好悲慘。可憐的小女孩!雪花飄落在她長長的金髮上,那頭金髮在脖子附近捲成漂亮的弧度,但她一定沒有想過要在頭髮上戴個飾品。家家戶戶燈火閃耀,烤鵝的誘人香味飄到了街上。這是今年的除夕,小女孩想著,可憐的小女孩!

她在兩棟房子之間的隱蔽角落停了下來,蜷曲著身子,跪坐在雙腿上,但她還是覺得好冷。她不敢回家,因為火柴賣不出去,沒有賺到一毛錢,爸爸一定會揍她的;而且她家也一樣很冷。他們家幾乎只剩下一個屋頂,雖然漏縫已經用稻草和抹布填補起來,但寒風還是呼呼的吹進房子裏。

她那雙小手幾乎要凍僵了,啊!這時候只要一根火柴,就可以讓它們覺得很舒服!只要她敢從盒子裏拿出一根小火柴,在牆壁上劃一下,就可以讓手指頭溫暖起來!於是她抽出一根火柴,嘶!火焰冒了出來,燃燒得很旺!這根火柴又暖又亮,好像一枝小蠟燭。

好奇怪的亮光啊!小女孩覺得自己就像坐在大鐵爐前,爐內的火燒得熾熱,這到底是……………正當小女孩想把腳伸直取暖時,火柴熄滅了,大鐵爐也跟著消失不見………..只剩下小女孩,手裏握著一截燒過的火柴棒。

她又擦亮了另一根火柴。火柴開始燃燒、發亮,微光映照在牆上,好像透明的薄紗。小女孩看見一個餐廳,裏面擺著大桌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巾,擺著精緻的瓷碗、瓷盤,還有一隻塞滿李子和蘋果的烤鵝,正散發出令人垂涎的香味!更神奇的是,這隻烤鵝突然跳下桌子,一搖一擺走在地板上,背上還插著刀叉。烤鵝一直走到小女孩面前。就在這時候,火柴突然熄了,只剩下一面結冰的灰色大牆。

小女孩再點燃一根火柴,接著,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棵很漂亮的聖誕樹下。她從沒見過這麼大、這麼華麗的聖誕樹。這棵樹就擺在富有的商人家的玻璃大門旁。聖誕樹綠色的枝葉上掛著成千上百枝燃燒的蠟燭,還有五顏六色的小人偶,那些小小的飾品就好像在看著她似的。小女孩伸出雙手……………..火柴卻熄滅了。聖誕樹上千百枝蠟燭的火光愈來愈高,小女孩看見它們變成了明亮的星星,其中一顆掉了下來,在夜空中畫出一道閃亮的線條。

「啊,有人死了!」小女孩說,因為最愛她的老祖母還活著時,曾經告訴她:「當星星從天上掉下來時,就表示又有一個靈魂飛到了上帝身邊。」

小女孩又一次在牆上劃亮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四周,在微光中,小女孩看見了老祖母。老祖母看起來非常清楚,全身閃耀著光芒,顯得既和藹又溫柔。

「奶奶,」小女孩叫著:「喔!帶我走吧!我知道火柴一熄滅,妳也會消失不見,就像溫暖的爐子、好吃的烤鵝和那棵大聖誕樹……………」接著,她點燃盒子裏所有的火柴,想要留住祖母。火柴亮晃晃的照著,把四周照得比白天還要明亮。老祖母從來不曾這麼美麗、這麼高大,她把小女孩抱進懷裏,兩個人一起快樂的飛向高高的空中。那裏沒有寒冷、沒有飢餓、也沒有焦慮………她們飛向了上帝的身旁。

冷洌的清晨,對女孩坐在房子的牆角裏,雙頰通紅,嘴帶著一抹微笑………….她死了,在寒冷的除夕夜裏被凍死了。新年的晨光照著她小小的身軀,天漸漸亮了起來。小女孩身旁有個火柴盒,裏面的火柴幾乎都燒完了。

「她想取暖呢!」有人說。

沒有人知道小女孩看見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和祖母在無比美麗燦爛的火光中,進入了新的年度。

在一座大森林邊,住著一個可憐的樵夫,還有他的老婆和兩個孩子。小男孩叫做韓塞爾,小女孩叫做葛莉特。樵夫家的糧食本來就不多,有一次,當地鬧饑荒,更是連每天要吃的麵包也沒有了。一天晚上,樵夫憂慮得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歎氣連連。他對老婆說:「我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連我們自己都沒得吃了,要怎麼養孩子呢?」

「我有個主意,老公!」老婆回答:「明天一大早,我們帶著孩子,走到最深、最茂密的樹林裏,幫他們升火,給他們一人一塊麵包,然後就去工作,把他們丟在那裏。他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們就解脫了。」

「不行,」但樵夫反對:「不能這麼做。我怎麼能把自己的孩子孤單單的丟在森林裏?野獸立刻就把他們吃了。」

「笨蛋!」樵夫的老婆回答:「那讓我們四個一起餓死就比較好嗎?你乾脆去準備木板,替我們做棺材好了!」

樵夫的妻子不讓樵夫睡覺,吵得他不得不答應。

「但是,這兩個孩子真的很可憐啊!」樵夫歎氣說。

其實,兩個孩子因為很餓,根本睡不著覺,所以後母對爸爸說的話,他們全聽見了。葛莉特哭得很悽慘,她對韓塞爾說:「我們該怎麼辦?」

「鎮靜一點,葛莉特,」韓塞爾回答:「不要難過,我會想辦法讓我們逃出森林的。」

等到大人都睡了九韓塞爾才偷偷爬起來,穿上窄小的衣服,打開門溜到外頭去。當天晚上剛好是滿月,把他們家門前的小石子,照得像銀幣一般閃閃發光。韓塞爾彎下身子,在口袋裏塞滿小石子,然後回家跟葛莉特說:「別哭了,安靜的睡吧!妹妹,上帝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接著,他也上床睡覺了。

天才剛要亮,太陽甚至還沒有從地平線上升起,後母就把兩個小孩叫了起來:「起床了,懶蟲,該去樹林裏撿柴了。」

她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塊麵包,告訴他們:「這是你們的午餐,可別先吃了,因為已經沒有其他食物了。」

葛莉特把麵包塞在圍裙下,因為韓塞爾的口袋裏已經裝滿了石頭。他們一起朝著森林出發,每走一小段路,韓塞爾就會停下來,回頭望望他們家,一直重複了好幾次。

「你為什麼拖拖拉拉的,還一直往後看?」爸爸問他:「專心一點,快走。」

「喔!爸爸,」韓塞爾回答:「我在看我的小白貓,牠在屋頂上跟我說再見。」

「傻瓜,」後母說:「那不是你的小白貓,是剛升起來的太陽把煙囪照得白白亮亮的。」其實,韓塞爾並不是在看貓。他每次回頭時,都從口袋裏拿出一顆小白石子,然後丟在路上。

他們走到濃密的森林裏,爸爸說:「好了,去撿木柴,我幫你們升火,免得冷著了。」韓塞爾和葛莉特撿了一些小樹枝,把它們堆成一座小山。樵夫點了火,等到火焰高高竄起時,後母就說:「好了,去火邊休息吧。我們要到森林裏砍柴,砍完以後,就會回來接你們。」

韓塞爾和葛莉特在火堆旁坐下,等到中午時,才把自己的一小塊麵包吃掉。他們一直聽見斧頭砍柴的聲音,所以覺得爸爸離他們不遠。但事實上,那並不是斧頭砍柴的聲音,而是樹枝撞到樹幹的聲音。他們的爸爸事先在乾枯的樹幹上綁了一根樹枝,風一吹,樹枝就會撞上樹幹,發出和砍柴一樣的聲音。

他們就這樣一直等,等了很久,最後因為太累了而閉上雙眼,接著就沉沉睡著了。等他們醒來,四周已經一片漆黑。

葛莉特哭了起來,說:「我們要怎麼離開森林呢?」

「等月亮出來,」韓塞爾一邊安慰妹妹,一邊回答:「我們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

一輪明月升上了天空,韓塞爾早上丟在地上的小石子,也開始像銀幣似的閃閃發光,幫他們指引回家的路。韓塞爾牽著妹妹的手,走了一整晚。天快亮時,他們已經回到爸爸的房子前面。兄妹倆敲敲門,後母把門打開,發現是韓塞爾和葛莉特,立刻大罵:「可惡的小孩,你們怎麼在森林裏睡那麼久?我們還以為你們不想回來了呢!」

但他們的爸爸卻很高興,因為把孩子丟掉不管,讓他十分傷心。

不久之後,樵夫家又陷入困境。一天晚上,孩子們聽見後母對爸爸說:「食物差不多都吃完了,只剩下半個圓麵包。我們得擺脫這兩個孩子,把他們帶到更遠的森林裏,讓他們找不到路回來。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孩子的爸爸好心痛,希望和孩子們分享最後的半塊麵包,但後母什麼都不想聽,只是不斷責備他、羞辱他。最後,他終於投降了。有一就有二,誰叫他先前要讓步呢?

孩子們都醒著,也聽到了父母的對話。等樵夫和妻子睡著後,韓塞爾又爬起來,想要再去撿石頭。但後母用鑰匙把門鎖了起來,韓塞爾沒辦法出去,但他還是安慰妹妹說:「葛莉特,別哭了,安靜的睡吧!好心的上帝一定會幫我們的。」

一大早,後母就把孩子趕下床,分給他們一人一小塊麵包,比上次的還小。韓塞爾把口袋裏的麵包捏碎,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時把麵包屑丟在地上。

「韓塞爾,你為什麼一直停下來?」爸爸說:「快,走快一點!」

「我在看我的小鴿子,牠在屋頂上跟我說再見,」韓塞爾回答。

「傻瓜, 」後母說:「那不是你的鴿子,是剛升起來的太陽把煙囪照得白白亮亮的。」

韓塞爾一路灑著,漸漸的,口袋裏的麵包屑全灑完了。後母把他們帶到更深的森林裏,他們從來不曾到過的地方。

這次,父母又幫他們升起熊熊的烈火,然後後母說:「你們坐在這裏,如果覺得累,就睡一會兒。我們要到森林裏砍柴,晚上收工時,再回來接你們。」

中午時,葛莉特把自己的麵包分給韓塞爾吃,因為他早已經把麵包捏碎,全灑在路上了。接著,他們睡著了。夜晚來臨時,根本沒有人來接這兩個可憐的孩子。他們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韓塞爾安慰妹妹:「等月亮出來,我們就可以看見我灑的麵包屑。然後跟著麵包屑走回家。」

當月亮出來時,他們站起身來,卻連一粒麵包屑也找不到。森林裏和田地附近數不盡的鳥兒,早把麵包屑都啄走了。「別擔心,我們會找到路的, 韓塞爾對葛莉堂說。

但兄妹倆並沒有找到路。他們走了一天一夜,從早到晚,還是沒辦法走出森林。韓塞爾和葛莉特只吃了幾顆從地上撿來的樹莓,實在餓極了。他們累得完全走不動,於是躺在樹下睡著了。

太陽又升了起來,這是他們離開爸凍家的第三天早上。兄妹倆繼續上路,但他們只是往森林深處走去,愈走愈遠。如果沒有人來救他們,他們一定會累死的。接近中午時,他們看見一隻白得像雪的美麗小鳥停在樹枝上,唱著非常好聽的歌。他們忍不住停下腳步聽牠唱歌,小鳥卻張開翅膀往前飛。兄妹倆跟著小鳥走,看到小鳥停在一棟小屋的屋頂上。等他們往屋子走去,才發現這棟小屋是用蜜糖麵包蓋成的,屋頂全是餅乾,窗戶都是麥芽糖。

「正是我們需要的,」韓塞爾說:「我們來大吃一頓吧!我要好好吃一塊屋頂。葛莉特,妳嚐嚐窗戶吧!它看起來好好吃喔!」

韓塞爾爬上屋頂,剝下一小塊餅乾,想嚐嚐看味道如何。葛莉特也開始咬玻璃窗。突然,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啃呀,咬啊,啃又咬!

是誰在啃我的安樂巢?

兄妹倆回答:

是風,只不過是風;是風,是天空中的頑裏。

他們一點兒都不害怕,繼續吃著。韓塞爾已經愛上屋頂的味道,正拔下一大塊屋頂嚐著。葛莉特也拆下一整扇圓窗,坐在地上準備好好享用。突然間,小屋的門打開來,一個長得皺巴巴的老婦人,拄著拐杖,走到門外。韓塞爾和葛莉特害怕的丟下手上的東西,但老太太搖搖頭,對他們說:「親愛的孩子,誰帶你們來的?進來吧!沒關係,就留在我家。你們會喜歡這裏的。」

她牽著兩個孩子的手,把他們帶進小屋。兄妹倆吃了很多好東西,有牛奶、甜蛋捲、蘋果和核桃。老太太還準備了兩張美麗的小床。他們躺在床上睡覺,覺得老天對他們真好。

不過,這位老太太看起來雖然很和善,其實卻是專吃小孩的壞巫婆。她用糖果、麵包蓋房子,就是為了吸引小孩。等到小孩落入她的手中,她就會把他殺了,然後煮來吃掉。不過,巫婆的眼睛很紅,看不太清楚,但是她的嗅覺就像動物一樣靈敏,可以聞到小孩特有的氣味。當韓塞爾和葛莉特出現在她的門外時,巫婆早已經偷偷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這兩個小傢伙,絕對逃不出去的!」

第二天早上,兄妹倆還沒有醒,巫婆就已經起床了。她看見他們睡得那麼熟,雙頰紅通通的,忍不住低聲的自言語:「真是上品哪!」

她用乾瘦的手抓住韓塞爾,把他帶進小小的工具房,然後關上柵欄。韓塞爾用盡力氣大叫,卻一點兒用也沒有。巫婆接著走到葛莉特身旁,大叫著把她吵醒:「起床了,懶蟲!去拿些水來。妳哥哥已經被我關到工具房了,快去煮些好東西給他吃,把他養肥一點。等他變胖了,我才可以吃他。」

葛莉特傷心的哭著,但沒有用,她還是得去幫壞巫婆做事。於是,她們幫韓塞爾準備了最好吃的食物,但葛莉特卻只能吃龍蝦殼。

每天早上,老巫婆都會到工具房的門口大叫:「韓塞爾,把小指頭伸出來,讓我摸摸你有沒有長胖。」

韓塞爾總是遞給她一根小骨頭。巫婆的視力不好,以為那就是韓塞爾的小指頭,很訝異他怎麼長不胖。四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韓塞爾還是一樣瘦,巫婆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多等下去。

「快點,葛莉特,動作快點,去拿水來!她對小女孩說:「不管韓塞爾是胖是瘦,明天我就要殺了他,把他煮來吃。」

啊!可憐的妹妹不得不幫巫婆拿水過來。她傷心欲絕,淚流滿面!

「上帝啊!幫幫我們吧!」她叫著:「我寧願當初在森林裏被野獸吃掉,至少我們還能死在一起!」

「不要叫苦連天了,」老巫婆對她說:「老天爺不會幫你們的!」

第二天早上,葛莉特把鍋子裝滿水,然後升火。

「我們先烤麵包,」老巫婆說:「我已經把烤爐弄熱,麵團也揉好了。」她把葛莉特推往爐子的熊熊烈火前,然後說:「爬到裏面,看看夠不夠熱,我們才能把麵包放進去。」巫婆想的其實是,等葛莉特一爬進爐子,她就關上爐子門,把葛莉特烤熟,一起吃掉。但葛莉特老早猜到了,於是回答:「我不知道怎麼爬。」

「小蠢蛋!」老巫婆說:「爐子的門那麼大!妳看,連我都進得去。」然後她走向前,把頭塞進烤爐的門裏。

這時,葛莉特用力一推,把巫婆整個人推進爐火裏,然後關上鐵門,扣上門閂。老天!巫婆發出了可怕的叫聲!葛莉特趕緊跑開,讓可惡的巫婆慘死在火裏。

葛莉特很快跑去找韓塞爾。她打開工具房,大喊:「韓塞爾,我們自由了!老巫婆死了!」

韓塞爾跳了出來,像一隻飛出牢籠的鳥兒一樣。天啊!他們高興的跳著,開心的互相擁抱!能夠重新擁抱在一起,真是太棒了!他們不再害怕,於是走進巫婆的房子裏,發現到處都是裝滿珍珠和寶石的箱子。

「這比小石頭好太多了。」韓塞爾一邊說,一邊在口袋裏塞滿珠寶,直到裝不進去為止。葛莉特也把圍裙裝滿,說:「我也這麼覺得。我想帶點東西回家去。」

「好了,我們快走吧!」韓塞爾說:「快點走出這個可怕的森林。」他們走了好幾個小時,來到大河邊。

「我們沒有辦法過去,」韓塞爾說:「這裏連一座橋也沒有。」

「也沒有船,」葛莉特回答:「不過那裏有一隻白色的鴨子。我們求牠幫忙我們過河吧。」

接著她大叫:

有白翅膀的小鴨子!

我們是韓塞爾和葛莉特!

這裏沒有木橋、也沒有天橋。

你能載我們過河嗎?

白鴨子立刻游了過來。韓塞爾坐到牠的背上,要妹妹也一起坐上來。

「不行、」葛莉特回答:「這樣太重了。讓牠一次載一個。」

善良的鴨子載他們過了河。兄妹倆到了對岸後,覺得森林愈看愈眼熟,最後終於看見了爸爸的房子。兄妹兩人開始跑了起來,很快衝進房子裏,撲上去摟住他們的爸爸。樵夫自從把孩子丟在森林之後,一刻都辦法心安;至於他們的後母,早已經死了。葛莉特把圍裙裏的珍珠和寶石全部倒了出來,珠寶滿地亂滾。韓塞爾也從口袋裏抓出一把又一把的寶物。他們所有的憂慮煩惱都不見了,三個人從此過著快樂的生活。

獅子這些天總是悶悶不樂的,成天唉聲嘆氣,就連平時最愛吃的烤羊腿,也提不起牠的食慾。

「大王,您有什麼煩惱嗎?」小狸貓聲聲問:「不妨說出來,或許我能替您分憂。」

獅子不耐煩的揮揮手:「去去去,別來煩我。我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難道你這小東西能幫得上忙?」

狸貓小聲的嘀咕起來:「我當然是比不過您,可是普羅米修斯神總比您獅子厲害吧!」

對了,普羅米修斯神確實了不起。獅子的腦子突然開竅,牠激動的跳起來,決定向神求助。

獅子請最有學問的鴕鳥起草書信,派跑得最快的狼去送信。

獅子開始等!可是等了好幾天,還不見狼帶信回來。這可把獅子急壞了。怎麼辦呢?於是,獅子又寫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信給普羅米修斯神,以表示事情的急迫。

獅子心神不定的坐在山洞口,不吃也不喝,眼巴巴的日夜等待著回信。

其實,這四封信內容都相同,連標點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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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愛的,最最敬愛的普羅米修斯神:您好!

儘管您使我有了高大健美的身軀,又給了我鋒利的牙齒和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讓我比別的動物更強壯有力,使我當上了森林之王。可是我卻有一個難以啟齒的毛病,那就是——我怕雞!您能不能給我一件最新式的武器,使我不再怕雞。求您啦!

即頌

日安

您的獅子 即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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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獅子坐立不安的時候:「回信來了————-」狼還沒有進洞,就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已經一整天沒吃沒喝的獅子,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蹦了起來,一把奪過回信。

可是獅子不識字,信在手中顛來倒去好半天,還是沒辦法念出一個字,急得牠滿頭大汗。

最後,還是由鴕鳥拿起回信念給獅子聽。鴕鳥弓著腰,畢恭畢敬的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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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

來信已經收到四封。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責備我?凡是我能給的,都給你了。你害怕雞,是因為你的心靈太脆弱了。

至於新式武器,因造價太高,就不奉送了。

普羅米修斯

即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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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信內容,獅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我徹底完了。」獅子忍不住大哭起來。

第二天早晨,獅子瘦了一大圈,目光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一夜不眠,獅子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去尋死!

可是去哪兒死呢?獅子想了很久:「就算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對!我要到最高最高的山頂上去死!」

獅子出發去尋找最高的山峰了。走著走著,獅子遇到一頭大象,大象正在不停的扇著耳朵。

獅子覺得奇怪,就走上前去問:「喂!你為什麼一刻不停的搖晃耳朵呀?」

大象苦笑著回答:「您瞧這個嗡嗡叫的小東西沒有?」

獅子費了好大的勁,才看見一隻小蚊子在大象耳邊飛來飛去:「不就是一隻小小的蚊子嘛!牠能把你這大塊頭怎麼樣?」

「可是就是這麼個小東西,如果牠鑽進我的耳朵,我就會死掉…………..」大象繼續搖著耳朵。

獅子吃驚的張大了嘴巴,怎麼也不相信大象竟然會害怕一隻小小的蚊子。「比起大象,我怕雞算得了什麼!」獅子不由得輕聲喃喃自語。

獅子終於放棄了尋死的念頭,又當牠的森林之王去了。可是牠還是怕雞,直到今天,還不敢和雞接近。

希臘民間童話

有一天,一個農夫去賣棗子。他把幾口袋的棗子,放在他那頭老掉牙的毛驢背上,就上路了。

農夫看著毛驢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心裏想:這頭毛驢實在太老了。哪天牠要是跌倒了,一定起不來,那牠就得去餵狼了!

說來也湊巧,他們剛來到山腳下,毛驢就跌倒了。「唉!朋友,這可是上帝的安排啊!」說完,農夫丟下驢子,背著棗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後來,牠實在是太餓了,就掙扎著爬起來去找東西吃。可是一不小心,毛驢走進了一個獅子住的山洞。

獅子見進來一隻從來沒見過而且長相奇怪的動物,有些不安,但是牠還是擺出森林之王的威嚴,喝斥道:「你是誰?見了百獸之王,為什麼不下拜?」

「我是毛驢啊!」毛驢從來沒有見過獅子,所以也就不知道害怕。

獅子見這怪物絲毫沒有害怕的表現,心驚不已,牠壯著膽子吼道:「我的王位是不會輕易讓給你的。我們可以來較量三次,誰贏了,誰就當森林之王!」

聽到獅子的吼聲,毛驢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了,牠兩耳直豎,還不停的發抖呢!

「你頭上豎著的是什麼?」獅子問。

「那是我帶在身上的兩支手槍呀!」驢子故作鎮靜:「我只要一生氣,誰也別想活命。」獅子的內心一陣恐懼,但牠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牠們來到河邊,第一個比賽項目是捉魚,看誰捉的魚多。

獅子可是游泳高手,不一會兒,就抓到好幾條魚。

毛驢見自己落後了,心一橫,撲通一聲跳進水裏。可是牠忘了自己不會游泳,一下水就直往水底沉,只剩下兩隻耳朵還露在水面上。

獅子見狀,立刻把毛驢拖上岸。毛驢得救了,可是牠剛喘了一口氣,就對獅子發起脾氣來:「你為什麼要壞了我的好事?」

「可是你已經快淹死了呀!」獅子有些不知所措。

「淹死?哪來的話?」毛驢故意扳起臉孔:「我在河底下撈了許多魚,數都數不清。都是你,把魚給嚇跑了!」

獅子信以為真,只好認輸。可是牠怎麼也不服氣,說:「現在,我們比賽打獵,看誰捕到的獵物多。」說完,獅子就鑽進密林深處去尋找獵物。

毛驢這下發愁了:牠可從來沒有打過獵呀!

忽然,遠處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哈!有辦法了。毛驢立刻躺在樹下裝死。烏鴉見地上躺著一頭死驢,飛下來想飽餐一頓。

毛驢看見身邊的烏鴉越來越多,更猛的一蹬腿,一下子就踢死了好幾隻烏鴉。這樣連續幾回下來,死烏鴉堆成了一座小山,毛驢把牠們全部拖回了山洞。

晚上,獅子帶回兩隻沙雞、兩隻兔子和一頭小鹿。

獅子正暗暗高興,抬眼卻看到了比牠更早回到洞裏的毛驢。於是牠問毛驢:「你抓到了什麼?」

毛驢用腿指了指角落裏的死烏鴉,故意裝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說:「都在那兒呢!你自己去看吧!」

獅子一看,立即愣住了,毛驢帶回來的東西比牠多多了。

「好吧!你又贏了,但是我們還有一次比賽。」獅子指了指洞口的大石頭說:「這回,我們比誰的力氣大。」

獅子跑到石頭前面,用力一蹬,石頭就滾到一邊去了。該毛驢了,牠用前腿撐住地,後腿用力蹬石頭。因為毛驢的後蹄上加了一層蹄鐵,所以一使勁,石頭上就不斷的冒出火星來。

獅子一見,害怕極了,連連喊叫:「別打槍,別打槍了!」見獅子害怕,毛驢索性豎起耳朵,大叫起來:「哦…………….
哦……………. 哦……………. 哦。」

獅子從來沒有聽過這種可怕的聲音,嚇得牠趕緊往外逃。

這時候,一隻狼恰好路過這裏,牠連忙殷勤的向獅子行禮。獅子擺擺爪子,喘著粗氣說:「以後不要向我行禮,我已經不是你們的大王了。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新大王。」

「新大王?還有誰比您更厲害?」

「當然有。」獅子神秘兮兮的回答:「牠的名字叫毛驢。」

「什麼?您怕毛驢?」狼簡直不敢相信。

「怎麼能不怕?」獅子說:「牠有兩隻槍,槍裏冒出來的火,差點燒了我的尾巴。我再也不當大王了。」

「別傻了!」狼嗤嗤的笑道:「跟我來,看我怎麼整治這個新大王。」

「不,不行!我是無論如何不敢回去的。」獅子緊張得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你如果一定要去,那就用一根繩子,把你我栓在一起,要不然我可不去。」

「好吧!」狼絲毫不把毛驢放在眼裏,狼用繩子將自己和獅子栓在一起,拉著獅子來到山洞口。

毛驢看見狼,嚇得直打哆嗦。牠把耳朵豎得高高的,大聲吼叫起來。

「快跑呀!新大王發怒了!」獅子一聽到毛驢的叫聲,嚇得拚命往回跑。獅子跑了很久才停下來。這時牠才想起和他栓在一起的狼,但是回頭一看,可憐的狼已經被拖得只剩下一把毛了。

從此以後,毛驢就穩穩當當的當上了動物之王。

西班牙民間故事

一隻肥壯的小鹿就在自己的面前,獅子用爪子擦了擦快流到地上的口水,準備撲上去,飽餐一頓,突然,「咕嚕,咕嚕」,飢餓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打破了獅子的美夢。天哪!差一點就可以吃到鮮美的鹿肉了,這個夢怎麼不繼續做下去呢?已經餓了三天的獅子,渾身無力的趴在地上,心中悲哀極了。

幾天來,森林裏的動物們,聯合起來低抗獅子。不管是誰,只要一見到獅子的蹤跡,便會發出警報,動物們立刻躲的躲,逃的逃,害得獅子接連幾天,都沒有捕到任何獵物。

「這樣下去,我會餓死的。」獅子絞盡腦汁,想啊想,終於想出一個主意:改變形象,偽裝自己,讓動物們放鬆警惕,然後就………..

獅子咬了咬牙,吃力的站起來,準備去實行新的計劃。獅子一邊往前走,一邊用嘴吹地上的土,完全沒有往日那副趾高氣揚的氣勢。遠遠望去,還真像一名修從的聖人呢!

忽然,獅子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前面樹上有一隻猴子。這一下牠吹土就吹得更起勁了,牠一邊吹,一邊朝那棵樹走去。

樹上的猴子見到獅子,正想發出警報,卻發現今天的獅子行動有些異常。反正獅子不會爬樹,猴子就安心的待在樹上,準備看個仔細。

等獅子來到樹下,猴子好奇的問:「大王,這是怎麼一回事?您幹嘛邊走邊吹土啊?」

獅子嘆了一口氣:「好兄弟,我這一輩子做了這麼多壞事,現在我老了,應該為自己的過去懺悔贖罪。」

獅子說著,眼睛裏還硬擠出兩滴眼淚。「這地上有許多小生命,如果我不用嘴吹一吹就踩下去,我的罪孽就更深了。」

聽了獅子的話,猴子十分感動,心裏暗暗自責:我們處處提防獅子,卻不知道獅子已經改邪歸正,胸中藏著一顆仁慈的心呢!真是錯怪牠了!

於是,猴子跳下樹,想和善良的獅子親熱親熱。

獅子見機會來了,便使出最後的一點力氣,猛撲上去,一口就咬住了猴子。

猴子驚慌的責問獅子。獅子卻冷笑著說:「我吃了你,才有力氣贖罪啊!你就當作是為其他的動物作犧牲吧!」

猴子見獅子本性不改,而自己卻愚蠢的相信了獅子的話,心裏難過極了。但是牠急中生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死到臨頭的猴子,竟然放聲大笑,這讓獅子十分驚訝。獅子好奇的問猴子:「究竟在笑什麼?」

猴子回答:「大王,誰在這個時候笑,誰就能上天堂。如果您笑了,您也能上天堂,而且還能贖回所有過去犯下的罪孽。」

獅子猶豫了。獅子想到自己普經傷害過那麼多的動物,若是死後下地獄,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想到這裏,獅子心驚膽戰。於是,獅子也學著猴子的樣子,張大嘴巴,哈哈大笑起來。

猴趁獅子鬆口的一剎那,縱身一躍,跳到樹上。然而,脫離危險的猴子反倒哇哇大哭起來。

獅子傻愣愣的張著嘴,看著到口的食物就這樣溜掉了,心裏懊惱極了。飢餓的獅子真想大哭一場。可是牠看到猴子竟然也哭個不停,不禁納悶起來。

獅子問猴子:「唉!該哭的時候你笑;現在你死裏逃生,該笑了,卻又偏偏哭起來。這到底是為什麼?」

猴子說:「大王,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就連您這樣的百獸之王,也不得不靠假裝聖人來過日子,對此我感到很傷心。」說完,猴子抹抹眼淚走掉了。

動物們依舊處處防備著獅子,無論獅子怎樣偽裝,都沒有用了。獅子捕不到獵物,一天比一天瘦,終於餓死了。

印度民間故事

一個出遠門的農夫,騎著一匹老馬往家裏趕,可是走到半路馬就死了。離家還有很多的路要走,沒辦法,農夫只好靠兩條腿走回家。

一天,農夫實在是走不動了,他坐在樹蔭下想打個盹。突然,農夫聽到身後傳來打鬥聲。原來是獅子和蛇正在激烈的博鬥。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牠們仍然打得難分難解,誰都不肯先鬆手,唯恐一鬆手就會被對方給吃了。

「喂!老兄,幫我打死這頭可惡的獅子吧!」蛇向農夫喊道。

「大哥,還是幫我吧!我會熱答你的!」獅子也向農夫求援。

農夫想了一想。最後,他決定站在獅子這一邊,他抽出短刀,一下就砍掉了蛇的腦袋,被蛇纏得快透不過氣來的獅子,終於得救了。

獅子問農夫要什麼作報酬。農夫瞧著獅子健壯結實的身軀說:「我的馬死了,而這兒離我家還很遠,我的兩條腿又酸又疼,再也走不動了,不如你馱我回家吧!」

獅子開始怎麼也不肯答應。牠可是百獸之王呀!什麼時候讓人騎過?再說,萬一讓別的動物瞧見,多丟臉!

農夫見獅子不答應,就開始責怪獅子說話不算話,並揚言要讓所有的動物,都知道百獸之王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獅子沒有辦法,只好同意背農夫回家。農夫騎在獅子背上,抓住獅子的鬃毛,緊緊的閉上眼睛,只聽見風呼嘯著從耳邊颳過。

過沒多久,獅子停了下來。農夫睜開眼睛一看:已經到家了!

農夫向獅子道謝。分手時,獅子陰沉著臉囑咐說:「記住,對誰都不許說你是騎著獅子回來的,不然,我就吃掉你。你想想,我是百獸之王,怎麼能讓別人騎在背上呢?那我不就和驢子一樣了嗎?」農夫回到村裏,見節了鄉親們,大家親熱得不得了。因為高興,農夫邀請一大群人到酒店去喝酒,不知不覺就醉了,這使得他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起在外地的見聞。「還有一件更了不得的事!」農夫醉醺醺的說:「告訴你們,我這回可是騎著獅子回來的,真正的獅子啊!」

「那太了不起了。」

「太厲害了!」農夫在鄉親們的讚美聲中,深深的陶醉了。

第二天,農夫醒來,就聽見村子裏,到處流傳著他騎獅子回家的傳奇經歷。

「這下可糟了!」農夫想起獅子的話。可是人總不能死在野獸嘴裏吧!農夫日想夜想,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一天黃昏時,農夫趕著牛回家。剛走到半路,就遇到了獅子————牠早就在那兒等著他呢!獅子齜著牙,一隻爪子舉得高高的,怒吼著要吃掉農夫。

農夫不慌不忙說:「大王,我是說過騎著您回家的話,然而那是因為我喝多了酒,醉了。您不知那酒有多甘醇,多好喝。」

獅子不耐煩的打斷農夫的話,但是酒卻令牠十分有興趣。獅子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醉,可是見農夫說得眉飛色舞的,那一定很好喝,獅子不肯放棄享受的機會。

於是,農夫去城裏買了滿滿三桶酒請獅子喝。獅子喝了第一桶,那甘醇的味道就令牠著了迷;喝了第二桶,有點兒暈暈乎乎;第三桶才打開蓋子,還沒有喝,牠已經醉了。剛開始,獅子又是跑又是跳,還悶聲的吼叫,可是不一會兒,就躺在那兒不動了。這時候,農夫在地上釘了一根堅固的木樁,用繩子套住獅子的脖子,把牠拴在木樁上,又在木樁上掛了一個牌子:「牠就是要吃人的百獸之王。」

從此以後,獅子見人就躲,再也不敢找人的麻煩了!

俄羅斯民間故事

一天,居住在森林裏的動物們聚集在一起,準備推選出一位百獸之王。

「選大象吧!牠的力氣可大了,誰也比不上。」

「大象腦子不行,還是選狐狸吧!狐狸點了多。」

「怎麼能選那騙人不償命的傢伙呢?還是選午好,牛勤勞踏實。」

「不行,選…………………..」

正當動物們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的時候,愛睡覺的獅子來了。猴子是個馬屁精,見了獅子,諂媚的說:「我看,選獅子當百獸之王,大家應該沒有意見了吧!」

動物們誰也不敢吭聲,因為獅子正在一旁磨著尖利的牙齒和爪子呢!就這樣,獅子當上了百獸之王。

一朝為王,獅子便霸道蠻橫起來,一會兒命令大夥兒做這個。稍不順心,獅子還要殺死幾隻動物,整日弄得獸心惶惶。

一次,獅子半夜醒來,就怎麼也睡不著。這對愛睡覺的獅子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獅子開始狂吼亂叫,把所有的動物都吵醒了,可是誰也不敢抱怨。

這時,一隻蚊子飛了過來,看到獅子不可一世的樣子,越看越生氣。牠飛到獅子面前,大聲命令道:「住口,不要叫了!」

獅子自從成為百獸之王以後,有誰敢在牠面前如此放肆?獅子生氣了:「你一隻小小的蚊子,怎麼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快滾開,否則我把你打成肉醬!」

小蚊子繞著獅子的大鼻子,不疾不徐的飛著:「你是百獸之王,可以嚇唬你的臣民,我有翅膀,可輪不到你管,你嚇唬不了我。」

獅子氣得渾身發抖說:「你這該死的小東西,太可惡了,今天我就叫你嚐嚐百獸之王的厲害。」

獅子說完,揮掌就向蚊子打去,「啪」,蚊子沒打著,這一掌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獅子自己的鼻子上,疼得牠嗷嗷直叫。

「哈!真笨!活該!」

蚊子在一旁幸災樂禍。獅子顧不得疼,又去追打蚊子。可是撲騰了半天,卻怎麼也打不著蚊子,累得獅子直喘大氣。

忽然,蚊子向獅子直衝過來,一下子就鑽進了獅子的鼻孔裏。蚊子在獅子的鼻孔裏東咬一口,西咬一口,痛得獅子一邊吼叫,一邊在樹上猛搓鼻子,可是仍然擺脫不了蚊子的糾纏。

蚊子得意的問:「怎麼樣,百獸之王,到底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鼻青臉腫的獅子實在是疼痛難忍,只好苦苦哀求:「親愛的蚊子先生,饒了我吧!你厲害,你厲害!」

蚊子聽到獅子認輸了,就從牠的鼻子裏飛了出來,得意的唱著小曲飛走了。

從此以後,獅子只要一聽到蚊子發出的嗡嗡聲,就嚇得不敢吭聲。百獸之王成了怕蚊子的膽小鬼。

東非民間故事

有個農夫養了一隻貓,這隻貓總是愛偷農夫的東西吃。一次,貓又偷了一塊臘肉,被農夫發現了,農夫狠狠的打了貓一頓,還把牠趕出了家門。

貓逃到百獸之王獅子那裏,可憐巴巴的說:「大王啊!不得了了!人整天逼我們動物工作,還不讓我們吃飽飯。就連您,他們都說要把您抓去當坐騎呢!」

一向自以為是的獅子,這下可被激怒了。牠咆哮著要去找人報仇。

貓帶著獅子,剛走了不久,遇到了大象。看著這個像座山似的龐然大物,獅子悄悄嘀咕:「這就是人嗎?看來真不好對付。」

「看見這大傢伙了嗎?牠力氣大,可是照樣成了人的奴僕。」貓搖了搖頭說。

獅子大吃一驚。心想:人的奴僕就這樣難對付了,那人就太可怕了!

牠們繼續往前走,途中遇到了駱駝。「這背上多長了兩塊肉的怪傢伙,大概是人吧?」獅子猜想。

貓挑了挑鬍子,答道:「牠是駱駝。人在牠鼻子上穿孔,那有多疼呀!可是牠連哼都不敢哼一聲,每天只知道幫人馱著東西趕路。」

獅子嘴上沒說什麼,可是心裏已經害怕極了。這時候,一匹馬走了過來。獅子又把馬當作了人。當貓告訴獅子這也是人的奴隸,得整天被人騎、替人工作以後,獅子的自信開始崩潰了,但是為了在臣民面前維持百獸之王的威嚴,獅子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牠們又遇到了一頭牯牛,牯牛脖子上套著沉重的犁具,氣喘吁吁的在田裏埋頭苦幹。「瞧這模樣,這一定不是人了。」獅子嘆了一口氣。

離開牯牛後,牠們遇到一群正在吃草的驢子。獅子有氣無力的說:「牠們也不是人嗎?」

「當然不是,牠們是驢子。這些蠢傢伙更不幸,人逼著牠們不停的工作,牠們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獅子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了,牠恨不得立刻躲回山洞裏去。「我們…….」獅子正想找藉口逃走,貓忽然大聲叫了起來:「大王,可惡的人在那兒!」

獅子偷偷的瞟了一眼讓牠心驚膽戰的人,卻看見一個腰裏紮著一條繩子,手裏拿著一把斧頭的老頭。看來,人並不可怕嘛!沒有大象的身強力壯,沒有馬的奔跑如飛,沒有牯牛的尖角,也沒有驢的大嗓門。

獅子又不可一世起來了。

獅子大聲吼叫著,準備撲上去把人撕成碎片。那個砍柴的老公公突然說:「獅子,你自稱是百獸之王,是大力士,可是我們並不服你。你若不信,我們可以比試比試。」說著,老公公把繩子的一頭綁在樹幹上,另一頭纏在身上,然後用斧頭使勁砍樹根,再用力拉繩子,「嘩啦!」大樹倒了下來。

「該你了。」

獅子想也沒想,就說:「這算什麼,我只要用力一拉,就能把那棵大柏樹連根拔起!」

獅子叫老公公把牠牢牢綁在樹幹上。「現在,看我的。」

獅子憋足了勁,用力往前拉。可是拉了半天,那棵大柏樹還是紋絲不動,連一片樹葉都沒有落下。

這時候,老公公舉起斧頭,狠狠的向獅子的頭上砸去,獅子立刻昏了過去。

躲在遠處的貓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的說:「唉!獅子啊獅子,我不是早就說過,人是最有力氣的嗎?」

俄羅斯民間童話

蜘蛛在河邊釣魚,只一會兒工夫,就釣上了一大堆魚。蜘蛛滿心歡喜的拾來一些乾柴,生火烤起魚來,真香啊!

正巧,這時候有一隻獅子路過這裏,牠也聞到了那誘人的味道。獅子不由自主的循著香氣走來。牠瞧見蜘蛛烤好了第一條魚,便咆哮道:「把魚給我!」

蜘蛛沒有辦法,只好把魚遞了過去。

太好吃了!獅子吃得津津有味,牠坐在火堆旁,賴著不肯走了:「快,多烤一些。」

蜘蛛著實害怕這兇惡的獅子,可是現在逃走吧!又捨不得這些鮮美的魚。蜘蛛只好指望獅子能快些吃飽,這樣的話,或許還能剩一點兒給自己。

又香又鮮的魚,一條接一條的消失在獅子的血盆大口裏,可憐的蜘蛛到處拾柴燒火,把腿都快跑斷了。看著剩下的鮮魚越來越少,蜘蛛心裏一急,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獅子笑著撿起最後一條魚,得意的在蜘蛛面前晃了一晃,便仍進了嘴裏,還故意嚼得嘎巴作響。

這時,一隻美麗的野雞「咯咯咯」的驚叫著,從牠們面前竄過去,鑽進了野草叢中。

蜘蛛立刻抹乾眼淚,氣憤的對獅子說:「獅大王,您評評理,天底下哪裏會有這種忘恩負義的雀兒,虧我還給了牠一身花斑羽毛呢!如今遇著了我,竟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獅了抬頭問道:「你說牠那身花羽毛是你給的?」

蜘蛛拍著胸脯說:「當然是我。」

獅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棕色皮毛,忽然覺得太平常了,一點都襯不出百獸之王的威嚴。於是獅子命令蜘蛛給牠換上更漂亮的花斑毛。

蜘蛛半眯著眼,挑剔的打量了一下獅子的皮毛,搖著頭說:「這工作可不簡單哪!」

獅子急了:「難辦的事兒交給我就行,你快說該怎麼辦吧!」

蜘蛛見獅子這麼容易就上當,高興得幾乎笑出來,但是表面上牠依然很冷靜,牠叫獅子去弄兩件東西:一頭野牛和一棵大樹。

吃飽喝足的獅子,很快就從森林裏抓來一頭野牛,按照蜘蛛的吩咐,用利爪剝下牛皮,再將牛皮撕成一條條的帶子。

「真是好極了!」蜘蛛誇獎說:「您做得可真俐落。您的花斑毛肯定會比野雞的更漂亮!」

接著,蜘蛛又叫獅子去森林裏找一棵最粗最結實的大樹:「記住,務必要找一棵結實得連您都撞不動的大樹。」

獅子在樹林裏,用身體東撞撞、西撞撞,撞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才總算找到一棵滿意的大樹。

「現在要進行最困難的一步了。」蜘蛛宣佈:「請您躺在這棵大樹下,我得把您捆在樹上。捆得越緊,換上的皮毛就越好看。」

獅子躺了下去,還一再的請蜘蛛捆得更結實些。「喂!這兒鬆啦!」「我的後腿可以動,你應該再捆緊點。」

獅子終於被結結實實的捆在樹上,一動都不能動了。

「這可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我。」蜘蛛先將鐵叉放在火中,燒得通紅,再提起來,使勁的摁在倒楣的獅子身上。獅子痛得大聲吼叫起來,蜘蛛一點兒都不肯鬆手,牠舉著鐵叉,在獅子身上邊摁邊痛罵獅子:「誰叫你吃我的魚!這一鐵叉是為了你吃掉的第一條魚;這一鐵叉是為了你吞下去的那條可愛的肥鱸魚;這一鐵叉是為了你吃的那條鱔魚……………」

獅子身上,被火燙的鐵叉烙上了無數個焦印。「現在,您身上的花紋,比野雞身上的花紋更美了。」蜘蛛嘲諷的說:「你就在這兒等死吧!」

蜘蛛得意的叫來同伴,當著獅子的面,吃了一頓又香又可口的烤野牛肉。獅子哪普受過這樣的侮辱,牠恨不得立刻將蜘蛛碾個粉碎,可是牠掙扎了半天,卻怎麼也脫不了身。

夜幕降臨了。「再見,親愛的獅大王,您就在這兒好好的欣賞夜景吧!」蜘蛛說著,頭也不回的走了。

獅子就這樣躺了幾天幾夜,就在牠又飢又渴,覺得快要死去的節骨眼上,一隻小白蟻出現在牠面前。「救救我!請救救我!」

白蟻吃驚的看著巨大的獅子: 「我這樣的小蟲,怎麼幫得了您這樣的大動物呢?」

「你的嘴挺厲害。」獅子說:「你只要把我身上的皮帶咬斷就成啦!」

獅子終於得救了,牠足足在洞裏躺了三天,才恢復元氣。獅子決心要狠狠的教訓蜘蛛。

獅子火冒三丈的穿行在森林裏,陰沉著臉,四處把聽蜘蛛的下落。

一天,獅子遠遠的看見一隻長相奇怪的金龜子,便走過去打聽:「你見到過蜘蛛嗎?」

金龜子哆哆嗦嗦的回答:「我發誓沒有見到過蜘蛛,我要是看到那個鬼東西,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你該不是怕那個蜘蛛吧?」獅子問。

「你瞧瞧我這副缺手缺腳的怪樣子。」金龜子哭喪著臉說:「我跟蜘蛛吵了一架,牠一生氣,就拿指頭對我一點,施了魔法,我就變成這模樣了。」

獅子看著外表醜陋的金龜子,害怕起來。真沒想到蜘蛛還有這一手。如果我也成了這樣子………獅子不敢多想,就急匆匆的走掉了。

但獅子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金龜子不是真的,而是穿了金龜子外殼的蜘蛛,蜘蛛脫下偽裝衣,從後面趕上了獅子。

「聽說你在找我,有什麼事嗎?」蜘蛛傲慢的問。

獅子嚇得趕忙匍伏在蜘蛛面前:「沒………………我沒有找您,真的沒有。」獅子結結巴巴的說。

「我要是再聽到你想跟蹤我,那你就會像其他許多動物那樣,後悔莫及了。」

蜘蛛說:「還有,現在森林裏的一切都歸我管,你可別忘了!」

驚慌失措的獅子撒腿就跑。從那天起,小蜘蛛就當上了百獸之王,誰也不敢違抗牠。

一隻獅子霸佔了整個森林,牠強佔了猩猩的屋子,搶走了狗熊的蜂蜜,還殺死了可愛的梅花鹿。整個森林裏的動物都日夜不寧,寢食難安。

為了對付獅子,動物們召開緊急會議商量對策。就在大家怎麼也想不出好辦法的時候,消息靈通的山雀,建議大家去找鄰村的兔子,那可是一隻智慧超群,有膽有謀的兔子。

於是,大家一起動身去找兔子:「聰明的兔子,獅子霸佔了我們的家園,擾亂了我們的生活,你能幫助我們把牠趕走嗎?」

兔子毫不猶豫,滿口答應。一天,兔子打聽到獅子出遠門去了,家裏只留下幾隻小獅子,覺得機會來了!兔子提著皮箱來到獅子家,就像遠行歸來的遊子一樣。牠親熱的擁抱了每一隻小獅子:「嗨!好久不見,親愛的弟弟妹妹!我是你們的大哥呀!聽說你們沒有人照料,我來看看你們!」

小獅子們看著這個奇怪的客人,七嘴八舌的嚷嚷起來:「媽媽從來沒有說過我們還有一個大哥。」

「你明明是隻兔子,怎麼會是我們獅子的大哥?」

「你別騙我們了,你要是我們的大哥,那你的個頭怎麼還沒有我們大呢?」

「不要懷疑!我就是你們的大哥。現在你們還小,許多道理還不懂,等你們長大,就會明白的。」兔子微笑著,說得振振有詞。

小獅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可把牠們弄糊塗了。最後,牠們還是相信了兔子的話。

小獅子們熱情的招待兔子,牠們拿出最可口的飯菜和最香甜的蜂蜜請兔子吃。兔子呢?則繪聲繪影的給小獅子們講有趣的故事,小獅子們聽得都入迷了。牠們請兔子住下來,繼續講故事。

這正中了兔子的意,牠爽快的留了下來。

晚上,玩累了的小獅子們剛躺下,就打著呼嚕睡著了。兔子連忙請來大象、狗熊幫忙,把老獅子家貯藏的食物通搬了出去,分給別的動物吃。

獅子家的貯藏室終於被搬空了,兔子滿意的回家去了。

幾天以後,老獅子回來了,牠看到孩子們個個面黃肌瘦,奇怪極了。貯藏室明明有足夠的食物呀!

小獅子們見到媽媽,個個爭先恐後的搶著告兔子的狀:「媽媽,你走後不久,就來了一隻兔子,說是我們的大哥。可是當天晚上,牠就把所有的食物都偷走了。我們好多天沒吃東西了!」

獅子聽了,氣得火冒三丈,牠怒氣沖沖的跑到兔子家門口,叫囂著要把可惡的兔子烤了當晚餐。

兔子從門縫裏偷偷往外張望。不得了!獅子正張著血盆大口,氣勢洶洶的站在門口。看來,從正門是出不去了,得另找出路才行。

兔子立刻裝出害怕的樣子,顫抖著聲音請求獅子原諒,並說:「怎麼能完全相信小孩子的話呢?總該讓我向您解釋清楚,要是您還不滿意,怎麼處置我都行。」

獅子不耐煩的催促兔子趕快開門,否則就要破門而入。兔子則想盡辦法拖延:「您別急,我把隨身帶的東西扔出去,就開門。」

說著,兔子嗖的把一桿標槍投了出去。獅子撿起標槍,一下子扔得老遠。緊接著,一個包袱又從窗口飛了出來。獅子用腳一踢,一下子,包袱就沒了蹤影。

一隻拖鞋緊跟著又被丟出來。當然,又被獅子給仍了。「我要讓你一無所有,看你還敢不敢與我作對。」獅子忿忿的想。

獅子見拋出來的只有一隻拖鞋,以為兔子肯定還會把另一隻拖鞋也扔出來的。獅子便一直在門口等著。

獅子等啊!等啊!等了半天還不見動靜。獅子心想:不妙!這兔子肯定又在耍什麼花招。

獅子一腳把門踹開了,牠憤怒的衝進去,打算把兔子撕成碎片,可是屋內哪裏還有兔子的蹤影啊!

原來,兔子把第一隻拖鞋扔出去以後,就悄悄從後門溜走了。

獅子發現上了當,大吼一聲,拔腿就追。可是為時已晚,獅子白淌了一身汗,卻連根兔毛都沒有看見。

獅子垂頭喪氣的回到家裏。牠坐立不安,深怕那可惡的兔子再來搗蛋。最後,牠只得帶著全家,連夜搬走了,牠要搬到一個再也見不到兔子的地方去住。

森林裏又恢復了往日的和平與安寧。

非洲童話